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死回生：香港如何挖到第一桶金？

赴港旅游除了吃喝玩乐，还可以探访街巷之间的历史痕迹，了解从荒野到都市、从盗匪到首富的传奇故事。

“意外”被占领的香港，面对的是天崩开局，恶劣的自然环境、肆虐的疫情、管不明白的乌合之众、入不敷出的财政状况……

1840年代，工业革命已成大观，《共产党宣言》发表；英国城市人口将超越农村；黑奴买卖被禁；自由贸易浪潮席卷全球……

新生的阵痛伴随着文明的序幕，香港将何去何从？

太平山上眺望尖沙咀，这一弯海峡就是维多利亚港

01 传教中国：马礼逊与阿发

1789年，阿发出生于广东高明，15岁时，他去广州做了一名雕版印刷学徒。

1810年，首位新教传教士马礼逊入华，在清政府、天主教、英国商人的围堵之下艰难求存，阿发成了他的助手。对于阿发来说，这仅是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成为改变历史的人。

1815年，阿发跟随马礼逊远赴马六甲。

1816年，阿发受洗，成为第一个华人牧师。

1818年，马礼逊创办英华书院，在阿发协助下，翻译印刷了首版完全本中文《圣经》和世界上第一本《华英字典》。

1820年代返回广东，阿发开始编写传教小册子《劝世良言》四处分发。

1834年7月25日，因自觉受到不公待遇，英国首任驻华商务监督律劳卑擅闯广州。

8月1日，马礼逊在广州去世。

8月16日，两广总督卢坤下令停止中英贸易，围困商馆、封锁水道。

8月20日，阿发接连三日向乡试考生分发《劝世良言》一万余本。

8月26日，律劳卑发布中文告示攻击卢坤，中文翻译和书写，据传出自马礼逊之子马儒翰之手。

8月28日，卢坤发布告示，斥责律劳卑为“狗夷”。

8月29日，两艘英国军舰强闯虎门，清军迎战，英方3死5伤。

香港游艇会，这里曾经是海中小岛，清军红香炉汛所在地

8月31日，官府抓捕阿发未果。

9月8日，阿发逃往江门，后至赤坎。中旬逃到澳门，再藏匿于伶仃洋的船上。

9月21日，律劳卑率英舰撤离广州，返回澳门。他致函英国政府，主张武力打开中国市场，建议占领香港岛。

10月11日，律劳卑在澳门去世。中英第一次武力冲突，英方完败。

10月18日，阿发父子逃往马六甲。

1839年底，阿发带着儿子梁进德返回广州，撰写《鸦片速改文》宣传禁烟。林则徐召见这位本应斩立决的传教士，一番交谈之后，其子梁进德成了林的幕僚。

同一时期，马儒翰也因“中国通”的特长，负责英军的翻译和情报搜集工作。他与梁进德的关系被形容为“个人友爱力量无法阻挡时代洪流”。

1842年为纪念马礼逊而创办的马礼逊学校由澳门迁至香港，一年后英华书院也从马六甲迁至香港，它们共同撑起了香港教育最初的天空。

在政府山俯瞰皇后大道和汇丰总部大厦

1843年，29岁的马儒翰在香港感染香港热去世，他是香港仅有的三名议员之一，他的死被首任港督璞鼎查喻为“国家的悲剧”。

同年阿发赴香港传教，马儒翰的去世让他悲痛不已。几个月后阿发返回广州。梁进德斥责香港为品格低劣华人聚集地，逐渐与教会疏远，专心从事翻译工作。

1852年阿发致信伦敦布道会，总结自己的传教生涯，受福音影响二十人，受洗五人。

1855年4月12日，阿发死于广州河南家中。其宗教伙伴，博济医院的合信医生这样评价：他只感化了极少数人，而其中数人几年后又重蹈罪恶。但他始终坚守真理，至死不违。

阿发出殡时，有三个基督徒早晨六点从惠爱医院出发送葬，到他家时，棺柩已经远去。

阿发死于那个年代广州城难得的和平间隙，洪兵围城刚解，土客械斗未至，第二次鸦片战争还在酝酿。那一年十五人受洗入教，被称为奇迹。

水坑口街，英国军队占领香港时登陆的地方

02 盗匪从良：阿贵与阿保

在香港起源：香港仔为何比香港还要老？一文中我们已经讲到过，查理·义律先斩后奏占领香港，导致他被严厉批评、撤职调离。这导致英军占领香港两年后，英女王才颁布《英皇制诰》确认其为直属殖民地。

当时香港和英国本土之间的信息往来最快也要六个月，即便是1850年代蒸汽船逐渐开始代替帆船，沟通效率的提升依然有限。

因此，香港开埠初期，港督具有很强的独裁属性，倾向的不同会直接影响香港的命运。首任港督璞鼎查只想把香港作为跳板，可以抛弃的筹码，接替他的戴维斯则以苛捐杂税著称。

这导致香港在开埠的头几年，一直没有目标、缺乏规则、疏于监管。英国商人在短暂的激动过后，就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香港本地民风彪悍，基本上是有鱼打鱼、没鱼打劫，敢与官府叫板的海盗集团此起彼伏。一些人靠帮助英国人完成了原始积累，香港开埠后他们迅速弃舟登岸抢占资源。

太平山街，香港早期华人聚居地

阿贵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由于海盗工作业绩突出，曾被清政府招安得了个六品闲职。但在鸦片战争期间，他选择了投敌为英军提供补给。

用这份“军功”，阿贵换到了一大块地皮。再以此为本钱，一方面参与土地投机，另一方面与人合谋垄断妓院、赌场及烟馆。据估计，在鼎盛时阿贵名下拥有超过百间店铺和楼房，是香港第一个华人首富。

据传阿贵除了明面上的生意之外，还与海盗勾结，同时为威廉·坚充当白手套和打手。威廉是马儒翰的同事，初代香港政府的三号人物，集司法、执法、监狱管理三大权力于一身。

威廉曾在1847年被控向商人和海盗索贿，阿贵作为证人出庭前突然失踪，导致指控无法成立。而结案之后，阿贵又没事人一样再次现身。

不过黑白通吃的阿贵也有和善的一面，他兴建市场、戏院等公共设施，还与另一位富豪阿才牵头，于1847年在荷里活道建了文武庙。

文武庙不仅是宗教场所，更是华人社会的仲裁中心和议事场所，是管理华人的政府代理。

1851年全港人口共32983人，其中华人31463人，外籍人口仅1520人。由于语言不通，思维、习惯迥异，港府根本无力管理这么多华人。

中环文武庙

文武庙填补了这一权力真空，港府也信任阿贵这样的代理人。英国政府得知这一情况时为时已晚，只能默认了这种既成事实。

海盗那么多，不可能人人发大财，阿保就是阿贵的反面。

1849年2月25日傍晚，阿保用长矛捅死了两名调戏妇女的英军军官。此事轰动一时，促成了中英首次联合剿匪。九十月间，中英舰队连续重创海盗，击毙两千余人，阿保负伤逃走。

1850年，走投无路的阿保遭部下出卖被擒。由于惧怕激起民愤，香港陪审团仅裁定误杀罪成立，判处其无期徒刑。

1851年4月2日，阿保在狱中自缢身亡。

1850年之前，周边海域海盗横行，他们甚至可以随意进出香港。首任户籍官费伦在1845年警告，香港已成为不法之徒的大本营，三合会成员“不断犯下各种骇人听闻的滔天罪行”。

在那时的英国人眼里，香港是一个条件艰苦、疫情肆虐、盗匪横行、官员腐败的地方，“香港？你让我去送死”成为流行语。

1847年英国本土的经济危机传导到香港，贸易锐减、地价暴跌，大批洋行倒闭。危机绵延数年，华人首富阿贵成了牺牲品，不过他还辗转腾挪地坚持了几年。

1855年，威廉在港督争夺战中败落，随即阿贵宣布破产，人间蒸发。

03 青出于蓝：阿才与阿祥

不同于阿贵的捞偏门，阿才一直做的是正经生意。

开平人阿才早年间在新加坡做包工头，与英国人打交道的经验丰富。英军一占领香港，阿才立刻跟随而至，良好沟通能力和丰富的管理经验让他一步登天，成了开发香港的最大承建商。

在1848年的至暗时刻，香港“终于来了一个听得懂人话的总督”。文咸上任后削减开支，地租由75年改为999年，尊重商人、安抚华人，迅速扭转了香港人心尽失的局面。

台山端芬庙边学校大门旁的世界地图，标注有先人出洋的路线

大洋彼岸适时传来发现金矿的消息，出洋成了很多人逆天改命的选择。1851年到1872年，经香港输送到世界各地的华人达到32万之众。而另一项研究估计，1851年后的五十年间，这一数据是两百万人。

运输劳工的利润超过鸦片，阿才再一次强占先机。从代理商到拥有自己的跨洋轮船，只用了6年，他成为了第一个拥有太平洋航线轮船的华人。

劳工贩运并非鸦片那般发的是绝户财，它不但能授之以鱼——盘活劳动力资产、获取侨汇；还能授之以渔——让东南沿海的一座小岛融进工业革命的巨浪，最先进的技术、思想、商业模式都汇聚于此。

1851年开始的太平天国运动和1856年开始的土客械斗，为西方工业革命深化产生的劳动力缺口，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补给。香港也由此从普通口岸，变身为对接工业与农耕、链接东西南北的宇宙中心。

大量人口涌入香港，带来希望的同时，也带来了疾病和死亡。1851年阿才再一次伙同十四华商联名上书港府，获拨土地建造广福义祠，用以安放客死香港的华人牌位。随后又开始接纳无家可归的贫民和无人照顾的病人。

如果说文武庙解决的是生的矛盾，那么广福义祠就是解决死的问题。

中环文武庙旁的列圣宫

建造广福义祠之后，有关阿才的记录变得稀少，他的“好兄弟”阿祥开始崭露头角。

阿祥出身疍家，通过结交阿才成为了开平谭氏的族人。1854年他出任铁行轮船公司（P&O）买办，正式跻身上流社会。阿祥避开阿才和铁行轮船的经营范围，开办了船舶维修和短途航运业务。这种错位竞争，让他在1870年代成为香港首富。

有关阿才最后的记载出现在1869年的《孖刺西报》上，由于担保的劳工抵达美国后逃跑，“阿才”被起诉赔偿21994.58元。

在加州淘金热之前，受到废除黑奴制度的影响，为了解决东南亚、古巴、秘鲁等地的劳动力短缺，以澳门、厦门为中心的“猪仔贸易”随之崛起。由于劳动条件恶劣，基本上是有去无回，因此诱骗、强迫成为征集劳工的主要手段。

台山斗山浮月村水塔，是海外游子回馈家乡的礼物

淘金热出现后，在英美两国的促成之下，香港成为主要劳工输出港。在《帝国搭客法》的保障之下，契约劳工成为主要的征集方式，安全基本可以得到保障。

虽然香港的猪仔贩运也并未完全禁绝，但围绕契约劳工已经衍生出一系列的业务。比如为无力支付运费的劳工担保，劳工抵达美国后通过劳动所得还钱，既是公益行为，更是一门有风险的生意。

1869年4月，港府巡视广福义祠发现病人与死者杂处，污秽不堪。经媒体报道，此事传到了伦敦，感受到压力的港督麦当奴勒令拆除广福义祠，但贫病华人如何安置成了难题。

华商趁机再次倡议建造一所华人医院，并在极短时间内就筹集了三万元。港督“只好表示支援”，拿出一年的赌饷11.5万元予以资助。经过两年建设，1872年，象征生机与繁荣的东华医院落成。

东华医院代替了文武庙和广福义祠，除提供医疗服务之外，还涉足司法仲裁、社会救济、慈善统筹，更通过遍布世界的海外同乡会保障移民安全、组织跨国救助、运送骨殖返乡。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东华医院成为港英政府在香港华社、清政府在海外华社的双重影子政府。

天后宫中供奉的龙舟，小人贴了满身的金箔

东华医院为何能成为这样一所权力巨大的机构？又是如何维持稳定运转，财政状况甚至比真正的政府都稳健的？从东华医院创院总理的身份或许能看出一些缘由：

代理洋行业务的买办5人，经营日本、东南亚转口贸易的南北行商人2人，从事跨太平洋贸易和移民业务的金山庄主1人，米行商1人，鸦片商1人，布商1人，出版业报人1人。

东华医院创院总理13人，首富阿祥并不在其中，香港的草莽时代结束了。

04 补遗

阿发：梁亚发

阿贵：卢亚贵

阿保：徐亚保

阿才：谭亚才

阿祥：郭亚祥

亚就是粤语中的阿，这些人都是小时候连正式名字也起不出的穷苦人。

1895年孙中山在香港建立兴中会总机关，并开始着手将对洪秀全的崇拜化为实际行动，筹备、发起了旨在推翻清政府的广州武装起义。

1872年容闳发起了“大清留美幼童教育计划”，先后促成120名中国学生经香港赴美留学，这些人大部分都成为了中国现代化的基石。其中有一人名叫唐昭仪，是他提议将香山改名为中山，他在上海被暗杀后葬在了香港。

1842年，随马礼逊学校一同迁往香港的，共有11名中国籍学生和一名美国籍教师。五年后美国籍教师因病返乡，他顺便带走了3名中国学生：留学之父容闳，东华医院创院总理报人黄胜，远东最有名的外科医生黄宽。

1834年8月20日，一名考生在广州乡试考场外从阿发手中接过了五本一套的《劝世良言》，研读后茅塞顿开，一个梦想开始在心中酝酿。

这名落榜者名叫洪秀全。

兴中会旧址外的宣传牌。兴中会旧址是黄咏商的产业，黄咏商是黄胜的儿子

旅游线路推荐：

从英军登陆的水坑口街开始，太平山街、广福义祠、东华医院逛一圈，经四方街到文武庙；沿荷里活道去兴中会旧址打卡，然后去大馆看看香港第一座公共建筑的遗存；然后一路向下，穿过始建于1842年的中环街市，在中环码头乘坐天星小轮前往尖沙咀，近距离感受维多利亚港。

全程耗时大约半天，建议从午后开始，这样可以看着夕阳结束行程。

参考资料：

《香港志·综述 大记事》

《香港史：从鸦片战争到殖民终结》

《中华最早的布道者梁发》

《大馆：英治时期香港的犯罪、正义与刑罚》

《香港二十八总督》

《穿梭太平洋：金山梦、华人出洋与香港的形成》

《东方堡垒：香港军事史》

《白手兴家：香港家族与社会》

《我在中国和美国的生活：容闳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