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报调查｜嫣然医院与嫣然基金的账本迷局

2026年1月14日晚，嫣然儿童医院（以下简称“嫣然医院”）创始人李亚鹏，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段31分钟的采访视频，详细讲述了医院面临迁址甚至关停的困境。

这段名为《最后的面对》的短视频，一时间在网上感动了无数人，一场“公益狂欢”随即上演。但在捐赠的潮流逐渐退却后，很多人关心，这家民营医院未来的路在哪里？等待救助的唇腭裂儿童，将何去何从？现代快报记者调查中发现，因为嫣然医院与嫣然基金有着切不断的关系，医院这几年的慈善账本并不清晰。

络绎不绝的捐赠者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坐落于北京市朝阳区望京社区，这座4层楼的医院是这一带最低矮的建筑，马路对面就是“地标”性建筑望京SOHO。

因嫣然基金宣布项目暂停筹款后，更多的热心市民将目光转向了嫣然医院。

1月20日，北京最低温度-13℃。晚上10点多，山东科技大学能源学院赵老师刚下高铁，就匆匆赶来嫣然医院捐款，结果发现医院已下班多时。

赵老师并不是最后一个捐款者。21日上午8点多，前来捐款的市民依旧络绎不绝：从香港来北京出差的高先生、西北政法大学的两名大二女生、附近的热心退休市民……还有多位正在医院接受唇腭裂救助的儿童家长。这些家长说，他们也都给医院捐了款，金额不多，“也是一点心意。”

自从《最后的面对》视频发布后，来自全国各地的善意便没有停止过，有不少企业家也频频向李亚鹏伸出橄榄枝，愿意提供免费的场地。李亚鹏在网络的风评彻底扭转，他的直播间一度大卖。

1月16日，李亚鹏曾发视频感谢网友捐款并明确表示，嫣然天使基金和嫣然天使医院是两家独立的机构。嫣然天使基金具备公开募捐资质，而医院并不具备。因此，李亚鹏在网上建议，如果想为嫣然医院贡献力量，需要爱心人士主动与医院联系。

在采访中，现代快报记者发现，很多人在向医院捐款捐物，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能让医院挺过这一关，让拯救唇腭裂儿童的善举不要停止。因此，虽然李亚鹏对外声称这是两家独立的机构，但很多爱心人士还是天然地把这两者捆绑在了一起。

“希望李亚鹏先生的善举能一直坚持下去。”一位捐赠者在网上留言说。

1月20日，嫣然天使基金回应近期网友捐款称：“我们将珍惜并妥善将大家的善款持续用于唇腭裂患者的医疗救助项目。按相关制度法规，项目预算已筹满，我们将陆续暂停筹款项目，待完成备案补正后再开放捐赠渠道。”

嫣然医院向左？嫣然基金向右？

确实，嫣然医院的成立，与嫣然天使基金有着剪不断的关系。

2006年，李亚鹏与王菲的女儿李嫣出生后被确诊为先天性唇腭裂，同年11月嫣然基金成立。这一基金挂靠在红基会下。它的使命是在全国范围内救助贫困家庭的唇腭裂儿童患者进行全免费的唇腭裂手术。

成立之初，嫣然基金选择寻找定点医院合作，完成对唇腭裂患儿的救助。据媒体报道，2009年李亚鹏有了建一座医院的念头。他曾解释称，由于唇腭裂修复是一个长期的、多阶段的综合治疗过程，通常需要从婴儿期持续至成年，涉及手术、正畸、语音训练和心理支持等多个方面，他希望更好地帮助患儿进行“序列治疗”。由于嫣然基金不具备独立法人资格，最终李亚鹏和多位发起人，以自然人身份申请建立医院。这是一家独立法人资格的民办非营利医院，它的使命是去搭建高标准团队序列治疗唇腭裂救助体系。在李亚鹏的计划中，希望通过嫣然医院将嫣然基金转化为拥有“自我造血”能力的公益机构。

因此，在这场慈善狂欢之下，也还是有不少人在审视嫣然基金和嫣然医院的关系。陈女士就是其中之一。

陈女士是王菲的歌迷，已经连续为嫣然基金捐款超77个月。“嫣然医院欠下巨额房租，这本身跟嫣然基金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陈女士告诉现代快报记者，嫣然医院之所以面临现在的困境，原因是自身的经营不善，也不影响未来嫣然基金对于唇腭裂儿童的救助。

嫣然医院的房东也于1月18日通过其助理对外回应，他并非恶意涨价，而是让租金回归市场。

“在我看来，李亚鹏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春秋笔法’。”陈女士说，李亚鹏与房东签署的房屋租赁行为，实则完全属于商业行为。“更多人关注公益当然是好事情，但关注的重点不应该在要不要为医院捐租，又或者房东是好人还是坏人。”她认为，真正应该被持续关注的，是如何长期、有效地救助更多的唇腭裂儿童。

谁陷入了困境？

类似持陈女士这样观点的，并不止一人。现代快报记者在调查中发现，从成立起始，嫣然医院对于嫣然基金的作用，正有逐年减弱的趋势。

现代快报记者通过查询嫣然基金成立以来救助的患儿统计数据发现，嫣然医院成立之初，2012年救助人数为349人，占嫣然基金救助总数人的62%左右。2013年，医院救助人数达到峰值为653例，占嫣然基金救助总人数1141人的58%。此后，嫣然医院救助人数逐年递减，2018年仅96人，2019年有所回升至125人。但到了2021年，嫣然基金全年救助总人数是391人，嫣然医院救助人数56人，占比14.32%。

另根据比对，近20年来，嫣然基金救助的绝大部分患儿只完成了第一次基本的唇腭裂修复手术。换句话说，近年来嫣然医院救助的唇腭裂患儿不但逐渐降低，其所谓的序列性治疗优势似乎也并不明显。

而在嫣然医院陷入困境的同时，嫣然基金的财务状况一切良好。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公开的数据显示，嫣然基金自成立以来几乎每年都有结余，尤其2024年，根据公开的审计报告显示，嫣然基金本期结余达1700多万元。

在陈女士看来，如果说当初创立嫣然医院，在治疗唇腭裂儿童方面确实有其优势，如今20年过去了，很多地方医院都已经具备了唇腭裂序列治疗的能力。

“说到底嫣然医院其实就是一家民营儿童医院，而且面向的是相对高端的群体。”陈女士说，不管是由于疫情还是经营不善等原因，导致医院欠下巨额房租，确实面临困境，“可是今年大家捐款或许能填补医院租金的窟窿，那明年呢？以后呢？每年都捐吗？”

除了嫣然基金，国内还有不少基金支持唇腭裂患者救助。有的基金救助的儿童更多，且都是选择与全国各地医院合作。这些基金没有自己的医院，但救助唇腭裂儿童并不比嫣然基金少。有的甚至是嫣然基金的数十倍。

“蒸发”的700多万到底去了哪儿？

根据当下的现实，嫣然医院并没有实现李亚鹏先生当初开设医院的目标。而且，医院与基金之间的账本也并未理清。看似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让嫣然基金与嫣然医院始终“深深地绑定”。被绑定的除了捐款，还有对不上的账目。

现代快报记者通过官网查询，嫣然医院公布的2012年至2022年接受的“捐赠及使用情况”显示，11年累计接受捐赠总额超1.2亿元。对于这些款项的具体用途，医院没有列出明细，每年都只有“主要用途和使用情况”。耐人寻味的是，2021年接受捐赠和使用情况公布内容显示，当年收到的捐赠款项合计89万余元，捐赠物资38万余元。而在介绍主要用途和使用情况时，显示年度接受捐赠现金为420万余元，捐赠物资为34万余元，两组数据不符。记者咨询资深审计工作人员，对方表示，这种情况不应该出现，可能是工作人员搞错了，另外这样的表格统计显得非常不专业。

此外，现代快报记者查询后发现，2012年中国红十字基金会曾在其重大项目公示中，由嫣然基金向嫣然医院支付4173万余元用于医院的筹备，然而嫣然医院自己公布的数据中，来自中国红十字基金会的捐赠款项，却只有3437万余元。

“蒸发”的700多万元去了哪儿？现代快报记者致电中国红十字基金会询问，是否对此开展过调查，有无结论？对方表示需要发采访函并逐级上报后才能接受采访。记者发函后，截至发稿前并未收到任何回复。与此同时，嫣然医院表示，目前只能先记录记者的信息以及问题，并反馈到相关部门，“会跟您进行联系的”，但具体时间尚未可知。

现代快报记者还曾尝试联系李亚鹏先生，并实地探访了嫣然基金的办公点，截至发稿前没有获得李亚鹏的回应。嫣然基金的工作人员则表示，不方便接受采访，“一切以李先生的发声和红十字基金会的官方通告为准。”

谁来查询和监督捐款的使用？

1月21日，嫣然医院发布声明称，近日医院陆续收到了来自社会各界的捐款。因捐赠人对于善款指定用途不同，医院正在进行逐条梳理和统计工作。本着对捐赠人负责的态度，这项工作需要一些时间。他们将依据相关法律规定，依法公布捐赠情况。截至目前，嫣然医院尚未对所收捐赠进行公示。

多位律师在接受现代快报记者采访后表示，医院接受捐款时，若捐赠人明确用途（如付房租或救助唇腭裂患儿等），医院必须按约使用，不得擅自变更；若未明确用途，医院可用于运营，但须符合非营利目的，不得用于营利性活动。同时，根据《公益事业捐赠法》第20条规定，医院须年度报告捐赠收入与支出，接受监管与社会监督，捐赠人有权查询款项去向，医院应提供明细。也就是说，医院具有法定公开义务，并且接受捐赠人查询，接受社会监督等。

1月23日下午，北京市朝阳区卫健委工作人员在接受现代快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目前就嫣然医院欠租一事已经介入协调处理，让医院启动了应急预案，确保医院诊疗秩序平稳。对于其他商业纠纷，卫健委也会努力协商。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瑞 /文 施向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