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重复里的光
晨光斜切进窗棂时，我正伏在案前誊抄《劝学》。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团化不开的浓云。“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念到第三遍，喉头仍像塞了团湿棉絮。前桌阿昭忽然转身，指着我的纸页笑：“你这‘輮’字总少写一横，倒像古人漏了笔锋。”她摊开自己的字帖，蝇头小楷工整如刻，每处笔画转折都标着朱砂批注。
那时我才惊觉，自己所谓的“苦读”，不过是思维的怠惰披着勤勉的外衣。每日捧着古籍摇头晃脑，重复着相同的错漏，如同对着铜镜描摹残影，愈是用力愈显模糊。直到某个暮色沉沉的傍晚，祖父摩挲着我抄坏的宣纸叹息：“你看这‘锲而不舍’四字，上周竖钩拖沓如垂柳，这周倒有了金石气——这才是该重复的功夫。”他枯瘦的指尖划过墨痕，“重复不是复印旧稿，要在笔锋起落间寻那一点不同。”
我开始学着给诵读“添些筋骨”。背《赤壁赋》时，不再闭眼空诵，而是铺开洒金笺，用狼毫笔临写苏轼笔意。当写到“寄蜉蝣于天地”，忽觉“蜉蝣”二字该如惊鸿掠水，笔锋须带三分颤意；记《滕王阁序》的骈句，便将“落霞与孤鹜齐飞”绘成水墨小品，让晚霞的绚烂与孤鸟的清寂在纸上相峙。原来真正的重复，是带着心眼的刻刀，在时光的竹简上雕琢新纹。
如今再诵“不积跬步”，唇齿间自有金石之声。昨日还混淆的“唯”与“惟”，今晨已能辨其虚实用法；上周总背串的《论语》章节，此刻竟如老友般清晰可触。那些看似相同的晨昏，实则藏着无数“今日胜昨日”的微芒：晨露未晞时推敲的虚词用法，灯影摇曳中顿悟的句式对仗，都在重复中淬炼成眼底的光。
暮色渐浓时，我又翻开《劝学》。这一次，“輮以为轮”的“輮”字终于挺直了脊梁。墨香萦绕间忽然懂得：重复不是困守原点的轮回，而是带着思考的朝圣。当我们以慧心为灯，在古老的文字里照见自己的局限，每一次誊写都是与先贤的隔空击掌——原来所谓传承，不过是千万次修正后的薪火相传。
檐角铜铃轻响，晚风翻动书页如浪。我知道明天还会重复今天的功课，但明日的我，定会比今日多一分从容。毕竟真正的经典从不畏惧重复，只怕重复者丢了思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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