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1世纪第三个十年,当“碳中和”成为全球共识,电动汽车驶入寻常百姓家,储能系统构筑起新型电力系统的基石时,一个名字几乎无法被绕开——曾毓群(Robin Zeng)。作为全球动力电池装机量连续多年排名第一的宁德时代(CATL)的创始人、董事长,他被冠以“中国马斯克”、“电池大王”等称号。然而,这些标签远不足以概括其复杂而深邃的企业家生涯。曾毓群的成功,并非一蹴而就的神话,而是一部融合了技术信仰、战略远见、极致执行与时代机遇的宏大叙事。他的故事里,既有“赌性坚强”的豪迈,也有如履薄冰的谨慎;既有对技术路线近乎偏执的押注,也有在全球化浪潮中的纵横捭阖。本文旨在穿透光环与喧嚣,从其个人成长、创业历程、核心能力、成败得失、社会评价及未来挑战等多个维度,为您呈现一个血肉丰满、真实立体的曾毓群。
要理解曾毓群,必须回到他的起点——福建宁德。这片山海相依的土地,赋予了他双重性格底色。
家庭背景与早期教育:务实与坚韧的基因
1968年,曾毓群出生于宁德市蕉城区飞鸾镇岚口村。这是一个典型的闽东山村,经济并不富裕,但民风淳朴,崇尚勤劳与智慧。他的父母是普通的农民,家庭环境塑造了他朴素的价值观和强烈的改变命运的愿望。这种出身让他深知资源的宝贵,也培养了他日后在商业决策中极度注重成本控制和效率提升的特质。
少年时期的曾毓群展现出过人的聪慧与勤奋。1985年,他考入上海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这个选择颇具时代特色,彼时的中国正大力发展造船业,船舶工程是热门且体面的专业。然而,这段求学经历对他后来的影响是间接而深远的。船舶工程强调系统集成、结构力学和材料科学,这为他日后理解电池这一复杂的电化学-机械-热管理系统奠定了初步的工程思维基础。更重要的是,在交大的四年,他养成了严谨、理性的思考习惯,这成为他区别于许多纯粹商人的重要标志。
职业生涯的启蒙:从工程师到“新科三剑客”
1989年大学毕业后,曾毓群并未直接投身创业,而是进入了位于福建的国企——福州一家电子公司,担任技术研发工程师。这份工作虽然稳定,但对于心怀壮志的他而言,显然缺乏足够的挑战。1992年,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出现。他南下广东,加入了当时如日中天的东莞新科磁电厂(SAE Magnetics),隶属于日本TDK集团。
在新科,曾毓群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真正启蒙。他从最基层的工程师做起,凭借扎实的技术功底和拼命三郎的精神,迅速崭露头角。仅仅用了七年时间,他就成为了新科史上最年轻的工程总监,掌管着数千人的研发团队。在这里,他不仅深入学习了世界一流的精密制造管理体系,更深刻理解了日本企业“精益生产”(Lean Production)的精髓——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对浪费的零容忍、对流程的持续优化。这套方法论,日后将成为宁德时代制造体系的核心DNA。
更为关键的是,在新科,他结识了两位影响其一生的伙伴:黄世霖和李平。黄世霖是他的技术搭档,一位同样痴迷于电化学的专家;李平则是一位极具商业头脑的管理者。三人志同道合,被业界称为“新科三剑客”。正是这三人组,构成了日后宁德时代最核心的创业班底,他们的互补性——曾毓群的战略与决断、黄世霖的技术与研发、李平的资本与运营——成为公司早期高速发展的关键引擎。
曾毓群的创业史,是一部不断“二次创业”的历史,充满了关键节点上的豪赌与抉择。
ATL(新能源科技):第一桶金与技术积累
1999年,对于曾毓群和他的伙伴们来说,是一个决定性的年份。当时,索尼发明的锂离子电池正开始应用于消费电子领域,市场潜力巨大。然而,当时的锂电池存在一个致命缺陷——在反复充放电后容易鼓包变形,严重影响产品寿命和安全性。
曾毓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痛点。他带领团队,经过无数次实验,最终成功研发出一种聚合物电解质解决方案,完美解决了鼓包问题。这项技术突破,让ATL(Amperex Technology Limited)一举成名。他们很快拿下了苹果公司的订单,成为iPod的电池供应商。此后,ATL又相继成为三星、华为、小米等几乎所有主流手机品牌的电池供应商,一度占据全球手机锂电池市场近半壁江山。
ATL的成功,为曾毓群积累了丰厚的资本、顶尖的技术人才和宝贵的国际化运营经验。然而,2005年,TDK集团全资收购了ATL。作为职业经理人,曾毓群面临着一个十字路口:是继续享受高薪高管的安逸生活,还是再次出发,去追逐更大的梦想?
“赌性坚强”:押注动力电池的豪赌
2011年,中国汽车工业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风口之上。国家开始大力扶持新能源汽车产业,但整个产业链,尤其是作为“心脏”的动力电池,几乎一片空白。彼时,全球动力电池市场被日本的松下、韩国的LG化学和三星SDI牢牢把持。
就在这一年,曾毓群做出了一个足以载入中国商业史册的决定。他力排众议,说服ATL的董事会,将汽车动力电池业务剥离出来,在自己的家乡福建宁德,成立了一家全新的公司——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CATL)。这个决定的背后,是巨大的风险。消费电池市场稳定且利润丰厚,而动力电池市场前景不明,投入巨大,技术门槛极高。
据传,曾毓群办公室挂着一幅字——“赌性坚强”。这四个字,精准地概括了他此刻的心态。他赌的是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未来,赌的是国家政策的持续性,更是赌自己团队的技术实力能够弯道超车。这次豪赌,是他企业家精神最极致的体现。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舒适区,将全部身家和声誉押在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赛道上。
关键一役:绑定华晨宝马
创业初期的宁德时代,举步维艰。没有客户,没有规模,如何打破国际巨头的垄断?曾毓群的答案是:用极致的产品和服务,去打动最挑剔的客户。
机会很快来临。2012年,华晨宝马计划推出其在中国市场的首款纯电动车“之诺1E”,急需本土电池供应商。这对于刚刚成立的宁德时代来说,是一个千载难寻的机会,但也是一座几乎无法逾越的高山。宝马作为全球顶级汽车制造商,其对供应商的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的程度,光是技术质量协议就厚达800多页。
面对这个“不可能的任务”,曾毓群亲自挂帅,带领团队日夜奋战。他们不仅逐条解读并满足了宝马的所有要求,甚至在某些方面超出了预期。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和能力,宁德时代甚至按照宝马的要求,反向支付了数亿元的“技术授权费”给宝马,这在商业史上极为罕见。这一举动彻底打动了宝马,双方建立了深度互信的合作关系。
拿下宝马订单,是宁德时代发展史上最重要的里程碑。它不仅为公司带来了宝贵的初始订单和现金流,更重要的是,它为宁德时代贴上了“世界级品质”的标签。此后,奔驰、大众、丰田、特斯拉等全球顶级车企纷纷抛来橄榄枝。宁德时代借此完成了从一家初创公司到全球顶级供应商的华丽转身。
曾毓群的成功绝非偶然,其背后是一套独特而强大的能力组合。
技术信仰与前瞻布局
曾毓群骨子里是一位工程师。他对技术有着近乎宗教般的信仰。他坚信,只有掌握核心技术,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因此,宁德时代自成立之初,就将巨额资金投入到研发之中。其研发投入常年占营收比例超过6%,在全球电池企业中名列前茅。
他本人也深度参与技术路线的决策。在磷酸铁锂(LFP)与三元锂电池(NCM/NCA)两条主流技术路线上,他展现了非凡的战略定力。早期,为了追求高能量密度以满足高端乘用车的需求,宁德时代主攻三元电池。但当行业普遍认为磷酸铁锂“过时”时,曾毓群却看到了其在成本、安全性和循环寿命上的巨大潜力。他力主重启并升级磷酸铁锂技术,最终推出了革命性的CTP(Cell to Pack)技术和“刀片电池”概念(虽由比亚迪命名,但宁德时代有类似技术),让磷酸铁锂电池重新焕发青春,并在中低端车型和储能市场大放异彩。这种对技术趋势的精准预判和敢于逆周期布局的魄力,是其成功的关键。
极致的成本控制与制造哲学
曾毓群将从新科学到的精益生产理念发挥到了极致。他常说:“我们不是在卖电池,我们是在卖‘性价比’。” 宁德时代的工厂被誉为“灯塔工厂”,其自动化、数字化和智能化水平全球领先。通过大规模生产、垂直整合供应链、优化工艺流程,宁德时代将电池的单位成本做到了行业最低。这种极致的成本控制能力,使其在与国际巨头的竞争中拥有了无可比拟的价格优势,也是其能够快速抢占市场份额的根本原因。
高瞻远瞩的战略视野
曾毓群的战略视野超越了单纯的电池制造。他很早就意识到,未来的竞争是生态系统的竞争。因此,宁德时代积极向上游(锂、钴、镍等矿产资源)和下游(换电、回收、储能)延伸,构建了一个庞大的产业生态圈。他推动公司投资锂矿、布局回收网络,并成立了子公司“EVOGO”进军换电市场。这种全产业链布局,不仅保障了原材料供应的安全,也创造了新的增长曲线。
低调务实的领导风格
与许多高调张扬的企业家不同,曾毓群极其低调。他很少接受媒体采访,公众场合发言也总是言简意赅。他将精力全部聚焦在公司内部管理和技术研发上。这种务实的作风,塑造了宁德时代内部高效、专注、结果导向的企业文化。他善于授权,信任黄世霖等核心高管,形成了一个稳定而高效的决策团队。
即便是“电池之王”,也曾面临困境与质疑。
对“技术护城河”的过度自信?
宁德时代早期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其技术领先优势。然而,随着比亚迪、中创新航、国轩高科等国内竞争对手的快速崛起,以及SK On、LG新能源等国际巨头的猛烈反扑,宁德时代的领先优势正在被不断侵蚀。尤其是在磷酸铁锂电池领域,技术壁垒相对较低,各家产品同质化严重,价格战愈演愈烈。这迫使曾毓群不得不思考,除了技术,还能靠什么构建更深的护城河?
全球化扩张的阵痛
曾毓群的雄心不止于中国。他积极推动宁德时代全球化,在德国、匈牙利等地建设超级工厂。然而,出海之路并非一帆风顺。欧洲复杂的劳工法规、高昂的能源成本、当地工会的强势,都给宁德时代的运营带来了巨大挑战。此外,地缘政治风险也日益凸显,欧美国家对中国电池企业的警惕和审查日趋严格,这对其全球化战略构成了实质性威胁。
“二选一”争议与供应链霸权
宁德时代在国内市场的绝对领先地位,也引发了一些争议。有报道称,部分车企在选择电池供应商时,会感受到来自宁德时代的“压力”,甚至被暗示“二选一”。这种市场支配地位虽然巩固了其龙头地位,但也可能损害行业的健康生态,招致监管关注和客户的不满。如何平衡商业利益与行业责任,是曾毓群必须面对的难题。
失败的经验:对固态电池的“慢半拍”?
在下一代电池技术——固态电池的研发上,曾毓群和宁德时代似乎采取了相对稳健的策略。相比于丰田、QuantumScape等对手的激进宣传,宁德时代显得更为谨慎,强调全固态电池的商业化仍需较长时间。这种务实的态度固然可以避免冒进的风险,但也可能错失定义下一代技术标准的先机。这或许是他从过往成功经验中得出的教训——不盲目追逐热点,但同时也可能成为未来的一个潜在短板。
曾毓群在不同人群眼中,形象各异。
投资者眼中的“定海神针”
对于资本市场而言,曾毓群就是宁德时代的代名词。他的每一次公开露面、每一句发言,都会牵动千亿市值的波动。投资者欣赏他的战略定力、执行力和对股东回报的重视。在他的带领下,宁德时代从一家地方企业成长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工业制造公司之一,为早期投资者带来了惊人的回报。
合作伙伴眼中的“可靠盟友”
对于宝马、特斯拉这样的顶级车企而言,曾毓群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他言出必行,交付的产品质量过硬,服务响应迅速。他懂得如何与大客户建立长期、共赢的关系,而非简单的买卖。这种基于信任的合作关系,是宁德时代最宝贵的无形资产。
竞争对手眼中的“强大对手”
在同行眼中,曾毓群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对手。他既有工程师的严谨,又有商人的精明,更有战略家的格局。他的存在,迫使整个行业不断提升技术水平和降低成本,客观上加速了全球电动化的进程。
员工眼中的“严苛老板”
在宁德时代内部,曾毓群以要求严格著称。公司的工作节奏快、压力大,对员工的专业能力和执行力要求极高。这种高压文化虽然保证了公司的高效运转,但也可能导致人才流失和创新活力的抑制。如何在保持战斗力的同时,营造更具包容性和创造力的文化,是他需要持续优化的课题。
截至2026年初,曾毓群和他的宁德时代正站在一个新的历史节点上。
当前的成绩:全球霸主,但挑战丛生
宁德时代依然是全球动力电池和储能电池的双料冠军,市场份额遥遥领先。其技术储备雄厚,客户名单星光熠熠。然而,挑战也同样严峻:国内市场竞争白热化,毛利率持续承压;海外扩张遭遇地缘政治逆风;新技术路线(如钠离子电池、凝聚态电池)的商业化落地仍需时间验证。
未来的战略重心
展望未来,曾毓群的战略重心将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深化全球化:克服地缘政治障碍,在欧洲、北美等地站稳脚跟,实现真正的本地化生产和运营。
技术多元化:在巩固现有液态锂电池优势的同时,加速在固态电池、钠离子电池等下一代技术上的布局,确保技术代际领先。
拓展应用场景:从交通电动化向更广阔的能源领域拓展,特别是在大型储能、电网侧应用等方面,打造第二增长曲线。
构建绿色闭环:完善电池回收和再利用体系,实现从“摇篮到摇篮”的循环经济,回应全球对ESG(环境、社会、治理)的关切。
终极拷问:超越电池本身
曾毓群的终极目标,或许早已超越了“卖电池”。他曾在多个场合表示,宁德时代的使命是“为人类新能源事业做出卓越贡献”。这意味着,他希望宁德时代能成为全球能源转型的核心推动者,而不仅仅是一家优秀的制造企业。从这个角度看,他正在尝试从一个“造钟者”(Building a Clock),转变为一个“布道者”(Evangelist for a New Energy Era)。
曾毓群的故事,是中国改革开放后一代企业家的缩影。他身上既有传统儒家文化的勤勉与务实,又有现代工程师的理性与创新,更有全球化时代企业家的雄心与格局。他的成功,源于对技术的敬畏、对市场的洞察、对时代的把握,以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赌性坚强”。
他的失败或挫折,也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镜鉴:任何护城河都不是永恒的,任何霸主地位都需要持续创新来捍卫。站在2026年回望,曾毓群已经书写了一段足够辉煌的商业传奇。而面向未来,他能否带领宁德时代穿越新的周期,应对更复杂的挑战,将决定他最终的历史地位。
无论如何,曾毓群这个名字,已经与全球新能源革命的历史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他不仅是时代的受益者,更是时代的塑造者。他的征途,仍是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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