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政法学院沙滩校舍旧址寻访记（上）

编者按

法大的校史，不仅记录了一代代法大人服务共和国法治建设的铿锵足迹，更是我国法学高等教育的缩影写照。推出《档案中的校史》栏目，以档案为证、以历史为鉴，探寻和重温忠诚担当、艰苦奋斗、求真务实、奉法图强的峥嵘岁月，从中汲取建设新时代全国政法教育中心的精神力量。

文 | 刘秀华

我有一个愿望，一个由来已久的愿望，就是寻找中国政法大学的前身——北京政法学院在北京大学原沙滩校区成立时的校舍旧址。那里是中国政法大学的诞生地，是铸就法大精神的地方。窃以为，那些记录着丰富历史和文化信息，承载着中国政法大学奠基者的宏图大志与莘莘学子青春记忆的老建筑比文字更具象、更生动、更令人难以忘怀。

但时间久远，我又从未经历过，怎么寻找呢？感谢王改娇老师主编的《法大记忆——70年变迁档案选编》（以下简称《法大记忆》），它成为我打开沙滩校舍旧址大门的金钥匙。当然，查阅档案、报刊杂志和图书资料，走访相关人士也是必不可少的。

1952年9月，时任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部长马叙伦呈给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的请示中明确提出：“为适应国家建设对于政法干部的需要……决定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燕京大学、辅仁大学四校的政治系、法律系为基础，成立北京政法学院……院址暂设在原北京大学旧址（北京沙滩）”。得到批准后，机构设置、人员编制、师资构成、干部配备、物资及校舍的分配等一系列工作迅速展开。除北京大学暂时保留图书馆、博物馆、孑民堂等场所外，分配给北京政法学院校舍的专用区域是“由西校门起往东经过电钟，一直至东墙根，及广场内电钟以北的地区。房屋计有灰楼、活动楼、新灰楼、北楼、行政处所属各科室”。与地质学院，医学院和北大工农速成中学的共用区域为“广场内的浴室、校医室、合作社、豆浆站、洗衣室、体育部”等。1953年10月12日，又“将沙滩区图书馆大小房屋31间、孑民堂大小房屋8间借与北京政法学院使用”。新膳厅和膳食科办公室虽然“未明确分配”，但政法学院一直在“实际使用”。

图1：1952年校舍平面图

《法大记忆》中有一张1952年北京政法学院沙滩校区校舍平面图，明确标注着分配给学院专用场所的名称。还有一张未标明背景的1953年7月20日北京政法学院第一届毕业生的合影照片。我以校舍平面图和老照片为线索，抱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开启了一场难忘的“寻根之旅”。

寻找蕴涵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灰楼，我将之作为第一个寻找的目标。因为1952年的校舍平面图显示，北大红楼与灰楼之间只隔着一片宽阔的民主广场，从红楼能一眼望见灰楼，似乎很容易找到。而事实远非如此。

2024年 12月 31日，我来到北大红楼，一是为开展支部的主题党日活动做准备，二是想站在红楼远眺北方，寻找灰楼。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参观了中国共产党早期北京革命活动纪念馆，在用手机记录中国共产党创建过程中重要事件和人物的文字、图片、实物的同时，也记录下了有关北京政法学院校舍的蛛丝马迹。将所有展厅参观完毕后，我久久地站在北大红楼三层的楼梯口，透过窗户，向北望去。曾经的民主广场南部（红楼北侧楼下）停满了各色车辆，这里曾是北京政法学院学生参加庆祝1952年国庆游行队伍的集合地。再往北就应该是与红楼遥遥相望的北京政法学院学生宿舍——灰楼。而此时，映在眼前的却是《求是》杂志社宏伟壮观的现代化办公大楼。

2025年1月7日，我顶着寒风，沿着红楼东侧的北河沿大街一路向北，我认定灰楼就隐身在《求是》杂志社的后面（北面）。我来到沙滩北街，沿着狭窄的街道往北、再往北，直到沙滩北街乙2号院，始向东拐，右前方出现了一座“L”型的灰色三层楼房，在楼体西侧二楼外墙上嵌着一块标牌，蓝底白字写着“沙滩北街乙2号院”，旁边是白底红字写着大大的“4”字。灰楼，这是你吗？

我迫不及待，快步沿着楼体西侧往南走，走到头，果真像期待的那样，楼房拐了个弯，往东延伸，一直到东墙根截止。南侧楼体的西端有一个方形门洞，中间是一个拱券形大门洞，我从这个门洞径直走进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座楼的全貌。真真的像图纸描画的那样，是一座“U”形建筑，只不过，这个“U”字开口朝右（朝东）。我站在“U”字的开口处，从南往西再往北“扫描”一圈，心里欢呼：灰楼！我终于找到了你！

据史料记载，灰楼是由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和林徽因于1935年设计建成的。最早称为新四斋，后因为是由灰砖砌就，又称为灰楼。灰楼最早是作为北大四年级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宿舍，每人一间。抗战胜利后，改为两人一间的女生宿舍。解放战争时期，它不仅是学生宿舍，也是北大“第二条战线”斗争的核心区域之一。

图2：灰楼一层平面图

1952年，北京政法学院成立后，灰楼成为女生和青年教师的宿舍。看到了灰楼的全貌，终于可以确认，那张没有标明背景的北京政法学院第一届毕业生合影照片就是在灰楼南侧楼体（主楼）前拍摄的。1950级的北大学生曹子丹、杨鹤皋、张浩、曹长盛、王家福、何秉松、张玉森，清华学生刘圣恩、陈志平等都是这届毕业生。作为北京政法学院的青年教师和原来的北大青年教师一样入住了灰楼。

图3：第一届毕业生在灰楼前合影

1954年2月，北京政法学院搬迁至学院路后，灰楼成为中宣部机关家属宿舍。2003年12月11日，北京市人民政府将其公布为北京市第七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11月24日，又被中国文物学会、中国建筑学会联合公布为第三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

灰楼共有 8个单元门，按“千字文”开篇 8个字排序，即从拱券形门洞始，往东，再往北越过“U”字形的缺口，拐向西，再往南，然后往东转到方形门洞的东侧单元止，依次为天字楼、地字楼、玄字楼、黄字楼、宇字楼、宙字楼、洪字楼、荒字楼。

在荒字楼一楼窗户下的墙体上，嵌着一块长约 90厘米、宽约40厘米的汉白玉，上面镌刻着“国立北京大学宿舍中华民国二十四年五月一日校长蒋梦麟奠基”楷体字样。

图4：现在“民主广场”四个字依稀可见

天字楼二楼有一个半弧形的阳台，其外墙上，“民主广场”四个红色大字依稀可见。这四个字是解放战争时期，红楼、灰楼和民主广场成为“第二条战线”斗争核心区域的重要标志。1947年5月20日，北平各大、中学生近万人从北京大学大操场出发，举行“反饥饿、反内战”大游行。当晚，“华北学生反饥饿、反内战联合会”决定将大操场命名为“民主广场”。6月1日举行了隆重的命名大会，将“民主广场”四个鲜红的大字书写在天字楼二楼阳台外墙上。

如果说灰楼的南侧楼体是主楼，那么天字楼就是主楼中的标志性建筑。梁思成的女儿梁再冰在《我的妈妈林徽因》中写道：“我在1946年……入学后便住到了沙滩的北大女生宿舍——灰楼（这座建筑是爹爹在抗战前设计的，最初的设计是个方正整齐的三层建筑物，妈妈看后认为有点呆板，便在三层之上加了半层，我恰巧就住在这个半层中——面向民主广场的‘天字楼’）”。天字楼的确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灰楼大部分单元是三层，房间面积只有7平米。而天字楼是四层，房间面积有9平米，楼梯也比其他单元都宽，且独有它的楼梯扶手是较粗的、圆润的木质扶手。

为了核实灰楼的许多细节，为了确认第一届毕业生是否在灰楼前合影，也为了拍下更清晰的照片，我前前后后来过灰楼十余次。常常遇到热心人，给予我很大帮助。

4月6日，我“闯”进洪字楼，遇到正在一层楼道做饭的王女士。她向我介绍了灰楼的过往和现状，还允许我用手机对锈迹斑斑的楼梯、斑驳的墙壁进行拍照。

4月7日，在灰楼院内，我遇到了王先生和他的妻子魏女士，他们问我：“北大的吧？”我说：“不是”，“那是哪个媒体的？”我说：“我是中国政法大学的。这里是我校的学生和青年教师的宿舍”。几番交谈后，他们热情地邀请我来到天字楼四层他们的家，还主动把我带到楼顶，以观看四周。为此，我由衷地感谢他们，因为来到楼顶，看到了在平地望穿双眼也看不到全貌的“孑民堂”和北楼。我也努力在灰楼东端正南方——国家文物局围墙内寻找曾是52年入学的六班学生的活动场所——两层楼的活动楼，可惜未找到任何线索。

我就在宙字楼单元门框上方看到过“四号楼5门原老北大宙字楼”字样，用黑色彩笔描画而成，每一次来灰楼，我都要在这里伫立许久，百感交集。（未完待续）

作者刘秀华，1981年至2013年在校工作。历任北京政法学院图书馆党支部组织委员、中国政法大学党委办公室秘书、综合档案室主任、人事处处长，党委统战部部长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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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杨莉/摄影，图源《光影与纪实》，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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