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毓群，不赌了？

从踏浪，到造浪。

文 | 华商韬略 陈斯文

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的办公室，曾经常年挂着一副字：赌性坚强。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挂福建人最信的“爱拼才会赢”？曾毓群答道：“光拼是不够的，那是体力活。赌才是脑力活。”

但2023年，他把字换了。

【01 三场豪赌】

当曾毓群决定在2011年ALL IN动力电池时，宁德时代迎来了一场必须全力压上的技术赌局。

那一年，宝马正在打造自己的首款电动车“之诺1E”，因为本已谈好的国内电池供应商合作告吹，宁德时代得到了这个宝贵机会。

宝马的要求并不简单：一套标注着各种需求和参数的电池技术文档，整整800页。

但曾毓群仍然一定要拿下这个客户。

两年时间，宁德时代与宝马的工艺专家一起吃透了这份技术规范书，并建起了全亚洲最大的动力电池测试中心，顺手学会了德系标准的生产与管理体系。

这一赌，让宁德时代成为了宝马在大中华地区唯一的电池供应商。此后，它的客户名单里，陆续又加入了北汽、吉利、东风、长安等车企。

但当时的宁德时代，局面还没有完全打开。

当时的动力电池市场，松下和LG才是主角，配套的供应链也被海外包围——比利时的优美科掌控正极；日本旭化成、东燃化学和美国Celgard垄断隔膜；日立化学和日本碳黑在负极拥有半壁江山；超过75%的电解液产能都在日韩。

锂电是一个高度强调协作的行业，供应链的产能与品质，高度制约着电池厂的产能与良率，而产能规模又制约着成本。于是，曾毓群又从2014年便开始了一场新赌局——供应链国产化。

2015年，国家层面公布的“动力电池白名单”，通过对国产电池的补贴，将日韩厂商彻底挡在国门之外；2016年，工信部公布的《汽车动力电池行业规范条件》，又设置了8GWh的产能准入门槛，满足要求的仅有宁德时代和比亚迪两家企业——因为后者的动力电池不外供，宁德时代一时之间已无敌手。

赌中了这个窗口机遇，又让宁德时代赢了把大的。

2017年，宁德时代超越日本松下和比亚迪，以17%的全球市场份额，登顶动力电池冠军。但这只是大胜中的一环——因为宁德在动力电池这个核心零部件上的卡位，环绕它的制造设备、电解液、隔膜、正负极本土供应链，都实现了相当程度的高端化突破与降本。

比如借宁德订单化身“锂电卖铲人”的先导智能，把锂电设备成本打下了一半；进入宁德供应链的天赐材料，把日企曾经坐地起价的六氟磷酸锂，从每吨100万元打到了只剩十分之一；为宁德提供隔膜的上海恩捷，突破了日韩技术封锁；涂覆材料勃姆石一直由海外控制，本土企业壹石通从2008年开始研发，但长期不能量产，靠着宁德的订单，在勃姆石领域一跃成为全球第一……

2018年，“动力电池白名单”被废止，韩系厂家重回大陆，却发现为时已晚，整个中国锂电产业链已经初步完成了技术、规模与商业化的体系化突破，一个标志性的现象是：仅2021年一年，与宁德时代业务相关的企业，就有超过20家正在冲刺IPO。

而此时的曾毓群，却开始主导着另一个战场的赌局——海外市场。

2014年，宁德时代在德国成立首家海外子公司时，出海并不是电池行业的主流选择——因为国内的增长实在太快，这个市场已经吃不尽。

▲来源：宁德时代

但曾毓群的看法不一样，即便是在“白名单”和工信部《规范条件》公布后，他依然反复提及“危机意识”。2017年，曾毓群写了一封题为《台风来了，猪真的会飞吗？》的全员信，告诫整个宁德时代：风总会有停下的那天。

在那几年里，宁德凭借宝马订单的背书，先后在匈牙利、美国等地开设分公司，并着手在德国建工厂。等到2019年，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收紧，销量下行，一众动力电池企业陷入业绩滑坡时，先一步打开了国际市场的宁德时代，优势开始明显了。

2020年，宁德时代海外营收79亿元，占总营收比重15.71%，这个规模已经是国轩高科、孚能科技等国内同行的数十倍。

2021年，特斯拉为了第二年的销量计划，向宁德预订了45GWh的磷酸铁锂电池，这对应着近80万辆汽车的用量，超过了特斯拉2021年前三季度的总销量。

从2022年开始，出于对价格的博弈，一众车企下场或自研电池，或选择第二、第三供应商，让“去宁化”成为一段时间内的行业趋势。这使得宁德时代的产能利用率在2023年上半年，创下两年内历史最低的60.5%，而这个数字在2021年的巅峰时刻是95%。

曾毓群加码了宁德的出海计划——他亲自上阵负责海外业务，四位联席总裁分别负责海外销售、海外基建、海外基地运营与海外采购，所有宁德时代员工的电脑桌面被统一设置为一句话：

“谁到海外，谁就是公司的英雄！”

在美国，宁德时代通过技术授权模式，与福特、通用等美国车企展开合作，在德国图林根，首个海外工厂也在2023年启动，在匈牙利德布勒森，宁德的新工厂有100GWh的规划产能，以及正在筹备落户西班牙的电池工厂。

这一次，曾毓群又赌赢了。

随着欧洲对新能源汽车的补贴力度加大，欧洲各大车企加快了电动化进程，仅今年上半年，销量就达到了100万辆，同比增长24%。而按照规定，到2035年，欧盟境内销售的所有新车，都必须是电动汽车。

2024年，宁德时代的海外营收，从2020年的79亿元大增至1103亿元，营收占比提升到30.48%。

在中文语境里，赌不是一个特别正面的词汇，它意味着孤注一掷、不计风险与倾家荡产，但它也有另外的引申义——它还可以是以小博大，是以弱胜强，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是给个支点撬动地球。十多年里，曾毓群主导着宁德时代，赌技术、赌产能、赌供应链、赌海外，几乎完整地扣上了这些对“赌”的定义。

这种赌，赌出了一个可怕的制造业巨头。

【02 宁王出世】

2025年10月9日，宁德时代的A股市值站上1.9万亿元，超过了贵州茅台和中国石油。

随后两个月，尽管股价起起伏伏，但它始终是A股市值最大上市公司之一。

庞大市值背后，是一份出色业绩：2025年前三季度，宁德时代实现收入2831亿元，同比增长9.28%；实现归母净利润490.3亿元，同比增长36.2%。

为业绩提供支撑的，是强劲的竞争力地位：

2025年前9个月，宁德时代动力电池使用量全球市占率为42.75%，位居全球第一，储能领域，全球市占率超28.6%，同样领跑全球。

未来，这些增长与领先，大概率还会继续保持，宁德时代也做足了准备：5月，它登陆港交所，融资约410亿港元，在当时成为今年全球最大的一次新股募资。

这笔新募资金，有90%都将被投向匈牙利工厂的一二期建设。宁德时代对此毫不讳言——港股IPO，就是因为公司的外汇储备覆盖不了海外投资的需求。

但这些，都不是最厉害的——它对于整个锂电产业的影响力，要比业绩数字更隐形，也更彰显霸主地位。

影响力的最直接体现，是在下游车企客户。

目前中国的一线车企中，只有比亚迪和小鹏完全不用宁德时代的产品。同时，宁德时代还是特斯拉和所有欧洲车企最重要的电池供应商。在供需关系最紧张的阶段，甚至有车企采购躺在宁德时代卡车前面抢货的场景。

在各大车系极高的市占率，也带给宁德时代一种“无论谁赢我都赢”的稳定，比如一个汽车品牌的销量被另一个挤压，对宁德时代而言只是两支销售团队之间的绩效竞争，并不影响公司业绩——因为大家都是宁德的客户。

这种覆盖的广度、深度与供需关系，也直接决定了它与下游客户之间的话语权——市场上，宁德时代电池的报价，普遍比竞争对手高10%，

这让车企一度怨言丛生，曾经有车企高管喊话宁德时代：“你不降价，那你以后就没有我这个客户了。”

但宁德时代对这种关系的处理，除了“有理有利有节”的共赢、节制承诺与直面问题原则之外，还有打铁需要的自身硬，在过去10年里，宁德时代累计研发投入超过700亿元，曾毓群曾经说过，这可能比所有友商加起来都多。

这也让宁德的产品从缺陷流出率到电池安全，从循环寿命到稳定的量产交付能力，都明显高于竞争对手：不用宁德时代的产品，也会是一种损失。

宁德时代电池产品上的优势，甚至成为了车企宣传产品的策略，是消费者眼中的加分项，在一些车企，就曾经有过把“CATL Inside”贴在车身上的计划。

这造成了一个有趣现象：许多车企在第二供应商无法满足要求时，又会重新登门宁德时代。2022年调侃自己“给宁德时代打工”的广汽，在降低了宁德时代供应比例后，又在2024年与宁德时代合作推出了换电车型。

而今年一季度，大众汽车将韩国动力电池制造商LGES在欧洲的供货份额，提前划给了宁德时代，代价是大众支付了1000亿韩元违约金。

而在产业链上游，宁德时代的影响力是以另一种形式体现的。

今年9月，宁德时代股价的突破性上涨，引发了动力电池产业链的强烈共振，9月15日当天，申万电池指数盘中涨幅一度超过8%。

在直接供应商群体中，是肉眼可见的带动效应：主营电池材料的天赐材料15日涨停；锂电铜箔龙头中一科技20厘米涨停；与宁德时代签订60亿元采购协议的龙蟠科技在16日开盘一字涨停。

2005年11月16日，容百科技发布公告，成为宁德时代钠离子电池正极材料的“一供”，在2029年年底前，宁德时代钠电正极材料的60%将从容百科技采购，并且不锁定价格。

第二天，容百科技迎来了20%的涨停板。

带动效应的背后，是资本市场对宁德时代扩产计划的良好预期——宁德扩产，意味着供应商订单增加与业绩增长，特别是最具确定性的锁单，最终传导到股价上。

围绕宁德时代形成的宁德时代概念股，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宁链”，在近几年的全球资本市场上，拥有类似影响的，大概也只有“果链”、“达链”、“华为链”。

用一位券商分析师的说法就是：鸟随鸾凤飞腾远。

相比当年的“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现在的宁德时代，就是大与强的代名词，它足够成长，以数百亿的利润，还能实现两位数的增长；它足够稳定，在全中国都找不到第二家单季净利润百亿以上的制造业公司。

对于曾毓群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03 生生不息】

2023年，曾毓群把办公室里的“赌性坚强”，换成了“溥博渊泉”。

这意味着宁德时代将不再“一路豪赌”了吗？

从业务体量、市值、产业地位上看，它确实没有“以小博大”和“以弱胜强”的空间和必要了；在较长的一个时期内，也看不到它有“背水一战”的风险——它的账面上躺着3242亿元货币资金，只要它愿意，既可以行业景气时用价格战绞杀对手，也可以在一个漫长的下行周期里熬坏对手。

但它似乎还是在继续下重注——在今年港股IPO的路演中，换电是宁德时代叙述篇幅最多的业务。

换电业务看起来有一系列好处。因为换电池而不是充电池，它补能更快；因为车电分离，它降低了车售价；因为无需高倍率充电，可以延长电池寿命；集中错峰充电，电池可回收，对电网的峰谷调剂、环保也都更友好。

但换电还是一项重资产投入且周期极长的业务，在此之前，没有公司能证明大规模推广换电的商业可行性。蔚来是这方面的典型例子，它在充换电基础设施建设上累计投资达180亿元却至今成效有限，成了十年超千亿的累计亏损中最重要的支出。

但宁德时代还是在2021年启动了这项业务，并且态度坚决，2024年底，它宣布将在今年建设1000座换电站，并已提前完成，远期的目标是达到3万座。

对于下重注的原因，曾毓群的解释是：到2030年，换电会占电动车补能方式整体的三分之一。

这听起来很像他在很多节点上的预判，很像又一次的买定离手、看准下注。但如果这样想，就意味着忽略了一个重要变化：今天的宁德，不再是十多年前的宁德。

它在全行业的话语权足够大，以及它已经具备运营完整生态的能力。

比如就电池而言，宁德时代的整套换电体系，完全建立在标准化的动力电池包上。

在宁德时代目前的巧克力与骐骥换电站中，共有20号、25号、75号三种换电电池，且在各自领域中完全通用。

这建立在它广泛的客户覆盖中，在去年12月的巧克力发布会上，宁德时代一口气与长安、广汽、北汽、五菱、一汽合作了10款针对换电市场的车型，覆盖了各家车企最成熟的网约车现有车型与改型。在今年4月，它再次携手长安、北汽、一汽、广汽、奇瑞等合作伙伴，推出了另外10款车型。

▲来源：宁德时代

在宁德时代旗下，子公司广东邦普是全国最大的锂电池回收企业，也是储能业务的运营商，由动力电池退役下来的电芯，完全可以通过回收，形成“生产—使用—梯次利用—资源再生”的闭环。

这个生态延展，让宁德的换电生态大大跨越了蔚来相对封闭的换电体系，也具备了相当宏大的想象力。这让它的新布局不再是赌博，而是事在人为的水到渠成，是力量的自然蔓延与流淌。

这让人想起曾毓群办公室里的“溥博渊泉”四个字的由来，它出自《中庸》，大意是智慧广阔如泉，奔流不息，源源不断。

在今年的港股IPO中，宁德时代的表述，已经从汽车电动化扩展到工程机械、船舶、飞机的电动化，谈到这些同行想不到的风口，曾毓群已经不再像早年那样风风火火、斩钉截铁，他只是笑眯眯地说：

“这些生意都很好，但我们还需要时间打磨产品，过几年市场起来了，增速会很好。”

平静的语气背后，是王者的底气。

成为最强王者，永远不是靠“稳”赢的，而是靠敢在黑暗里先下注的胆与识。曾毓群一路走来，赌技术、赌供应链、赌出海，每一把都押在无人敢去的地方——但正因为赌，他才从浪潮里杀出，成了宁王。

但真正的王者分水岭，从来不在登顶那一刻，而在成为王者之后。王者不只是能引领市场，而是用自己的判断和体系，去把推动市场、造就市场。

今天的宁德时代不再是当年靠一腔孤勇闯世界的“小宁”，它有能力、有格局，也有义务，为全球新能源铺下一条新的轨道。换电、储能、回收、电动化全生态……这些不是豪赌，而是王者的使命：用实力定义时代，让行业顺着它的节奏往前走。

从赌性坚强，到溥博渊泉——宁德时代不是赌完了，而是已经强到不必赌。王者，不再等风来，而是自己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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