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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策赫然发现,自从长子死后,爱他如命的的皇后彻底不争不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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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萧景策踏进冷宫的那一刻,我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太监踩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那只沾满污泥的靴子死死碾在我右手背上,骨头像是被铁钳一点点碾碎,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咯吱”声。

我咬紧牙关,喉咙里堵着血腥味,疼得连呻吟都挤不出来。

风从破败的窗棂灌进来,吹得屋内那盏油灯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扭曲如鬼魅。

地上半块红薯沾着黑泥,是我和女儿安念一天唯一的口粮。

可就为了这半块脏兮兮的吃食,那太监竟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抢夺,还一脚把我踹翻在地。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死寂。

我猛地抬头,看见我那才五岁的女儿安念,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跌跌撞撞扑过来,张嘴就狠狠咬住太监的小腿。

“小贱种!滚开!”

太监怒骂一声,抡起胳膊就要把她甩出去,那细弱的身子眼看就要撞上墙角的石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明黄的身影如狂风般冲了进来。

“住手!”

那声音低沉震怒,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仿佛雷霆炸响在破屋里。

太监浑身一颤,脚下一软,顿时松开了我。

我没顾得上自己,几乎是爬着扑过去的,一把将安念搂进怀里,用身体挡住她。

她的身子冰凉,小脸惨白,嘴唇干裂出血,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惊恐与泪水。

我抱着她,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然后我才看清来人——是萧景策。

他穿着一身玄底绣金龙纹的常服,披着墨色狐裘,眉目依旧俊朗,只是眼下泛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大步走来,眼神扫过我肿胀的手、脸上未干的血痕,还有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儿,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他抬脚猛踹向那个还跪在地上发抖的太监。

“砰!”

那人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两丈远,重重砸在墙上,嘴里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当场昏死过去。

萧景策喘着粗气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缓缓朝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婉婉……朕来晚了。”

他的声音沙哑,竟带着几分哽咽。

我没有碰他。

反而慢慢撑起身子,忍着钻心的痛,弯腰捡起那半块红薯。

它早已沾满泥灰,边缘还缺了一角,像是被谁啃过。

我把它贴在衣襟上仔细擦了擦,动作轻柔,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然后,我将它小心翼翼塞进怀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接着,我牵起安念冰冷的小手,拉着她,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规规矩矩跪下。

额头用力磕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罪妾苏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轮一遍遍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锈的味道。

萧景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我不过寸许,却再也无法落下。

他怔住了,眼眶迅速红了,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你我夫妻,何至于此?”

他喃喃道,声音里竟有一丝崩溃的裂痕。

夫妻?

我在心里冷笑,嘴角牵动了一下,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你还记得吗?

那天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我抱着高烧到抽搐的诚儿,在养心殿外跪了一整夜。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的眼泪刚流出来就结成了冰碴。

孩子在我怀里咳出了血,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一直喊着“娘亲”。

我求你救他,哪怕一眼也好。

可你呢?

你陪着林月在暖阁赏梅饮酒,听她说一句“苏姐姐推我”,便信以为真,下令将我打入冷宫。

最后出来的,是你身边那个惯会察言观色的李公公。

他端着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你说:“皇上正陪贵妃娘娘赏梅,嫌晦气,请娘娘回吧。”

回?我能回哪儿去?

我的儿子就在那一夜没了呼吸,小小的身体冷得像块石头,而我连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你站在这里,说“何至于此”?

我闭了闭眼,把那些剜心的记忆压下去。

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我不再恨你,也不再爱你。

我只是活着,为了安念活着。

我扶着女儿站起来,低垂着眼,恭敬却不亲近。

“皇上驾临寒舍,不知有何旨意?”

萧景策盯着我,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痛惜,有愧疚,也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终于开口:“跟朕回去。”

我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将来。

只是低头看了看安念苍白的小脸,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知道金銮殿不是家,而是吃人的深渊。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会活得体面,活得强大,活得让他们都不敢再轻视我。

哪怕,要亲手埋葬曾经那个痴心妄想的苏婉。

2

那个夜晚,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冷宫的残垣断壁,我抱着诚儿小小的身子,眼睁睁看着他最后一口气从唇边消散。

他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身体在我怀里变得冰冷、僵硬,仿佛一块被冻透的石头。

我的心也跟着碎成了粉末,随风飘散在那片死寂的黑暗里。

若不是身后还有安念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望着我,我怕是早就随着诚儿去了。

可现在,萧景策却站在我面前,说我们是夫妻。

真是可笑啊……多么荒唐的一句话。

我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前那一小块龟裂的地砖上,灰扑扑的尘土沾在鞋尖,像是我这三年来洗不净的命运。

“皇上折煞罪妾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地面。

萧景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拼命压制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下一瞬,他突然弯下腰,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腾空而起,本能地收紧手臂——怀里那个用破布裹着的红薯,是安念今晚唯一的饭食。

他低头看见了,看见那黑乎乎、沾满泥灰的红薯,竟有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那热度烫得我指尖一颤。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婉婉,朕接你回家。”

回家?

回那个金碧辉煌却吃人不吐骨头的金銮殿?

回那个埋葬了我儿子、绞杀了我爱情的冰冷坟墓?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安静得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谢主隆恩。”我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凤鸾宫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雕梁画栋,珠帘玉砌,处处透着极致的奢华与精致。

可这份美,却冷得刺骨,像冰雕出的牢笼。

宫女们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如同鬼魅,手中捧着各色绫罗绸缎、金钗玉镯,琳琅满目,耀眼得让人眩晕。

我坐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榻上,安念紧紧缩在我背后,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她生下来就没见过光亮的大殿,没见过这么多衣着华贵的人,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恐与茫然。

萧景策亲自拧了一条热毛巾,朝我走来。

太监总管吴茂才吓得扑通跪地,声音发抖:“皇上,使不得!让奴才来吧,这不合规矩啊!”

萧景策冷冷扫他一眼,眼神如刀。

“滚出去。”三个字,冷得能结出霜来。

吴茂才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温热的毛巾贴上脸颊的瞬间,我脸上冻僵的皮肤猛地一阵刺痛,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肉里。

我没有躲,只是静静坐着。

他动作极轻,像是擦拭一件随时会碎的古瓷,一点一点,擦去我脸上的污垢和风霜。

当那层厚厚的灰土褪去,露出底下蜡黄枯瘦的脸时,连我自己都几乎认不出这张脸。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眉目如画、风华正茂的婉妃了。

三年冷宫,耗尽了我的气血,榨干了我的青春,如今的我,连御膳房烧火的小丫头都不如。

可萧景策看着我,眼里却翻涌着浓烈的痛惜,像是要把我整个揉进心里。

“瘦了。”他喃喃道,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颧骨,声音哽咽。

我垂下眼帘,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冷宫饭菜清淡,饿着肚子熬日子,瘦些也是自然。”

萧景策的手顿住了,喉结上下滑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哭诉,等我控诉那些年的委屈,像从前那样依偎着他撒娇落泪。

可我现在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安念。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皇上,安念饿了。”

萧景策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旧梦中惊醒,连忙扬声喊道:

“传膳!快传膳!给小公主准备最好的饭菜!”

御膳房反应极快,不过片刻,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满整张桌子,香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宫殿。

3

燕窝炖的老鸭,鹿筋红烧得油亮诱人,鲈鱼清蒸后泛着玉色光泽,热气腾腾地摆在八仙桌上,香气像钩子一样往人鼻子里钻。

这些菜,曾是我萧婉婉在宫中最爱的几道珍馐,如今却像一场梦般出现在眼前。

安念死死盯着那一桌丰盛的菜肴,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喉咙上下滚动,一连咽了好几次口水,可她还是不敢动筷子,只用怯生生的眼睛望着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娘亲……这真是给我们吃的吗?要是吃了,会不会又被嬷嬷拿戒尺打手心?”

她在冷宫长大,那里连一口白米饭都要抢着吃,偷吃半块点心都会被按在板凳上抽十下,疼得她整夜哭都不敢出声。

“啪”——一声脆响,萧景策手中的象牙筷猛地砸在紫檀木桌上,震得碗碟轻颤。他倏地偏过头去,肩头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压抑什么。

我垂着眼,没看他,只是轻轻抚了抚安念那头枯黄打结的短发,拿起银筷,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腹肉,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挑着细刺,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挑干净后,我把那块肉放进她碗里,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吃吧,这是皇上赏的御膳,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他永远走不出这扇门。”

安念愣了一瞬,随即像是饿极了的小兽,扑上去狼吞虎咽起来,眼泪混着油汁往下掉,嘴角沾满了汤水也顾不上擦。

她太饿了,吃得急了,一口没咽下去,顿时呛住,小脸涨成紫红色,翻着白眼直抽,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她抱起,用力拍她的背,又赶紧喂了几口温茶,才见她“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咳边抽抽搭搭地喊:“娘……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鱼……”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角发热,却没让泪落下。

萧景策坐在对面,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贵不可言,可他的眼神却像隔着一层雾,怔怔地看着我们母女俩,像个被排除在外的陌生人。

良久,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婉婉……诚儿的事,朕……查清楚了。”

我手一顿,但没抬头,继续夹了一筷子嫩笋放进安念碗里,语气平静如水:“哦?查清楚了什么?”

“是林月那个毒妇陷害你,也是她故意拦下了去取药的太监,导致诚儿延误救治……”他说到这儿,声音压低,带着悔恨,“朕已下旨,将她贬为答应,终身禁足钟粹宫,不得踏出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婉婉,朕会补偿你,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补偿?

我心底冷笑,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却没笑出声。

拿什么补偿?拿几句虚情假意的话?还是拿你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我缓缓放下筷子,抽出丝帕,一点一点擦净安念嘴角的油渍,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我站起身,裙裾拂地,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声音不卑不亢:“皇上圣明,臣妾感激不尽。”

没有怨,没有怒,也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半点涟漪。

萧景策瞪着我,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你就……就只有这种反应?”

我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进他眼里,像看一个陌生人:“不知皇上,要臣妾如何反应才是您想要的?跪地痛哭?还是扑上去抱住您的腿求您开恩?”

“婉婉!”他猛然起身,脚下一滑,竟带翻了雕花木椅,“轰”地一声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几步冲到我面前,双手狠狠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骨头捏碎。

“你打我啊!你骂我啊!你告诉我你恨我!你别这样冷冷地看着我,像看一个死人!”他双眼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像个失控的疯子。

我静静看着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波动。

曾经,我也这样抓着他,哭着求他信我一句,信我是清白的。

可他呢?

他甩开我的手,冷笑着说我“失心疯”,说我不配做皇子的生母,命人将我打入冷宫,连刚断奶的诚儿都不让我见一面。

如今,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我轻轻抬手,将他颤抖的手从我肩上拨开,理了理被他弄皱的领口,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皇上操劳国事,想必累了,早些歇息吧,莫要伤了龙体。”

说完,我转身抱起还在抽噎的安念,脚步沉稳地走向内室。

临进门时,我特意停下,从袖中取出那个早已干瘪发硬的半截红薯——那是我们在冷宫最后的口粮,安念藏在怀里舍不得吃的。

我把它放在多宝格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床头,用一方素绢轻轻盖住一角,却让那焦黑的皮依旧清晰可见。

我要让它日日夜夜提醒我——

再不能软弱,再不能轻信,再不能让我的孩子饿着肚子哭着入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梳洗整齐,披上妃嫔朝服,前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刚走出凤鸾宫的朱漆大门,一阵晨风拂面,卷起我鬓边一缕碎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迎面而来。

少年身着鸦青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织金鹤氅,眉目如画,唇若涂朱,一双凤眸清澈明亮,像春日初升的朝阳。

他站在石阶上,逆着光,身形挺拔如松,竟与年少时的萧景策有七分相似。

可我知道,他是我的长子——萧恒。

我脚步微顿,心口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回来了。

4

三年未见,他已不再是那个躲在宫墙角落里抽泣的小娃娃,而是挺直了脊背、身形壮实的少年,眉峰如刀刻,鼻梁高挺,那双眼睛——竟和萧景策一模一样,冷得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

我站在长廊尽头,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翻涌,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年我被贬入冷宫时,他才五岁,瘦弱得像只受惊的小鹿,死死抱着我的裙角,哭得撕心裂肺:“娘亲别走!别丢下恒儿!”

可如今,他站在我面前,却像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哪怕只是指尖轻轻掠过也好,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啊。

“恒儿……”

“啪!”

一声脆响在空荡的庭院炸开,我的手背猛地一痛,火辣辣地红了一片,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条抽过。

萧恒迅速后退两步,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厌恶与憎恨。

“别碰我!你这个毒妇!脏了我的身子!”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毒妇?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心里。

这是我亲手养大的儿子,对着我说出的第一句话?

身后传来窸窣声,安念吓得缩在我背后,只敢探出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望着她哥哥。

“哥哥……”

“谁是你哥哥!”萧恒猛地转身,指着她怒吼,声音尖利得近乎扭曲,“你是野种!你娘是勾引皇上的荡妇!你们母女俩都是祸国殃民的妖孽!”

我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萧恒!谁教你说这种混账话的?!”

他冷笑一声,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眼中燃烧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仇恨火焰。

“大家都这么说!林娘娘亲口说的!是你嫉妒弟弟受宠,亲手把他推进荷花池淹死的!现在又想害林娘娘,夺她贵妃之位!”

“你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怎么不去跳井自尽?还敢回来?!”

他逼近一步,声音拔高,“父皇为什么要接你回来?是不是你用了什么狐媚妖术迷惑他?!”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剜肉,割得我体无完肤。

原来,在我亲生儿子的心里,我不是母亲,而是杀人凶手,是祸水,是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这三年,林月把他抱在怀里,喂他甜言蜜语,灌他毒药般的谎言,硬生生将我的骨血,调教成了刺向我的利刃。

认贼作母,颠倒黑白。

可笑的是,我还曾幻想归来之后,至少还有一个孩子会扑进我怀里喊一声“娘”。

风从回廊穿堂而过,卷起枯叶打着旋儿,吹乱了我的发丝,也吹凉了我最后一丝温情。

我看着他,曾经柔软的心,此刻寸寸结冰。

“恒儿,我是你亲娘。”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我没有你这样的娘!”他咆哮起来,双眼通红,“我的娘亲是林贵妃!温柔贤淑,德行昭著!是你抢走了她的位置!是你毁了她的幸福!你最好立刻滚回你的冷宫去!否则——”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狠狠将我一推!

我本就久病缠身,身子虚浮,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后倒去!

“娘亲!”安念尖叫一声,奋不顾身扑过来,用小小的身子为我垫在下面。

“咚”的一声闷响,我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皮开肉绽,鲜血渗出。

而安念的额头撞上了台阶边缘,瞬间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萧恒却像完成了一场英雄壮举,昂着头,趾高气扬地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我要去告诉父皇!是他瞎了眼才把你接回来!我要让他把你赶出去!永世不得翻身!”

我挣扎着坐起,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痛,急忙将女儿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抚过她额头的伤,心疼得几乎窒息。

“没事了,娘在这儿……不怕,不怕……”

安念抽噎着,小脸苍白,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声音细若蚊蝇:

“娘亲……哥哥……不喜欢我们。”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眼神却缓缓抬起,望向萧恒消失的方向,目光如刀锋般冷冽。

“没关系。”我轻声道,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话,而是在宣判。

“我们也不需要他喜欢。”

风拂过残枝,枯叶落地无声。

从这一刻起,我只有一个孩子。

那就是安念。

5

萧恒既然一心扑在林月身上,那就让他彻底沉沦吧,像烂泥里的枯草,再也翻不了身。

我苏婉,堂堂凤鸾宫主位,何曾缺过一个不懂孝道、狼心狗肺的儿子?

萧景策为了弥补这些年对我的亏欠,赏赐如潮水般涌进凤鸾宫,金丝楠木托盘一抬接一抬,珍珠翡翠晃得人眼花,连殿外的青砖都被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晕。

他亲自捧着那枚象征后宫至高权柄的凤印走来,指尖微微发颤,眼神里藏着愧疚与小心翼翼。

“婉婉,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你应得的。”

我伸手接过,凤印沉得几乎压进掌心,冷硬的玉质贴着肌肤,却让我心头滚烫。

“谢皇上。”我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推辞。

既然回来了,那些曾经被夺走的东西,我就要一件件拿回来——尤其是这握在手里的实权。

复位第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后宫嫔妃便鱼贯而入,前来凤鸾宫请安。

晨风微凉,檐角铜铃轻响,我端坐上位,凤袍广袖垂落,金线绣的凤凰在朝阳下展翅欲飞。

林月也在其中。

她如今已被贬为答应,一身素白 linen 衣裙,腰间连条玉带都没有,发髻上只簪一根银钗,看上去清瘦伶仃,像秋风里摇摇欲坠的残荷。

可她一进门,膝盖一弯,“咚”地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抽噎着开口:

“姐姐……以前都是妹妹年少无知,冲撞了您,惹您伤心难过。今日任凭姐姐责罚,打也好,骂也罢,妹妹绝无怨言。”

这一招,她用了不知多少回。

从前只要她梨花带雨地一哭,我必会斥她惺惺作态,命宫人将她拖出去。

然后萧景策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皱眉训我:“婉婉,何必如此刻薄?她到底年轻不懂事。”

戏码年年演,我都快看腻了。

今天,满殿妃嫔屏息凝神,等着我看笑话,等我失态动怒。

可我只是轻轻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嘴角微扬,语气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林答应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我甚至带着几分关切补了一句:

“地上寒气重,若是冻坏了膝盖,皇上知道了,该心疼了。”

林月当场愣住,哭声卡在喉咙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既不敢继续哽咽,又收不回去。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写满了惊疑不定——仿佛眼前这个说话温柔、举止从容的女人,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苏婉。

我不紧不慢地转头,对身旁宫女吩咐:

“赐座。”

林月战战兢兢地坐下,背脊僵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我缓缓扫视一圈殿内众人,唇角含笑,声音清朗:

“本宫离宫三年,如今归来,见了不少新面孔。”

“既然我重新执掌凤鸾宫,后宫的规矩,自然要重新立一立。”

“从今日起,所有嫔妃月例银子,全部翻倍发放。”

“御膳房膳食份例,按位份供给,谁敢克扣,杖责二十,逐出宫去。”

“太医院那边也要记清楚——但凡有姐妹身子不适,太医必须随叫随到。若敢拖延怠慢,本宫定让他脱层皮。”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瞬间变了。

方才还冷眼旁观的妃嫔们,此刻眼中纷纷亮起光来,有的低头掩唇偷笑,有的互相交换欣喜的眼神。

谁不爱钱?谁不想活得体面些?

林月的脸色却一点点发青,嘴唇咬得发白,终于忍不住插嘴:

“姐姐真是宽宏大量……只是妹妹听说,国库近来吃紧,这般大手大脚,怕是……”

“那是前朝的事。”我淡淡打断她,目光如刀锋掠过她的脸,“后宫开销,自有本宫私库填补。”

我顿了顿,笑意加深:

“怎么?林答应嫌月例涨得太多,心里不舒服?”

林月浑身一震,脸色由青转紫,最终只能低头磕了个头,声音干涩:

“嫔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一场请安就此结束,众人散去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唯有林月走得踉跄,仿佛踩在棉花上。

当晚,萧景策来了凤鸾宫。

他站在廊下,望着窗纸上我映出的剪影,久久未语。

听宫人说了日间之事,他神色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陌生。

“婉婉……你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正坐在案前剥莲子,指尖染着淡淡的清香,闻言抬头冲他一笑,起身盛了一碗炖得奶白的银耳莲子汤递过去。

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6

“皇上,这汤不合胃口吗?”我轻声问,指尖捏着瓷勺的边缘,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情绪牵扯住了心神。

“不是不合胃口……”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望着我,“只是,婉婉,你从前最恨林月,恨不得她死无葬身之地。”

我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像一层薄雾浮在湖面。

“从前是年少气盛,如今我是皇后,一国之母,怎能还计较那些陈年旧事?”我把汤勺轻轻递到他唇边,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水拂柳,“林答应虽有过错,可到底伺候过皇上。若臣妾斤斤计较,岂不让皇上左右为难?”

萧景策怔住了,眸光一颤,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心口。

他忽然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指节泛白,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抽走。

“婉婉……你真的懂事了。”他的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朕……朕对不起你。”

我没有挣脱,只是缓缓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玉兰的帕子,轻轻替他拭去嘴角残留的汤渍。

“皇上言重了。”我低眉顺目,语气平静如古井无波,“这是臣妾应尽的本分。”

懂事?

呵。

我不再爱你了,自然就“懂事”了。

只有把后宫打理得滴水不漏,我和诚儿的日子才能安稳无忧。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窗棂上,风铃轻响,像是谁在远处低语。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雕花屏风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宛如鬼魅起舞。

宫女们极有分寸地退下,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宫灯,在墙角投下暧昧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浓而不腻,却让人莫名心慌。

萧景策沐浴归来,一身明黄寝衣裹着修长身躯,发丝微湿,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锁骨处,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坐在床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欲望,像一头困兽终于寻到了出口。

“婉婉,该安歇了。”他伸出手,指尖微颤,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我拉近。

我没有反抗,顺从地褪去外袍,只留一件素白中衣,肌肤在昏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我躺下时动作僵硬,脊背挺直,像一尊被供奉多年的瓷像,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翻身覆上来,温热的唇落在我的额头、眉梢、眼睑,最后重重印上我的唇。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掌滚烫,贴着我的腰侧缓缓游移,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温度一口气补回来。

“婉婉……朕想你想得快疯了……”他在耳边低语,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睁着眼,视线穿透层层纱帐,盯着顶上那幅鸳鸯戏水图。

绣工精细,红喙绿羽,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栩栩如生。

我数着那只雄鸳鸯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两根、三根……第七根断了线,颜色也淡了些,像是被人用针挑过又勉强缝合。

就像我的心,早就不完整了。

身体承受着他一次次的撞击,疼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熟悉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

我想起冷宫那个雨夜,为了给诚儿换药,我跪在地上求那个粗鄙侍卫行个方便。

他趁机摸了我的手,油腻、粗糙,带着汗腥味。

那一刻的屈辱和厌恶,与现在竟如出一辙。

萧景策猛地停下动作,撑起身子低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

“婉婉,你在走神。”他咬牙,声音里透着受伤与怒意,“你根本不在这里。”

我眨了眨眼,睫毛轻颤,随即扬起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皇上恕罪。”我柔声道,“臣妾只是在想,明日太后寿宴的礼单是否还需斟酌,礼部呈上的珊瑚树尺寸似乎偏小了些。”

他脸色骤然阴沉,眼中欲火瞬间熄灭,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躺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吐出一句:“睡吧。”

声音干涩疲惫,满是挫败与难堪。

我悄悄松了口气,伸手拉过锦被盖住自己,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死寂般的沉默。

“是,皇上。”

这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的距离宽得能塞进一条银河,冷得足以冻结所有残存的情意。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我还沉浸在浅眠之中,忽然察觉身边一阵轻微晃动,眼皮猛地睁开,整个人瞬间清醒。

“皇上要起身了?”我坐起来,发丝垂落肩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关切。

萧景策正蹑手蹑脚穿鞋,听见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向我,目光幽深难测。

“婉婉……”他低声开口,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怀念与酸楚,“从前你总爱赖床,非得朕亲自哄你,亲你额头,才肯睁眼。”

7

我缓缓从床榻上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寒意顺着脚心直往上窜。

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衣襟上绣着九条盘龙,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光。

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丝绸的那一瞬,仿佛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从前臣妾不懂事,总让皇上为了我耽误早朝。”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字字清晰,“如今我是皇后,六宫之主,理当以身作则。伺候皇上更衣,是我分内的事。”

我俯身靠近他,动作一丝不苟。

一粒粒系上盘扣,手指稳得没有半点颤抖;轻轻抚平领口褶皱,连最细微的弧度都调整得恰到好处;玉佩挂上腰带时,我还特意将穗子理顺,让它垂落的角度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过千百遍,完美得近乎无情。

萧景策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婉婉……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我微微歪头,语气平静如水。

“别这么……客气。”他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也别这么……完美。”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疲惫:“你哪怕冲我发脾气也好,骂我两句也行……或者……或者因为昨晚的事恨我……”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抽回手,退后一步,裙裾拂地,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

“皇上说笑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地砖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何德何能,敢有怨言?”

“时辰不早了,皇上该去上朝了。”

他死死盯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猛地甩袖转身,大步跨出寝殿。

玄色靴底踏在青石阶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响声,背影绷得笔直,怒气几乎要炸开。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一点点扬起,勾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像一口煮沸却不冒泡的锅。

我把后宫打理得滴水不漏。账册整整齐齐,收支分明,连一根针的去向都有据可查。

嫔妃之间的纷争,我三言两语便化解于无形;宫女太监的赏罚,我从不偏私,也不留情面。

就连御花园里的花,也被我调教得服服帖帖——春有桃李争艳,夏有荷风送香,秋菊傲霜,冬梅破雪,每一季的花开都精准得像掐着时辰来。

太后拉着我的手连连称赞:“皇后如今真是大不一样了,端庄持重,母仪天下,这才像个真正的国母!”

嫔妃们见我也越发恭敬,谁不想日子安稳?谁不想手里有钱?谁不想头顶上这位主子不找麻烦?

除了这些,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安念身上。

她是我在深宫里唯一愿意真心疼爱的孩子。

我亲自教她握笔写字,一笔一画,耐心细致;我讲《女诫》给她听,却不只照本宣科,而是告诉她什么是是非对错,什么是人心冷暖。

她仰着小脸看我时,眼里闪着光,像夜空里的星子。

一切都好。

只除了一个人——萧景策。

他变得越来越焦躁,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日夜踱步,不得安宁。

他开始频繁出入其他嫔妃的宫殿。

今天去了李贵人那儿听曲儿,琵琶声缠绵悱恻,他还赏了一整套翡翠头面。

明天又去了王美人那里看舞,舞姬长袖翩跹,他看得入神,当场赐下黄金百两,还让人把名字记进恩宠录。

赏赐如流水般送出,动静闹得满宫皆知,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睡了谁。

我知道他在等。

他在等我吃醋,等我失态,等我像从前那样哭着冲到他面前,质问他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变心了。

可惜啊,他等错了人。

那个会为他流泪、为他疯魔的沈婉婉,早就死在那一夜的血泊里了。

这天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凤鸾宫,窗棂投影在地上,像一道道囚笼的栅栏。

我正握着安念的小手教她写“仁”字,墨香淡淡弥漫在屋里。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随风飘了进来,混杂着酒气和某种暧昧的气息。

门被推开,萧景策大步走了进来,衣冠还算整齐,可脖颈处赫然印着几道红痕,像是被人咬过,又像是指甲抓挠留下的印记。

他站在门口,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裂痕。

我没有抬头,只是放下毛笔,唇角微扬,笑意温婉如常。

“皇上来了。”我站起身,缓步迎上前,“听说陈答应昨夜伺候得不错,皇上可还满意?”

他脸色一僵,眼神骤然阴沉。

“尚可。”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像是在强压怒火,“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甚得朕心。”

“那就好。”我笑容不变,转身对宫女吩咐,“去库房挑两匹最好的云锦,再配上一对南珠耳坠,送去陈答应宫里。就说本宫赏的,夸她懂事伶俐,懂得体贴皇上。”

话音刚落,我听见“咔”的一声——

是他拳头捏得太紧,骨节发出的脆响。

“你就一点都不介意?”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失望。

我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眼波如古井无澜。

“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是江山社稷的大喜事。”我语气真诚,仿佛发自肺腑,“臣妾身为皇后,理应欣慰欢喜,怎会介意?”

8

我答得密不透风,像一堵砌了十年的宫墙,连风都钻不进半寸。

萧景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龙袍下那颗心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他猛地跨前一步,袖口带翻了案上青瓷笔洗,墨汁泼在奏折上,像一道蜿蜒的黑血。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把我狠狠按进紫檀木圈椅里。

椅背雕着缠枝莲,冰凉硌着我的脊骨。

“苏婉!”他吼出的名字像刀劈开空气,“你到底有没有心?!”

声音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落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眼底烧着火,额角青筋暴起,“你以前见朕多看旁人一眼,都要摔茶盏、剪凤钗、哭湿三床鲛绡帕子!”

“现在朕睡了别人,你倒好——亲手捧着金丝楠木匣子,把赏银、锦缎、如意簪子一样样往陈答应屋里送!”

他嗓音撕裂般发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角落里的安念吓得缩成一团,小手死死抠着绣墩边缘,指尖泛青,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我眉心一拧,抬手抵住他胸口,掌心下是他狂跳如擂鼓的心脏。

“皇上,”我声音平得像结了霜的湖面,“吓着孩子了。”

我起身时裙裾扫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像蛇游过青砖。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安念抱进怀里。

她瘦得惊人,单薄肩胛骨顶着我的手臂,像两片未长硬的蝶翼。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她汗湿的额角,哼起一支江南小调,调子软而慢,像春水漫过石阶。

萧景策僵在原地,目光钉在我后颈一缕散落的乌发上,忽然像被抽去筋骨,颓然跌坐进龙纹椅中。

椅垫厚实,却压不住他塌下去的肩膀。

“婉婉……”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生锈铁器,“你是不是……不爱朕了?”

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三年,终于从齿缝里挤了出来,带着血锈味。

我缓缓转身,裙摆旋开一朵暗色牡丹。

他坐在光与影交界处,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眼睛却亮得骇人,盛满溺水之人最后的祈求。

可我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平静得如同深井,投石不响,照影不波。

“皇上,”我垂眸理了理袖口金线绣的云雁,“身为皇后,爱不爱的,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端得住凤印,守得住规矩,担得起‘贤良淑德’四个字。”

他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像暴雨砸在瓦檐上。

吴茂才一头撞进来,官帽歪斜,额头全是汗,袍角还沾着泥点子——分明是从西六宫一路狂奔而来。

“皇上!皇后娘娘!”他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不好了!陈答应那边……出大事了!”

萧景策霍然起身,蟒袍下摆扫翻香炉,一缕青烟狼狈升腾。

“什么事?!”

“陈答应……陈答应喝了避子汤,血崩不止!”吴茂才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太医说……说她子宫溃烂,这辈子,再难有孕了!”

萧景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瞳孔骤然缩紧。

他猛地扭头盯住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避子汤?”他一字一顿,咬得极重,“谁给的?”

吴茂才飞快瞥我一眼,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我忽而笑了。

那笑不达眼底,像雪地里开出一朵冷梅。

“看本宫做什么?”我抬手拨了拨鬓边步摇,金玉相击,清脆一声,“是本宫让人送去的。”

萧景策瞳孔骤然放大,像被人迎面砸了一记闷棍。

“你?!”

“是啊。”我坦荡迎上他的视线,唇角甚至微微上扬,“陈答应不过是个答应,位份低微如尘,按祖制,连承宠都要尚宫局报备三回,更别说诞育皇嗣。”

“臣妾身为六宫之主,若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他指着我的手开始发颤,指尖抖得像风中残烛。

“你……你好狠的心!”

我依旧笑着,笑意却冷得能冻裂琉璃瓦。

“怎么?”我歪了歪头,步摇垂珠晃出细碎寒光,“臣妾依祖制办事,按宫规行事,反倒错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粗重喘息。

他望着我,眼神一点点冷却、碎裂,最终化成一片荒芜的雪原。

那个曾为救一只跌进荷花池的幼猫,赤脚跳进冰水里、冻得嘴唇发紫还要抱着猫哭的苏婉;

那个看见蚂蚁搬家都要绕路、怕踩死它们的苏婉;

如今却能含笑看着一碗药灌进别人喉咙,眼都不眨一下。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攫住了心脏。

而我,只觉一股滚烫的快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深宫从来不是善堂,没有无辜者,只有活下来的人。

林月虽被禁足在偏僻的咸福宫西配殿,可萧恒仍日日去探望。

我非但没拦,反而悄悄吩咐内务府,把通往咸福宫的角门钥匙,悄悄塞进了萧恒贴身太监的荷包里。

我还让尚膳监每日多备一份燕窝羹,专供“恒王殿下探母时暖胃”。

我想看看——

这对母子情深似海的戏码,究竟还能唱多久?

只是没想到,竟来得这样快。

秋末那场霜降刚过,萧恒便病倒了。

高烧烧得他脸颊赤红如血,牙关紧咬,浑身抽搐得像被无形的手撕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混着冷汗往下淌。

太医院十几位御医围着诊脉,人人面色如土,最后齐刷刷跪在乾清宫外,额头贴着冰冷金砖,声音发颤:

“启禀皇上……恒王殿下,是中了毒。”

9

萧景策像一只困在笼中的猛兽,在萧恒的床前焦躁地来回踱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停地掐着掌心,仿佛只要动一动,就能把儿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也来了,却只是默默站在屋角,影子被昏黄的烛火拉得又细又长,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这场乱局。

萧恒烧得神志不清,双颊通红,嘴唇干裂,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声音微弱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娘……娘亲……你去哪儿了……别丢下我……”

萧景策猛地回头,目光如刀般刺向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和急切:“婉婉!恒儿在叫你!快过来!他认得你!”

我缓缓走近,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指尖刚触到萧恒滚烫的额头,他却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倏地睁开了眼——瞳孔涣散,满是惊恐。

“啊——鬼!滚开!你这个毒妇!我要林娘娘!我要林娘娘救我!”他尖叫着,手脚胡乱挥舞,吓得守在一旁的宫女连连后退。

萧景策脸色骤变,一把按住挣扎的儿子,声音严厉中透着心疼:“闭嘴!这是你亲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不认她!她是坏人!她要害我!林娘娘才是真心疼我的人!”萧恒哭得喘不过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尽欺凌的小兽。

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灼热,心却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块。

我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既然他一心只想见林答应,那就请林答应来一趟吧。或许见了心里念着的人,这病也能好得快些。”

萧景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墨池,有怀疑,有疲惫,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挥手,声音沙哑:“去,传林月。”

不过片刻,林月便匆匆赶来,发髻微乱,脸上脂粉未施,却掩不住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双手紧紧抱住萧恒,泪如雨下:“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娘娘,娘娘替你讨回公道!”

萧恒在她怀里终于安静下来,抽抽搭搭地蹭着她的肩膀,像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

那一幕,真是母慈子孝,感人至深。

而我,依旧站在阴影里,像一道被遗忘的剪影,冷冷地看着这对“母子情深”。

太医们围在床前,翻来覆去地诊脉、验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却始终查不出毒从何来。

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既然脉象查不出问题,不如查查这宫里的东西——恒儿最近最常吃什么?碰过什么?”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恒身边那个哆哆嗦嗦的小太监身上。

那太监脸色惨白,嘴唇直抖,结结巴巴地说:“大皇子……最爱吃……林答应亲手做的桂花糕……每天都要吃几块……说是香甜软糯,别的都比不上……”

话音未落,林月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慌乱。

“胡说八道!那桂花糕我每天都吃,怎么会有毒?你敢污蔑我?”她尖声反驳,声音都变了调。

我轻轻一笑,笑意却冷得没有温度:“有没有毒,验一验就知道了,何必激动?”

很快,厨房残余的桂花糕被端了上来,银针一探,瞬间乌黑发亮。

太医颤抖着宣读结果:“此糕中……掺有‘寒髓散’,微量慢性毒药,长期服用可致气血衰竭,一旦病发,无药可救……”

萧景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林月,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竟敢给朕的儿子下毒?”

林月“咚”地一声瘫坐在地,裙裾散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拼命摇头,眼泪狂涌而出:“不是我!皇上!真的不是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是皇后!是她设局害我!”

她猛地指向我,指甲尖锐,眼神扭曲:“就是她!她恨我得宠,恨恒儿亲近我,所以才用这种手段毁我清白!”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恒。

他呆呆地望着怀里的林月,眼神从依赖慢慢转为茫然,再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林娘娘……那是你亲手做的桂花糕……你说过……只有我能吃……你连自己都不舍得尝一口……”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残烛,摇曳将熄。

林月为了自保,早已顾不得体面,语无伦次地喊着:“那是假的!是他偷换了糕点!是有人栽赃!皇上你要信我啊!”

可她说得越急,越是漏洞百出。

屋外,夜风卷起落叶,拍打着窗棂,像无数冤魂在叩门。

而屋内,真相已如利刃出鞘,鲜血淋漓。

10

“那是因为……因为……”林月嘴唇哆嗦着,脸色像纸一样苍白,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一步步逼近她,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

“因为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刮出的风,眼神却像刀子般锋利,“因为你早就盘算好了——想借恒儿这场病,博取皇上的怜惜,顺便把我推下深渊,坐实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是不是?”

空气凝固了,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可你千算万算,没料到这次药量失控,差点亲手把恒儿送进了鬼门关。”

这句话一出口,林月整个人猛地一颤,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真相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面纱,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萧恒站在角落,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像极了当年诚儿夭折时,我眼中熄灭的希望。

他死死盯着林月,那目光不再是依恋,而是惊恐、是不解、是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绝望。

“为什么……”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摩擦地面,“你不是说……我是你最疼爱的孩子吗?你说过会护我一生周全……”

林月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扭曲的笑容,像是疯了一样,笑声尖锐刺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疼爱?哈!你不过是个贱人生下的野种!苏婉那个下贱女人的儿子!”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恶毒的快意,“看着你喊我娘,看着你恨你亲娘,看着你在仇恨里长大——我才痛快啊!”

“要不是为了争宠,为了在这后宫活下去,谁愿意天天伺候你这个蠢货!装乖卖巧,烦都烦死了!”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划破寂静——萧景策怒不可遏,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那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林月整个人摔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毒妇!”萧景策双目通红,声音如雷震怒,“来人!拖下去!即刻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生不得踏出一步!”

侍卫迅速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拽走。

她还在嘶吼、咒骂,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殿内只剩下萧恒低低的抽泣声。

他蜷缩在地上,像个被遗弃的孩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伸手想抓我的衣角。

“娘亲……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救救我……娘亲……”

我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然后,我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只颤抖的手。

“大皇子认错人了。”我的语气没有波澜,却比刚才那碗毒药更刺骨,“本宫只有安念一个女儿。至于你……既然那么敬重林答应,不如去冷宫陪她终老?”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抽搐,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冰冷的空气。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底刚刚燃起的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那一刻,他终于懂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回不来了。

比如信任。

比如母爱。

林月倒台了。

萧恒也被废了。

那场病不仅烧坏了他的身子,也烧毁了他的神志。

从此以后,他整日缩在偏殿的角落,眼神呆滞,嘴里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话,谁靠近就吓得发抖。

昔日风光无限的大皇子,如今成了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萧景策深受打击。

他开始彻夜难眠,常常独自坐在御书房,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他不再踏入其他妃嫔的宫殿,每日批完奏折,第一件事就是来凤鸾宫看我。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我处理宫务,看我教安念写字读书。

他的目光追随着我,像迷途的孩子寻找归途。

那眼神里,有悔恨,有愧疚,也有藏不住的依恋。

这天夜里,我正低头整理账册,忽然背后一暖——萧景策从身后抱住我,头轻轻埋进我的颈窝。

他的呼吸微颤,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

“婉婉……”他低声唤我,声音哽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以前是朕错了……朕瞎了眼,蠢透了心,把毒蛇当恩人,把珍珠当鱼目。”

“从今往后,我只对你一个人好,只宠你一人,只信你一人。”

“我们……把过去那些日子找回来,行不行?”

他的眼泪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我的衣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在我背后,卑微得像条流浪狗,乞求一丝温暖。

我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坐着,任他抱着,任他哭着。

因为我知道——

有些裂痕,补不上了。

有些人,回不去了。

11

我缓缓合上手中那本泛黄的账册,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滑,像是划过岁月的裂痕。

他正从背后拥住我,手臂环绕得那么紧,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可我的心,早已冷得像深冬井底的冰。

冷笑在我心底翻涌,无声无息,却如刀锋割喉。

重新开始?

破镜重圆?说得轻巧!碎了的镜子,哪怕拼回去,也满是裂纹,照出的人影都是残缺的。

死人能复活吗?诚儿还躺在地底,睁着眼看着这世间的一切。

我和安念在冷宫熬过的那三年,暗无天日,吃的是馊饭,盖的是破絮,夜里听着老鼠啃墙,白天看太监宫女的白眼。

那些痛,那些屈辱,一笔一笔刻在我骨头上,谁来算?

“皇上。”

我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时裙裾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枯叶。

我低眉顺眼,依旧是那个温顺恭敬的皇后模样,可眼神早已冻成寒潭。

“过去的事,臣妾都忘了。”

“忘了?”萧景策猛地抓住我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里燃着火,像是被背叛的野兽。

“你怎么可能忘了?那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啊!是我捧在手心的时光!”

我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的瞳孔深处。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道道疲惫的沟壑,可我不为所动。

“是啊,忘了。”

我一字一顿,像在钉钉子,每一锤都敲进他的心脏。

“因为……不重要了。”

这五个字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景策整个人猛地一晃,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棍,踉跄着后退两步。

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发青,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不重要……我对你来说,真的不重要了?”

我垂下眼帘,指尖抚过袖口绣的金线凤凰,那曾是恩爱的象征,如今只剩讽刺。

“皇上是九五之尊,臣妾是六宫之主。君臣名分既定,其余种种,皆如浮云。”

萧景策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可那笑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撕心裂肺的悲凉,比哭更让人心碎。

“好一个君臣之义……好一个苏婉……”

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枯枝。

“你这是在一刀一刀剜朕的心啊!”

话音未落,他转身跌撞着冲出门外,背影狼狈不堪,像个逃命的罪人。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空荡的门框,夜风卷着落叶扑进来,打着旋儿停在脚边。

我默默走到桌前,拿起银剪,咔嚓一声,剪断了燃烧的烛芯。

火光猛地一跳,随即稳住,竟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自那日起,萧景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心结难解,政务又压得他喘不过气,终于病倒在床。

太医们跪了一地,诊脉之后个个摇头叹气:“皇上这是心病入髓,药石难医。”

他们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他们不知道,他的心药是我——而我这味药,早已淬了毒。

我日日守在他榻前,衣不解带,亲手煎药、喂药、擦拭身子,夜里点灯陪护,一丝不苟。

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说皇后娘娘情深似海,不计前嫌,真是贤德典范。

只有萧景策知道,我的温柔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每一次我端药靠近,他都会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

他在找什么?一点心疼?一丝不舍?哪怕是对路人甲的一丝怜悯也好。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我的眸子里平静如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连虚假的悲悯都不愿施舍。

“婉婉……”某夜,他虚弱地唤我,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正用小勺搅动碗中药汁,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脸。

“如果朕死了……你会难过吗?”

我吹了吹勺中的药,轻轻送到他唇边。

动作轻柔,语气平淡,像在念一句朝堂上的贺词。

“皇上龙体康健,福泽绵长,万岁万岁万万岁,怎会轻易言死?”

那是最标准的宫廷套话,滴水不漏,毫无情感。

萧景策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渗出泪来。

他一口喝下那碗苦药,喉咙滚动,像是咽下了千斤委屈。

“你啊……连骗骗朕都不肯。”

我放下药碗,抽出帕子,细细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

动作依旧温柔,眼神依旧冰冷。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幔,像幽灵在低语。

我知道,他的心正在一点点死去。

而我,正亲手把它埋进坟墓。

12

“皇上该歇着了,今夜风寒,莫要熬坏了身子。”

我亲手端起那碗温热的药,指尖轻轻拂过瓷碗边缘,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这药里,我悄悄掺了一味极隐秘的毒——不是夺命的砒霜鹤顶红,而是慢性蚀骨的“缠丝引”。它不会立刻要人命,却会像蛛网般慢慢收紧,蚕食他的精气神魂,让他一天比一天更虚弱,一日比一日更离不开这张龙床。

我要他清醒地活着,眼睁睁看着我如何不动声色地架空他,将朝堂大权一点点攥进掌心。

我要他亲眼见证,他拼尽一生守护的大梁江山,是如何在我与安念手中易主,如何沦为我们母女复仇的祭坛。

这就是我的局,从七年前那个雪夜开始布下的棋。

既然情意早已腐烂成灰,那便抓住权力吧——唯有权柄,才永远不会背叛你,也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萧景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多数时候昏睡在榻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前朝早已暗流涌动,大臣们坐不住了,接连上奏请立储君,生怕国无主、政出多门。

萧恒早已被废为庶人,囚于冷宫;而后宫之中,除了我那夭折的诚儿,竟再无一个皇子可堪继承大统。

那一日,天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乌云压着宫殿的琉璃瓦,连檐角的铜铃都不肯发出一声响。

萧景策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如枯井,可那双眼睛仍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

他召见重臣于寝殿,气息断续,却坚持坐起,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之上。

我静静立在他身侧,一身素白凤袍未施脂粉,发髻高挽,簪一支冷玉步摇,清冷如霜雪中开出的一枝寒梅。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墨砚——有痛,有悔,有恨,也有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柔。

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道圣旨:

“立长公主萧安念为太女,承继大统之序;皇后苏氏……垂帘听政,辅佐新主。”

话音落下那一刻,整个大殿鸦雀无声,随即百官叩首,齐声称颂。

这道旨意,等于将半个江山交到了我和安念手中。

而我早已有备而来——苏家旧部蛰伏多年,如今纷纷现身朝堂;我私下结交的文臣武将遍布六部九卿;更有几位老臣本就对萧景策后期昏聩不满,此刻顺势倒戈。

反对之声?不是没有,但都被悄然压了下去。

我缓步走到龙床前,低头俯视着他。

他曾是九五至尊,万人之上,如今却像个被抽去筋骨的老翁,蜷缩在锦被之中,连抬手都费力。

他也望着我,目光穿透岁月尘埃,像是要把我看穿。

忽然,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烛:

“婉婉……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我对他的忌惮,知道我步步为营的野心,甚至……可能早就察觉那每日必饮的汤药里,藏着致命的温柔。

可他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他就这样顺了我的意,任我将权力一点点夺走。

是在赎罪吗?为了七年前那个雪夜里,他对我的冷漠与忽视?

为了没能救下诚儿?

我心里泛起一丝涟漪,但很快就被冰封的心湖吞没。

我弯下腰,靠近他耳边,嗓音低柔,却字字如刀:

“谢皇上隆恩。”

然后,我轻轻地说:

“您放心走吧,这江山,我会替您‘守’好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眼角缓缓滑下两行清泪。

冬天终于来了。

又是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夜晚——我抱着冰冷的诚儿跪在雪地里,哭到失声,求他见我一面,可他始终没有出现。

如今,他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临终前一夜,他忽然回光返照,精神竟好了许多,甚至能坐起身来。

他让人把我扶上床,让我靠在他怀里,姿势一如当年新婚之夜。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憔悴的脸。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声音轻得像梦呓:

“婉婉,你看,下雪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漫天银絮狂舞,天地一片苍茫。

“是啊,下雪了。”

“那年的雪……也是这么大吧……”他喃喃着,眼泪无声滚落,“朕真该死……那天为什么不去看你……”

“如果朕去了……诚儿就不会冻死在产房外……我们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猛然抓紧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把这些年亏欠的一切都攥回来。

“婉婉,若有来世……朕一定……一定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若有来世……能不能……再爱朕一次?”

他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还在挣扎闪烁,像即将熄灭的星辰。

我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未语。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幔,也吹乱了我的鬓发。

终于,我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冷得如同千年寒冰:

“萧景策,没有来世了。”

“我不许愿来世。”

“我只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他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

那一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好……”

随着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砸在锦被上,像一片枯叶坠入深潭。

一代帝王,就此陨落。

他走的时候,带着满腔悔恨,和一颗至死未能挽回的心。

我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缓缓抬手,用指尖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动作轻柔,仿佛只是为熟睡的爱人整理眉目。

我起身,整了整衣冠,理了理袖口金线绣的凤凰纹样,转身推开殿门。

门外,大雪纷飞,天地皆白。

文武百官跪伏在雪地中,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哀声震天。

我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迎着刺骨寒风,望向这万里河山。

风雪扑在脸上,刀割一般疼,可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皇上……驾崩了!”

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长空,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顿时,哭声四起,此起彼伏,像是为旧时代的落幕奏响挽歌。

我望着远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诚儿,娘亲看到了。

你看,雪又下了。

这一次,不再是为你送葬的悲歌,而是为娘亲加冕的礼炮。

仇人已死,江山在手,你受过的苦,我都替你还回来了。

这天下,如今是娘亲和妹妹的了。

至于那个男人——

就让他随风而去吧。

我苏婉的一生,才刚刚开始。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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