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碎裂的声音炸开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排骨汤泼了一地,油渍在米白色的地砖上迅速晕开。
青菜挂在桌沿,一滴酱油正顺着桌腿往下淌。
儿媳程诗涵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胸口急促起伏。
儿子丁凯安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瞪着她,那眼神陌生得让我心头发冷。
“你非要这样是不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刚才还在暗自高兴。就在一分钟前,诗涵温和地说,妈,以后您每月给三千就行。我心想这孩子终于懂事了,知道体贴我们老人了。可这念头还没暖热胸口,桌子就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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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每月五号,银行短信准时响起。
“您账户转入退休金20000.00元。”
我坐在老式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阳台上的绿萝长得正好,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屋里很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儿子丁凯安的卡号。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看键盘。
一万块钱,我分两次转过去。
先转五千,隔十分钟再转五千——我怕一次转太多,银行系统会有提示,让孩子觉得有压力。
备注栏里我总写:“买菜用”。
其实我知道,这一万块钱不可能全用来买菜。
儿子在私企做项目经理,儿媳在幼儿园当老师,两人工资加起来不算低,但在城里生活,房贷车贷、孩子上学、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
我的退休金两万出头,自己一个人花不完。
老伴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贴补他贴补谁?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心里踏实了。这个月的任务完成了。
丁凯安的电话总是在转账后半小时内打来。
“妈,钱收到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跟您说了多少次,不用每月都转,我们自己够用。”
“够用什么够用,”我笑着说,“宁宁马上要上小学了,开销大。你们年轻人手头宽裕点,日子才过得舒心。”
“那您自己多留点,买点好吃的。”
“我一个人能吃多少?”我说,“你张阿姨昨天还约我去旅游,云南双飞六日游,才两千多。我说不去,家里有事。”
其实家里没什么事。我只是舍不得花钱。儿子前年换房,首付我拿了三十万。那是老伴留下的钱加上我这些年攒的。看着他们搬进宽敞的电梯房,我觉得值。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的嬉笑声,是我孙女宁宁。
“奶奶!”她抢过电话,“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呀?妈妈说包饺子。”
“奶奶明天就去,”我心里软成一片,“给你带你最爱吃的草莓。”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厨房。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肉馅,拿出来解冻。明天去儿子家,得包点饺子冻在他们冰箱里。诗涵工作忙,凯安经常加班,孩子总是吃外卖不好。
面粉倒在盆里,加水,慢慢揉成团。
我的手掌按在柔软的面团上,一下,一下。
厨房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小花园里几个老邻居在打太极拳。
这个小区住的都是老同事,退休教师居多。
王老师上个月跟儿子去了海南,李老师女儿接她去上海了。
就我还在这儿,守着这套老房子。
面团醒上了,我用保鲜膜盖好。客厅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宁宁三岁生日时拍的。凯安搂着诗涵,诗涵抱着宁宁,三个人笑得眼睛都弯着。多好的家啊。
我走到阳台上,给绿萝浇水。
叶子油绿油绿的,长势喜人。
这盆绿萝是从儿子家拿来的,诗涵说放我这里养肯定好。
她总是这么细心,每次来都给我带点小东西,一盆花,一盒点心,一条围巾。
浇完水,我坐在摇椅上。
摇椅是老伴生前最爱坐的,现在皮面已经磨得发亮了。
我轻轻晃着,想明天要买什么菜带去。
排骨要买,诗涵爱喝汤。
虾买一点,宁宁喜欢吃。
再带点水果,他们年轻人总忘记买。
手机又响了,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盘算着。这个月水电煤气费大概三百,买菜一千足够了。剩下九千,存起来。等宁宁上学,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我起身开灯,厨房的面团应该醒好了。
得赶紧包饺子,明天一大早要送过去。
诗涵上次说宁宁早上总赖床,来不及做早饭。
我多包点,冻在冰箱里,他们早上煮几个,方便。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均匀的声响。一个个月牙形的饺子排成排,整整齐齐。我数了数,六十个。应该够了。
02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菜市场六点就热闹起来了。我挑了最新鲜的肋排,让摊主剁成小块。虾要活蹦乱跳的,买了二十只。水果摊上的草莓红得诱人,虽然贵,我还是买了一盒。宁宁爱吃。
大包小包拎到儿子家时,刚过八点。我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
是诗涵。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妈,您怎么这么早来了?”她赶紧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快进来。”
“吵醒你们了吧?”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早点来,把饺子冻上,你们早上起来就能煮。”
“没事没事,”诗涵说,“宁宁还没醒。凯安昨晚加班,凌晨才回来,还在睡。”
我放轻脚步,把东西拎进厨房。诗涵要帮忙,我摆摆手:“你再睡会儿,我来收拾。”
厨房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但我注意到洗碗池里堆着几个碗盘,这不太像诗涵的习惯。她是个爱干净的人,通常不会让碗筷过夜。
我把排骨泡上去血水,虾处理好放冰箱。草莓洗了一部分装进玻璃碗,剩下的放回盒子。然后开始剁馅,白菜猪肉馅,诗涵和宁宁都喜欢。
剁馅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诗涵还是进来了,靠在厨房门边看我。
“妈,您每次来都忙活,”她说,“坐下歇会儿吧。”
“不累,”我朝她笑笑,“你们上班才累。宁宁快上学了吧?”
“九月份,”诗涵说,“学区已经定了,就是离家有点远,早上得早点起。”
“早上我送,”我立刻说,“反正我闲着。”
诗涵没接话,转身去倒水。我继续剁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客厅里传来动静,是宁宁醒了。
“奶奶!”小姑娘光着脚跑进厨房,一把抱住我的腿。
我放下刀,擦擦手,蹲下来亲她的小脸蛋:“想奶奶没有?”
“想了!”宁宁眼睛亮晶晶的,“奶奶,我们幼儿园有才艺表演,我要跳舞。”
“真棒,”我摸摸她的头,“奶奶去看你表演。”
诗涵把宁宁抱去洗漱。我继续包饺子。包到一半时,我起身去客厅找保鲜盒。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我瞥见里面电脑桌上摆着一个新玩意儿。
那是个很大的屏幕,弧形的,闪着金属光泽。屏幕前摆着个造型奇特的椅子,看起来价格不菲。书桌角落还放着个盒子,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和图片,像是游戏设备。
我记得上个月来的时候,书房还不是这样。那时候只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一堆专业书。
诗涵抱着叠好的被子从卧室出来,见我站在书房门口,脚步顿了顿。
“凯安买的,”她语气很淡,“说是工作需要,大屏幕看图纸方便。”
“哦,”我点点头,“是该换个好的,他整天对着电脑。”
回到厨房,我继续包饺子,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诗涵上周末还在电话里跟我说,想给宁宁报个舞蹈班,但一学期要六千多,她得考虑考虑。
怎么转头就买了这么贵的电脑设备?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我洗了手,开始炖排骨汤。诗涵在客厅陪宁宁玩拼图,母女俩的笑声传进厨房。
凯安九点多才起来,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
“妈,您又一大早来忙活,”他打了个哈欠,“说了多少次,别这么累。”
“我不累,”我把汤锅盖子盖上,转过身看他,“倒是你,又熬夜加班?脸色不太好。”
“项目赶进度,”他揉揉眼睛,“过了这阵就好了。”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说,“诗涵说你凌晨才回来。”
“嗯,跟客户开会。”他打开冰箱找牛奶,动作有点匆忙。
我看着他仰头喝牛奶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早上赖床,匆匆忙忙吃早饭,我追着给他整理红领巾。一晃眼,他都当爸爸了。
“凯安,”我斟酌着开口,“书房那新屏幕,很贵吧?”
他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行,”他说,“公司有补贴。而且确实需要,现在图纸都复杂,小屏幕看不清楚。”
“诗涵说想给宁宁报舞蹈班。”
“报啊,”他立刻说,“该报就报。”
“她好像有点犹豫,觉得贵。”
“贵什么贵,”凯安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孩子的教育不能省。妈您别操心这些,我们会安排的。”
排骨汤的香气飘出来了。我掀开锅盖,白雾腾起,模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时,凯安已经去洗漱了。
诗涵走进来,帮我拿碗筷。
“妈,汤真香。”她说。
“多喝点,”我舀了一勺尝咸淡,“你们平时忙,营养要跟上。”
餐桌上,宁宁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诗涵耐心听着,时不时给她擦嘴。凯安吃得很快,眼睛不时瞟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你慢点吃,”我说,“对胃不好。”
“上午还有个视频会议,”他看了一眼手表,“得赶紧去公司。”
诗涵夹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吃完饭,凯安匆匆走了。诗涵收拾碗筷,我陪宁宁玩。小姑娘把拼图拼好了,是一幅城堡的图案。
“奶奶,我想去真的城堡玩。”宁宁靠在我怀里说。
“好,等你放假,让爸爸妈妈带你去。”
“爸爸说等他有空,”宁宁撅起嘴,“可他总没空。”
诗涵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眼神暗了暗。她走过来抱起宁宁:“爸爸工作忙。妈妈周末带你去儿童乐园,好不好?”
“好!”宁宁又高兴起来。
我坐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准备走。诗涵送我下楼,一直送到小区门口。
“妈,路上慢点。”她说。
“快回去吧,宁宁一个人在家呢。”我拍拍她的手,“别太累着自己。”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在厨房门口的眼神。那不只是疲惫,还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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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之后,我去的次数多了些。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里不太踏实。凯安总是加班,诗涵看起来心事重重。宁宁倒是活泼,但五岁的孩子已经会察言观色了,有时会突然问:“奶奶,爸爸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呀,”我摸摸她的头,“爸爸妈妈只是工作累。”
“那爸爸为什么总是不回家吃饭?”
我答不上来。
七号那天,我又去了。没提前打电话,想着给他们个惊喜。我做了凯安爱吃的红烧肉,装在保温盒里,坐公交车过去。
到他们楼下时,下午四点多。我按单元门铃,没人应。估计诗涵接宁宁还没回来,凯安肯定在上班。我有钥匙,自己开了门。
屋里静悄悄的。我把保温盒放进厨房,准备把昨天的垃圾带下去。提着垃圾袋出门时,我忽然想顺道去物业交一下水电费——上次听诗涵说该交了,她可能忙忘了。
电梯下到一半,停在九楼。门开了,外面没人。我正疑惑,听到安全通道那边传来声音。
是凯安的声音。
我提着垃圾袋,下意识往那边走了两步。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出是儿子。
“……我知道,再宽限几天……下周,下周肯定能还上……”
我的脚步停住了。
“……你别打家里电话……我说了我会处理……利息我知道,我会算……”
垃圾袋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闷响。楼梯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慌忙捡起垃圾袋,快步走向电梯。电梯还停在这一层,门开着。我走进去,拼命按关门键。门缓缓合上时,我似乎听到楼梯间门打开的声音。
心跳得厉害。我靠在电梯壁上,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还钱?利息?宽限几天?
电梯到了一楼,我机械地走出去,把垃圾扔进桶里。然后我站在垃圾桶边,好一会儿没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有点冷。
物业办公室就在前面,但我没去。我转身往回走,重新进了电梯。回家,我现在只想回家。
电梯上升时,我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再宽限几天。下周肯定能还上。别打家里电话。
到了他们家那一层,我走出电梯。楼道里空无一人。我站在自家门前,掏钥匙的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打开门。
屋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保温盒静静放在厨房台面上。我走过去,打开盒盖,红烧肉的香气飘出来。我忽然没了力气,在厨房凳子上坐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
是凯安打来的。
“妈,您来过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笑意,“我看到保温盒了,红烧肉对吧?谢谢妈。”
“嗯,”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晚上热热吃。”
“刚诗涵打电话说,您来的时候我们不在家。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等您。”
“没事,我就是顺路。”我问,“你今天没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哦,下午外出见客户,刚回公司。”他说,“晚上还得加班,可能不回家吃饭了。红烧肉我明天吃。”
“好,”我说,“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他在说谎。下午他在家,在楼梯间打电话。但他不想让我知道。
红烧肉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白色的油。我盖上盖子,把盒子放进冰箱。然后我洗了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想起凯安小时候,有一次偷拿我钱包里的钱,去买了一辆玩具车。
我发现了,问他,他涨红了脸不承认。
后来我告诉他,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说谎。
他哭了,把玩具车拿出来,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那时候他八岁。现在他三十二岁。
窗外的路灯亮了。我起身去开灯,房间里一下子明亮起来。墙上那张家合影里的人都在笑,笑得那么开心。
我走到照片前,仔细看凯安的脸。我的儿子,我从小带到大的儿子。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04
那通电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睡不好。闭上眼就听见凯安压低的声音:“再宽限几天……下周肯定能还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一会儿。
周五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给凯安打电话,说想去他家吃饭。
“好啊,”他很快答应,“我让诗涵多买点菜。”
“不用麻烦,”我说,“我带菜过去,你们想吃什么?”
“随便,妈做的都好吃。”
周六下午,我提着大袋小袋过去。诗涵开的门,她今天气色好些了,化了淡妆。
“妈,您又带这么多,”她接过去,“宁宁,奶奶来了。”
宁宁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她,感受着小身体的温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凯安在书房,听到声音走出来。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妈,”他笑着,“今天做啥好吃的?”
“你爱吃的都有,”我说,“去洗个手,帮我剥蒜。”
他跟着我进厨房。诗涵带着宁宁在客厅玩,厨房里就我们母子俩。我洗菜,他剥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最近工作还那么忙?”我状似随意地问。
“还好,上个项目结束了,能缓口气。”
“诗涵说你想换车?”
他剥蒜的手顿了顿:“哦,是有这个想法。现在那辆开了五年了,小毛病多。不过不着急,再看看。”
我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转过身看着他。
“凯安,”我说,“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我就是问问,”我继续切菜,“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妈虽然老了,但还能帮衬点。”
“真没事,”他笑起来,“妈您别瞎想。我们现在挺好的,房贷还得顺利,宁宁也马上上学了。就是普通过日子,哪有什么难处。”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我切着肉片,薄厚均匀,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手艺。
“我那天去交水电费,”我慢慢说,“在楼下听到有人打电话,声音有点像你。”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是吗?”凯安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是我在打电话。那天下午我在家处理点工作,接了供应商的电话。”
“供应商?”我转过头。
“嗯,项目上的事,款项结算有点问题。”他扔掉蒜皮,洗了洗手,“已经解决了。妈您听见什么了?”
他的眼睛看着我,很坦然的样子。
我突然说不出口了。难道真是我听错了?或者,那通电话确实如他所说,只是工作上的事?
“没听清,”我转回头继续切菜,“就听到一两句。”
“哦,”他说,“现在做项目都这样,甲方压款,乙方催款,我们在中间为难。不过习惯了就好。”
菜刀在案板上滑动,肉片堆成一堆。我换了个话题:“宁宁上学的事定了吧?”
“定了,九月份直接去报到就行。”
“学费多少?”
“公立学校,没多少学费,就是杂费和一些课外班。”凯安擦干手,“诗涵想给她报两个班,舞蹈和画画。我觉得挺好,孩子有兴趣就学。”
“钱够吗?”
“够,”他很快说,“妈您别老操心钱的事。我们俩工资加起来两万多,够花了。您那退休金自己留着,该吃吃该玩玩,别总想着贴我们。”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诚恳。我心里那点疑虑开始动摇了。也许真是我多心了?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我不该总把他当小孩一样怀疑。
晚饭时,气氛很好。宁宁讲幼儿园的趣事,把我们都逗笑了。诗涵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宁宁夹菜。凯安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妈,您尝尝这个鱼,”诗涵把鱼肚子那块肉夹到我碗里,“我今天特意买的活鱼。”
“你自己吃,”我想夹回去。
“您吃,”她按住我的手,“凯安,给妈盛碗汤。”
凯安起身去盛汤。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暖暖的。多好的孩子啊,孝顺,懂事。我怎么能怀疑他们呢?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诗涵不让,最后我们一起洗。她洗碗,我冲水,配合得很默契。
“诗涵,”我说,“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她挤了点洗洁精,“就是宁宁晚上睡觉不老实,总醒。”
“孩子都这样,”我说,“凯安最近还总加班吗?”
水流哗哗地响。诗涵低头洗碗,泡沫堆满了水池。
“少了点,”她说,“上周那个项目结束了,这周能正常下班。”
“那就好,”我说,“你们俩都要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一家人健康平安最重要。”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客厅里,凯安在陪宁宁拼图,父女俩头挨着头,很专注的样子。夕阳从阳台照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金色。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儿子家庭和睦,工作顺利,能有什么问题?那通电话,大概真是工作上的事。就算不是,他不想说,我也不该逼问。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空间。
我坐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告辞。诗涵送我下楼,这次她送到公交站。
“妈,您路上小心。”她说。
“快回去吧,”我拍拍她的手,“下周末我再过来,给你们包包子。”
她点点头,没马上走,而是站在那儿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想说,妈,您对自己好点。别总想着我们。”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朝她挥挥手。车开动了,她还站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
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夜景很美。但我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浮了上来。
诗涵刚才的眼神,让我想起她上个月在厨房门口的样子。那种疲惫,那种欲言又止。她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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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下午,诗涵给我打电话。
“妈,您下午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我想……想跟您喝个茶。”
“有空啊,”我说,“你来家里还是出去?”
“出去吧,”她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茶馆,离您家不远。我三点过来接您。”
挂了电话,我心里打鼓。诗涵很少主动约我出去喝茶,一定是有话要说。
我换了身衣服,等她的时间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两点五十,门铃响了。
诗涵开车来的。她今天穿得很素雅,米白色针织衫配卡其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但我注意到,她眼下的黑眼圈粉底都遮不住。
“宁宁呢?”我上车后问。
“放学送她去我爸妈那儿了,”诗涵启动车子,“他们想孩子,接去住两天。”
茶馆在一个安静的街区,装修雅致,客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点了壶龙井。
茶上来后,诗涵给我倒茶。热气袅袅升起,隔着水汽,她的脸有些模糊。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说,跟妈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是关于凯安的。”她终于说。
“凯安怎么了?”
诗涵深吸一口气:“他最近……状态不太好。工作上压力大,回家话也少。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发现他不在床上,在阳台抽烟。”
“抽烟?”我皱起眉,“他不是戒了吗?”
“又抽上了,”诗涵说,“而且抽得很凶。我劝过他,他说心烦,抽几根解压。”
我握着茶杯,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
“是因为工作吗?”我问,“上次他说项目结束了,能轻松点。”
诗涵苦笑了一下:“项目是结束了,但新的又来了。他们这行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而且……”
她停住了,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他可能不只是工作压力。”诗涵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忧虑,“妈,您有没有觉得,凯安最近花钱有点……大手大脚?”
我想起书房里那个昂贵的屏幕,还有那些游戏设备。
“他说工作需要,”我说,“公司有补贴。”
诗涵摇摇头:“公司有补贴不假,但最多贴一半。那个屏幕,加上配套的电脑和椅子,总共三万多。他自己掏了一万多。”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还有,”诗涵的声音更低了,“上个月他说想换车,去看了一辆三十多万的。我说现在不是换车的时候,宁宁要上学,开销大。他就不高兴,说我拖后腿。”
茶水渐渐凉了。服务员过来续水,我们都没说话。等服务员走了,诗涵才继续开口。
“妈,我不是怪他花钱。男人想换车,想买好设备,我能理解。但问题是……”她咬了下嘴唇,“我们的存款,这半年少了很多。”
“少了很多是多少?”
诗涵报了个数字。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么多?”我难以置信,“你们俩工资不低啊,房贷车贷也没涨,怎么会……”
“我也想知道,”诗涵的眼睛红了,“我问过他,他说投资了。我问投了什么,他说我不懂,别问。我再问,他就发脾气。”
茶馆里很安静,古筝的音乐若有若无。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几个行人慢悠悠地走过。
“妈,”诗涵擦了下眼角,“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凯安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稳重,有计划。但这半年,他变了。”
“投资失败也是常有的事,”我试图往好的方面想,“也许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如果只是投资失败,我也不会这么担心,”诗涵说,“我怕的是……他有没有可能,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
“赌博,”诗涵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查过他手机,没发现什么。但有一次,我听到他打电话,说什么‘下注’、‘赔率’。我问他是谁,他说是朋友聊球赛。”
我的手开始发抖。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妈,我不敢确定,”诗涵抓住我的手,“也许真是我多心了。但您知道吗,上周我发现他偷偷用我的信用卡,刷了两万。我问起来,他说急用,过几天就还。可到现在也没还。”
龙井茶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但我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诗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这些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她眼泪掉下来,“凯安最要面子,我要是跟您说,他知道了会恨我的。而且……而且我也怕是自己想多了,万一冤枉了他……”
我反握住她的手。儿媳妇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孩子,苦了你了。”我说。
她摇头,眼泪不停地流:“我不苦,我就是怕。怕这个家散了,怕宁宁受影响。妈,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看着身边睡着的凯安,觉得他好陌生。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凯安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的儿子,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突然之间也变得陌生起来。
“妈,我想了个办法,”诗涵擦干眼泪,坐直身体,“可能需要您配合。”
“你说。”
“我想逼他一把,”诗涵的眼神变得坚定,“如果真有问题,逼他面对。如果没问题,那最好不过。”
“怎么逼?”
诗涵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计划。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办法太冒险,可能会撕破脸,可能会伤感情。但看着诗涵疲惫而坚毅的脸,我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妈,您愿意帮我吗?”她问。
窗外,一片梧桐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秋天还没到,叶子怎么就黄了?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好,”我说,“我帮你。”
06
那周过得格外漫长。
我每天给凯安打电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聊些家常。他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前阵子开朗了些,说新项目进展顺利,老板很赏识他。
“妈,下周末您来吃饭吧,”周四晚上他说,“我下厨,给您露一手。”
“好啊,”我说,“诗涵和宁宁都来吧?”
“都来,一家人聚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凯安的声音那么轻松愉快,让我几乎要怀疑诗涵说的那些都是错觉。也许真是投资失败,也许真是工作压力,也许……没有也许。
我必须相信诗涵。她不是无中生有的人,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不会来找我。
周六,我早早起来。没像往常那样买很多菜,只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绿豆糕。到儿子家时,刚过十一点。
诗涵开的门。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但眼神里的紧张藏不住。
“妈,您来了,”她接过绿豆糕,“凯安在厨房忙呢,非要亲自下厨。”
我走进屋。宁宁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跑过来要抱。我抱起她,闻到小姑娘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奶奶,爸爸在做糖醋排骨!”宁宁兴奋地说,“他说是跟奶奶学的。”
“是吗?”我笑笑,“那奶奶得好好尝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轰鸣。我放下宁宁,走到厨房门口。凯安系着围裙,正拿着锅铲翻炒,动作娴熟。
“妈,您先坐,”他回头朝我笑,“马上就好。”
“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今天您就等着吃。”
我退出来,在餐桌边坐下。诗涵在摆碗筷,手指有些抖,把一个勺子掉在地上。
“小心,”我说。
她弯腰捡起来,去厨房洗。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紧。
这顿饭,能吃得安稳吗?
菜陆续上桌了。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很用心。凯安解下围裙坐下,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
“开饭开饭,”他笑着说,“妈,您尝尝这排骨,是不是您那个味。”
我夹了一块。酸甜适中,肉质酥烂,确实是我教他的做法。
“好吃,”我说,“青出于蓝了。”
宁宁嚷嚷着要吃鱼肚子,诗涵细心地帮她挑刺。一家人围坐吃饭,画面看起来很温馨。但我能感觉到,桌子底下,暗流涌动。
吃了一半,诗涵放下筷子。她看了凯安一眼,凯安正专心给宁宁夹菜。
“妈,”诗涵开口,声音平静,“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凯安抬起头:“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就几句话,”诗涵没看他,而是看着我,“妈,您每月给我们的那一万块钱,以后不用给那么多了。”
凯安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怎么了?”
“我和凯安算了算,我们现在收入稳定,开销也还能应付,”诗涵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您每月给三千就行。剩下的您自己留着,该花就花,该玩就玩。”
餐桌上一片寂静。宁宁察觉到大人的异样,也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我确实为儿子家的“懂事”感到欣慰——他们终于知道体贴老人了。另一方面,我知道诗涵说这话的真正目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三千……够吗?”我问。
“够了,”诗涵说,“宁宁上学花不了太多,我们省着点就行。妈,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她说得很诚恳,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有乞求,有决心,还有深藏的恐惧。她在执行那个计划,那个逼凯安面对问题的计划。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啪”的一声。
凯安把筷子拍在桌上。
那声音很响,惊得宁宁抖了一下。诗涵的身体僵住了,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依然看着我。
“妈,”凯安开口,声音有点怪,“诗涵跟您开玩笑呢。您该给多少给多少,我们缺您那点钱吗?”
“不是缺不缺的问题,”诗涵终于转向他,声音依然平静,“是妈该为自己活活了。”
“你闭嘴。”凯安的声音沉下来。
我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凯安的脸色开始发青,放在桌边的手握成了拳。诗涵的脸色苍白,但背挺得很直。
“凯安,”我试图缓和气氛,“诗涵也是为我好……”
“妈您别说话,”凯安打断我,眼睛死死盯着诗涵,“程诗涵,你什么意思?嫌妈给的钱少?还是觉得我养不起这个家?”
“我没那个意思,”诗涵说,“我只是觉得,妈年纪大了,该留点钱防身。我们做子女的,不能总啃老。”
“啃老?”凯安冷笑一声,“我啃老?我每个月工资两万多,房贷车贷都是我在还,我啃什么老?”
“那你告诉我,”诗涵突然提高声音,“我们银行卡里那二十万存款去哪了?你投资投到哪去了?为什么不敢跟我说?”
空气凝固了。
宁宁被吓到了,“哇”一声哭出来。诗涵连忙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哄着,但眼睛还是盯着凯安。
凯安的脸从青变红,又从红变白。他的嘴唇在抖,胸膛剧烈起伏。我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他很陌生。那个总是笑着叫我妈的儿子,此刻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说了,投资,”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商业机密,不能告诉你。”
“什么投资需要瞒着妻子?”诗涵的声音也在抖,“什么投资半年亏二十万?凯安,你看着我,说实话。”
凯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凭什么跟你说实话?”他吼起来,“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妻子!”诗涵也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有权利知道我们家钱去哪了!凯安,你是不是在赌?你说啊!”
那个“赌”字像一把刀,劈开了房间里最后一点温情。
凯安的表情扭曲了。他看看诗涵,看看我,又看看在诗涵怀里哭泣的宁宁。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羞愧,还有深深的恐惧。
然后他做了那个让我一辈子忘不掉的动作。
他双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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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桌子翻倒的声音震耳欲聋。
盘子、碗、杯子,所有东西都飞了起来。糖醋排骨溅到墙上,留下一道油渍。鱼掉在地上,摔得稀烂。汤泼了一地,热气混着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宁宁吓得尖叫起来,紧紧抱住诗涵的脖子。诗涵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我坐在椅子上,僵住了,眼睁睁看着一碟西兰花滚到我脚边。
时间好像变慢了。我能看见每一滴汤汁在空中飞溅的轨迹,能看见凯安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手,能看见诗涵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
然后时间恢复正常。
碎片散落一地。餐桌侧翻在地上,桌腿可笑地指向天花板。一块碎瓷片溅到我手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但我感觉不到疼。
凯安喘着粗气站着,双手还保持着掀桌的姿势。他的眼睛通红,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我们,眼神从愤怒渐渐变成茫然,然后是恐慌。
“我……”他张了张嘴。
诗涵把宁宁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看。小姑娘还在哭,但声音小了,变成压抑的抽泣。
“宁宁不怕,”诗涵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妈妈在。”
她抱着孩子,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我扶住椅背才站稳。手背上的血珠渗出来,很小一滴,但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显眼。
“凯安,”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你干什么?”
他转头看我,眼神涣散:“妈,我……”
“你掀桌子?”我一步一步走向他,“在你妈面前,在你妻子女儿面前,你掀桌子?”
他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我走到他面前。我的儿子,比我高一个头,此刻却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他不是孩子了,他是三十二岁的男人,是丈夫,是父亲。
“说话,”我盯着他,“为什么掀桌子?”
“她逼我……”凯安的声音嘶哑,“她当着您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她怎么逼你了?”我问,“她让我以后少给点钱,是为我好,也是为你们好。这有什么不对?”
“不是钱的问题!”凯安突然吼起来,但这次声音里没了底气,只剩下崩溃,“是她……她怀疑我……她不信我……”
诗涵在沙发上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那你让我怎么信你?丁凯安,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二十万去哪了。你敢说吗?”
凯安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看向诗涵,但诗涵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
“我……”他的声音小下去,“投资失败了……”
“投的什么?”
“股票……基金……”
“哪支股票?哪个基金?”诗涵转过身,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锐利,“把交易记录拿出来,现在就拿。”
凯安像被刺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撞到翻倒的桌子。桌子晃了晃,又掉下几个碎片。
“你非要这样是不是?”他的声音在发抖,“非要把我逼到绝路?”
“是你把自己逼到绝路的。”诗涵一字一顿地说。
宁宁从诗涵怀里抬起头,怯怯地看着爸爸,又看看妈妈,小脸上全是恐惧和困惑。她才五岁,不该看到这些。
我心里某个地方撕裂般地疼。我走到他们中间,面朝凯安。
“凯安,”我说,“妈最后问你一次。那二十万,到底去哪了?”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水池里,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凯安看着我,眼睛里的防线一层层崩塌。愤怒没了,强硬没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羞愧。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妈……”他声音哽咽,“我对不起您……”
“别说对不起,”我说,“说实情。”
他蹲下来,抱着头。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他小时候,每次犯错被我发现,就这样抱着头蹲在墙角。可那时候他只是打碎了碗,或者考试没考好。现在呢?
“我……我……”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我赌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地上,却比刚才掀桌的声音还要响。
诗涵闭上眼睛,两行泪滑下来。她紧紧抱着宁宁,好像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我站着,一动不能动。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儿子说出来,还是像被重锤击中了胸口。闷,疼,喘不过气。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声音在抖。
“……半年多前。”凯安还是抱着头,不敢看我,“开始就是玩小的,同事拉我进的群……后来越玩越大……我想翻本……”
“输了多少?”
“……四十多万。”
我倒吸一口冷气。四十多万!他们夫妻俩一年的工资加起来也就这个数!
“你哪来那么多钱?”我问,“你们存款不是只有二十万吗?”
凯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我……我借了网贷……还有信用卡套现……”
诗涵猛地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凯安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诗涵,对不起……我本来想赢回来就还上……可是越输越多……我控制不住……”
“丁凯安!”诗涵尖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得让我心头发颤,“你疯了!你借高利贷?你想过这个家吗?想过宁宁吗?”
她放下宁宁,冲过来抓住凯安的衣领:“你说啊!你想过我们吗!”
凯安任由她摇晃,像个破布娃娃。他哭着说:“我想过……我想过……我就是想多赚点钱,让你们过得好点……妈不用每月贴我们,你也不用为钱发愁……我想证明我能行……”
“这就是你的证明?”诗涵松开手,踉跄着后退,指着满地狼藉,“把家底输光,欠一屁股债,然后掀桌子?”
她突然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丁凯安,你真行。你真行。”
宁宁又哭起来,朝诗涵伸出小手:“妈妈……妈妈抱……”
诗涵走过去,抱起女儿,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听得我心都要碎了。
我看着这一地狼藉。破碎的盘子,洒掉的饭菜,翻倒的桌子。还有破碎的信任,洒掉的希望,翻倒的生活。
厨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但屋里比冬天还冷。
凯安还蹲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这个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儿子,这个我寄予厚望的儿子,这个我以为会一生顺遂的儿子。
他赌了。输了四十多万。借了高利贷。
而我,每个月准时给他打一万块钱。我以为我在帮他,我以为我在爱他。可现在我才明白,我那些钱,是不是也成了推他往下滑的一只手?
“妈……”凯安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救救我……他们会找上门的……”
他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裤脚。我低头看着他,这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此刻像个乞丐一样跪在我脚边。
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十分。一个小时前,我们还坐在一起吃饭,他还笑着让我尝他做的排骨。一个小时后,天翻地覆。
诗涵抱着宁宁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她的背影单薄而决绝,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我感觉不到疼。真正的疼在更深的地方,在心口,在那个叫“母亲”的位置。
风又吹进来,掀起地上的半张餐巾纸。纸巾飘飘悠悠,落在糖醋排骨的油渍上,慢慢被浸透,变成一团污浊的黄色。
08
诗涵把宁宁抱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凯安,还有满地狼藉。凯安还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不松手。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续的抽噎。
“妈……您说句话……”他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您骂我也行,打我也行……您别不说话……”
我慢慢抽出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但我坐得笔直,背挺得像块钢板。
“起来,”我说,“别跪着。”
凯安犹豫了一下,扶着翻倒的桌子站起来。他不敢坐,就站在那儿,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四十多万,”我重复这个数字,“怎么输的?”
凯安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开始就是玩小的……微信群,抢红包猜大小……后来有人拉我进平台,玩彩票,赌球……开始赢过,赢了三万多……我觉得这钱来得容易……”
“就容易上瘾了。”我替他说完。
他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想着再赢点就收手……给诗涵买个包,带宁宁去旅游……可是后来就开始输。输了两万,我想翻本,又充了五万……越输越多,越充越多……”
“最多一次输多少?”
“……一晚上八万。”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在抖,“那天我本来赢回来了,但想再多赢点……结果全输了,还倒贴。”
我闭上眼睛。八万。我教一辈子书,退休金算高的,一个月也就两万。他一晚上,输掉我四个月的退休金。
“网贷借了多少?”我问。
“……二十万。”凯安的声音更小了,“三家平台,利息……很高。”
“多高?”
“月息五分……利滚利。”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月息五分,二十万一个月利息就一万。他拿什么还?
“信用卡呢?”
“套了十五万……”凯安说,“我自己的卡刷完了,还用了诗涵的副卡……她说得对,我刷了两万没还。”
卧室里传来宁宁的哭声,隐约能听见诗涵在哄她。小姑娘今天受了惊吓,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我看着儿子。他垂着头,肩膀垮着,衣服上还沾着菜汤。这个模样,走出去谁会相信他是个项目经理,是个体面的白领?
“想过怎么办吗?”我问。
“我想过……”凯安说,“我想过跟您坦白,但不敢……想过跟诗涵说,但怕她离婚……妈,我每天过得像做梦,醒了就想死,可又不敢死……”
他说“死”字的时候,我的心揪成一团。
“别说傻话,”我的声音硬邦邦的,“死了就能解决问题?留下诗涵和宁宁,还有一屁股债?”
凯安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他们的父母站在旁边,笑着聊天。多平常的场景,多平常的幸福。
可我的儿子,把这平常的幸福亲手打碎了。
“妈,”凯安在我身后说,“您能再帮我一次吗?最后一次……我把债还上,再也不赌了,我发誓……”
“拿什么还?”我转过身,“我还能给你多少钱?四十多万,加上高利贷利息,可能要五十万。我有那么多吗?”
“您不是有房子……”他说了一半,停住了,大概自己也觉得过分。
我的房子。老伴留给我们唯一值钱的东西。八十多平的老房子,地段还可以,能卖个两三百万。
“你想卖我的房子?”我问。
“不是……我……”凯安语无伦次,“我可以打借条,等我赚钱了还您……妈,求您了,那些放贷的说了,再不还钱就上门……他们真能干出来……”
我想象那个画面:凶神恶煞的人砸门,邻居围观,诗涵抱着宁宁躲在屋里发抖。我的孙子孙女在幼儿园被指指点点:她爸爸欠高利贷。
不。不能那样。
“妈,您帮帮我……”凯安又跪下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还完债就好好过日子,好好对诗涵和宁宁……我要是再赌,您就当我死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磕头磕得咚咚响。那声音砸在我心上,每一下都疼。
我是他母亲。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走错了路,掉进了坑,我能眼睁睁看着不拉他吗?
可是拉他,怎么拉?用钱填这个无底洞?填了这次,下次呢?
卧室门开了。诗涵走出来,眼睛红肿,但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凯安,眼神很冷。
“你不用求妈,”她说,“求也没用。”
凯安抬头看她:“诗涵……”
“丁凯安,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诗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我不会离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宁宁。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哪怕这个爸爸不争气。”
凯安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第二,”诗涵继续说,“从今天起,家里所有钱归我管。你的工资卡给我,手机银行密码告诉我,所有账户我来打理。”
“第三,欠的债,我们一起来还。但妈的钱,一分都不能动。那是妈的养老钱,谁也别想打主意。”
凯安愣住了:“可是那些高利贷……”
“高利贷我去谈,”诗涵说,“法律规定,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不受保护。他们敢乱来,我们就报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的幼儿园老师,此刻像个战士。
我突然明白了。诗涵为什么要提议减少我的补贴。她不是为了逼凯安坦白——坦白只是第一步。她是要逼他面对,逼他无路可退,然后她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这个女孩,比我想象的坚强得多。
“诗涵……”凯安的声音哽咽了,“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没用,”诗涵说,“我要看你行动。从今天起,你每天下班必须准时回家。手机随时可以让我查。每周零花钱五百,多的没有。”
她看向我:“妈,您同意吗?”
我看着她。这个儿媳妇,二十八岁,看起来柔柔弱弱,此刻却撑起了这个即将倾塌的家。
“同意,”我说,“但是诗涵,你一个人太累。妈帮你。”
“不用,”她摇头,“您年纪大了,别操心这些。我自己能处理。”
“不行,”我坚持,“我是他妈,我有责任。钱的事我听你的,不动养老钱。但其他方面,我得管。”
诗涵看了我很久,终于点点头:“好。”
凯安还跪在地上,看看诗涵,又看看我。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羞愧,有感激,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终于有人帮他收拾残局了。
可是诗涵下一句话,让他的脸又白了。
“还有,”诗涵说,“你必须去戒赌中心。我查过了,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和互助小组。每周去两次,直到医生说可以停。”
“戒赌中心?”凯安的声音变了调,“那不就是承认我是赌徒?万一被同事知道……”
“你现在就是个赌徒!”诗涵突然提高声音,“丁凯安,你还没明白吗?你差点把这个家毁了!面子重要还是家重要?”
凯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去不去?”诗涵问。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卧室里宁宁哼唧的声音,大概翻了个身。
“我去。”凯安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诗涵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客厅里又只剩我们母子俩。
凯安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他看向满地碎片,蹲下去开始捡。一片一片,小心翼翼,怕划到手。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出一点头绪。诗涵有她的计划,她有她的坚强。但我是母亲,我也有我的责任。
不能光靠孩子自己挣扎。我得做点什么。
“凯安,”我说,“明天开始,我去你们家住一段时间。”
他回头看我,眼神困惑。
“帮你照顾宁宁,也让诗涵轻松点,”我说,“她又要上班又要管这些事,太累。”
“可是妈……”
“别说了,”我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秋天真的快来了。
凯安把大块的碎片捡起来,放进垃圾桶。还有一些小瓷片嵌在地砖缝里,得用工具才能弄出来。他去找工具,动作很慢,很沉重。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摔碎我的香水瓶,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捡碎片。那时候我说,碎了就碎了,小心别划到手。
现在我也想说,碎了就碎了。但这个家,不能碎。
卧室里传来诗涵轻轻哼歌的声音,她在哄宁宁睡觉。调子很柔,是我没听过的儿歌。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在幸福和不幸之间挣扎。
我们家呢?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补贴不会像以前那样给了,信任不会像以前那样有了,日子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过了。
可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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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在儿子家住了下来。
诗涵把我的行李放进客房,那间房平时堆杂物,她花了一下午收拾干净,换了新床单。宁宁很高兴,围着我说“奶奶不走啦”。
凯安帮我把东西搬进来,全程低着头,很少说话。自从那天之后,他像变了个人,沉默,顺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但那种顺从里透着一种死气,让我担心。
诗涵真的开始接管一切。周一早上,她让凯安交出所有银行卡、信用卡,手机银行密码全部改成她知道而凯安不知道的。凯安照做了,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时,手在抖。
“每周一给你五百现金,”诗涵说,“其他需要用钱的地方,跟我说,我转账。”
凯安点头。
“晚上七点前必须到家,”诗涵继续说,“特殊情况要提前报备。手机随时保持畅通,我可能会查岗。”
凯安又点头。
诗涵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严厉,有心痛,还有一丝不忍,但她很快把那丝不忍压下去。
“去吧,上班别迟到。”
凯安走了。门关上后,诗涵在餐桌边坐下,肩膀垮下来。她看着桌上那些卡,看了很久。
“妈,”她轻声说,“我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我说,“现在狠,是为了以后不后悔。”
诗涵苦笑:“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有时候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难受。可一想到那四十万,一想到他瞒了我半年,就又硬起心肠。”
我拍拍她的手:“难为你了。”
宁宁从房间跑出来,扑进诗涵怀里:“妈妈,今天谁送我上学?”
“奶奶送,”诗涵亲亲她的脸,“下午妈妈接。”
我送宁宁去幼儿园。小姑娘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昨天那场风波好像已经忘了。孩子的世界真简单,哭过闹过,睡一觉又是新的一天。
送完孩子,我去菜市场。诗涵给我留了钱,但我没用,从自己钱包里掏的。现在他们正是用钱的时候,我能贴一点是一点。
买菜回来,我开始收拾屋子。那天掀桌的痕迹还在,墙上的油渍擦掉了,但留下一块浅色的印子。地板缝里的碎瓷片都清理干净了,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划痕。
就像这个家。表面收拾干净了,内里的伤痕还在。
中午我一个人吃饭,简单下了碗面条。吃完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想着接下来的事。
诗涵说要去和网贷公司谈。那些公司我知道,利息高得吓人,手段也狠。她一个年轻女孩,怎么对付得了?我得跟她一起去。
还有凯安。戒赌中心的事得落实。不能光说不练,得真去,真治疗。赌瘾和毒瘾一样,不是说戒就能戒的。
下午我去接宁宁。幼儿园门口,家长们三两两地聊天。有个妈妈认出我,笑着说:“您就是丁宁宁的奶奶吧?经常听宁宁提起您。”
“是啊,”我也笑,“来接孩子。”
“宁宁妈妈今天没来?”
“她忙。”
那妈妈点点头,没多问。但看我的眼神有点好奇,大概觉得奇怪,怎么突然变成奶奶接送了。
孩子出来了。宁宁看到我,高兴地跑过来。其他孩子也各自扑向自己的家长。一片欢声笑语。
我牵着宁宁的手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奶奶,”宁宁突然问,“爸爸是不是生病了?”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爸爸不说话,”宁宁说,“也不笑了。以前他回家会抱我,现在不抱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五岁的孩子,已经能感觉到家里的低气压。
“爸爸工作累,”最后我说,“过阵子就好了。”
“哦。”宁宁似懂非懂地点头。
到家时,诗涵已经回来了。她在厨房做饭,系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从后面看像个大学生。可转过脸,眼角的疲惫藏不住。
“妈,您坐着,我来。”她看到我要帮忙,赶紧说。
“一起吧,”我洗了手,“宁宁,去写作业。”
宁宁乖乖去了书房。我和诗涵在厨房,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默契。
“今天去谈了吗?”我问。
诗涵摇摇头:“约了明天。对方听我是女的,语气很不好,说只跟本人谈。”
“我跟你一起去。”
诗涵转头看我:“妈,那些人不好惹……”
“正因为不好惹,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说,“我是老人家,他们不敢怎么样。”
诗涵眼圈红了:“妈,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我继续切菜,“我们是一家人。”
凯安七点准时到家。他换了鞋,洗了手,来厨房看了看,又默默地退出去,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诗涵检查过的手机,所有赌博相关的APP都删了。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宁宁偶尔说几句幼儿园的事,大人应和着。凯安吃得很快,吃完就说饱了,要回房间。
“等等,”诗涵叫住他,“明天下午三点,跟我去趟戒赌中心。我预约了。”
凯安的身体僵了一下:“明天下午有会……”
“请假,”诗涵说,“或者我给你们领导打电话,说你家里有事。”
凯安的脸色变了:“你别打……”
“那就自己去请假。”诗涵的语气不容置疑。
凯安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宁宁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低下头默默扒饭。小姑娘越来越安静了,这不是好事。
晚上,我哄宁宁睡觉。她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看我。
“奶奶,爸爸妈妈吵架了吗?”她问。
“没有吵架,”我摸摸她的头,“爸爸妈妈有事要解决,就像你做错事,老师要教育你一样。”
“爸爸做错事了吗?”
“……嗯。”
“那爸爸会改吗?”
“会的,”我说,“爸爸会改的。”
宁宁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孩子的睡眠总是来得快,因为心里没那么多事。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诗涵在算账,桌上摆着笔记本和计算器,眉头紧锁。
“怎么样?”我问。
“我把所有债务列出来了,”诗涵把本子推过来,“网贷二十万,信用卡十五万,还有他问朋友借的五万,一共四十万。这还不算利息。”
我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沉甸甸的。
“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每月能剩一万左右,”诗涵继续说,“全部用来还债,要还三年多。这期间不能有意外,不能生病,不能失业。”
“我的退休金……”
“妈,”诗涵打断我,“说好了,您的钱不动。那是您的保障。”
“我可以每月贴你们五千,”我说,“这样能快一点。”
诗涵摇头:“不行。您已经帮我们很多了。而且……而且我想让凯安记住这个教训。钱来得太容易,他就不知道珍惜。”
她说得对。我以前每月给一万,给得太轻易了。凯安大概觉得,妈妈永远是他的后盾,没钱了妈妈会给。这种想法,无形中助长了他的侥幸心理。
“那就听你的,”我说,“但生活费我来出。买菜买日用品,我负责。你们那点工资,全还债的话,日子没法过。”
诗涵想了想,点头:“好。谢谢妈。”
凯安的房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诗涵收拾好账本,站起来:“妈,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谈判。”
“你也早点睡。”
我回到客房,却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凯安小时候,想起老伴,想起这个家曾经的样子。
曾经多好啊。儿子争气,儿媳孝顺,孙女可爱。我以为我的晚年会一直这样平静幸福。
可生活总是出其不意。你以为的坚固,可能不堪一击。你以为的永远,可能瞬间崩塌。
手机亮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又到五号了,退休金到账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给凯安转账。而是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自己的余额。这些年,除了贴补儿子,我也存了些钱。不多,二十多万。
这些钱,本来是留给宁宁上学用的。现在,也许得派上别的用场。
但诗涵说得对,不能轻易拿出来。得让凯安疼,让他记住这个教训。疼了,才知道错。记住了,才不会再犯。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白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去面对放高利贷的人,要去戒赌中心,要继续这个艰难的重建过程。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得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这个家,还得靠我们三个大人撑起来。
10
网贷公司在一个写字楼里,看着挺正规。
我和诗涵坐在会客室等。房间不大,摆着几张黑色皮沙发,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复印件。诗涵紧紧握着包带,手指关节发白。
“别怕,”我小声说,“有理走遍天下。”
门开了,进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丁凯安的家属?”他问。
“我是他妻子,”诗涵站起来,“这是我婆婆。”
男人坐下,翘起二郎腿:“丁先生本人怎么不来?”
“我们来谈一样,”诗涵说,“关于那二十万借款。”
男人笑了:“行啊,谁谈都一样。钱带来了吗?”
“我们来谈利息,”诗涵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我查过法律规定,民间借贷利率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无效。你们合同上写的月息五分,折合年利率60%,远超法定上限。”
男人的笑容淡了:“合同是双方自愿签的。”
“自愿不代表合法,”诗涵不卑不亢,“我们可以按法律规定的上限还本付息。多出部分,我们不会还。”
“哟,懂法啊?”男人上下打量诗涵,“但你们要知道,我们公司也不是吃素的。丁先生借钱的时候可没说这些。”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说,“现在知道了。你们要是觉得不合理,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男人看我一眼,大概觉得老太太不好惹,语气软了点:“阿姨,我们也是做生意的。钱借出去了,总得赚点吧?”
“赚可以,但不能违法赚,”诗涵说,“这是还款计划,按年利率24%算,每月还一万,二十个月还清。你们同意,我们就签协议。不同意,那就法院见。”
她把计划书推过去。男人拿起来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太少了,”他说,“我们亏本。”
“不亏,”诗涵说,“本金能收回,还有合法利息。真要打官司,你们连这些都要不到。”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男人盯着计划书,手指在桌上敲。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我知道诗涵在赌。赌对方怕麻烦,赌对方知道理亏。可万一赌输了呢?
“行,”男人终于开口,“但有个条件。必须丁凯安本人来签协议,并且提供工资卡作为还款保证。如果逾期,我们有权直接从卡里扣。”
诗涵看向我。我点点头。
“可以,”诗涵说,“但你们要保证,不会再骚扰我的家人。”
“签了协议,就是正常借贷关系,谁骚扰谁啊?”男人站起来,“明天下午,带丁凯安过来。记得带身份证、工资卡。”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诗涵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她。
“妈,我手心里全是汗。”她小声说。
“你做得很好,”我说,“比我强。”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路上诗涵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明天的戒赌中心,在想接下来的日子。
到家时,凯安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到我们进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紧张。
诗涵把协议草案递给他:“谈好了,按合法利息还。明天下午去签协议,需要你本人去。”
凯安看着那些条款,手指在发抖:“每月还一万……我工资才两万,还了债就剩……”
“剩一万,够家里开销了,”诗涵说,“妈答应帮我们出生活费。”
凯安看向我,眼圈红了:“妈……”
“别说那些,”我摆摆手,“明天下午还要去戒赌中心,别忘了。”
凯安低下头:“没忘。”
晚饭又是沉默的一餐。宁宁似乎习惯了这种安静,自己吃饭,自己玩,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了。
饭后,诗涵带宁宁洗澡。我在厨房洗碗,凯安走过来帮忙。
“妈,”他小声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好,”我说,“但光知道不够,得改。”
“我会改的,”他说,“我就是……就是觉得没脸见你们。诗涵那么能干,我却……”
“凯安,”我打断他,“夫妻之间,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是互相扶持,共度难关。诗涵现在强,是因为你弱。等你强起来,就该你撑着她了。”
凯安点点头,眼泪掉进洗碗池里。
第二天下午,我们先去了戒赌中心。
那地方在一个安静的社区里,外面看像普通民居。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咨询师,姓陈,说话很温和。
“丁先生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陈老师说,“赌博成瘾是一种心理疾病,需要系统治疗。我们这里有团体辅导,也有个体咨询。”
她看向凯安:“你愿意参加吗?”
凯安点头:“愿意。”
“治疗过程可能不舒服,要面对自己的问题,要坦诚,”陈老师说,“你能做到吗?”
“……能。”
“好,那我们先做评估。”
陈老师带凯安去了另一个房间。
我和诗涵在外面等。
等待室里挂着一些成功戒赌者的照片,下面写着他们的心得。
有个年轻人写道:“赌了三年,输了婚姻,差点输了命。现在重新开始,每一天都感恩。”
诗涵看着那些照片,轻声说:“妈,您说凯安能戒掉吗?”
“能,”我说,“只要他想。”
一小时后,凯安出来了。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些。
“陈老师说,要每周来两次,”他说,“还要写日记,记录每天的想法和冲动。”
“那就好好写,”诗涵说,“我监督你。”
从戒赌中心出来,我们去网贷公司签协议。整个过程很快,凯安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工资卡做了委托扣款授权。
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凯安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说:“我以前总觉得,赚大钱才能证明自己。现在才知道,能把普通日子过好,才是本事。”
诗涵牵住他的手:“慢慢来,日子还长。”
回家路上,我们买了菜。我掌勺,做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吃饭时,宁宁突然说:“爸爸,你今天笑了。”
我们都愣了一下。凯安摸摸脸:“是吗?”
“笑了,”宁宁用力点头,“这样好看。”
凯安真的笑了,虽然很浅,但确实是笑。诗涵看着他,眼圈红了,但她也笑了。
饭后,我们开了个家庭会议。诗涵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项项说清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还债计划,家庭预算。
“妈每月帮我们出两千生活费,”诗涵说,“我们自己每月还能剩三千,存起来应急。宁宁的教育基金,等债还清了再攒。”
“我的退休金,除了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我说,“将来宁宁上学用。”
凯安一直听着,最后说:“我……我周末想去开网约车。多赚点,债能还得快些。”
诗涵看他:“你不累吗?”
“累,但应该的。”凯安说,“我做错的事,我得负责。”
诗涵看了他很久,点头:“好。但别太拼,身体要紧。”
那晚我睡得比较踏实。虽然问题还没完全解决,但至少,一家人在一起面对了。
日子一天天过。凯安每周去戒赌中心,回来会跟我们分享心得。他说团体里有个大叔,赌了二十年,妻离子散,现在孤身一人。还有个年轻人,欠了百万,父母卖房帮他还债。
“看着他们,我就想,我不能再走那条路。”凯安说。
诗涵把家管得很好。每一笔开销都记账,不该花的绝不花。她自己的化妆品不买了,衣服也不买了,说等债还清了再说。
我的退休金,每月给家里两千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有时候看着余额增长,我会想,如果早点这样,也许凯安就不会走上歪路。
但人生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只能面对,只能解决。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凯安跑网约车回来,兴奋地说他接了个大单,去机场,赚了两百。他把钱交给诗涵,诗涵收了,说攒起来给宁宁买生日礼物。
宁宁的生日快到了,六岁。小姑娘现在开朗了些,会拉着爸爸讲故事,会缠着妈妈陪她画画。
生日那天,我们在家庆祝。我做了蛋糕,虽然不太好看,但宁宁很喜欢。她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很认真。
“宁宁许了什么愿?”凯安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宁宁神秘兮兮的。
后来她偷偷告诉我:“我许愿,爸爸妈妈永远不吵架,永远在一起。”
我抱抱她:“会的。”
债还在还,路还很长。但家里有了笑声,有了温度。凯安不再躲着我们,会主动说工作的事,会陪宁宁玩。诗涵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不是强装的那种。
我的补贴,从一万降到三千,又降到两千。钱少了,但心里踏实了。因为我知道,孩子们在学着靠自己,学着负责任。
有一天,凯安突然说:“妈,等债还清了,我带您去旅游。您不是说想去云南吗?”
“好啊,”我说,“带上诗涵和宁宁,一家人一起去。”
“嗯,一家人。”凯安重复这句话,眼睛里有光。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更茂盛了,垂下长长的藤蔓。我浇水的时候,想起它刚从儿子家拿来的样子,小小的,怯怯的。现在它长大了,舒展了。
家也是这样吧。经历过风雨,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生长。
晚上,我坐在摇椅上,轻轻摇晃。挂钟滴答滴答,宁宁在房间里背书,诗涵在检查凯安的日记,凯安在算这个月的收入。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最平常,也最珍贵的家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月光照进来,温柔地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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