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邻村学校，有一位民办教师，小学没有毕业，只会教小学一年级

我老家在冀南平原上，两个村子挨得近，中间就隔了一条弯弯的小河，河上搭着块石板桥，走过去也就三分钟的路。我们村小早就撤了，打我记事起，村里的娃都得去邻村那所只有两排瓦房的学校上学，而教一年级的，始终是李老师。

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李老师小学都没毕业。听我奶奶说，李老师小时候家里穷，读到四年级就辍学回家放牛了，后来邻村学校缺老师，村支书看她认得来字、性子又温和，就把她请去当民办教师，一教就是四十多年，从来没离开过一年级的课堂。

我上一年级那年是九八年，开学第一天，我妈牵着我的手走过石板桥，远远就看见学校门口站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贴在脑后，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我妈笑着喊她“李老师”，她赶紧应着，伸手牵过我的手，她的手掌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老茧，却暖乎乎的，一下子就驱散了我心里的紧张。

教室是最西边的那间瓦房，里面摆着十几张破旧的木桌，桌面坑坑洼洼，被往届学生用小刀刻得乱七八糟。黑板是用墨汁刷过的木板，边缘都翘了起来，写起字来“咯吱咯吱”响。李老师把我领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摸了摸我的头说：“以后就在这儿坐，有啥不懂的就问我。”

那时候我才知道，李老师只会教一年级。学校里还有其他老师，都是师范毕业的，教二到五年级，只有李老师，守着一年级的十几个娃，日复一日地教拼音、教汉字、教十以内的加减法。

刚开始上课，我总觉得李老师讲课有点“笨”。教拼音“a”的时候，她会张大嘴巴，让我们看着她的口型，一遍一遍地念，念得嗓子都哑了，还不忘挨个纠正我们的发音。有个叫石头的男生，总是把“a”念成“o”，李老师就把他拉到身边，让他看着自己的嘴巴，用手托着他的下巴，一点点调整，整整教了三天，石头才终于念对了。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不就是一个拼音吗，至于这么费劲？后来才明白，对李老师来说，她自己没多少文化，只能把自己会的东西，用最笨、最实在的方法教给我们。

李老师的字写得不算好看，甚至有点歪歪扭扭，但她写得特别认真。每次在黑板上写字，她都会站得笔直，一笔一划地写，生怕我们看不清楚。她常说：“字是人的脸面，不管写得好不好，都得写工整。”她还会把我们的作业本收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批改，写错的字，她会用红笔圈出来，再在旁边写上正确的，然后让我们重新写十遍。有一次，我把“人”字写得撇短捺长，她在作业本上给我画了个小红花，旁边写着：“这个‘人’字站得稳，像个小英雄！”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红花，我心里甜滋滋的，从那以后，写字就格外认真。

李老师虽然文化不高，但特别懂我们这些农村娃的心思。那时候村里的娃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有一次，我奶奶生病住院了，没人给我做饭，我中午就只能啃凉馒头。李老师知道后，每天中午都把我叫到她的宿舍，给我热饭吃。她的宿舍就在教室旁边，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煤球炉，条件简陋得很。她总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我，说：“娃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有营养的。”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说谢谢，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地吃，现在回想起来，那碗热乎饭的香味，是我童年最温暖的味道。

村里的娃大多调皮捣蛋，上课的时候总爱东张西望、交头接耳。李老师从来不大吼大叫，也不打骂我们，她有自己的办法。她会给我们讲故事，讲她小时候放牛的经历，讲村里的老故事，那些故事朴实又有趣，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上课也就安分多了。有时候，她还会带我们到学校后面的田埂上散步，教我们认识庄稼、认识野花野草，告诉我们“麦子是怎么长成的”“牵牛花早上开晚上谢”。她说：“这些都是学问，你们以后长大了，走到哪儿都能用得上。”

我记得有一次，班里的调皮鬼狗蛋把教室的玻璃打碎了。那时候是冬天，寒风呼呼地往教室里灌，我们都冻得缩着脖子。李老师没有骂狗蛋，只是叹了口气，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钱，让村支书帮忙买了块新玻璃换上。后来我们才知道，李老师的工资少得可怜，民办教师的补贴刚够她自己糊口，那块玻璃的钱，是她省了半个月的菜钱。狗蛋知道后，趴在桌子上哭了一下午，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调皮捣蛋了，上课认真听讲，还主动帮李老师擦黑板、搬桌子。

在李老师的班里，我度过了最快乐的一年。她教我们认字、写字，教我们数数、算数，还教我们做人的道理。她告诉我们“做人要诚实，不能撒谎”“要尊敬长辈，孝敬父母”“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团结友爱”。这些朴素的道理，像种子一样埋在我们心里，生根发芽，影响了我们一辈子。

一年级结束后，我升到了二年级，换了别的老师。新老师是师范毕业的，讲课又快又好，字也写得漂亮，但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时不时就会想起李老师。下课的时候，我会跑到一年级的教室门口，偷偷地看李老师讲课，看她握着学生的手教写字，看她给学生们讲故事，看她脸上那温暖的笑容。

后来我上了初中、高中，离开了家乡，去了城里读书。每次放假回家，我都会特意绕到邻村的学校，去看看李老师。她还是老样子，矮矮胖胖的身材，洗得发白的衣服，只是头发越来越白，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她依然在教一年级，教室里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而她始终守在那里，像一棵老槐树，默默守护着村里的娃。

有一次放假回家，我去学校看李老师，正好赶上她在给学生们上课。她站在黑板前，一笔一划地写着拼音，声音沙哑却很有力。学生们坐在下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跟着她一起念。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里，落在李老师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一刻，我觉得李老师特别伟大。

下课的时候，李老师看到我，笑着走了过来，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我问她：“李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一年级，不觉得枯燥吗？”李老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得更紧了：“不枯燥啊，看着这些娃从不会认字到能读书写字，从调皮捣蛋到懂事听话，我心里就高兴。我没多少文化，教不了高年级，能把这些娃领进门，让他们以后能好好读书，走出大山，我就满足了。”

听了李老师的话，我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李老师虽然小学没毕业，只会教一年级，但她用自己的方式，点亮了村里一代又一代孩子的希望。她就像一盏明灯，在平凡的岗位上，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照亮了孩子们前行的路。

去年春节回家，我又去了邻村的学校。学校已经翻新了，原来的瓦房变成了崭新的教学楼，教室里配备了电脑、投影仪，条件比以前好多了。但李老师还在那里，依然教着一年级。她已经快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有些蹒跚，但精神头还很好。她看到我，依然是那样温暖的笑容，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问我在外边过得好不好。

我问李老师：“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不退休啊？”李老师叹了口气说：“学校里缺老师，尤其是一年级的老师，孩子们太小，需要有人耐心照顾。我还能动，就再教几年，等有年轻老师愿意来教一年级了，我再退休。”

看着李老师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我心里充满了敬佩。李老师这辈子，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光鲜亮丽的生活，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民办教师，小学没毕业，只会教一年级。但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奉献。她就像我们村里的土地一样，朴实、厚重，默默地滋养着每一个孩子。

如今，我已经在城里工作、成家，身边有很多高学历、高职称的老师，但我始终忘不了邻村的李老师。忘不了她粗糙却温暖的手，忘不了她歪歪扭扭的板书，忘不了她讲的那些朴实的故事，忘不了她教给我的那些做人的道理。

李老师虽然没多少文化，但她在我心里，是最伟大的老师。她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平凡的岗位也能做出不平凡的贡献，简单的坚守也能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她就像一颗铺路石，用自己的身躯，为村里的娃铺就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现在，每次想起李老师，我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飞多高，李老师教给我的那些东西，都会永远刻在我的心里，影响我的一生。而李老师那种朴实、坚守、奉献的精神，也会一直激励着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脚踏实地，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