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岁,在县城高中复读第三年,笔尖磨秃了三杆钢笔,还是没把握能挤过独木桥。村东头的老李家儿子跟我同级,脑子活络但心思不在书本上,他爹拎着两斤猪肉、一坛米酒找到我家,蹲在门槛上红着眼圈说:“娃,你就当帮叔一个忙,以后李家绝不会忘了你的情分。”我娘在旁边抹眼泪,我知道家里穷,弟弟妹妹还等着我挣钱交学费,那坛米酒和猪肉,是我们家过年都舍不得碰的东西。
考场上我手心全是汗,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卷子上的每一个字都熟悉又陌生。我写的是他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在改写两个人的人生。走出考场那天,老李在校门口等着我,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在1978年,这是能盖三间瓦房的巨款。我没敢多留,揣着钱连夜回了家,把钱交给娘的时候,她抱着我哭了半宿,说以后弟弟妹妹的学费有着落了。
后来我没再复读,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去了外地打工,搬砖、和泥、架钢筋,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偶尔从同乡嘴里听说,老李家儿子考上了清华,成了全县的骄傲,他爹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却从没提过当年那个替考的我。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既替他高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被那场高考劈成了两半。
这三十年,我从工地小工做到施工队长,又辗转进了城里的建筑公司,凭着一股肯吃苦的劲,总算在城里扎下了根。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我早就把替考的事埋在了心底,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也只当是年轻时走的一段弯路。
直到三年前,公司换了新总裁,说是从清华毕业的高材生,还是我们老家那边的人。第一次开全体大会,我坐在台下,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男人,越看越觉得眼熟。当他做自我介绍,说出那个刻在我记忆里的名字时,我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显然没认出我,三十年的时光在我们脸上都刻下了痕迹,他成了西装革履的企业高管,我还是那个皮肤黝黑、带着一身烟火气的中层干部。散会后,他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没过多久,公司要推进一个重点项目,我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直接向他汇报工作。第一次单独进他办公室,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地问我项目规划。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都有些结巴,他皱了皱眉,说:“做事要沉稳,不能慌慌张张。”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考场,我也是这样紧张,而他,或许正在家里等着我的“捷报”。几次接触下来,我发现他确实有真本事,思路清晰,决策果断,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他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对谁都客客气气,却又保持着距离。
有一次项目庆功宴,他喝多了,拉着我坐在角落里聊天。他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从清华毕业到创业成功,步步惊心,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别人说他名不副实。“你知道吗?”他红着眼圈说,“我这辈子最愧疚的一件事,就是三十年前的高考。”
我心里一紧,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接着说,当年他爹找了人替考,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和恐惧里,怕事情败露,怕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凭真本事吃饭的人,睡得香,吃得踏实。”
我没告诉他我就是当年替他考试的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好好活着就行。”他叹了口气,又灌了自己一杯酒,眼神里满是疲惫。
这些年,我看着他站在人生的顶峰,却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而我,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公司中层,却睡得安稳,吃得香甜。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替他考试,我会不会也能考上大学,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可转念一想,人生没有如果,当年的五百块钱,确实解了我家的燃眉之急,让弟弟妹妹顺利完成了学业。
现在我们依然是上下级,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裁,我还是那个勤勤恳恳的中层干部。只是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三十年前的那场高考,想起那个改变了两个人命运的夏天。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当年我亲手把他送进了清华,三十年后,他却成了我的上司,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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