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有一定的跳跃性,总是让人在不同的画面中切换,在不同的情感之间切换,有电影的蒙太奇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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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太奇被誉为“电影艺术的基础”,“是分析电影的理论”,具体指的是电影镜头之间组合关系的处理。蒙太奇的任务在于把不同景别、视角或运动的一个个单独的镜头,依照一定的顺序进行联结、组合,借以展开情节冲突,表现人物相互关系,传达作品的主题思想。就单个镜头而言,是独立的,倘若所有单个的镜头联系起来,就变成了一组镜头,也就变成了一定的故事。就像梦一样,很多意识的碎片组合成梦境,有的荒诞,有的离奇,有的像模像样,和真事儿一样,有的毫无意义。蒙太奇有对比、平行、象征、动作的同时发展、主题的反复出现等各种具体组合方式。诗歌具有一定的跳跃性,不管是内容和情感,都像在跳舞。有了这样的特征,诗句之间的联系就像一个一个的蒙太奇镜头,不管是比兴,还是前后相继的内容联系,都不是特别紧凑,但并不妨碍读者阅读,偏偏作者能够写出来,读者能够读懂。王维写“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似乎有前后相继的联系,但又不是一伙人,读者不可能去问王维到底写的是不是一伙人,而只能产生画面感,两组画面连接到一起,就有了一种山水田园诗的境界。诗句自然天成,仿佛是诗人妙手偶得。张继写:“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又是两种画面,给人一种凄清寂寞的感觉。倘若把这两组画面单独分开,就成了毫无联系的两组画面,而在诗人眼中,却成了有联系的画面,而且可以衬托诗人的心情。
《诗经》中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用了比兴的手法,似乎两组画面连接到一起就成了一组镜头,成了动人的画面,讲述了一个追求伊人的故事,有环境,有主人公,似乎也有情节。如此的蒙太奇手段,让诗中有画成为现实,也让很多诗表现的画面呈现在读者面前,仿佛带领读者进入了那样的画面。诗歌本身就具有跳跃性,两个不同的画面可以拼合到一块,多个不同的画面也可以拼合在一块。刘禹锡写:“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几组画面拼合到一块,让诗歌的蒙太奇手段显出了动人的魅力,不仅显示出历史的空漠感,而且显示出诗人寂寞和无奈的情绪。白居易写:“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有环境,有人物,有情节,是一首典型的叙事诗,但寓情于景,写景抒情,当然体现了诗人复杂的情绪。两组画面拼凑到一块儿,就让环境有了意义,也让人物及其行动有了意义,这就是诗歌蒙太奇的魅力。欧阳修写:“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月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语言浅近,情调哀婉,用去年元月与今年元月两幅图景进行对比,其实就是两组蒙太奇镜头对比,展现相同节日里的不同情思,将不同时空的场景贯穿起来,写出一位女子悲戚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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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写的《戏答元珍》,满满的都是画面感:“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每一句都是一个画面,不仅有对二月山城的描写,而且有思乡情感的抒发。其中“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对仗工整,不能更换一字,有很强烈的画面感。本来是两组画面,连接在一起,就成了一组画面,而且有了工整的对仗,表现的主题却是一样的,当然就会产生强烈的冲击力。苏轼写道:“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乌惊。”好像是自动联系在一起的画面,仿佛动作同时发展,但仍然有不同的镜头,有不同的展现,放在一起就有了好的效果。他写《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写早春的江南,寒意还没有褪去,却已悄然萌动生机。竹林外斜倚几枝初绽的桃花,江面浮游的鸭子最先感知水温的暖意。蒌蒿新绿,铺满河滩,芦芽短嫩,此时正是河豚溯流而上的时节。竹子、桃花、蒌蒿、芦芽、鸭子、河豚都在合适的季节里尽情地绽放与生长,这就是生生不息的生命。这是一幅画中的景致,被苏轼点化为诗,看似写景,实际是在写人心。人也应该像鸭子,知道春江水暖,提前观察到事物细微的变化,也应该像溯流而上的河豚,有点拼搏的意思。
现代诗也有画面感,照样用了蒙太奇的手段。舒婷写道:“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我是干瘪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是淤滩上的驳船,把纤绳深深勒进你的肩膊————祖国啊!”用不同的意象表达情感,实际是用了蒙太奇的手段,也就是用了几组画面表达了对祖国历史苦难的痛惜。北岛的《是的,昨天》用了一组一组的蒙太奇镜头:“用手臂遮住了半边脸,也遮住了树林的慌乱。你慢慢地闭上眼睛:是的,昨天…… 用浆果涂抹着晚霞,也涂抹着自己的羞惭。你点点头,嫣然一笑:是的,昨天…… 在黑暗中划亮火柴,就在我们的心之间。你咬着苍白的嘴唇:是的,昨天…… 纸叠的小船放进溪流,装载着最初的誓言,你坚决地转过身去:是的,昨天……”用了四组画面,连接在一起,既有手臂、遮脸与树林的慌乱,也有浆果、晚霞和羞惭。有黑暗中划火柴,有纸船载誓言放入溪流。每一节都用“是的,昨天……”结尾,既是对过去的肯定,也是对现实的无奈接受,表达了对过去的留恋与回忆,同时也透露出对现实的深刻思考与复杂情感。海子写的《黑夜献诗》有这样的诗句:“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从你内部升起。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由黑暗过渡到自身的感受,似乎是非常流畅的过渡,其实是画面的跳跃,有了蒙太奇的效果。他写道:“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有时间,有环境,有角色,有情节,当然也有复杂的情感,通过不同的画面展现出来,给人一种很宏大的感觉,就像看一场盛大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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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有蒙太奇效果,这是由诗歌的跳跃性决定的,当然要给人以画面感。虽然有些哲理诗写得颇富哲理意味,但画面感不是很强,只能说是思维层面的跳跃,当然也是一种蒙太奇的效果。知道诗歌的这种蒙太奇效果,在读诗的过程中,就不会惊讶于诗句的跳跃性了,也不会惊讶于诗人情感的泛滥以及毫无节制了。诗歌就是这样,不仅画面跳跃,而且内容和情感以及节奏也在跳跃。诗歌就像跳舞,有像电影蒙太奇的展现手段,读诗的人要有一颗年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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