报告称海上安全正被失控的告警系统侵蚀

一味堆叠安全措施，正在把船舶推向新的不安全边缘。英国劳氏船级社最新研究显示，现代船舶，尤其是邮轮，在驾驶台上堆积了过量数字告警系统，导致船员陷入“告警疲劳”，不仅难以专注值班，还在客观上增加了事故风险。

研究团队对11艘运营船舶进行长达2000多天的监测，记录了逾4000万条与告警相关的事件，发现船桥告警触发频率已远远超出人类可合理应对的范围。在最极端的邮轮案例中，短短10分钟内告警次数可高达4691次，早已不再是每天几起“重要告警”的概念，而是一场持续不断的“声光轰炸”。

在如此高密度的告警环境下，船员的休息时间被严重打乱。报告指出，船员多达63%的休息时段会被告警打断，他们被迫频繁应答、确认告警，而非处理真正紧急的操作或监控任务。过去20年间，船舶告警事件总量激增了197%，值班驾驶员按下“确认（Acknowledge）”按钮的频率已超过每分钟一次，告警系统从“辅助决策工具”演变为消耗注意力的主要负担。

在现实操作中，部分船员开始以变通甚至“对抗性”的方式应对这些告警浪潮。有的选择忽略部分告警，有的则通过调整甚至改接线路，使某些告警干脆不再响起。这种人为“静音”的做法进一步埋下安全隐患。研究中提到，2019年曾出现某艘船险些触礁的事故，原因之一就是船员在告警混乱中忽视了关键的吃水深度告警；另有船舶因燃油溢流告警未被及时关注而引发火灾，还有船只险些因冷却系统故障被毁。

报告认为，问题根源在于数字告警与自动化系统的无序扩张，尤其是围绕排放监测、以满足“净零排放”目标而增加的大量传感器和设备。几乎每一套新安装的硬件，都带来一套独立的告警逻辑，在缺乏整体设计和统筹优化的前提下，这些系统叠加形成大量彼此缺乏关联的“噪音”。

技术层面的设计缺陷也加剧了困境。许多数字传感器只提供“正常/紧急”两档状态，缺乏对渐变过程的容忍与过滤能力。例如，主机启动及暖机过程中，排放或温度的短时波动本属正常，却会连续触发多条所谓“异常”告警，几秒钟内又自动恢复，制造出一连串无实质意义的警报。相比之下，传统模拟式传感器在过滤细小波动方面反而更为“适航”，不会轻易制造这种“数字垃圾场”式的数据堆积。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许多告警系统并非真为提升安全而设计，而是出于法律与责任规避考虑，为“留痕”与“免责”服务。这一点与加油站油枪上层出不穷的警示贴纸颇为相似：从禁烟到禁打电话再到各种行为提示，数量多到顾客干脆一概无视，告警原本的提醒功能也随之失效。

劳氏船级社的研究建议，通过系统性分析和优化，有望削减约50%的告警量，其中仅集中治理前10种“高频告警”，就有可能消除约39%的告警事件。具体措施包括：在设备调试和系统投用阶段避免不当设定，排查并修复故障传感器，对阀门等关键部件进行合理配置，同时在传感器回路中增加合理延时，避免瞬时、轻微波动就触发正式告警。

在劳氏看来，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一个“以人为中心的系统设计”问题。劳氏全球技术主管邓肯·达菲表示，当告警系统管理不善时，本身就会变成新的安全风险；如果航运业真心重视安全，就必须致力于对告警系统进行持续性能监测、客观评估，并从设计理念上将人作为核心，而不是简单叠加设备和规则。只有在告警数量、优先级和呈现方式与人类认知和工作节奏相匹配时，告警系统才能真正发挥支持船员、保护生命与航行安全的作用。

在文章结尾，作者也提醒读者，不妨在下次汽车仪表盘上的发动机检修灯亮起时想起这一切——在抱怨告警“太烦人”之前，也许还应庆幸：至少它还没有演变成一场每分钟几十次、让人无所适从的告警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