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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检那天,丈夫递给我一份认罪书。
“签了它,承认你故意流产,我保证让你少判几年。”
我摸着七个月的孕肚轻笑,签下名字时钢笔尖划破了纸张。
“陆总记住,送我进去,就别求我出来。”
他以为我会在狱中生下孩子求饶。
却不知我早将陆氏集团的罪证,存在了孕期检查的每一张B超单里。
第一章 七个月的“意外”
七月流火。
冷气充足的私立医院贵宾候诊室里,空气却黏稠得让人窒息。淡雅的马鞭草香氛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一丝丝钻进鼻腔。真皮沙发柔软得能将人陷进去,我却觉得脊背僵硬,腹部传来的规律胎动,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身侧,我的丈夫,陆氏集团年轻的总裁陆怀瑾,正襟危坐。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冷峻。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开合间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节奏平稳,一如他掌控全局时惯有的姿态。
桌上,放着一份与这充满期待氛围格格不入的文件。A4纸,宋体加粗标题——《自愿陈述与认罪书》。
我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陆怀瑾脸上,试图从那副金丝边眼镜后找到一丝往日的温存,哪怕只是伪装。没有。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湖底暗流汹涌,却绝不映照我的身影。
“苏予安,”他开口,声音平直,不带起伏,像在陈述一个项目风险,“签了它。承认是你自己情绪失控,故意从楼梯上摔下来,导致胎儿不稳,有流产风险。”
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冰凉。七个月的孕肚高高隆起,隔着柔软的孕妇裙,能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不安的伸展。昨天下午,在主宅那光滑得能照见人影的旋转楼梯上,脚下突然打滑,天旋地转间,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死死护住肚子。惊魂未定地躺在医院,被诊断为先兆早产,需要绝对卧床。而此刻,这份“认罪书”,成了我丈夫探视带来的第一份“慰问品”。
“理由?”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平稳。
陆怀瑾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瞬。“沈清歌怀孕了,两个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肚子,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权衡与冷酷,“你的孩子,生下来也会是私生子,处境尴尬。不如现在‘意外’没了,对你,对孩子,都好。签了字,主动承担‘过失’,我会打点好,最多一年,你就能出来。陆太太的位置,将来该给你的补偿,不会少。”
沈清歌。他的首席秘书,也是他心口那颗摇曳多年、终于尘埃落定的朱砂痣。原来如此。我竟不知,我的存在,我腹中这个流淌着他一半血脉的孩子,竟成了他们真爱路上的绊脚石,需要用“过失犯罪”来铲除。
心口像是被冰锥刺穿,起初是尖锐的麻木,随后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可我居然笑了。指尖抚过圆润的腹侧,那里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母亲剧烈的心绪,轻轻踢了一脚。
“陆怀瑾,”我抬起眼,直视他,笑容未曾落下,“你确定,要我签这个?”
他蹙眉,似乎不满我的反应过于平静,将那页纸又往我面前推了半寸,钢笔的金属笔帽在灯光下冷光一闪。“签。对你最好。”
对我最好?我缓缓伸手,拿起那支他惯用的万宝龙钢笔,笔身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旋开笔帽,笔尖悬在“陈述人”签名的横线上方。
候诊室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微风口的低鸣,和我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我几乎能想象,这份文件一旦签下,会带来怎样的风暴。故意伤害(胎儿)?甚至更严重的指控?陆怀瑾为了沈清歌和她的孩子,真是煞费苦心,连法律程序都准备亲手为我铺好“认罪”的道路。
笔尖落下,划过纸张。我用的力气有点大,钢笔尖刮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留下一道不算太显眼、却贯穿了半页纸的划痕。我签下自己的名字——苏予安。字迹是我从未有过的锋利潦草,最后一笔几乎要透破纸背。
搁笔。我将认罪书轻轻调转方向,推回他面前。
“陆总,”我依旧笑着,甚至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晚的菜单,“记住你今天的话。送我进去,”我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就别求我出来。”
陆怀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或许是我的错觉,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但很快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他收起认罪书,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处理完一桩不甚重要却必须完成的公务。
“嘴硬对你没好处,苏予安。”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好好‘养病’,开庭前,你会被取保候审。希望在里面,你能想明白。”
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渐行渐远,没有回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挺直的背脊才骤然松懈,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掌心一片湿冷。我缓缓低下头,双手交叠覆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有力的胎动,一下,又一下。
宝宝,别怕。
妈妈不会让你有事。
也不会让那些人,轻易称心如意。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口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背景是多年前拍的、现在已经模糊的星空。我点开一个加密相册,输入长长的密码。
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系列扫描文件。第一张,是两个月前的一张普通B超单影像。黑白图像里,早期胎儿的轮廓尚且模糊,像一颗小小的豆芽。但若将图像局部放大再放大,在边缘看似无意义的灰度噪点里,经过特定算法还原,会显出一行行微若蝇头的小字,那是陆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的详细数据、经手人、隐秘账户。
我指尖滑动,后面还有十几张“B超单”。孕早期的、中期的、排畸的……每一张,在胎儿图像或医生标注的空白处,都藏匿着类似的“信息”。股权代持协议的关键页、行贿官员的录音文字摘要、环保数据造假的原始记录、关联交易转移资产的路径……它们被转换成极其微小的像素点,巧妙地“藏”在了每次产检的喜悦背后。
这是我用了近半年时间,利用陆怀瑾早期对我这个“花瓶太太”偶尔的不设防,利用我对数字和图像的敏感(他大概早已忘记,结婚前我是做什么的了),一点点收集、转换、隐匿的“礼物”。每一次产检,都是我传递信息的绝佳时机。那个总是一脸和蔼、多给了我几张B超单“留念”的影像科老主任,是我的远方表舅,也是唯一知晓内情并愿意冒险帮助我的人。
陆怀瑾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包括我的生育和我的命运。他以为将我送进监狱,用“认罪”坐实我的“罪行”,就能彻底抹去我和我孩子的存在,为他光明的未来扫清障碍。
可他不知道,从他在婚礼上当着满堂宾客却心不在焉地望向沈清歌的那一刻起,从他为了商业利益让我一次次独自面对豺狼般的所谓“合作伙伴”时,从他默许陆家人对我冷嘲热讽而我只能默默吞咽时……那个曾经满心爱慕他、以为找到归宿的苏予安,就已经慢慢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必须为自己、为即将到来的孩子,谋划生路的母亲。
我将手机贴在心口,那里跳动得依然剧烈,却不再是纯粹的痛楚和恐惧,而混合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决心。
窗外,烈日炎炎,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候诊室的冷气依旧充足。
我轻轻抚摸肚子,低声呢喃,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宝贝,我们再等等。等风来。”
等这虚假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等那些藏在B超单里的秘密,重见天日。
陆怀瑾,游戏才刚刚开始。
送你进去的时候,我希望你,也别求我。
第二章 精心罗织的网
三天后,陆怀瑾的律师团队效率惊人地“完善”了所有证据链。
一份邻居“无意中”录到的音频被提交,里面是我在楼梯事件前一天,情绪激动地对陆怀瑾说“这孩子不该来”的片段(被恶意剪辑过)。家庭医生“出于职业操守”出具证明,表示我曾多次私下询问“意外终止妊娠”的风险。甚至还有一张我从药店走出来、手里拿着某种非处方舒缓剂的模糊照片,被引申为“购买可疑药物”的佐证。
取保候审的批准下来了,但我被限制离开本市,并要求定期到辖区派出所报到。陆家派来了两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佣,“照顾”我的起居,实则是监视。我的手机被陆怀瑾“代为保管”,美其名曰“避免外界干扰,安心养胎”。网络也被切断。我仿佛被隔绝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牢房里,外面是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里面是死寂的等待。
沈清歌倒是没来“探望”。据女佣无意间透露,陆总将她安置在城西的顶级月子中心调养,呵护备至。陆家上下,似乎已经默认了即将到来的“新旧交替”。
我异常平静。每天按时吃饭,遵医嘱卧床,配合检查。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会借着去卫生间的机会,反锁上门,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遍遍抚摸腹部,无声地和宝宝说话,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那些隐藏的数据。那些冰冷的数字和交易,是我和宝宝唯一的铠甲。
一周后,我第一次被传唤问话。审讯室不大,灯光惨白。对面的两位警官,一位年纪稍长,面容严肃,另一位年轻些,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问题围绕“认罪书”和那些“证据”展开。我否认故意伤害,坚持是意外滑倒。对于“认罪书”,我只说:“当时精神受到极大冲击,丈夫逼我签,我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语气虚弱,神情恍惚,完全符合一个遭遇丈夫背叛、又面临牢狱之灾的孕妇形象。
年长的警官眉头紧锁,盯着我看了许久。年轻的警官记录着,偶尔停下笔,似乎想说什么,又被同伴的眼神制止。
离开时,在走廊遇到匆匆赶来的陆怀瑾的代理律师,对方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对我视而不见,径直走进警官办公室。门关上前,隐约听到“当事人情绪不稳……尽快结案对胎儿也是保护……”之类的话。
我知道,他们在加快步伐。
第三章 表舅的暗线
产检的日子到了。在女佣和一名司机(兼保镖)的“陪同”下,我再次来到那家私立医院。表舅依旧是影像科主任,亲自为我做B超。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探头滑动。屏幕上,宝宝的影像比上次更清晰了些,小胳膊小腿偶尔动一动。表舅语气如常,温和地讲解着胎位、羊水、胎心,一切正常。女佣站在检查室门内一步的地方,看似恭敬,实则目光紧紧盯着屏幕和表舅的操作。
“孩子很健康,就是有点皮,像妈妈。”表舅笑着说,手下操作仪器,快速截取了几张标准图像,打印出来。接着,他像是随意地,又切换了几个不同的扫描模式,截取了另几张看似角度稍偏、图像细节更丰富的画面。“这几张留作纪念吧,看这小手小脚,多清楚。”他将所有打印出的B超单整理好,递给女佣。
女佣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每张单子,都是黑白的胎儿影像和一堆医学数据、日期、姓名,并无异常,便递还给我。
我接过,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表舅刚才切换模式时,指尖在控制面板某个不起眼的序列上快速敲击了几下——那是我们约定的暗号,意味着新的“信息”已经成功嵌入最后那几张“纪念”单里。
“谢谢舅……主任。”我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及时刹住,改为疏离的官称,声音有些哽咽,“孩子……还好,我就放心了。”
表舅眼底闪过一丝痛惜,拍拍我的肩膀:“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下次产检,还是我来。”
回去的路上,我将那叠B超单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唯一的希望。女佣看了我几眼,没说话。
第四章 不速之客的“关怀”
回到陆家那栋空旷冰冷的别墅第二天,一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访客来了——我的婆婆,陆怀瑾的母亲,周曼。
周曼保养得宜,一身香奈儿套装,珠宝得体,妆容精致,但眉眼间的刻薄和审视是脂粉掩盖不住的。她一直不喜欢我,觉得我小门小户,帮不上陆怀瑾,当初结婚不过是看她儿子一时兴起。如今,我更是成了陆家的“污点”和“麻烦”。
她坐在客厅主位,女佣奉上茶便退下。周曼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如刀,刮过我宽大的孕肚。
“听说,你不肯好好配合怀瑾的安排?”她开门见山,语气冰冷,“苏予安,人要识时务。你现在的样子,留在陆家,对谁都是拖累。签了字,进去待一段时间,风头过了,怀瑾不会亏待你。陆家也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何必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连累你父母?”
最后一句,是赤裸裸的威胁。我父母只是普通中学教师,一辈子清白本分,经不起陆家任何手段的“关照”。
我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抬眼看她,声音平静无波:“妈,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孩子是怀瑾的,是陆家的孙子,我怎么会伤害他?楼梯上是意外。”
“意外?”周曼嗤笑一声,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甩在茶几上。是我和大学时代一位男同学几年前在图书馆门口的合影,那时青涩,笑容灿烂,肩膀挨得略近。“需要我提醒你,你以前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吗?怀瑾仁厚,不想追究。但若真闹上法庭,这些……可对你不利。”
无中生有,颠倒黑白。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也一点点硬起来。他们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不择手段了。
“清歌怀的是个男孩,”周曼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宣判,“医生已经确认了。陆家需要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的孩子,生下来也是尴尬。听我一句劝,拿钱走人,给自己留点体面。”
我沉默着,手指深深陷入沙发套的织物里。体面?你们何曾给过我和我的孩子体面?
周曼见我不语,以为我动摇了,语气稍缓:“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告诉看守你的人。怀瑾心软,但你若执迷不悟……”她没说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我一眼,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冷酷。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夕阳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茶几上那张旧照片,像是一个讽刺的笑话。
我慢慢拿起照片,指尖拂过上面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自己,然后,轻轻将它撕碎,扔进垃圾桶。
体面?不,我要的不是体面。
是公道。
第五章 风暴前夕
开庭日期定在我怀孕三十四周的时候。陆怀瑾的律师团队试图以“保护胎儿”为由申请延期,但检方似乎掌握了某些“新情况”,坚持按原计划审理。这微妙的变化,让我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取保候审的最后几天,监视似乎更严密了。连我去花园散步,女佣都寸步不离。但我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表舅通过一次“例行胎儿心脏彩超复查”,又传递了一次信息。这次的信息很短,但至关重要:一个关键人物——曾与陆氏有密切往来、后因分赃不均反目、如今负案在逃的前财务总监孙某,可能藏匿在邻省某市,他似乎掌握着陆氏核心子公司走私和骗贷的铁证。
这是个机会,但也是个陷阱。我无法联系外界,这个消息如何传递出去?直接告诉警方?且不说他们是否相信一个“嫌疑人”,打草惊蛇的可能性更大。
开庭前夜,我彻夜未眠。宝宝在肚子里动得厉害,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心潮的起伏。我轻抚肚皮,一遍遍低声安抚:“宝贝,明天,妈妈可能要带你去一个不太好的地方。但别怕,妈妈会保护你。我们一定会一起回家。”
天快亮时,我悄悄起身,从衣柜最底层一件旧大衣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防水胶布紧紧包裹的金属U盘。这是更早的时候,我瞒过所有人备份的“种子”——一部分最原始、未加密的数据索引和密钥说明。我将它小心地塞进孕妇裤特制的、加厚柔软的腰部内侧暗袋。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第六章 法庭上的对峙
法庭庄严肃穆。旁听席上人不多,除了几个面无表情的陆家相关人员,还有两家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陆怀瑾没有出现,只有他的代理律师团严阵以待。周曼坐在前排,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我被法警带进去时,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尤其是我的肚子。我穿着最宽松的孕妇裙,脸色苍白(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故意未施脂粉),步伐缓慢,一只手始终护着腹部。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指控我“因婚姻矛盾、情绪失控,故意实施可能导致胎儿死亡的行为,涉嫌故意伤害罪(胎儿)”。列举的证据,无非是那份认罪书、剪辑过的录音、家庭医生的证词、模糊的照片,以及“证人”(女佣和司机)关于我“平时情绪阴晴不定、曾表达不想要孩子”的证言。
我的辩护律师是法律援助指派的,一位看起来刚执业不久、有些紧张的年轻女律师。她尽力为我辩护,强调意外滑倒的可能性、认罪书签署的非自愿性、证据链的薄弱与矛盾,以及我怀孕晚期、身体状况特殊。但面对对方老辣律师的步步紧逼和看似“确凿”的间接证据,她的辩护显得力不从心。
庭审沉闷而压抑。周曼嘴角偶尔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对方律师陈述时,逻辑清晰,语气笃定,将我描绘成一个心思歹毒、试图用伤害胎儿来报复丈夫的恶毒女人。
轮到我最后陈述。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腹部沉重。法庭一片寂静。
我看向法官,又缓缓扫过公诉人、对方律师,最后落在周曼脸上。她与我对视,眼神倨傲而厌恶。
“法官,各位,”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努力让每个字清晰,“我从未想过伤害我的孩子。他是我的骨肉,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期待和牵挂。”我的手放在肚子上,那里正有轻微的胎动。
“那天在楼梯上,是意外。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平安健康地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迅速控制住,“那份认罪书,是我的丈夫,陆怀瑾,在我刚刚经历惊吓、身体极度不适、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逼我签下的。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他另一个女人怀孕了,他想要一个‘干净’的未来。”
旁听席传来低低的哗然。记者迅速记录。周曼脸色骤变。对方律师立刻起身:“反对!被告人进行与本案无关的污蔑性陈述!”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被告人,请陈述与本案直接相关的事实。”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法官:“法官,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可能都像是狡辩。所有证据似乎都对我不利。但我恳请法庭,看在一条无辜小生命的份上,审慎裁决。我接受一切合法的调查,但我绝不承认这项强加给我的罪名!”
我顿了顿,用尽力气,清晰地说出最后一句:“送我进来容易,但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到那时,我希望今天所有急着定我罪的人,别后悔。”
坐下时,我腿有些发软。法律援助律师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后择日宣判。
休庭间隙,我被带往休息室。在走廊转角,遇到了匆匆赶来的陆怀瑾。他似乎刚从某个重要会议下来,西装笔挺,但眉头紧锁。看到我,他停下脚步,眼神复杂,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被惯有的冷漠覆盖。
“苏予安,何必闹到这一步?签字认罪,对大家都好。”他压低声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曾经让我迷恋的脸,此刻如此陌生而丑陋。我笑了,和产检那天一样的笑,带着淡淡的嘲讽:“陆总,法庭上见真章吧。只是,你的‘铁证’,好像也不是那么铁。”
他眼神一凛,正要说什么,法警过来示意我该走了。
转身离开时,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对了,孙总监……好像挺想你的。”
陆怀瑾的身体,瞬间僵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我知道,我抛出的这颗石子,已经激起了千层浪。
鱼,要开始惊了。
第七章 狱中产子
宣判来得很快。意料之中,又让人心寒。法庭认为证据“确实、充分”,采纳了认罪书的“自愿性”和一系列间接证据形成的逻辑链,认定我构成故意伤害罪(胎儿),但“考虑到被告人身怀六甲,且系初犯”,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我被当庭收监。法警上前时,我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旁听席。周曼嘴角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冷笑。陆怀瑾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孕妇犯人有特殊监区。环境比想象中更简陋,但还算干净。同监室还有另外两个因不同原因入狱的孕妇。狱警和驻监医生会定期检查我的身体状况。我沉默地遵守所有规定,不吵不闹,只是每日摸着肚子,和宝宝说话,也在脑海里反复回忆那些数据细节,思考着下一步。
判决生效后不到两周,一天深夜,剧烈的宫缩毫无预兆地袭来。比预产期提前了将近一个月。剧痛让我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衣服。
狱警和驻监医生很快赶到,检查后确认要立即生产。我被送往与监狱有合作关系的指定医院妇产科。生产过程并不顺利,胎位有些偏,我体力消耗巨大,剧痛和内心的悲凉几乎将我淹没。但我咬紧牙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必须平安!
意识模糊间,我仿佛听到医生焦急的声音,听到器械的声音,最后,是一声响亮却有些虚弱的啼哭。
“是个男孩!早产,需要立刻进保温箱!”护士快速说道。
我努力想抬头看一眼,只看到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襁褓被迅速抱走。筋疲力尽,我陷入昏睡。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单人病房,有狱警守在门外。驻监医生告诉我,孩子因为早产,肺部发育稍弱,需要在新生儿监护室(NICU)观察治疗一段时间,但生命体征已稳定。
“孩子……健康吗?”我声音沙哑地问。
“目前看,除了早产儿常见的一些问题,没有发现其他重大缺陷。你很坚强,孩子也很顽强。”医生语气温和了些。
我松了口气,眼泪却无声地滚落。我的孩子,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这个世界。
狱警按规定,不允许我探视孩子,只能每天通过医生了解情况。一周后,我被转回监狱监区,孩子继续留在医院NICU。分离的痛苦日夜啃噬着我,但我知道,我必须尽快好起来。为了孩子,我也必须尽快出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第八章 U盘的投递
回到监区后,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锐利和决绝。我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观察。我发现,负责我们这片区域卫生的一个姓吴的女协管,年纪较大,面相憨厚,偶尔会偷偷把家人带来的、监狱不允许的小零食分给想家的年轻犯人,虽然只是几颗糖、一点水果,而且做得小心翼翼。
我用了近一个月时间,小心翼翼地接触她。先是帮她递一下东西,然后在她偶尔抱怨腰酸时,用我知道的一点穴位知识帮她按按(经过狱警默许)。从不主动多话,只是安静地做事,偶尔流露出对孩子的思念和担忧。
渐渐地,吴协管对我放下了些许戒心,有时会叹气说:“造孽哦,这么年轻,孩子还那么小……”
时机成熟。在一次吴协管单独清理我们监室外的走廊时,我趁狱警暂时走开,迅速将那个藏在内衣暗袋、用干净手帕包裹好的小U盘,塞进她手里。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我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说:“吴阿姨,求您!把这个交给XX区检察院反贪局的陈默检察官!这关系到很多人的公道,也关系到我和我孩子的命!上面有他的名字和电话!求您!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捡的!拜托!”
我的眼神近乎哀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吴协管吓了一跳,手像被烫到一样,但看着我苍白瘦削的脸和绝望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不起眼的小东西,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她咬了咬牙,飞快地将U盘塞进自己深蓝色工作服的内兜,低声道:“我……我不保证什么……你快回去!”
我退后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监室,心脏狂跳。这是一场赌博。赌一个人的良知,赌天理昭昭。
之后几天,我度日如年,密切观察着吴协管和周围的一切动静,也留意新闻。吴协管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但依然按时工作,对我并没有什么特别表示。外面似乎风平浪静。
难道失败了?U盘被扔了?或者她根本没敢送?绝望再次袭来。
第九章 涟漪初现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转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那天下午,两名身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狱警的男人,在监狱长和狱政科长的陪同下,来到了特殊监区。他们出示了证件——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的。
他们要求单独提审我。不是关于我的案子,而是询问我是否了解陆氏集团,特别是其子公司“晟海贸易”的业务往来、财务状况,以及陆怀瑾身边的人员情况,尤其是前财务总监孙某。
我心中巨震,但面上保持镇静,甚至有些茫然。我只说,作为陆怀瑾的妻子,我对公司业务知之甚少,陆怀瑾从不和我谈这些。孙某我只听过名字,据说很早就离职了,原因不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养胎,接触不到公司事务。
他们问得很仔细,但也很有技巧,似乎并不指望从我这里直接得到核心答案,更像是一种试探和印证。他们提到了“有人匿名提供了一些材料”,涉及商业犯罪线索,可能与我的案子“存在某种关联”,希望我如果想起什么,随时可以通过监狱方面联系他们。
他们离开后,我回到监室,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但一股久违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U盘,起作用了。虽然可能只是引起了初步关注,调查才刚刚开始,但这意味着,铁板一块的陆氏,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检察院的人,注意到了陆怀瑾,注意到了孙某,也隐约将我的案件和他们可能的罪行联系了起来。
光,透进来了。
第十章 宝宝的第一张照片
又过了两周,狱警通知我,鉴于我生产后表现良好,孩子情况稳定,特批我在严密监管下,前往医院探视一次孩子。
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精心收拾了自己(尽管只有囚服),梳理了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在医院NICU的隔离玻璃外,我看到了他。小小的,躺在保温箱里,身上连着些细细的管线,皮肤还有些红皱,但比刚出生时好了很多。他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偶尔小嘴蠕动一下。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隔着玻璃,贪婪地看着他的每一寸。狱警站在一旁,没有催促。护士出来,递给我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是宝宝前几天状态好些时拍的。“给孩子妈妈留个纪念吧。”
我颤抖着手接过照片,宝贝,这是我的宝贝。我将照片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感受到他微弱的温度和心跳。
探视时间很短。离开时,我一步三回头,将那张小小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藏进贴身口袋。从此,这张照片和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数据,成了我在狱中支撑下去的全部力量。
我知道,外面的调查一定在秘密而紧张地进行。陆怀瑾和他的团队,此刻想必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我的“认罪”和入狱,本想掩盖一切,如今却可能成为引爆火药桶的导火索。
我耐心等待着。等待着风暴真正降临的那一天。
第十一章 连锁反应
接下来的几个月,监区里表面平静,但我能从偶尔送进来的报纸(虽然滞后且经过筛选)的边角新闻,以及狱警、协管们偶尔低声交谈的片段中,捕捉到外界正在发生的巨变。
先是本地一家颇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刊登了一篇深度调查文章,质疑陆氏集团旗下多家子公司近年的利润率与行业平均水平严重不符,可能存在财务造假和违规关联交易。文章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明显。陆氏股价应声下跌。
接着,有消息传来,邻省警方在一次跨省追逃行动中,抓获了潜逃多年的经济犯罪嫌疑人孙某。新闻稿语焉不详,但圈内人很快将这个名字与陆氏前财务总监联系起来。小道消息开始流传,说孙某手里有“重磅炸弹”。
陆怀瑾开始频繁登上财经版和社会版新闻。先是澄清公告,指责媒体报道失实;然后是出席慈善活动,试图塑造正面形象;但很快,记者拍到他多次出入检察院和公安机关,尽管陆氏发言人声称是“配合常规问询”。
周曼不再来“关照”我。听说陆家内部也开始不稳,几位长期不满陆怀瑾独断专行的叔伯辈股东,在董事会上提出了质疑。
而我,在狱中收到了法律援助律师转交的一份文件——检察院因发现“新的证据和线索”,认为我的原案“事实认定可能存在重大疑问”,已向原审法院发出检察建议,建议启动再审程序。
我的案子,出现了转机。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小小的U盘,和那些藏在B超单里的秘密,开始发酵。
第十二章 再审开庭
在我的孩子满五个月,我已经在狱中服刑近八个月的时候,再审开庭了。
这一次,法庭气氛截然不同。旁听席挤满了媒体记者和关注此案的人群。陆怀瑾依然没有出席,但他的律师团明显底气不足,脸色凝重。周曼也没有出现。
公诉人席上,除了原公诉人,还有一位来自上级检察院的资深检察官。我的辩护律师,不再是那位紧张的新人,而是换成了另一位经验丰富、以敢于辩护著称的律师——我知道,这很可能与检察院的关注有关。
庭审焦点,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我是否故意伤害胎儿”,转向了“认罪书的取得是否合法”、“原始证据是否存在重大瑕疵”以及“本案是否与其他重大经济犯罪案件存在关联”。
我的新律师提供了强有力的辩护:详细分析了认罪书签署时我的心理和生理状态(有当时医院的诊断证明佐证),指出陆怀瑾存在明显的逼迫动机;质疑了所谓“证人证言”的一致性和真实性,指出其与监控片段(律师设法调取了别墅外围部分监控)的矛盾;更重要的是,他当庭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法庭调取省检察院反渎局正在调查的、涉及陆怀瑾及陆氏集团相关案件的卷宗材料,“以查明本案是否受到案外因素的不当干扰”。
对方律师激烈反对,声称这与本案无关,是拖延战术。但审判长经过合议,同意了辩护律师的部分申请,宣布休庭,待调取相关材料后再审。
休庭时,我在法庭外走廊,再次“偶遇”了陆怀瑾。他似乎苍老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西装也不再笔挺。看到我,他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不再是纯粹的冷漠,而是混合了愤怒、惊惧和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苏予安!”他几步上前,几乎要抓住我的胳膊,被法警拦住。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到底做了什么?!那些东西……是不是你?!你非要搞到鱼死网破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笑了笑:“陆总,我说过,送我进来,就别求我出来。现在,你是在求我吗?”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你以为你能赢?陆家根基深厚,你那些小把戏……”
“根基再深,也怕蛀虫。何况,”我打断他,目光扫过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方向(他的律师团似乎有意和他保持了距离),“你好像,已经众叛亲离了。”
法警示意我该走了。转身离开时,我听到他压抑着暴怒的低吼:“你会后悔的!你和那个小杂种,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的心猛地一抽,为那句“小杂种”。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恨意。陆怀瑾,你终于露出獠牙了。可惜,太晚了。
第十三章 证据的洪流
再审第二次开庭,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法庭不仅调取了我律师申请的部分材料(涉及孙某案与陆氏关联的初步证据),更令人震惊的是,公诉方当庭出示了一系列全新的、猛烈的证据。
这些证据,并非直接来源于我的U盘或B超单,但显然,最初的线索和索引(U盘里的“种子”)像一把钥匙,检方顺藤摸瓜,启动了更高级别的侦查权限,联合税务、公安、海关、审计等多个部门,对陆氏集团及相关联企业展开了全面、隐秘的调查。
证据包括:晟海贸易走私精密仪器、虚报品名偷逃巨额关税的完整货单、资金流水和境外账户信息;陆氏地产在多个项目中标过程中,向官员行贿的详细记录、银行转账凭证甚至部分隐秘录音的文字整理;集团通过复杂的海外架构转移利润、掏空上市公司资产的路径图;以及,陆怀瑾个人指示财务人员伪造合同、虚增业绩以拉升股价、配合内部人套现的邮件和通讯记录。
铁证如山。
更致命的一击是,孙某在强大的证据和心理攻势下,为求自保,选择了转为污点证人。他出庭作证(通过远程视频),详细描述了在陆怀瑾指使下,如何策划并实施一系列财务欺诈和侵吞资产的行为,并证实陆怀瑾曾授意他“处理掉”某些不听话的知情人,其中就包括当初发现账目异常、试图向上反映而“被意外车祸”身亡的一名老会计。
法庭一片哗然。记者席闪光灯亮成一片。陆怀瑾的律师团面如死灰,哑口无言。
我的案子,在这些惊人的背景衬托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清晰地显示出其作为“阴谋一环”的本质。那份认罪书的逼签,那些伪证的制造,目的都是为了将我送入监狱,让我闭嘴,同时掩盖他们更严重的罪行——或许,也包括为沈清歌和她孩子的“未来”扫清障碍。
审判长当庭宣布,鉴于出现可能影响原判公正性的新证据,且本案与正在侦查的陆怀瑾等人涉嫌重大经济犯罪案存在密切关联,原判决予以撤销,本案发回重审。同时,鉴于我已被羁押数月,且处于哺乳期(孩子仍需我),决定对我变更强制措施为监视居住。
我被当庭释放。走出法庭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
身后,是陆氏帝国坍塌的轰鸣,和陆怀瑾等人被正式批捕的消息。
身前,是我的孩子,和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新生。
第十四章 团聚与疗伤
我被直接送到了孩子所在的医院。他还在NICU,但情况已经大大好转,体重增加了,可以离开保温箱了。医生告诉我,再过一段时间观察,如果一切稳定,就可以出院了。
在护士的帮助下,我第一次亲手抱到了我的儿子。那么小,那么软,带着淡淡的奶香。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不哭不闹。
我的眼泪滴在他的小脸上,他咂咂嘴,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天使般的笑容。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艰辛,似乎都被这个笑容熨平了。我抱着他,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我们被安置在法院协调提供的一处临时住所,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也有社工定期探望。我谢绝了所有媒体采访,只想和孩子安静地待在一起,弥补错过的时光,也让自己千疮百孔的身心慢慢愈合。
陆家的崩塌速度超乎想象。陆怀瑾、周曼(涉嫌共同受贿和洗钱)、以及陆氏数名高管先后被正式逮捕。集团资产被冻结,业务陷入瘫痪,股价一泻千里,债权人纷纷上门。那栋我曾经生活过的豪华别墅,也被查封。
沈清歌在陆怀瑾被捕后不久就消失了,据说拿走了陆怀瑾之前转移给她的一部分财产,不知所踪。她肚子里的孩子,成了一个无人再提起的谜。
我的父母从老家赶来看我,抱着我和外孙老泪纵横。他们自责没能保护好我,我安慰他们,一切都过去了。
检察院和法院就我的案件多次找我核实情况。随着陆怀瑾等人罪行的查实,我案件的性质彻底明朗。那份认罪书被确认为非法证据,予以排除。所有针对我的不实证词被推翻。最终,法院作出判决:我无罪。同时,因错误羁押,我将获得国家赔偿。
正义虽然迟来,但终究没有缺席。
第十五章 余波与新生
拿到无罪判决书和国家赔偿决定书的那天,我带着孩子去了一趟公墓。那里新立了一座简单的墓碑,属于那位因坚持原则而遭遇“意外”的老会计。我放下一束白菊,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我在心里说。虽然我们素未谋面,但某种程度上,我们是战友。他的死,曾是被掩盖的罪恶的一部分;而我的抗争,阴差阳错地,让他的沉冤有机会得雪。
陆怀瑾等人的案件审理漫长而复杂,牵涉极广。但证据确凿,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我偶尔从新闻上看到进展,内心已无太多波澜。那个人,那段婚姻,那些算计与伤害,已经如同前尘往事,被我和孩子的新生活远远抛在身后。
我用部分国家赔偿,加上父母的一些支持,在一个安静的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小区里有很多带孩子玩耍的老人和妈妈,氛围很好。我给孩子取名“苏念安”,寓意平安、宁静,也是对我自己过往的一种告别与期许。
我开始尝试重新接触社会。我大学学的是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对数据敏感,也有一定的图像处理基础。在狱中那些默默记忆、分析数据的日子,无形中锻炼了我的专注和逻辑。一位关注过我案件、欣赏我坚韧的律师朋友,帮我联系了一家小型的数据分析工作室,他们愿意给我一个远程工作的机会,处理一些基础的数据清洗和可视化工作,时间灵活,方便我照顾孩子。
工作虽然起步艰难,收入不高,但每一分都是干干净净、靠我自己能力挣来的。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规整的数据、生成的图表,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和掌控感。
念安一天天长大,健康活泼。他第一次清晰地叫“妈妈”时,我泪流满面。他的笑容,是治愈我所有创伤最好的良药。
第十六章 不期而遇的“道歉”
念安一岁生日后不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律师朋友联系上了我——陆怀瑾的父亲,陆振国。他和周曼感情早已淡漠,常年在外打理海外业务,陆氏的核心事务实际由陆怀瑾母子把持。陆氏出事,他在海外受到很大冲击,但似乎凭借一些提前的安排和切割,勉强稳住了部分海外资产,未被直接牵连。
他提出想见我一面,地点由我定。我考虑再三,选择了小区附近一个安静的茶室包间,并请律师朋友陪同。
陆振国比几年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痕迹,只是眉宇间充满了疲惫和沧桑。他独自前来,没有带随从。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用的是疏离的称呼,“首先,我代表陆家,为我儿子和前妻对你造成的巨大伤害,表示最诚挚的歉意。虽然这道歉,微不足道,也来得太迟。”
我沉默着,轻轻搅拌着面前的茶杯。律师朋友静静坐在一旁。
“怀瑾……咎由自取,法律会给他应有的惩罚。周曼也是。”陆振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陆氏在国内……已经完了。这是报应。我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有两件事。”
他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子中间。“这是一点补偿,不是陆家的钱,是我个人海外资产的一部分,干净的钱。数额不大,但希望能对你和孩子未来的生活,有一点点帮助。请务必收下,否则我心难安。”
我看了看那张卡,没有动。“陆先生,我和念安现在生活平静,靠我自己工作,可以养活我们。国家赔偿也已经到位。您的钱,我不需要。”
陆振国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审视,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没有坚持收回卡,只是叹了口气。
“第二件事,”他声音更低沉了些,“是关于……那个孩子。怀瑾和那个女人的。”
我指尖微微一顿。
“那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比念安小两个月。”陆振国揉了揉眉心,“那个女人跑了,把孩子扔在了医院。医院联系不上她,根据出生信息找到了陆家……现在,那孩子暂时由我海外的亲戚雇人照看着,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向我,目光里有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我知道,这个要求极其过分,对你更是残忍。但是……那孩子,毕竟也是陆家的血脉,是无辜的。怀瑾和周曼做的事,与他无关。我年纪大了,海外事务也一团乱麻,自顾不暇。我听说……你是一个善良坚强的母亲。所以,我厚颜想问问……你是否有可能,在将来……考虑……”
他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问我,是否可能接纳那个孩子,那个沈清歌和陆怀瑾的孩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律师朋友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我久久没有说话。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吗?当然。那个孩子的存在,曾经是我噩梦的一部分。同情吗?也许有一点。他和我儿子一样,一出生就背负着父母的罪孽和混乱,甚至被亲生母亲抛弃。
但,让我抚养他?
“陆先生,”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理解您的为难,也同情那个孩子的遭遇。但是,我做不到。”
我直视着他:“我不是圣人。我受过太多的伤害,那些伤害直接来自于他的父母。看到他,我无法不想到那些不堪的往事。这对我的心理健康,对我儿子念安的成长环境,都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宽广的胸怀和那么强大的能力,去抚养一个带着如此复杂背景的孩子。这对于我们母子刚刚开始的平静生活,不公平。”
陆振国眼神黯淡下去,露出了然和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他点了点头:“我明白。是我想当然了,抱歉。这个请求,确实强人所难。我会再想办法。”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念安的情况,留下那张卡(我最终还是坚持让他收回了),便起身告辞。离开前,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苏小姐,你很了不起。祝你和孩子,从此平安顺遂。”
他离开后,我和律师朋友静坐良久。
“你做得对。”朋友轻声说,“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保护自己和念安。那个孩子的安置,是陆家该解决的问题,不是你的责任。”
我点点头,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阳光正好。
是的,我有权利选择。选择放下仇恨,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自己和孩子的未来。选择不背负额外的包袱,不是冷漠,而是清醒的自保。
我的善良,有底线。我的坚强,有方向。
第十七章 新的起点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向前。念安学会了走路,咿咿呀呀开始说更多的词。我的数据分析工作逐渐上手,开始接触一些更有挑战性的项目,工作室的老板对我的效率和细心很满意,给了我更多的机会和一份正式的兼职合同。
我报名参加了一个线上的数据分析进阶课程,利用晚上孩子睡后的时间学习。知识让我感到充实,也让我看到了未来更多的可能性。
偶尔,我会想起茶室里陆振国的话,想起那个不知所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心里会有一丝细微的抽痛,但很快被念安的笑容和手头要做的事情冲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轨迹,我能做的,是走好自己的路。
春天的时候,我带念安去公园玩。他摇摇晃晃地追着鸽子,笑得咯咯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洋洋的。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儿子,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与满足。
“予安?”一个有些迟疑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我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衬衫、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正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是程朗,我的大学同学,也是当初那张被周曼拿来当做“把柄”的合影里的另一个人。他后来读了研究生,进了不错的IT公司,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
“程朗?这么巧。”我微笑着打招呼,落落大方。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玩耍的念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关切。他大概也从新闻上知道我的事情。
“是啊,真巧。我住附近,周末常来。”他在我旁边的长椅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这是……你儿子?很可爱。”
“谢谢。”我点头,“叫念安。”
我们闲聊了几句近况。他听说我在做数据分析,很感兴趣,聊了一些行业动态和技术趋势。他的言谈依旧像以前一样温和有礼,带着技术人的实在。
“看到你现在这么好,真为你高兴。”他真诚地说。
“谢谢。”我坦然接受这份善意。
我们没有聊过去,没有提陆家,就像普通的老同学偶然相遇。阳光,草坪,孩子的笑声,平淡而真实的对话。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真正地、脚踏实地地活在了当下,活在阳光里。
分别时,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有技术问题,或者需要推荐工作机会,可以找我。”程朗说。
“好,谢谢。”我笑着挥手。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知道,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旧的伤痕或许不会完全消失,但它们已经结痂,不再疼痛。前方,是孩子成长的足迹,是自我实现的道路,也许,还会有新的、健康的相遇和可能。
我不再是那个依附于人、任人摆布的苏予安。我是我自己,是念安的母亲,是一个有能力、有底线、努力向前走的人。
这就够了。
第十八章 隐秘的守护
日子平稳向前。念安上了幼儿园,我也正式成为了那家数据分析工作室的全职远程员工,甚至开始带领一个小项目组。我与程朗保持着偶尔的联系,多是技术讨论或他给我推荐一些学习资源,关系清淡而舒适。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家整理资料,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海外。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
“苏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陆振国先生的私人助理,姓李。”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说着流利的中文。
我心头一跳,语气保持平静:“李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陆先生委托我,定期向您通报一下那个孩子……就是陆怀瑾先生另一个儿子的情况。”李助理的声音很公事公办,但措辞谨慎,“陆先生嘱咐,只是让您知情,绝无他意,也请您不必有任何负担。”
我沉默了几秒:“请说。”
“孩子目前由陆先生在瑞士的一位远房表亲家庭暂时照料,已经办理了当地的合法寄养手续。孩子身体健康,发育正常,上周刚过完两岁生日。这是照片。”李助理说完,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彩信。
我点开。照片上,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对着镜头笑,眼睛很大,头发微卷。眉宇间……确实有几分陆怀瑾的影子,但笑容天真无邪。
我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陆先生正在通过法律途径,争取成为孩子的正式监护人。但由于陆怀瑾先生涉案,程序比较复杂。不过,陆先生承诺,会负责孩子的一切,给他一个稳定、健康的成长环境,远离过去的纷扰。”李助理继续说道,“陆先生还说,如果您将来任何时候想知道孩子的情况,都可以通过这个号码联系我。但他再次强调,这只是出于……对您知情权的尊重,和对孩子血缘上另一关联方的告知义务。您无需回应,也无需做任何事。”
“……我知道了。谢谢。”我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
“不客气。打扰了,苏小姐。祝您生活愉快。”李助理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小小的笑脸,久久不动。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少了许多尖锐的痛楚,多了些唏嘘和释然。
陆振国在用他的方式,处理这个棘手的遗留问题,也在用这种保持距离却告知的方式,表达着一份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歉意和弥补。
这个孩子,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这或许,是那段黑暗往事里,唯一值得庆幸的微光。
我删除了那条彩信和通话记录。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留存。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
第十九章 看见光
念安的幼儿园举办亲子活动,要求父母一起参加。我有些犯难。程朗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可能是工作室同事闲聊提及),主动发来消息:“需要临时搭档充数吗?我周末有空,也很喜欢小朋友。”
我看着消息,想了想,回复:“会不会太麻烦你?”
“举手之劳。而且,我也想去幼儿园感受一下氛围,为将来做准备。”他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笑了。程朗一直单身,这话显然是调侃。
活动那天,程朗准时到来,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显得很清爽。念安见过他几次,并不认生,很快就被程朗举高高逗得哈哈大笑。
活动很热闹,有亲子游戏、手工制作。程朗很耐心,陪着念安跑来跑去,做手工时手也很巧。我看在眼里,心里有暖流静静淌过。
休息间隙,我和其他妈妈坐在一旁聊天。一位心直口快的妈妈看着远处陪念安玩沙子的程朗,笑着对我说:“念安妈妈,你先生真有耐心,对孩子真好。”
我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否认,只是笑了笑。那位妈妈自顾自说下去:“真羡慕你们,一看就是感情好,家庭和睦。”
我望向程朗和念安。阳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玩得投入而开心。那一幕,平凡,却温暖得让人眼眶发热。
我曾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这样简单平凡的幸福了。我曾以为,我的心已经裹上了厚厚的铠甲,不会再轻易为谁柔软。
但此刻,看着儿子毫无阴霾的笑容,感受着身边这份来自朋友真诚的帮助和陪伴,我知道,我走出来了。从那个冰冷的产检室,从那个逼仄的牢房,从那些算计与伤害中,一步一步,艰难但坚定地,走了出来。
我不仅活着,而且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去感受温暖,去信任善意,去拥抱可能。
活动结束,送程朗到小区门口。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真诚地说。
“别客气,我也玩得很开心。”程朗笑道,看着拉着我手、蹦蹦跳跳的念安,“念安很乖,很聪明。”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温和而认真:“予安,你真的很棒。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真诚的欣赏和支持。
“好。”我点头,回以同样真诚的微笑。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牵着念安的手,慢慢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妈,程叔叔下次还来陪我玩吗?”念安仰头问。
“如果程叔叔有空,会的。”我摸摸他的头。
“耶!我喜欢程叔叔!”小家伙欢呼。
我笑了。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已经拥有了最宝贵的东西——自由、尊严、孩子的爱、独立的能力,以及重新开始的勇气。
至于其他,不急,不惧,随缘,珍惜。
第二十章 予安,念安
几年后。
我的数据分析工作室已经小有名气,我成了合伙人之一,带着一个精干的团队。我们在行业内以严谨、可靠和创新著称。我买了属于自己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阳台上种满了绿植和念安喜欢的小向日葵。
念安上了小学,是个乐观开朗的小小少年,喜欢画画和乐高,成绩不错,朋友很多。他偶尔会问起爸爸,我从不回避,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他,爸爸妈妈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但妈妈和很多爱他的人(比如外公外婆,比如程叔叔)会一直爱他。他似懂非懂,但从不纠缠,快乐地享受着他的童年。
程朗,成了我们生活中稳定的存在。他从朋友,慢慢变成了不可或缺的家人般的存在。他陪念安打球、教他编程启蒙、在我加班时帮我接孩子。我们之间,没有惊心动魄的告白,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和默契。在一个普通的、加完班一起散步回家的夜晚,很自然地,他牵起了我的手。我没有松开。
我们没有急着结婚,享受着眼下的安宁与共同成长。也许有一天会,也许就这样相伴到老,都好。
陆家的故事,早已成了财经版和社会版上遥远而模糊的旧闻。陆怀瑾、周曼等人被判重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陆氏集团彻底重组,旧的时代落幕。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关于那个孩子的消息,但我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他应该也在平静地长大。这样,就够了。
一个夏日的傍晚,我结束一天的工作,去学校接念安。他兴奋地举着一幅画跑出来:“妈妈!看!美术课画的,我得了优!”
画上,是用稚嫩笔触描绘的三个人:中间矮的是他,左边扎着马尾的是我,右边戴着眼镜的是程朗。我们手拉着手,站在一座彩虹桥上,桥下是盛开的花朵,天空中太阳公公笑眯眯的。画纸顶端,是他认真写下的标题:《我的家》。
我蹲下身,紧紧抱住他,闻着他身上阳光和彩笔的味道,眼眶湿润。
“画得真好,宝贝。”我声音有些哽咽。
“妈妈,你怎么哭了?是高兴吗?”念安用小手指擦我的眼泪。
“嗯,妈妈是高兴。”我破涕为笑,“非常、非常高兴。”
牵着念安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如火,晚风温柔。手机响起,是程朗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刚买了新鲜的鱼。”
我笑着回复:“清蒸就好。我们马上到家。”
抬头望去,家的窗口,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我曾坠入深渊,被至亲背叛,被阴谋缠绕,在产检室里签下那份屈辱的认罪书时,我以为人生尽毁。
但我没有认命。我用藏在B超单里的秘密,用狱中孤注一掷的勇气,用作为母亲永不放弃的坚韧,一点点撕开了黑暗,挣得了清白,护住了我的孩子。
如今,我站在阳光下,身边是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手中有创造价值的事业,心中有历经风雨后的澄明与安然。
送我进去的人,早已自食其果。求我?他们早已没有资格。
而我,苏予安,终于活成了自己和孩子最安稳的依靠,也拥有了予我心安、念我平安的珍贵当下。
未来还长,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风雨,我都能为自己和所爱之人,撑起一片晴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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