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那天,纸灰被风卷到半空,像谁没说完的话。婆婆把一碗红烧肉摆到遗像前,嘟囔了一句“苦命丫头”,声音哑得不成调。夜里,遗像里的人真来了,没哭没闹,就笑着嘱咐一句“把妈和健健看牢点”,转身就没影。第二天醒来,枕边湿了一片,才想起她已走了整三十五天——也想起,要不是她最后拦那一下,这会儿跟陈祥大概已经各奔东西了。
拦的是卖房救命。医生把“纵隔转移”四个字说出口时,陈祥眼睛瞬间通红,回家就翻房产证。俩人吵到凌晨,他吼“那是我亲姐”,我吼“咱儿子还要上学”。锅碗瓢盆颤得比嗓门还响,离婚协议模板都搜好了。第二天,她托护士把俩人叫到病房,嗓子被化疗烧得沙哑,一句话钉死:“别折腾房子,留着给健健娶媳妇。”说完闭上眼,像关掉一盏灯。那天回小区,陈祥在电梯里憋得满脸泪,没再提卖房俩字。
往前倒二十年,她也就是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背着化肥袋挤上去深圳的绿皮车。车票钱是从舅舅压岁钱里抠的,为了省几块,夜里钻座椅底,枕着蛇皮袋睡。电子厂流水线拧螺丝,手指肿成胡萝卜,一月一千八,八百寄回家,给弟弟交学费。同村的小姐妹劝她“给自己攒点”,她笑笑:“先让祥子出去,他念书比我厉害。”后来学历卡死,升职没份,工资涨得还没房租快,二十七八岁被家里催着回去,草草嫁了隔壁镇修摩托的。彩礼两万,她全数塞给弟弟做考研生活费,自己只带走一床绣花被。
婚后日子像漏雨的瓦房,孩子没保住,男人又迷上赌。她闹过离婚,被婆婆一句“女人离过婚就烂了”怼回去。直到去年咳出血丝,去镇医院拍片,医生眼神闪躲,说“去省城再看看”。转院那天,她一个人拎着影像袋,坐最早一班大巴,背影薄得像纸板。确诊报告出来,她拍成照片发家庭群,配文只有六个字:“别浪费钱,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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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祥还是偷偷把房子挂到中介。买家都约好了,她突然回光返照,喝下半碗粥,要护士搀着去走廊晒太阳。趁陈祥下楼买水果,她把我喊到跟前,指甲掐着我手背:“房子留好,别让祥子犯傻。我这一走,妈就靠你。”那手瘦得能见骨节,却烫得吓人。我胡乱点头,转身在开水间哭成狗。第二天凌晨,她心率骤跌,护士冲进去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别怪他”,像给所有人一个台阶。
现在房贷依旧每月扣款,数字冷冰,却提醒我她真来过。陈祥下班回来,会先给遗像上一支烟,再回厨房淘米。婆婆把她的照片塞进钱包,逢人就说“我闺女孝顺”,说着说着抹泪,却再没提过“命苦”二字。健健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会抬头问:“爸爸,大姑在天上还能教我吗?”陈祥就摸摸儿子头,说“你写工整点,她就能看清”。
日子像被刀削去一层,露着毛刺,却也得继续。偶尔深夜刷到肺癌新药试验,还是会停下来多看两眼,下一秒又滑走——不是不想救,是知道她已经把“活着”的筹码留给了活人。那筹码叫“别折腾”,叫“好好过”,叫“把妈和健健看牢点”。我把它写在便利贴,贴在冰箱门,每天拿牛奶都能看见。字迹被热气熏得发皱,像她没来得及过的、皱巴巴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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