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李志远：应继续推动贸易发展，这是提升整体福利水平的必经之路

“贸易顺差是经济发展过程中正常的阶段性现象，是一个国家产品竞争力提升的表现。我们应当继续推动贸易的发展，因为这是提升整体福利水平的必经之路，但同时我们不应以贸易顺差作为政策目标，因为其只是国家竞争力提升的一个结果。在追求更高竞争力的同时，我们应该坚持一个原则：即产品与服务生产的最终目标是提升国民的福利，因此在国际竞争力的提升过程中需要切实保证劳动者的休息、娱乐、身体和精神的健康。”

近日，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国家级人才计划特聘教授、中国国际贸易研究会副会长李志远在复旦大学南土国际金融政策圆桌会上如此表示。

去年前11个月我国货物贸易顺差达1.0758万亿美元，创历史纪录，我国也成为首个破万亿美元顺差国。这一规模引发国内外广泛关注。1月6日晚，复旦大学“南土国际金融政策圆桌会第9期”暨“如何看待当前宏观金融形势系列”第2期在复旦经济学院举办。本次论坛聚焦2025年中国贸易顺差创历史新高这一核心议题。

李志远指出，贸易顺差本质是短期不均衡现象，长期应聚焦包括进口与出口的贸易总额的增长和福利提升。

李志远还提及“内卷”一词，他表示，“卷”本身是竞争，加上“内”字变成“内卷”，这个词的背后是劳动者感到“自己正接近个人体力与脑力能够投入的极限而经济回报又得不到显著提升”。

他指出，应当鼓励良性的竞争。企业间这种良性竞争，推动着技术创新、管理优化和产业升级，使我们的产品更具优势，由此在国际上能拓展更多市场、促进我国居民收入增长。“但必须强调，随着经济向更高阶段发展，应当同步相应加强对劳动者的休息、娱乐时间的制度性保护，以确保劳动者身心健康得到充分保障。”李志远补充道。

以下是李志远发言全文：

李志远：感谢邀请，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大家交流学习，我感到非常荣幸。前面几位教授和业界专家的分享都非常全面，接下来我谈谈自己的个人思考。

杨长江教授也提到了，对于当前的贸易顺差问题，要搞清楚“怎么看”和“怎么办”。其实这是一个很久远的问题，现在我们重新把它拎出来讨论，说明我们在一些方面还没有彻底厘清。

贸易顺差，历史上是重商主义的政策取向，这要追溯到18世纪。自亚当·斯密开始批判重商主义，“以贸易顺差为政策目标”这一理念可以说被消解掉了。在此后的几百年里，人们不再过多提及对贸易顺差的迷思般追求，因为针对这一问题似乎大众已经接受了斯密及后来经济学家的解释，形成了一个系统性认知。

但现在对这一问题讨论的卷土重来，体现出过去对重商主义理念消解的印象其实是一种误会，实际上公众对贸易顺差的认知，还没有达到应有的水平。

贸易顺差是短期的不均衡现象，不应该作为政策目标。我们不该盯着贸易顺差，而应该关注贸易总额——也就是出口和进口的总和。正常情况下，出口和进口应该是平衡的，核心是交换：我把我的产品给你，你把你的产品给我，双方都认为这些产品在各自的需求体系里价值相等，这是大家普遍认可的理念。但如果我给你产品，而你只给我打张欠条，说欠我相应价值的东西，这在逻辑上与顺差类似，其实不可持续。

追求贸易顺差，之所以能成为重商主义的核心教条，甚至到今天仍是政策焦点，是因为它特别符合一种直觉——通过出口累积财富。

比如说，我们通过“一带一路”等新的渠道和市场出口，企业能力强、成本低，这种贸易顺差其实是短期生产比较优势的体现。

具体来说，从均衡状态出发，如果我们通过竞争的方式，相比于国际竞争者降低成本，我们的产品价格就会更便宜，自然能拓展更多市场、增加出口；同时，因为我们的产品便宜、他国产品相对昂贵，我们进口的需求就会减少，进而形成顺差。

这个过程之所以符合直觉，本质上是“生产效率提升、产品更便宜、国际需求更高”的过程，顺差仅仅是一个结果，是效率提升的结果。

但这只能是短期现象：短期出口增加会形成顺差，但这种不均衡状态慢慢会转化为进口的增加——我们拿着赚来的外汇，终究是要去交换他国产品的。从长期来看，这个短期的指标最终会导向进口增加、贸易总额提升。

要扩大进口，目前进口存在不少障碍，破除这些障碍也和扩大内需息息相关。把进口工作做好，其实有助于居民收入增长，进而提升内需。

刚才有专家也提到了“内卷”和出口竞争力的问题，我想补充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卷”本身是竞争，加上“内”字变成“内卷”，这个词的背后是劳动者感到“自己正接近个人体力与脑力能够投入的极限而经济回报又得不到显著提升”。

比如正常情况下每天工作8小时，剩下的时间吃饭休息，大家会很快乐。但如果通过延长工作时间到12小时甚至更久来降低成本，每个人都会觉得不舒服。这种让大家不舒服的过度竞争，就被称作“内卷”，这个词也因此越来越流行。

因此，我们应当鼓励良性的竞争。企业间这种良性竞争，推动着技术创新、管理优化和产业升级，使我们的产品更具优势，由此在国际上能拓展更多市场、促进我国居民收入增长。但必须强调，随着经济向更高阶段发展，应当同步相应加强对劳动者的休息、娱乐时间的制度性保护，以确保劳动者身心健康得到充分保障。

归根到底，我们仍然应该大力推动出口，无论是通过竞争、降低成本还是拓展市场，和寻找新的出口方向的努力都值得做。出口额提升短期内会形成顺差，但我们不能把顺差当成目标——顺差只是一个表现、一个结果，其根源是出口竞争力的提升。这也是为什么顺差特别符合大家的直觉：它代表了我们出口能力的增强。

比如说我们开拓非洲市场，之前因为距离远、认知少，我们没有充分探索，但如果通过投资等渠道开拓这个市场，出口手机、电子产品等，无论是对中国整体经济还是普通民众而言，都是有益的。

因此，我的核心观点是，仍然要推动出口——无论是通过竞争提升生产率，还是在现有生产率基础上拓展更多市场，都是好事。我们过去一直在做这些工作，也带来了顺差这个指标。但因为顺差的存在，大家会直觉地把出口的好处等同于顺差的好处，这其实是一种错误的直觉。出口增加的同时，我们也应该把进口工作做得更好。

另一方面，出口多确实会让其他国家产生一种直觉，认为我们在抢占他们的市场。从经济理论上来说，全球分工体系下，你生产你的、我生产我的，形成一定的分工。但是当我的生产率提升时，确实会形成竞争因素从而抢占他国市场。但随着后续均衡状态的回归，我的收入会提升，福利水平也提高，产品价格由此提升，国际需求下降，达到新的均衡。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国肯定会觉得不舒服，进而产生政策压力，对我们采取各种市场限制措施。但从中国自身的角度来说，不存在出口“太多”的问题，我们应该追求更多出口。出口带来的顺差是正常的，应该继续推动，这是提升中国福利水平的必经之路。

但最后有一个原则和底线：产品与服务生产的最终目标是提升国民的福利，因此在国际竞争力的提升过程中需要切实保证劳动者的休息、娱乐、身体和精神的健康。因此随着经济向更高阶段发展，我国应当同步相应加强对劳动者的休息、娱乐时间的制度性保护，以确保劳动者身心健康得到充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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