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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恨我入骨,认定是我毁了他与其白月光姐姐的良缘,当众发难要与我一刀两断。
我面上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却不知这位太子爷竟修了顺风耳,能听见我心里的碎碎念。
【要不是长姐心有所属,抵死不愿嫁入东宫,这烫手山芋能落到我手里?】
【江至啊江至,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香饽饽,我们姐妹俩为了你打破头都要争吧?自作多情!】
太子:「……」
后来我抱恙在床,表面对着太子娇弱无力,心里却对着两位替我看诊的俊俏太医垂涎三尺。
【这脸蛋,这身段,究竟是怎么长的?若是跑路的时候能把这两个宝贝一同打包带走,那该多美。】
太子脸色铁青:【…………】
待我真的卷铺盖跑路,被太子黑着脸抓回来时,我嘴上认怂:「殿下,臣妾知错了。」
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噼啪响:【这日子没法过了,休整两天,下次还跑!】
太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我按在榻上:「你不是哭着喊着非我不嫁,爱我想我想得痛不欲生吗?」
「既如此,过来亲我,就现在。」
入主东宫半载,全京城谁人不知,我这太子妃不过是个摆设。
世人皆道我骄纵跋扈,心机深沉,为了上位不惜毁了亲姐姐的婚约。江至显然也对此深信不疑,他视我为洪水猛兽,为我阿姐守身如玉,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愿碰,更别提踏足我的寝殿。
我对此全不在意,每日里对他温良恭俭让,演足了贤妻良母的戏码。
直至宫宴当日,管家含血喷人,污蔑我与府中侍卫不清不楚。江至竟连半句辩驳的机会都不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铁了心要与我当众和离。
四座哗然。
江至连余光都未施舍给我半分,神色淡漠如冰:「孤与白玉粼本无夫妻情分,何必强行捆绑,徒增厌憎?」
我眼眶瞬间红透,泪珠子断了线般滚落,定定地望了他半晌,忽地冲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袖口。
成婚许久,这竟是我头一回触碰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甩手欲挣脱,我却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十指紧扣,分毫不让。
我仰起头,凄然道:「殿下,婚姻乃两姓之好,岂可视同儿戏?若有什么误会,我们回府再说,可好?」
周遭投来的目光多是幸灾乐祸,夹杂着几分对弃妇的怜悯。
可谁又能听到我心底翻江倒海的真实声音?
【呵呵,姓江的你又逮着机会演上了是吧?最好别落到姑奶奶手里,否则定要让你尝尝左脸一巴掌右脸一巴掌,脑门上再补三巴掌的滋味!】
【演戏好累,想回被窝睡觉,这破宴会怎么还不结束。】
心里的吐槽如脱缰野马,面上的悲戚却愈发逼真。
「殿下——」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可手中那只原本抗拒的手臂,却突然僵住了。
江至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
方才还一副不可一世、要休妻证道的决绝模样,此刻却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扇了六个大嘴巴子,整个人都懵了。
「……殿下?」我心下一惊,试探着问道:「您怎么了?」
未几,我的手腕反被他一把扣住。
指腹用力之大,简直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咬唇不语,心底却已然炸开了锅。
【这厮是发了什么癔症?太医院那帮人呢?赶紧开两贴药烧滚了给他灌下去,烫死这个 神 经 病 !】
【这么大场面就没人管管吗?皇帝陛下您不吭声?皇后娘娘您也跟着看大戏?真就看热闹不嫌事大?这皇室还有没有王法了?】
或许是听到了我的心声,皇帝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至儿,少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有什么话回去关起门来说,当众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江至身形僵硬,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终是没再多言。
这场闹剧草草收场。我装作失魂落魄的模样跟在他身后,只盼着回了太子府,他能像往常一样视我为空气,好让我回去补个回笼觉。
谁知太阳打西边出来,他竟一路跟着我,跨进了我的房门。
我:「?」
江至立在案前,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我愣怔片刻,忽觉醍醐灌顶。
他厌我至深,今日这一出,定是为了让我颜面扫地。如今我背负着「偷人」的嫌疑,无论真假,依着我那「痴情」的人设,定是要撒泼打滚自证清白的。
他大概是觉得戏没看够,还要回来接着看我出丑。
念及此,我当机立断,抽出帕子往脸上一盖,扯开嗓子便嚎:
「呜——咳咳咳!」
起调太高,嗓子不幸劈叉,嚎哭瞬间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江至依旧冷眼旁观,待我咳得快断气了,才慢条斯理地捉住我的手,眸光微眯。
「怎么不哭了?」
他这一问,我立马如有神助,眼泪混着哭腔喷涌而出,做出一副肝肠寸断之态:「殿下,妾身自十三岁起便对您情根深种,即便您恨我夺了姐姐的姻缘,也请看在我一片痴心的份上,莫要再提和离之事了!妾身当真是清清白白的啊!」
提及我那阿姐,他眼中那点诡异的情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冰冷:「是啊,孤确实厌极了你这般心机深沉之人——」
我一边敷衍地呜咽,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我那好姐姐心里早就藏了人,死活不肯嫁你,你以为这火坑我愿意跳?】
【不会真以为自己魅力无边,让我们姐妹俩抢破了头、哭着喊着都要嫁你吧?也不拿镜子照照,怎么不美死你呢?】
【呸!若不是拿了阿姐的好处替她遮掩,姑奶奶早就拿着大喇叭满世界嚷嚷了。】
【姐啊,你如今倒是和姐夫双宿双飞过神仙日子去了,留我一人在此受苦,我冤不冤啊!】
【这太子府上下没一个好东西,我不活啦!】
江至的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只当自己哭声太惨烈吓着了他,连忙调整声线,力求哭得更加凄美动人。
这一哭,便是半个时辰。
直哭得我头晕眼花,嗓子冒烟,实在是挤不出半滴眼泪了。
我身子一软,顺势跌坐在榻上,眼前阵阵发黑。
这几日忙于操持府中中馈,本就睡眠不足,今日又起了大早演这出大戏,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般折腾。
迷迷糊糊间,忽觉有人靠近。江至弯下腰,眉头紧锁:「你没事吧?」
说着,他竟犹豫着抬起手,探向我的额头。
那一瞬,我浑身汗毛倒竖,心中警铃大作。
【我不干净了!别碰我!江至退散!妖魔鬼怪快离开!】
太子那张俊脸瞬间扭曲了一下,「……孤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发热。」
我立刻切换回娇弱模式,泪眼朦胧:「殿下这是在关心妾身?妾身没事,真的没事,心里暖得很。」
江至:「哦。」
我眨巴着眼,试图用眼神逼退他。
可他的手却像生了根,死死贴在我的脑门上。
【还没摸够是吧?信不信我给你一脚!】
不知是否错觉,江至的眼角疯狂抽搐了两下,随即嘴角下撇,显出几分明显的不悦——比平日里还要阴沉几分。
「你不是日日求着孤亲近你吗?白玉粼,今日孤如了你的愿,你怎么反倒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心头一跳,忙道:「高兴呀,妾身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呢。殿下肯亲近我,是不是信了我的清白?」
说着,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顺势往下一拉,将他的掌心贴在我脸颊上,做出一副痴迷神态。
【好好好,姓江的你恶心我是吧?回头我就把你书房那几盆宝贝山茶花全拿开水烫死!本来想给你留个念想,既是你先恶心我,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江至像是被火烫了手,猛地甩开我,指着我浑身颤抖:「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僵持良久,他终是拂袖而去,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真的太难伺候了。
我这人向来大度,不爱记仇,但江至那几盆山茶花,必须死。
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休妻,如今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难道我太子妃不要面子的吗?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我悄摸爬起身,烧了一壶滚烫的开水,鬼鬼祟祟地摸出了房门。
一想到过几日他发现爱花惨死,那张俊脸变成猪肝色的模样,我就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月华如水,洒在舒展的花瓣上,泛起莹莹冷光。
我拎着水壶的手起起落落,几次三番,竟有些下不去手。
万物皆有灵,这花儿开得无辜,我若真拿开水烫死它们,岂非太过暴殄天物?
可除了这几盆花,我还能毁了他什么心爱之物来泄愤呢?
他心里只有我阿姐,难道我还能冲过去把阿姐暴打一顿?
那不成,阿姐虽然坑我在先,但平日里对我也是极好的,这手我更下不去。
犹豫再三,壶里的水都要凉透了,我也没纠结出个结果。
突兀地,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惊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只见江至一身素白寝衣,披头散发地立在我身后。月光惨白,映得他黑眸幽深,肤色惨白,活脱脱一只索命的艳鬼。
「啊——!!!」
我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当场吓瘫在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弯腰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我耳边嗡嗡作响,三魂七魄飞了一半,根本听不清。
据我的贴身丫鬟小环说,我是被江至一路抱回房间的。但我对此毫无印象,因为我当晚便起了高热,药灌进去就吐,江至一靠近,我就如惊弓之鸟般往被子里缩,死活不肯露头。
再睁眼时,已是次日午后。
床榻边围了一圈人,江至、阿姐,还有两名面生的太医。
隔着半透的鲛纱帐,他们未察觉我已醒转,交谈声清晰传来。
「怎会吓成这般模样?」江至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孤不过是拍了拍她的背。」
阿姐轻叹一声:「殿下昨夜可是穿的一身白衣?」
江至:「正是。」
「那便不奇怪了。粼粼幼时曾受过惊吓,说是撞见了白衣男鬼,为此高烧了三天三夜。后来虽查明是邻家少年半夜翻墙所致,但自那以后,她便……极怕这般装扮。」
江至沉默良久,才幽幽道:「原来她从小便有半夜不睡觉四处游荡的癖好。」
阿姐忙解释道:「那回她是捡了只流浪的小狗,心中挂念,半夜偷了饭菜去喂,并非无故闲逛。」
听到此处,我挣扎着抬起手,虚弱地撩开帐帘,示意自己尚在人间。
众人见状忙围拢过来,嘘寒问暖。
唯独江至,抱着双臂立在一旁,冷眼瞧着我,仿佛我生这场病全是自作自受。
简直不可理喻。
但我此刻已无暇顾及他,因为眼前那两位太医,实在是——太好看了。
这是一对双生子,生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并肩而立简直如芝兰玉树,赏心悦目至极。
只需一眼,我便觉沉疴顿愈,精神百倍。
他们温声细语地询问病情,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将自己八岁那年爬树摔了个屁墩的陈年旧事都一一道来。
江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不等我说完,他便大步流星走来,一屁股挤坐在床边。掏出帕子,一手强硬地扣住我的手腕,一手装模作样地在我额上乱擦。
【呵呵,这就坐不住了?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妒夫!嫉妒我姐夫也就罢了,连太医的醋都吃?】
【我姐夫都没来,就把你气成这副德行,这点气量还当太子?丢人现眼!】
江至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疼得我直皱眉。
【你嫉妒我姐夫,捏我胳膊作甚?受够了!什么时候才能攒够私房钱跑路啊!】
【可惜走了便再也见不着这两位神仙哥哥了。啧啧,这长相,这气质,若是跑路的时候能顺手把他们一道拐走,岂不快哉?】
「……白玉粼!」
江至突然咬牙切齿地唤我。
我一脸茫然:「啊?」
他沉着脸,目光如刀:「你是不是困了?」
我摇头:「妾身不困。」
江至斩钉截铁:「你困了。」
我:「?」
在他吃人的目光逼视下,我只好认怂:「好吧,妾身困了。」
江至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开始逐客。
阿姐叮嘱了几句便随太医离去,我依依不舍地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只觉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稀世珍宝。
本以为江至会借机送阿姐一程,多说几句体己话,谁知他竟转瞬即回,又一屁股坐回了床边。
「好看吗?」他阴恻恻地问。
我:「什么?」
「那两名太医,好看吗?」
我心中警铃大作,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谁知忘了自己尚在病中,这一摇顿时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我捂着胸口起身,对着江至便是那一阵干呕。
腹中空空,吐不出东西,只呕出些许苦胆水,不偏不倚,全招呼在了江至那身名贵的锦袍上。
完了。
我两眼一黑。
这人素来有洁癖,平日里衣摆沾了点灰都要黑脸半天,如今被我吐了一身……
「对不起,殿下,呕——」
刚想道歉,又是一阵反胃,残局雪上加霜。
我心如死灰,只等雷霆震怒。
谁知他却突然抬手,我吓得缩脖子躲闪,却见他只是利落地解开衣带,将那件遭了殃的外袍脱下随手扔在地上,随即皱着眉,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我。
我靠在他怀里,难受得直打哆嗦。
「殿下,衣服我会让人洗干净再……」
「一件衣裳罢了,有什么要紧。」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语气虽冲,动作却意外地稳当,「你到底怎么回事?不过是吓了一下,怎会病得这般厉害?」
我哪知道?
这也怪我?
委屈涌上心头,我很没出息地掉了金豆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算了,我忍。
见我落泪,江至明显怔住了,笨拙地抬手拭去我脸上的泪痕:「你哭什么?」
【啊啊啊!我受不了了!我要走!今晚就走!生病也不行,哭也不行,和你成个亲难道是犯了天条来渡劫的吗?】
「……孤只是想关心你。」江至的声音有些僵硬,透着几分无奈。
我心头一凛。
【来了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这是要把我灭口,好给我姐腾位子!先假意温存打消我的戒心,再伺机下手!】
【我姐已经是有夫之妇了,你放过她吧!求求你了!实在不行我出去给你找个替身还不行吗?】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再不跑就要出人命了!】
越想越惊恐,冷汗浸透了里衣。我呼吸急促,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想要坐直,却发现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黑如锅底,阴云密布。
我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抽抽噎噎地冒出一句:「你能不能别再吓唬我了……」
江至到底有没有再吓唬我,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说完那句话后,我一把推开他,趴在床沿又吐了两回,接着便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我这受不得惊吓的毛病,确实如阿姐所言是从小落下的,但这回反应如此剧烈,归根结底全是江至的错。
若非他日日精神虐待,害我思虑过重,我也不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想当年,我也曾是那个上房揭瓦、体壮如牛的疯丫头啊。
我决定了,跑路。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我可不想在这深似海的太子府里蹉跎一生,最后还要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
早前他提和离,我就该顺坡下驴,若非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深情」人设强行阻拦,我现在指不定在哪逍遥快活呢。
这几日他虽不再提和离之事,却反常地日日带着补品来看我,那眼神看得我夜夜噩梦。
我笃定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我,于是那些汤药补品我是一口没碰,全让小环偷偷倒进了花盆里。
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我清点了这些年攒下的小金库,趁着夜黑风高,翻墙而出,重获自由。
那一刻,空气都是甜的!
我与阿姐生母早逝,自小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受尽了白眼与冷遇。
阿姐不知怎的入了江至的眼,他非卿不娶。可阿姐心里早就有了青梅竹马的姐夫。
皇权压顶,阿姐没有拒绝的权利,但我不想看她跳进火坑。于是我豁出脸面,哭着喊着非江至不嫁,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阿姐借坡下驴,以不愿夺亲妹所爱为由,顺理成章地拒了这门亲事。
我本以为自己会沦为京城的笑柄,谁知江至为了赌气,竟真的娶了我。
这太子妃当得一点也不开心,就像在娘家时一样憋屈。
不过现在好了,我溜之大吉。就算皇室追究,也怪不到阿姐头上,毕竟腿长在我身上。
至于我那个偏心的爹和继母,爱咋咋地吧。
我乔装成男子模样,兴冲冲地雇了辆马车,直奔母亲留下的乡下老宅。
那里虽破败,但修修补补总能住人。到了那儿,我便能睡到日上三竿,不用看人脸色,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行程预计七日,我备足了干粮盘缠,一路顺风顺水。
直到第四日,我在一处僻静的山道上遭遇了山匪。
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出发前我特意查探过,这条官道向来太平,光天化日之下,怎会凭空冒出一伙匪徒?
心脏狂跳如雷,我强作镇定,压粗了嗓音道:「几位好汉,在下只是个赶路的生意人,行个方便高抬贵手,这点银子权当请各位喝酒。」
说着,我将备好的钱袋抛了出去。
那里面的银两足够买我一条命,大额银票我都贴身藏着,这身打扮也不招摇,应当能破财消灾吧?
谁知钱袋落地,对面却毫无动静。
片刻死寂后,只听「咔嚓」一声,车门被一刀劈烂,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伸进来,将我像拎小鸡一样拽了出去。
「是她吗?」有人阴恻恻地问。
拽我的蒙面大汉一把扯掉我的发冠,满头青丝倾泻而下。他冷笑一声:「错不了,就是这 娘 们 。」
我心中大骇,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劫财,这是寻仇!
不等我张口,那明晃晃的大刀已带着风声向我脖颈砍来!
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的一声尖啸。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噗嗤」一声,精准地钉穿了那山匪的胸膛!
鲜血飞溅,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第二支箭已如流星赶月般射至。
我瘫软在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
一人踏雪而来。
细碎的雪沫在阳光下飞舞,如同碎金般洒在他身上。
他身姿挺拔如松,下颌微抬,面若寒霜。一步一箭,箭无虚发,那令人胆寒的准头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待最后一个山匪倒下时,我已经能看清他黑衣上繁复精致的暗纹,以及那双沉得化不开的眼眸。
随着「啪嗒」一声脆响,那把伴他多年的硬弓被随意弃置于雪地。江至动作粗暴,一把将我扯进怀里。
「伤着没?」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缩了缩脖子:「……没。」
「真没伤着?」他的语调骤然冷了好几度,像这漫天的飞雪。
我底气不足,嗫嚅道:「真的没有。」
没过多久,随从便牵了那匹高头大马来。江至也不知会一声,拎小鸡似的将我提溜上马背,随即狠狠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在雪原上狂奔起来。
凛冽的风刮得脸生疼,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我才回过味来方才经历了什么。后怕劲儿一上来,身子便有些坐不稳,但他两条手臂如铁箍般将我牢牢圈住,让我稳稳当当地贴在他胸口。
这一路风驰电掣,他却吝啬得一字未发。到了太子府,他依旧那副拎小鸡的架势,直接将我拽进卧房,一把丢在了床榻上。
「白玉粼,你还真敢跑!」
伴随着这声暴喝的,是清脆的碎裂声。那只他平日里最钟爱的青瓷茶盏,此刻被狠狠掼在地上,炸成了无数碎片。
我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
或许是刚才那一遭太过惊心动魄,面对此刻暴跳如雷的他,我反倒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那次失败的离家出走仿佛给我壮了胆,我盯着地上的碎瓷,甚至敢顶嘴:「我不想和你过了。」
他眼底的怒火瞬间燎原。那件落满积雪的大氅被他一把扯下,随意丢弃在一旁,随即大步流星向我逼近。
「白玉粼,你再说一遍?」
我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的胆量终究是有限额的。于是我紧紧抿着唇,决定装死。
他却不给我逃避的机会,铁钳般的手指用力掐住我的下颌,逼我仰视他:「刚才说什么了?我让你再说一遍。」
我在心里疯狂腹诽:【……你怎么这么讨人嫌!】
【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嫁给你简直是我这辈子倒的大霉,不欺负我你会死吗?】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几遭,终究没勇气吐出来。
本以为又要迎接一场雷霆之怒,谁知他竟闭了闭眼,像是在强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良久,他才哑声问道:「你本来打算去哪儿?」
见他似乎冷静了些,我不怕死地又嘀咕了一句:「反正不想和你过了。」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他一把将我按倒,双手死死压住我的肩膀,咬牙切齿:「白玉粼!你非要气死我是不是?」
得,又炸毛了。我再次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这男人真是喜怒无常,比六月的天还难测。前几日还要跟我闹和离,这会儿又非要和我过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问你,你本来打算去哪儿?」
迫于淫威,我不情不愿地吐露了实情。
他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你娘留下的那破宅子?怕是早荒得只有耗子住,这寒冬腊月的,你是想冻死在那儿?待在我身边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
我声若蚊蝇:「没有,是我太冲动,太不懂事,没脑子,我错了。」
嘴上认错,心里却委屈得要命,恶狠狠地给自己翻案。
【我没错我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只有我是清白的!我永远正确!】
【就是不想跟你过了!下次逮着机会我还跑!】
他阴沉着脸,目光沉沉地盯着我。看着看着,他忽然俯身,在我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
这一口咬得实诚,松开后他似乎也愣了一下,却并未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感的距离,目光灼灼。
我心态崩了。
虽然面上强作镇定,但内心的小人已经跪地痛哭。
我不干净了。
我试图推开这座大山,纹丝不动。
「这什么表情?」他扣住我的手腕,身上冷冽的檀香气霸道地钻进我的鼻腔,「和我亲近就这么让你恶心?当初不是喜欢我喜欢得要死要活吗,现在摆这副贞洁烈女的样子给谁看?」
我已经没心情跟他演那套深情戏码了。
伤心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趴在枕头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后颈忽然一热,他的手掌覆了上来,似乎想将我翻过身去。
【啊啊啊别碰我!发什么疯啊死疯子!】
【谁让你亲我的?经过我同意了吗?太子了不起啊?有没有王法了!】
我在心里疯狂咆哮,嘴唇却咬得死紧,生怕漏出一个字就被这煞星收拾。
他的手贴在我后颈没动,过了许久,才缓缓上移,触到了我满脸的湿痕。一声极轻的叹息微不可闻地飘散在空气中。
「好了,别哭了。」
为了表达愤怒,我故意扯着嗓子干嚎了一声。
他无奈地将我拉起来,用那昂贵的衣袖替我擦拭泪水,沉声道:「白玉粼,你知不知道刚才想杀你的人是谁?」
我一愣,眼泪挂在睫毛上将坠未坠。回想刚才那几人的身手,确实不像寻常山匪。
「谁?」
「是老七的人。」
我懵了一瞬,脑子转得飞快。七皇子与江至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招大概是想弄死我,把脏水泼给江至,或者借此挑拨我和我爹的关系,断了江至的臂膀。
只能说,真是一步臭不可闻的烂棋。
我要是死了,我爹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要是换了我那宝贝弟妹,他说不定还能挤两滴鳄鱼泪。至于栽赃江至更是可笑,以江至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反咬一口,我要是真死了,那就是现成的把柄,只会让他咬得更狠。
一想到差点被这种蠢货算计了,我就一阵恶寒。
「以后不许离开我视线半步,听见没?」他的手掌覆在我的眼皮上,用力擦去残泪,「这次是我早就察觉你要跑,一直跟在后面,若是没跟来呢?」
我不吭声,心里暗戳戳地想:【下次我跑得远远的,钻进老鼠洞里,让你们谁都找不着。】
似是察觉到我的沉默,江至动作顿了顿,紧锁的眉头微展,忽然毫无预兆地低头,在我唇上印下一吻。
我惊恐后仰,他却早已预判了我的动作,一手按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强硬地捏开我的牙关,侧头加深了这个吻。
我真的要疯了。
这是看我老实好欺负是吧?
我和我姐长得也不像啊,怎么专挑我这种老实人下手?
我拼命推拒,他却仿佛不知痛痒,越亲越狠,过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放开。
他眸色幽深,微微喘息着与我对视。
「你不是我的太子妃吗?不是十三岁起就发誓非我不嫁吗?嗯?」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蛊惑,「以前哭着喊着要嫁的是你,现在我如你所愿亲近你了,你又闹什么别扭?」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憋得脸红脖子粗,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有,没闹别扭。」
窝 囊 废 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这疯批啊?
我离家出走未遂这事儿,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激起半点水花。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江至将消息封锁得死死的。
紧接着,他正式开启了「把我当替身」的荒谬日子,甚至堂而皇之地要与我同塌而眠。
真是吓死个人。
第一晚,当婢女将他的枕头并排放在我床上时,我的内心是崩溃的。
亲几下我也就忍了,要是再进一步,我真的会当场去世。
我只想和心悦之人有肌肤之亲啊!
他一进门,我就像只炸毛的猫,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兽性大发。
万幸,他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人睡觉。
但我睡不着啊!
这么大一尊活阎王躺在身边,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翻过身,面壁思过,用后背对着他以示抗议。
「转过来。」身后传来他不容置疑的声音。
我不情不愿地挪动身子,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长臂一伸,将我捞进怀里,一只手还不忘扣住我的手腕,防止我逃跑。
太难受了。
【不,这不是江至。】我在心里疯狂催眠自己。
【那抱着我的人是谁?想想,快想想……啊有了,是尹太医!】
【那是尹哥哥还是尹弟弟呢?弟弟吧,弟弟笑起来如沐春风。嗯,就这么定了,现在抱着我的是温柔的小尹太医。好,睡觉!】
我刚做好心理建设闭上眼,江至却突然诈尸般坐了起来。
坐起来也就罢了,还顺手把我也扯了起来。
我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白玉粼!」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直跳,「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太子妃?」
我:「啊?记得啊。」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怒火:「那你知不知道身为太子妃该做什么?」
我大脑当机了。
大哥,你有话直说行吗?
这男人心思太深了,到底想干嘛?让我霸王硬上弓?
还是让我端洗脚水伺候他?
他长得人高马大的,我哪有力气强迫他?至于洗脚,那不是丫鬟的活儿吗?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大概是我脸上的蠢相太过明显,江至冷声道:「看着我。」
我依旧茫然地与他对视。
「亲我。」他说。
我:「啊?」
「我让你亲我。」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几分烦躁。
我:「……」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存法则,我不情不愿地捧起他的脸,在心里疯狂做心理建设。
【这不是江至,这是小尹太医,好,三二一,下嘴!】
然而,还没等我那视死如归的一吻落下,就被他一把推开。
我:「又怎么了?」
他冷冷地睨了我一眼,翻身下床,抬脚就走。
我心中狂喜,赶紧缩进被窝准备会周公,摆好姿势却发现门口杵着个人影——他没走,正如幽灵般站在那里盯着我。
我:「?」
他冷笑一声:「好,看来你是铁了心不想跟我过了。等我把手头的事料理完,自然会放你自由,你不用摆出这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我顺坡下驴:「啊,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那臣妾遵命。」
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扬手将门边的花瓶扫落在地,这才拂袖而去。
我轻哼一声,裹紧小被子缩成一团。
反正又不是我家的花瓶,您爱摔多少摔多少,只要别摔我就行。
江至口中「手头的事」,便是清算七皇子。
他下手之狠辣,令人咋舌。听说七皇子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害了一场大病,此后身体便垮了。贵妃娘娘求神拜佛,又去御前哭闹了一场,终究是无济于事。
江至做事,从不留把柄。
其实有时候我是真怵他。若非还要顶着他媳妇的名头,他不想跟我一般见识,恐怕我早就被整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怪吓人的。
自从那天起,他又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起初尚能忍受,无非是见面给个冷脸,转身就走。
直到某日,我在街上偶遇了那两位尹太医,不过闲聊了几句,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江至耳朵里。
然后,他的报复便升级了。
这次比刚成亲那会儿还要惨烈,他竟然开始克扣我的零嘴!我人生唯一的乐趣就是吃点瓜子蜜饯,现在他连这个都要剥夺!
闹得太大,连我爹都惊动了。
我爹早觉得我和江至不是一条心,关键时刻是个拖油瓶,便动了歪心思,想趁机往太子府塞个人。
他直接把人领进了府给江至过目。
那是我后娘那边的远房侄女,年纪与我相仿,生得那叫一个标致,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
只可惜是个天生的哑巴,口不能言,但那双含情目却如泣如诉,别有一番风情,连我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等人一走,江至转头问我:「你意下如何?」
冷战多日,这是他第一回主动开口,问的竟是这种送命题。
我犹疑着试探:「我觉得……挺好的?」
江至几步走到我跟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的手指,语气却森然:「真觉得好?」
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要是来了,你肯定顾不上管我,到时候我再跑路,岂不是易如反掌?当然好啊!】
嘴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只要太子开心,臣妾便开心。」
江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令我毛骨悚然的笑。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赤裸裸的威胁意味。
太惊悚了。
我打了个寒战,还没来得及找补,他就狠狠甩开我的手,大步离去。
我觉得我可能说错话了。
这人自恋成瘾,肯定想听我哭着喊着求他别纳妾。虽然我现在已经懒得哄他了,但我真的很想念我的糖蒸酥酪。
于是我亲自下厨做了盘点心,打算去低个头,表个态。
没想到左等右等,直到日薄西山,这人也没回来。
等到天彻底黑透,外面突然乱作一团。
江至回来了,是被抬回来的,昏迷不醒。
我惊愕了许久才回过神,听他的心腹语无伦次地讲完前因后果。
江至的马车被人动了手脚,马儿闹市受惊狂奔,眼看要踩死一个无辜幼童,江至为了救那孩子,生生受了重创。
这一昏便是三天。
醒来后,他看不见了,腿也废了。太医说伤到了头,能捡回一条命已是老天开眼。
在得知自己双目失明、双腿残疾后,江至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摔打东西,也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沉默了许久,将心腹唤进去,关起门来不知交代了些什么。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初见时的场景——那个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年,在猎场纵马疾驰,鲜衣怒马,恣意张扬。
后来相处久了,只觉得他高高在上,唯我独尊,讨厌得很。
简直就像个被全天下宠坏的混世魔王。
此刻我却突然意识到,骄纵轻狂不代表他真的没脑子。
我也想起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幼时生母不受宠,连太监宫女都能骑在他头上,常常食不果腹。他却从未示弱,硬是一步步爬上来,得了陛下青眼,坐稳了太子之位。
心腹很快出来,将我引到僻静处,低声道:「属下会尽快为您打点,殿下吩咐要送您去江南。若是无意外,往后……你们应当不会再见了。」
我大惊失色:「什么?」
心腹低着头:「殿下说了,不想见您。」
「为什么突然——」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很快便反应过来,江至那样骄傲的人,肯定不想让我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
无论他对我这替身是喜欢还是厌恶,他都不允许自己在旁人面前露出软肋。
我早就闹着要走,他便顺水推舟,成全了我。
只是没想到江至竟倔强至此。不光是我,他谁都不见。不顾伤势未愈,当夜便命人将自己送到了郊外的别院养伤,连只言片语都没给我留。
心腹办事利索,没几日便安排好了一切。
临行前,我终究没忍住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心腹言简意赅:「不好。」
这人是个锯嘴葫芦,怎么个不好法,哪里不好,多一个字也不肯透露。只说江至连服侍的婢女都赶了出来,只有他每日送些饭食汤药进去。
宫里自然早已闹翻了天,听说连陛下都急得病倒了。可江至就是这般又臭又硬的脾气。
他说不见,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其实我对他也没多少真情实感,毕竟我们这一路走来,那是相看两厌,我有时候是真觉得他讨厌至极。
但此刻,想到我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这人喜怒无常,万一以后回过味来,跑来抓我,污蔑我卷款潜逃怎么办?
再者,我毕竟还是他名义上的太子妃。他现在落难了,还是为了救人落得这般田地,我若是一走了之,独自去江南逍遥快活,良心上也过不去。
就像我不忍心看捡来的小狗挨饿,宁可被后娘骂也要偷东西给它吃;不忍心看我姐嫁给不喜欢的人蹉跎一生,拼着名声尽毁也要搅黄她的婚事;不忍心拿开水浇花,磨蹭半天反而被江至吓出病来一样。
若是没有这些多余的「不忍心」,我或许会过得比现在舒坦。可若是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却做不到那般冷眼旁观。
我总是有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见不得旁人受苦。看别人受苦,我心里就难受得紧。
看多了,便觉得心如死灰,甚至比当事人还先一步不想活了。
我也不懂这是什么毛病。
但若真就这么回去了,以后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我脑中灵光一闪,对那心腹招招手:「你过来。」
心腹狐疑地凑近,我压低声音:「太子在哪里?你送我过去,我看看他。」
心腹为难道:「殿下说了,谁也不见,尤其是您。」
我瞪大眼睛:「哇,你这人心肠也太硬了吧?你主子都惨成那样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你都不让我去瞧瞧?」
心腹死板道:「可殿下安排属下今日送您走。」
「没事的,你就跟他说是谁?是我娘家那个表妹,之前我爹带过来的那个哑巴,记得吧?反正他现在看不见,也认不出来。」
我不知江至到底能不能好,可至少,我要陪他熬过这段最难的日子再走。等我走了,我爹自然会帮忙圆谎,他巴不得撮合这两人呢。
心腹踌躇许久,我在一旁煽风点火,软硬兼施。他也是真心惦记着江至,最终还是松了口。
再见到江至那会儿,他正倚在迎枕上,盲着眼灌那一碗苦得发涩的汤药。
因为视物不能,那瓷碗的边沿重重磕在他的下颌骨上,褐色的药汁洒了些许出来,顺着苍白的下巴淌进衣领。他眉头紧锁,胡乱将碗口往上抬了抬,仰头将剩下的苦涩一饮而尽。
也就是这最后一口,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碗碎地裂,那一身素日里最讲究的锦袍,此刻沾满了药渍,狼藉一片。
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即便此刻极力端着那副尊贵的架子,可越是强撑,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狼狈便越是刺眼。难怪他不愿见人,换作是我跌落泥潭,我也要把自己藏得死死的。
心腹领着我踏进屋内,江至那双耳朵如今敏锐得吓人,还没等人通报便冷声喝问:“多带了谁进来?”
心腹瞥了我一眼,硬着头皮扯谎:“是白家的那位表小姐。”
江至周身戾气横生,毫不留情:“把人带走。”
“殿下,您身边离不得人——”
江至声线陡然拔高,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寒意:“孤说,把人带走,听不懂么?”
到底是天潢贵胄,即便病弱,那股子摄人的威压也足以让人膝盖发软。若我真是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哑巴表妹,只怕当场就要被吓哭。
亏得我胆子比牛壮,又是出了名的没心没肺。
我不怕人,我只怕鬼。
我挥手示意那心腹退下。心腹犹豫了一瞬,终是咬牙转身,退至门外候着。
我不顾江至的推拒,硬是凑上前去,却被他那股子蛮劲儿一把推开,踉跄好几步才勉强抓着他的小臂站稳。
刚想张嘴骂娘,猛地想起自己如今的人设是个哑巴,只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哎哟喂。】
【这人怎么跟个刺猬似的,还没人管管了?】我心里暗骂。
或许是察觉到我不肯走,江至的动作忽然僵住,不再做那无谓的抵抗。
我拧了帕子,试探着替他擦拭衣襟上的药渍,这回他倒是不挣扎了,僵着身子任我摆布。
换了条干净的热毛巾,我跪坐在脚踏上,细细替他擦脸。
指尖还没触到眉眼,便瞧见他那长睫湿漉漉的,原本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无神地蒙着一层易碎的水光。
他竟是哭了。
那张脸依旧绷得死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声呜咽都未溢出。片刻后,他眨了眨眼,那点稍纵即逝的水光便消失无踪,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脆弱只是我的臆想。
我:“……”
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心道:【哭什么呀,我这不是来伺候你了吗?】
【大哥你正常点,你这样我害怕。】
我犹豫半晌,终是虚虚环住他的肩背,在他脊梁上轻拍两下以示安抚。
门外传来低语,我推窗一瞧,是个眼生的老太医,后头还跟着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尹太医。
心腹敲门引人进来,想必是早已打点过,他们对我这个“表小姐”的存在视若无睹。
换药、切脉、施针,一套流程走完,太医们便退了出去。
江至仰起脸,似乎想在黑暗中捕捉我的方位,最终还是徒劳地放弃,只哑声道:“过来。”
我依言上前,他侧耳听了听动静,虽然看不见,却精准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向下一压,将我带得跌坐在床沿。
【哎哎哎,刚认识就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他却不理会我的挣扎,指腹收紧:“谁让你来的?”
我:“?”
你让一个哑巴怎么回话?用意念吗?
想了想,我抽出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表姨夫。”
也不知道这辈分算得准不准,管他呢。
写完这三字,我思绪又开始乱飘,眼神忍不住往门外瞟:【啧,那个小尹太医。】
【长得真俊,那双手也生得好看。】
江至却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狠狠甩开我的手,不知哪来的滔天怨气,咬牙切齿道:“既无情分,何必装得这般情真意切?跑来演什么雪中送炭?你看我的笑话还没看够?”
我:“?”
又发疯是吧?真难伺候。
我耐着性子继续在他手心写字,言简意赅:“一见钟情。”
江至冷笑连连:“撒谎成性,比喝水都容易。一见钟情?你的一见钟情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啧,失策了。当初我死皮赖脸纠缠他时用的也是这招,估计他对这四个字早已恨之入骨,甚至有了应激反应。
我琢磨片刻,索性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以表诚意。
为了这点可能存在的赏银,我也是豁出去了。
到底是图什么呢?菩萨,看在一个善良小女孩舍身饲虎的份上,好人总该有好报吧?
亲完了,他依旧像尊石像般纹丝不动,只冷着脸吐出一个字:“滚。”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没耐心了,不伺候了,这就出去堆雪人,回头把他塞雪堆里让他冷静冷静。
岂料我刚踏出几步,身后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回头一看,江至狼狈地摔在地上,腿上的纱布顷刻间渗出了血色,殷红刺眼。
我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将这个死沉的男人扶起来,累得我直喘粗气。
【嘴上逞什么能啊,我真走了你又受不了。】
【都这副德行了,还装什么装啊,哥。】
我在他掌心狠狠写道:“到底让不让我走。”
江至死死拽着我,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来看我的?怎么这么轻易就走了?”
我:“?”
忍无可忍!再捡一百条流浪狗都比这货好哄!
我试图甩开他的手,江至却反手将我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声音里竟带了丝颤抖的乞求:“……我让你留下,还不行吗?”
我这次是真的来气了,这是恩赐?简直厚颜无耻。
我又推了他一把,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傲骨:“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你留下吧,算我求你,好不好?”
认识这么久,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见他服软。
我真恨不得当场雇个史官,拿狼毫笔饱蘸浓墨,将这一刻狠狠载入史册。
虽然这软不是对我服的,是对那个漂亮的哑巴妹妹服的,但我心里竟也生出几分诡异的爽感。
我抓过他的手写道:“流血了,换药。”
他顿了顿,乖顺道:“好。”
我取来干净的纱布替他重新包扎,他顺从地抬起腿配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檀香,我居然还有闲心想:这腿倒是挺白。
刚收拾妥当,帮他拢好衣襟,窗外便传来了嘈杂的争执声。
推窗一望,竟是七皇子带着两个侍从闯了进来。
江至的心腹正拼命拦着,那七皇子却是一脸的小人得志,嚷嚷道:“我来探望太子哥哥,怎么,哥哥还要将弟弟拒之门外不成?”
还没等我撸起袖子冲出去护驾,江至便借力站起,沉声道:“扶我起来,去门口。”
我吃力地架着他,好在他只是伤了一条腿,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我肩上,倒也能勉强挪动。
到了门口,他抬手在门框边摸索,触到了那把挂着的强弓与箭壶。
门扉大开,心腹刚要上前,便被他抬手制止。
没有任何迟疑,他在黑暗中挽弓如满月,“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死死钉在七皇子耳畔的院墙上!
全场死寂。
江至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又是利落的一箭射出,这一回,箭簇擦着七皇子的衣袖飞过,布帛撕裂之声清晰可闻。
七皇子吓得嗓子都变了调:“你、你不是瞎了吗?!”
“若非孤眼盲,第一箭便已射穿你这废物的喉咙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拉开弓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老七,你当孤瞎了,便捏死你不得?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你也配?今日你要是死了算你命薄,若是不死,咱们的账且有的算!”
第三箭离弦而出,这一次,利箭直接贯穿了七皇子的手臂,那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院落。
鲜血淅淅沥沥地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七皇子和那两个侍从早已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窜。第四箭紧随其后,擦着七皇子的小腿钉入雪地,吓得他又是一声惨叫,跑得比兔子还快。
江至缓缓垂下手臂,将那把沾了雪气的弓随手丢弃,身子一软,再次重重地靠在了我身上。
我:“……”
【真吓人啊。】
【娘啊我害怕!我要回家!】
“是我疏忽,此处守卫空虚,不安全。”江至低声道,“我们回府。”
【我是说你吓人,谁要跟你回府啊喂!】
我刚想趁机把这尊大佛交还给心腹,就听江至警觉道:“你干什么?”
我:“……”
江至:“不要离我太远。我看不见,一个人会怕。”
旁边的心腹:“……”
急急急,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要是回去了,岂不是分分钟露馅?
若是被江至知道我换个马甲又上赶着来找他,指不定要怎么极尽嘲讽之能事。
可回府这一路,江至恨不得长在我身上,将我箍得死紧,让我连半分偷溜的机会都无。
好在心腹办事得力,江至闭门谢客,没人敢到他跟前嚼舌根——但我这个正牌太子妃是要见人的呀!
那管家看我不顺眼已久。我虽顶着太子妃的名头,却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府里中馈大权都在这老刁奴手里。
我去支取月例银子,他阴阳怪气地讽刺我占着茅坑不拉屎,甚至直指太子受伤皆是因为我命硬克夫。
把我气得小脸煞白。
他不就是想让他那个女儿爬上太子的床吗?当谁瞎呢?
但我这人也就是个窝里横,当面怂得一匹,典型的窝 囊 废 。
拿着那点可怜的银子买了包零嘴,我坐在椅子上越想越委屈,一边往嘴里塞着蜜饯,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
吃到一半,到了江至喝药的时辰。
我把他摇醒,嘴里还叼着半块零嘴,让他靠在我怀里喝药,心里依旧愤愤不平。
【管家了不起啊!管家就能骑在太子妃头上了吗!】
【好好好,都欺负我是吧。明儿我就在你房门口吊死,做鬼也吓死你个老帮菜。】
【呜呜呜我不想活了,娘你带我走吧。】
江至喝完药,循声摸上我的脸侧,指尖触到一片湿凉:“怎么哭了?谁给你气受了?”
【我领点零花钱都要被骂克夫,我委屈一下怎么了!】
【为什么要欺负我,我是 窝 囊 废,我心里苦。】
【算了不难受了,先把这点零嘴吃完再说。】
我在他掌心写下两字:“没事。”
不等他追问,我便一溜烟跑去消灭剩下的零食了。
谁知天还没黑,府里便闹腾起来,那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管家竟被官差押走了。
我一脸茫然地问心腹出了何事。
心腹神色古怪:“他贪墨府中银钱。”
我咋舌:“他贪了这么多油水,你们今儿才发现啊?”
心腹深深看了我一眼:“还因为他对您出言不逊,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对殿下提了一嘴。您放心,没暴露您的身份。”
我感动得眼泪汪汪:“好兄弟!往后你要是当了管家,能不能多给我批点银子?我临走前想捞笔大的。”
心腹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摆摆手,逃也似的走了。
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在府中的地位犹如坐了窜天猴,直线上升。
所有下人见了我都跟见了活祖宗似的,毕恭毕敬,更有甚者围在我身边疯狂献殷勤。
我差点没爽翻过去。
更爽的是,我的零花钱翻了好几番,还有人专门抬了两大箱子精致零嘴送到我房里。
在这糖衣炮弹的攻势下,我看江至都顺眼了不少。
我在他手心写字:“你真好。”
江至挑眉:“我又成好人了?”
我捻起一块山楂糕喂到他嘴边,他嫌弃地皱眉:“甜腻腻的,我不吃这些。”
我刚要放下碟子,他又道:“我不吃你就不喂了?你不会哄哄我吗?”
真难伺候,好想一巴掌拍死他。
我起身替他通发,手指时不时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思绪也逐渐清明起来。
【呵呵,这待遇根本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个哑巴妹妹的。我以前受了那么多委屈你都不闻不问,这哑巴妹妹才受点气你就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狗东西,你不是爱我姐爱得死去活来吗?变心倒是快得很。】
江至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其实当年求娶白家大小姐,不过是权宜之计,出于朝堂考量,并非传闻那般情根深种。”
我手上一顿,心里瞬间翻江倒海。
真的假的?
细细想来倒也说得通,他当时急需拉拢我爹,只是没想到我姐早已心有所属。否则以他的身份样貌,勾勾手指便有无数贵女前赴后继。
不是,怎么跟我成亲这么久都不解释,对着个刚认识几天的哑巴妹妹倒是掏心掏肺解释上了?
生怕人家嫌弃你心里有个白月光是吧?
我越想越气,翻了个白眼便要走人。
谁知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整个人天旋地转,跌坐在他怀中。他双臂收紧,像抱猫儿似的将我团成一团,牢牢锁住。
这一连串的冲击让我脑子有点发懵,盯着地板发呆。
半晌,他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转过脸,对上那双虽然无神却依旧深邃的眼眸。
他眉头微蹙:“怎么不理人?”
【我讨厌你。】
我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
【既然你不喜欢我姐,娶谁不一样?干嘛搞得像我毁了你一辈子幸福似的,什么臭毛病!】
我抓起他的手,在他掌心愤愤写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太子妃?她怎么不好了?你这人品行有问题!你就是看她窝囊才逮着她欺负,欺负老实人是要遭报应的!”
字迹龙飞凤舞,写到最后我更是没了耐心,管他能不能辨认,急得啪啪拍他手心。
“我的太子妃——”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对我来说,确实娶谁都一样,只要是白家的女儿。但她逼我改变了计划,让我第一次做了不想做的事,所以我起初确实不喜她。”
好吧。
说白了就是大男子主义作祟,觉得权威受到了挑衅呗。
哼,就你面子值钱。
“不过如今我废了,她记恨我,把我扔下走了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她那个人最记仇了。”
把我小脸又气煞白。
我端茶递水、当牛做马地伺候,你整天没事找事,如今倒还大度地原谅起我来了?啊?我是全天下心胸最宽广的人了好吧!
恶向胆边生,我抬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一记。
“啪”的一声脆响。
他愣住了,我心里却是一凉。
菩萨,您还会保佑我吗?这家伙不会听声辩位一箭把我射个对穿吧?
“怎么了?不喜欢听我说她坏话?”江至非但没恼,反而问道,“你们关系很亲近?”
我僵着不敢动。
江至无奈道:“好,以后不说了。别气,要不……你再打我一下?”
我的天,怎么在哑巴妹妹面前这么爱犯贱?
那我不打白不打,让你在背后编排我。
再次抬手,我比划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又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
江至被我抽得微微偏过头去,摇曳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竟让他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邪气来。
“出气了?”他轻笑。
我:“……”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狗东西……长得好像比小尹太医还要好看哎!】
江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古怪,像是想笑,又拼命忍着不想被看出来。
总之一脸不值钱的死样。
整整一宿,我都在脑海里反复描摹江至那个令人费解的眼神,翻来覆去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次日变故陡生,根本没给我继续纠结的机会——江至在针灸刚罢,竟毫无征兆地昏死了过去。
我吓得魂飞魄散。
莫不是我平日里手劲太大,真把他给拍坏了?天地良心,我可没使内力啊,千万别这时候赖上我,我还没活够呢。
我守在榻边如坐针毡,好在他命硬,只昏迷了半日便悠悠转醒。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我心头猛地一跳——那双眸子清亮锐利,哪有半点瞎子的浑浊?分明与常人无异!
可不过弹指间,那一抹精光隐去,他又恢复了那副病弱无神的模样。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茫然地抓了两下,直到指尖触碰到我的小臂,才像是安下心来。
我赶忙扶他起身,在他掌心写下:【怎么样?】
江至顺势靠入我怀中,虚弱道:「无妨,不必忧心。你可用过膳了?」
恰逢此时,我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江至失笑:「快去吃吧,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不必管我。」
见他召了心腹进屋,面色如常,我这才稍稍安下心,转头便喊人去给我开小灶了。
江至突然忙碌了起来,府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我俩白日里很难碰面,可一到了晚上,他便非要唤我去陪寝。
起初我是严词拒绝的,奈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成匣的珍奇首饰,厚厚的一沓私房钱,哪怕我反手给他一巴掌,他也绝不还手。
说实话,我主要是想扇他。
我有些忧愁,摸着良心想,我现在大概已经算不上全天下最善良的小姑娘了,也不知道菩萨以后还会不会保佑我?
罢了,不管了,先扇了再说。
江至这人属实奇怪,似乎对那个“哑巴妹妹”有着超乎寻常的纵容。我扇了他,他不仅不恼,还要凑上来亲我,夜里更是要死死搂着我才肯入睡。
弄得我心里也怪怪的。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坏人”了。
有时候看着他的睡颜,我会忍不住发呆;他对我也笑时,我会没出息地脸红;甚至生出一种想抱抱他、摸摸他手的冲动。
就连他的亲吻,我竟也不再反感。偶尔他不搂着我睡,我反倒觉得怀里空落落的。他的胸膛那样暖,我故意用冰凉的手去冰他,他便捉住我的手贴在他心口,还要亲亲我的脸颊,宠溺道:「哪来的猫爪子,这样凉。」
我本喜欢温柔的人,江至显然不是。
我知道他骨子里是凶残的,他手染鲜血,曾让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甚至连名字都成了对方的梦魇。
可他对我的纵容,却也是实打实的。不管我如何胡闹,他从未有过半句重话。
每每想到此处,心头又是一凉——他的温柔是对“哑巴妹妹”的,并不是对我。
他对我,其实一点也不好。
为了防止越陷越深,我决定提早面对现实,赶紧跑路,把正牌哑巴妹妹换回来顶岗。
然而,还没等我找到我爹共商大计,我那个便宜爹就先一步堵住了我。
不过数日不见,他仿佛老了五岁,眼袋耷拉着,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
「粼粼。」他死死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全家的脑袋都在你腰带上了!」
「陛下病危,太子要逼宫!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个废人?必输无疑!你若是嫁了他,咱们全家都要受牵连,这是掉脑袋的大罪!陛下早已后悔立储,属意七皇子,爹已经投诚了七皇子,只要你帮爹这个忙,咱们白家还能世代簪缨!」
说罢,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包药,硬塞进我怀里。
「太子本就有伤,这药毒发缓慢,你分七日下在饮食里,神不知鬼不觉!粼粼,千万别犯糊涂,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不等我回话,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身后有鬼追一般匆匆离去。
我是被家里的马车接出来的,回去时,车夫一脸肃穆,眉头紧锁,仿佛真的卷入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
太子府门口,早有小丫鬟抱着暖炉和大氅候着。我刚下车,她便迎上来帮我披上,低声道:「太子爷正找您呢。」
我手心里全是冷汗,将那包毒药死死揣进怀里,僵硬地往江至房里走。
屋内炉火正旺,江至拍了拍腿,示意我坐过去。
我坐在他怀里,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里疯狂默念。
他握住我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温声道:「怎么了?手这样凉,很冷吗?」
【我刚刚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给你下药,对不起。我不想姐姐出事,家里只有姐姐对我好。如果你逼宫失败,姐姐刚怀了身孕,肯定会被牵连……】
【但我不会那么做的。这药我会扔掉,我会想办法让姐姐离开。我知道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去做,生死成败皆是天命。我的命我认了,我只求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
明明知道他听不见,我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倾诉。多希望他能有读心术,这样我就不必鼓起勇气去坦白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我的脸颊,沉默良久。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那晚我心绪如麻,只觉得浑身疲惫,早早就脱衣睡下了。
睡到半夜,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马嘶人吼,喊杀声震碎了寂静。
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这么快?听我爹的意思,不是还要再缓几日吗?
我翻身下床,胡乱披了件衣裳,翻出积攒的小金库,抓了一把银票和金首饰,想着无论如何要让姐姐赶紧跑。
至于我——
我茫然了一瞬,摇摇头,管不了那么多了。
刚穿上鞋,我突然发现——藏在贴身衣物里的那包毒药不见了!
我抖了抖衣衫,还是没有。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肯定是被伺候我的小丫鬟发现了!
这么大的事,她绝不敢隐瞒,江至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下无论他成败,我都得完蛋!
我慌乱地倒空小箱子,裹了个包袱往肩上一背,逃命要紧!
外头火光冲天,我想往偏僻的小门跑,远远却看见江至的心腹提着染血的剑,满脸杀气地朝我冲来。
我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去推那扇生锈的小门。
心腹大喊:「太子妃,主子说了——」
声音未落,一阵汪汪的狗叫声盖过了一切。我平日里捡回来的那群流浪狗,此刻竟成群结队地冲了出来,疯了般扑向心腹,死死拦住他的去路。
我泪流满面:「好狗狗,没白疼你们!」
门终于被我一脚踹开,我头也不回地冲进风雪中。
暗巷里积雪没膝,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心里盘算着去姐姐家的路。鞋袜早已湿透,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
巷口突然窜出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个个凶神恶煞。我猛地刹住脚,想往右边的岔路躲,领头那人却眼尖发现了我,大喝一声:「姓白的丫头在这儿!」
我转身往回跑,可双腿像灌了铅,越跑越慢,四肢百骸都被寒意封冻。
马蹄声如雷般逼近,我绝望地跌坐在雪地里,死死咬住牙关,绝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包袱散开,银票被裹着雪粒子的狂风卷起,呼啦啦飞向夜空,像一群断了翅膀的枯蝶。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马蹄声碎玉般炸响。
我抬头,看见一袭赭石色衣袍的江至策马而来,如神兵天降。
领头的男人看见江至便杀红了眼,挥剑便要砍我。
他身边的随从却明显愣了一瞬,下意识拦了一下——那是我家的旧仆,曾与我的丫鬟情投意合,被我放了一条生路。
正是这片刻的迟疑,为我争来了一线生机。
那领头人的马受惊嘶鸣,扬起无数飞雪,铁蹄险些踩碎我的胸骨。
江至脸上的表情瞬间狰狞,我被风雪迷了眼,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他死死箍进怀里,就连着滚了好几圈,滚了一身的雪泥。
更多的马蹄声纷至沓来,江至的援军到了。
身后杀声震天,我狼狈地咳嗽着爬起来,又被他按回怀里。
借着火光,我这才看清他的衣袍——那哪里是赭石色,分明是被鲜血浸透的红!全是别人的血。
而此时,一滴温热的鲜红正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雪地上。
他刚才替我挡了一剑。
我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了那如雷般剧烈的心跳。
「粼粼。」他唤我。
我:「……」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策马而来、挥剑救人的样子,哪里像个瞎子?
他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吗?
心里乱成一团麻,我只觉得手上湿漉漉的,抬手一看,满掌都是他的血。
「你受伤了!江至,你快——」
「我没事。」他又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我放心不下你,不会比你先死的。别害怕,粼粼。」
那一夜的混乱,在我的记忆里很快便模糊成了红白交织的色块。
我只记得漫天飞舞的银票,还有满地刺目的血与雪。
江至逼宫成功了。
我爹彻底输了,被江至踢出了局。他至死都不知道江至的城府有多深,不知道这局棋布了多久,更不知道江至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那个蠢笨的七皇子,而是一直韬光养晦的五皇子。
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江至赢了。
那夜我被冻得狠了,又受了惊吓,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梦里光怪陆离,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娘亲忌日那天,我和姐姐偷偷烧纸钱被后娘发现,两人在雪地里罚跪,膝盖疼得钻心。
我不理解,娘说只要行善积德,菩萨就会保佑我。可我从小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菩萨好像从未保佑过我,我还是那个总被人欺负的小可怜。
画面一转,又想起我和江至的点点滴滴。
突然意识到,这个世人眼中的恶鬼,好像是除了姐姐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欺负过我了。
可他若是看到了那包毒药,会怎么想我?
我有些怯懦,不愿醒来面对现实。直到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唤我的名字,我才磨蹭着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江至那张略显憔悴的脸。
我呆呆地看着他。
「粼粼?」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姐姐呢?」
「你姐姐没事,放心。她身子重撑不住,我让人送她去休息了,晚些时候就来看你。」
我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你呢?你的伤怎么样了?」
江至温声道:「已经处理过了,皮外伤,不要担心。」
我与他对视片刻,终究是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嗫嚅道:「那包药,我……」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都知道,粼粼。」
我不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莽撞地问道:「你是不是要当皇帝了?」
江至点头:「是。」
「那你能不能放我走呢?」我垂下眼帘,「不是说好了送我去江南,以后都不见了吗?这话还算数吗?」
「为什么?」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我沉默了许久,随着高烧退去,脑子逐渐清明起来。
我一点点将手从他掌心抽出,低声道:
「你会娶很多人。三宫六院,人太多了,我害怕。」
江至抬起手,轻轻将我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不会有别人,更不会被任何人掣肘。我身边只会有你。」他注视着我的眼睛,字字铿锵,「你觉得我是那种为了利益就去伤你的心、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的废物吗?」
我怔住:「为什么?」
江至轻叹一声,将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因为我不能没有你,粼粼。」
「我记事之后,唯一一次掉眼泪,就是我瞎了之后你来看我的那次。」他的声音有些低哑,「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再也不会遇到像你这样的人了,下辈子也遇不到。」
我鼻子一酸,莫名有点想哭。
「你那时候就发现是我了吗?」
「当然。」江至无奈地笑了笑,「我都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哭着控诉:「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是我!」
「所以你才敢动不动就扇我?」
我:「……」
哭得更凶了,我抽噎道:「你……你还记仇啊!」
江至失笑,无奈地帮我擦眼泪:「怎么会。你想扇便扇,我永远不会同你计较。」
他抓着我的手,贴在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留下来陪我吧。我喜欢你,这辈子只喜欢过你,不会再有旁人。这世道人心鬼蜮,一个人活着太苦了,我只想要你。粼粼,我会对你好,绝不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我用性命起誓。」
那天我具体是如何回答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同意了。
因为在我心里,我也很想要他。
对我而言,他亦是特殊的、无可替代的,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的那个人。
许久之后,一切尘埃落定。
姐姐平安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大胖小子。
我父亲辞官后大病一场,没熬过那个冬天,早早撒手人寰。
而江至身边,依然只有我。
起初还有朝臣不知死活地上奏提议扩充后宫,被江至雷霆手段整治了几次后,便没人再敢触这个霉头。
时间像流水一样经过我们,带走了一切尘泥与喧嚣。
这年中秋,月色如水。
我与江至并肩坐在庭院里赏月,东拉西扯地闲聊着。
江至突然问:「粼粼,你每天拜菩萨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诚实道:「我希望菩萨能保佑我。」
江至挑眉:「保佑你什么?」
我愣了一下。
如今姐姐安好,夫君疼爱,我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未了的愿望了。
我窝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保佑我永远是我,你永远是你,此生不变。」
江至收紧了双臂,将我深深拥入怀中,胸腔震动,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温柔与笑意:
「好,此生不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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