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19日一大早,南京江宁板桥镇。
雨刚停,空气里那股子泥土腥气还没散尽,就混进了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离县城不远的戴山半山腰上,散落着一地的碎铁片子,那是被摔得面目全非的飞机残骸。
搜救队在废墟里扒拉了半天,清理出13具尸体,早都被大火烧成了黑炭,谁是谁根本分不清。
直到有人在一具焦尸嘴里发现了几颗金牙,又瞅见那只右手——哪怕人都烧焦了,那只手还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抓握姿势。
看到这儿,现场的军统特务们心里“咯噔”一下,不得不承认那个让人窒息的事实:这就是戴笠。
那个被称为“中国的希姆莱”、让整个民国官场听见名字都哆嗦的特工之王,就这么变成了一截焦炭,死在了一座跟他同姓的山头上。
电话打到重庆官邸的时候,蒋介石并没有像外人想的那样呼天抢地。
等确认了戴笠是真摔死了,而不是玩什么“失踪”的把戏,这位委员长捏着听筒的手指头才算松开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里,你说惋惜吧,顶多占三分;倒有七分,那是实打实的庆幸。
因为那个始终悬在他头顶上的雷,终于让这场大雨给浇灭了。
咱们把时间往回倒24个小时。
3月18日清晨,重庆。
平时阴沉得像条蛇一样的军统二号人物毛人凤,这会儿却跟丢了魂似的,连敲门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蒋介石的官邸。
他带来了一个能让国府天塌下来的消息:戴老板的专机,没影了。
按理说,戴笠坐的那架222号专机,头天下午就该到上海。
可这飞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上海、南京、青岛,所有的塔台都喊破了喉咙,也没收到半点回音。
听完汇报,蒋介石既没拍桌子骂娘,也没立马让人去救。
他往皮椅上一靠,死一般地沉默着。
这沉默把边上的毛人凤吓得后背直冒冷汗,因为他太了解这位领袖了——这种时候,老蒋担心的绝不是戴笠的死活,而是在算计最坏的结果。
戴笠肚子里装了多少秘密?
这些烂事要是抖搂出去,国民党脸上还能剩下几块遮羞布?
过了老半天,蒋介石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电话接通了航空委员会主任周至柔。
那声音早没了平时的拿腔拿调,甚至带着点失态的慌张,一遍遍追问飞机到底去哪了。
等确认飞机是真找不着了,蒋介石立马下了两道特别有意思的密令。
就这两道命令,把他对戴笠那点真实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第一道命令是给周至柔的:调动空军,沿着青岛、南京、上海这一线死命找。
这是国统区,要是摔在这儿,那是天意。
第二道命令是给毛人凤的,透着一股子狠劲:马上挑个少校以上的精干特务,带上大功率电台和医生,直接空投到航线附近的解放区去找。
蒋介石铁青着脸,盯着毛人凤,话说得阴森森的:“一旦发现,立刻降落。
要是落不下去,就跳伞!
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必须第一时间找到戴笠!”
这一刻,周至柔负责的是“生”,毛人凤负责的是“防”。
老蒋的算盘打得很精:戴笠要是死在国统区,那是最好;但他最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万一戴笠没死,或者根本就没打算去上海,而是闻到了风声,带着满肚子的绝密情报,直接把飞机开到延安去了呢?
一个活着的、投了共产党的戴笠,比十个师的解放军更让蒋介石睡不着觉。
为了堵死这条路,蒋介石甚至亲笔写了一张手令,交给了准备出发的特务沈醉。
那纸条上的字,每一个都透着杀气和焦灼:“无论任何人,不许伤害戴笠。
只要发现,必须负责护送出境。”
这话显然是写给解放区的人看的。
潜台词就是:只要把人给我送回来,什么条件都好谈。
为了抢回这个知晓一切的“幽灵”,蒋介石算是豁出去了。
老蒋这疑心病可不是凭空来的,而戴笠心里的恐惧,也早就生了根。
早在抗战的时候,毛人凤就跟戴笠讲过武则天用酷吏的故事。
周兴、来俊臣这些人帮武则天杀人如麻,最后因为知道得太多,反倒被主子给灭了口。
毛人凤看得透:“咱们越卖力,手里攥着的黑材料越多,死得就越快。”
当时戴笠听完,深以为然,甚至比毛人凤更悲观:“将来咱们恐怕死不了共产党手里,得死在委员长手里。”
这种“飞鸟尽,良弓藏”的恐惧,到了1945年10月,算是到了顶峰。
抗战一胜利,毛主席去重庆谈判,签了《双十协定》。
这里面有一条简直就是冲着军统心窝子去的:要求国民政府取消特务机关,除了警察和法院,谁也不能随便抓人审人。
这消息对戴笠来说,那就是晴天霹雳。
军统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护身符。
要是军统没了,他这个满手血腥的特务头子,立马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到时候,为了平息民愤,为了装点民主门面,蒋介石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戴笠慌了。
他得自救,得在被清算之前找条新路。
他盯上了海军司令的位置。
抗战的时候,他跟美国海军界搭上了线,心里打了一手如意算盘:借着美国人的势,摇身一变,从阴沟里的特务头子,变成国军的海军司令。
这招“洗白”要是成了,手里握着正规军,像陈诚、胡宗南那样有了实权,就算是蒋介石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美国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当时的战略情报局局长杜诺万就极其讨厌戴笠。
在他看来,戴笠就是个搞暗杀、绑票的黑帮头子,支持这种人当中国海军司令?
那简直是给美国人脸上抹黑。
从1945年底开始,戴笠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想去游说美国高层,结果人家态度冷得像冰块。
美国人要的是情报,可不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合伙人。
海军司令这条路,眼瞅着是走不通了。
绝望之中,戴笠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内战。
他必须证明,只要国共一打起来,军统就是不可缺少的战争机器。
只有让老蒋觉得离不开他,军统才能保住,他的脑袋才能保住。
为了证明自己有用,戴笠开始疯狂干活。
哪儿摩擦最厉害,他就往哪儿飞。
1946年3月,戴笠开启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死亡巡回。
13号在天津,布置针对华北的情报网;15号飞东北,去对付林彪的部队;17号又风尘仆仆到了青岛。
在青岛没歇脚,戴笠就要飞上海。
这一趟对他太重要了:他要赶去见美国海军司令柯克,这是争取海军职位的最后一次努力;顺道还得去处理那个影星胡蝶的事儿,那是笔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烂账。
3月17号那天,戴笠登上了那架222号专机。
这飞机是美国造的,号称全天候飞行,在那会儿算是顶尖的高科技。
按理说,这么好的飞机飞个短途,那是万无一失。
起飞前,青岛的天气虽然阴沉沉的,但勉强还能飞。
可谁知道,飞机一到长三角附近,老天爷变脸了。
大雨夹着浓雾,像堵墙一样把天都封死了,能见度低得吓人。
坐在晃晃悠悠的机舱里,戴笠皱着眉头,脸色铁青。
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他在想什么?
是柯克那张冷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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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蒋那双多疑的眼睛?
还是胡蝶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
没人知道了。
上海那边,接机的特务们在雨里从中午等到天黑,脖子都望酸了,也没听见那熟悉的引擎声。
电话打疯了,打给北平,打给青岛,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戴老板早就起飞了。”
那一夜,整个军统乱成了一锅粥。
直到3月19号清晨,沈醉那边正准备带队冲进解放区搜人呢,突然接到了停止行动的命令。
周至柔派出的搜索队传回了准信:在南京江宁县板桥镇南面的困雨沟,发现了一架摔碎的飞机。
查验过了,就是失踪的222号,机上的人,一个活口没有。
戴笠,这回是真的死了。
蒋介石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他下了一连串隆重得吓人的命令:追授陆军中将,通令全国哀悼,还要亲自主持葬礼。
对于这条帮自己干了一辈子脏活的看门狗,蒋介石给了最后的“恩典”。
他对毛人凤特意嘱咐了下葬的规矩:“将来安葬,要取子午向。”
所谓子午向,就是坐北朝南。
那是皇帝陵寝的朝向,也是中国风水里最尊贵的位置。
这看似是极大的哀荣,可细细想来,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戴笠一辈子都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在黑暗里潜行,搞暗杀、搞监控,死后却要被摆在一个正大光明的方位上,接受世人的祭奠。
随着戴笠的尸体入土,那个属于军统的恐怖时代也算是翻篇了。
蒋介石失去了最锋利的爪牙,但也去掉了心头最大的一块心病。
后来有人在戴笠墓前感叹:这人一辈子赌赢了无数次,却在最后一场关于生死的赌局里,输给了茫茫大雾,也输给了这个注定要抛弃他的时代。
如果那天没有那场大雨,如果他真见到了柯克,或者他真的一狠心飞向了延安,历史的走向会不会有一丝改变?
历史没有如果。
只有那座孤零零的坟头,在雨打风吹里,默默诉说着“走狗”的宿命。
信息来源:
《特工之王:戴笠》,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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