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春夜,灯火辉煌。
武则天的诗宴正酣,一位中年官员起身吟道:“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满座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
女皇眼中闪过欣赏,她身边的面首张易之亲自斟酒相敬。这位诗人微微躬身接过酒杯,姿态卑微得恰到好处。
他就是宋之问——初唐诗坛“顶流”,律诗定型的奠基人,宫廷文学沙龙的常客,此刻正攀附在帝国权力的最顶端。
无人想到,仅仅数年后,这个曾让李白杜甫都需仰望的诗坛先驱,就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成为史书了中“有才无德”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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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问出生于一个书香之家,父亲宋令文曾担任大学士,在文学上略有声名。
这样的家庭环境,为宋之问提供了良好的文学熏陶。年少时的宋之问就展现出过人的聪慧,母亲常说他 "聪明过头",早年便能倒背如流诗句。
十五岁时,宋之问便以才名闻于扬州府,二十出头更是进士及第,踏上仕途。这样的起点,让所有人都艳羡不已。
可是官场是个大染缸,宋之问蹉跎十几年,还是一个底层官僚,而那些懂得钻营之人,官却越做越大,这让他非常的不服气,于是也想方设法的向上爬。
武周时期掌权时期,他将主意打到了武则天的面首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身上。为了讨好二张,宋之问频频献诗吹捧,甚至主动为张易之提尿壶,极尽谄媚之能事,把文人的骨气抛得一干二净。
这种毫无尊严的讨好,让他在宫廷中站稳了脚跟,却也落下了千古骂名。
这仅仅是开始。
武则天晚年,他攀附女皇侄儿武三思;神龙政变后,转投太平公主;见安乐公主得势,又立即改换门庭。
史书用“倾心媚附”四字勾勒其面目。在那个门阀世家仍重的时代,出身寒微的宋之问把“钻营”二字做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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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齿冷的是“卖友”一事。
友人张仲之欲刺杀武三思,与宋之问商议。宋之问表面应和,转身就命侄子向武三思告密,致张仲之全家被诛。踩着朋友的尸骨,他果然得到升迁。
诗坛上还有宋之问为了抢夺诗句而不惜杀害亲人。他的外甥刘希夷创作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的千古名句,宋之问要求外甥将这句诗让给自己遭拒后,竟残忍地将刘希夷杀害。
以上种种的行为,将这个人阴暗与自私的内心表达了淋漓尽致。
投机者的好运,终究不会长久,神龙政变之后,他被流放泷州(今广东罗定)。
从繁华似锦的长安,到偏远蛮荒的南疆,身份的落差、路途的艰辛、无人问津的孤寂,彻底将他从权力的顶峰拽入谷底。
次年春天,难以忍受贬所艰苦的宋之问,做出了一个冒险决定:逃回洛阳。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一旦被发现,罪加一等,但他还是选择冒险。
他一路北上,过洞庭,渡汉江,离故乡越近,心理压力越大,于是千古名作《渡汉江》就在这样的情境下诞生。
《渡汉江》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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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戳中人心。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断" 字写出了与家人音讯隔绝的孤寂,"复" 字则强调了时间的漫长,将贬居期间的孤苦伶仃和对家乡亲人的深切思念表现得淋漓尽致。
从寒冬到新春,时光的流逝没有带来希望,反而累积着无尽的煎熬,每一日都是对身心的折磨。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里的“怯”,其实怯的是“逃犯”身份暴露,怯的是家人是否因自己的罪名受到牵连;怯的是物是人非,怯的是自己这戴罪之身,不知如何面对熟人。
“不敢问”三个字,更是把人性的复杂写到了极致。这个一辈子精于钻营、擅长算计的人,在命运的重压下,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谄媚,露出人类最原始的情感:恐惧、孤独、羞愧。
这份情感是如此真实,是所有久别家乡、历经沧桑的游子可能产生的共同情感:家乡越近,这种恐惧就越强烈,生怕美好的期望被残酷的现实击碎。
以至于超越了宋之问本人的道德污点,触动了每一个游子、每一个失意者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因此能引发千古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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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文人胡应麟评此诗:“真情实感,最是动人。”清人沈德潜亦叹:“即老杜‘反畏消息来’,亦不过此意。”
值得一提的是,诗是诗,人是人,宋之问他逃回洛阳并没有悔改,依旧左右横跳,最终彻底失势,被流放钦州,最终被赐死途中,客死异乡,成为历史上“有才无德”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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