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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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那日,儿女跪求跟父亲。
「娘亲疯癫无状,不及姨娘温婉体贴。」
我含笑签下和离书,转身从牙婆手中买下一对脏兮兮的小奴隶。
悉心教养,送他们锦绣前程。
后来皇帝亲自寻来,红了眼眶:「朕的皇子,竟是爱卿所救?」
满朝哗然中,我牵着两个孩子转身入宫。
前夫和儿女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母亲,我们知错了。」
而新帝正小心翼翼为我揉着手腕:
「今日封后大典,累着了吧?」
第一章 拂柳断
暮春的雨,细如牛毛,却带着股透骨的凉意,一丝丝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镇远将军府的正堂,门窗大敞,穿堂风卷着湿漉漉的腥气,扑在人脸上,粘腻又沉闷。太师椅上铺着冰冷的墨绿锦垫,卫国公沈屹川端坐着,一身暗紫云纹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是惯常的威严冷肃,只眼角几道细纹,泄露出些许经年的风霜与不耐。他下首,坐着新抬的贵妾柳芸娘,杏眼桃腮,一身水红襦裙,正捻着帕子,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稳的笑,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堂下。
堂下青砖地光可鉴人,映出两抹小小的身影。沈弘文,十岁,穿着簇新的宝蓝小袍,腰悬玉佩;沈清瑶,八岁,梳着双丫髻,簪着时新的绢花。两个孩子并肩跪着,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却都垂着,不敢看站在他们面前的人。
楚明微就站在那里。
她今日穿得异常素净,一身雨过天青的旧罗裙,裙角连半点绣纹也无,乌发只用一根简素的银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脸上脂粉未施,肌肤在堂内黯淡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唯有唇上一点自然的淡红,像是雪地里冻出的一抹血痕。她身姿依旧挺拔,如一支孤竹,静静地立在穿堂风中,周身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寂,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随着这连绵的阴雨,渗入地底,再不复返。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只有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撞出一两声空洞的脆响,旋即又被雨声吞没。
“都听明白了?”沈屹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砸在寂静里,“今日之后,楚氏明微,与我沈家再无瓜葛。弘文、清瑶,乃我沈家血脉,自然留在府中。楚氏,”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楚明微苍白的脸,并无停留,“你可有异议?”
异议?楚明微微微抬了下眼睫,目光平静地滑过沈屹川冷硬的下颌,滑过柳芸娘嘴角那抹刺眼的弧度,最后,落在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他们跪得那样顺从,那样理所当然。
五年了。自柳芸娘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抬进西偏院,至今已整整五年。五年间,将军府的正院一日冷过一日,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渐渐成了府里最尴尬的摆设。沈屹川的眼里,早已看不到她。起初是怨,是痛,是不甘的撕扯,像有无数只虫蚁在心底啃噬。可再剧烈的痛,久了,也会麻木。剩下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冷,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冻住血脉,凝住呼吸。
她曾以为,至少孩子是她的。是她怀胎十月,是她忍着剧痛生下,是她耗尽心血一点点养大的骨肉。可不知从何时起,弘文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疏离和审视;清瑶娇软的呼唤,更多响在了柳芸娘的房里。柳芸娘有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儿,有父亲全部的宠爱和纵容,而他们的母亲,只有日渐枯槁的容颜,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院落。
“娘亲……”沈清瑶忽然抬起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娇脆,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楚明微耳中,“姨娘待我们极好,会讲有趣的故事,还会亲手给我们做点心。娘亲你……你总是待在房里,也不爱笑。”她说着,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裙角上绣的蝴蝶,“爹爹说,跟着姨娘,我们能过得更好。”
沈弘文也跟着抬起头,少年老成的脸上,努力模仿着父亲的威严,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属于孩童的游移不定。他避开楚明微的目光,闷声道:“母亲,您……您近来行事,确与往日不同。夫子常教导,为人子者,当以父志为志。父亲既已决定,儿子……儿子愿随父亲左右。姨娘她……温柔贤淑,会照顾好我们。”
温柔贤淑。
楚明微极轻地眨了下眼,仿佛有什么尘埃落进了眼里,刺得眼眶微微发涩。她看着女儿发髻上那朵崭新的、栩栩如生的绢花,看着儿子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都不是她这个“疯癫无状”的母亲能给予的。
柳芸娘适时地轻叹一声,那声音又柔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与无奈:“姐姐莫要伤心,孩子们年纪小,不懂事,说话直了些。姐姐放心,妾身定会视他们如己出,不叫他们受半点委屈。”她说着,目光盈盈转向沈屹川,满是依赖与顺从。
沈屹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似乎对柳芸娘的“识大体”颇为满意。他不再看楚明微,只对一旁的管家沉声道:“取和离书来。”
管家捧上一卷素笺,并笔墨印泥,恭敬地放在楚明微身侧的梨花木小几上。那纸是上好的玉版宣,白得晃眼。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在了楚明微身上。等着她哭,等着她闹,等着她像个真正的“疯妇”一样,撕碎这最后的体面,然后被毫不留情地“请”出去。
楚明微缓缓抬起手。那只手,曾经抚琴作画,执笔挥毫,也曾为儿女人前显贵,而日夜不辍地绣制繁复衣袍,指尖留下过细密的针痕。如今,这手瘦削得厉害,骨节分明,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毫无血色。
她伸出食指,蘸了蘸殷红的印泥。
动作很慢,却很稳。指尖那一点红,在苍白的手指衬托下,艳得惊心,又冷得刺骨。
然后,她拇指按上印泥,再抬起,稳稳地、重重地压在了和离书末尾,那早已写好的“楚明微”三字旁。
一个清晰的、完整的指印。鲜红如血,烙印般刻在雪白的纸笺上。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她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擦去指尖残余的朱红。那帕子一角,绣着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一枝青梅,是很多年前,尚未出阁时,闺中闲趣所绣。如今,青梅已旧,颜色黯淡。
印泥擦拭干净,手指恢复了原有的苍白。她将帕子仔细折好,重新收回袖中。
整个正堂,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沈屹川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平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柳芸娘嘴角那抹笑,微微僵住。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也茫然地抬着头,望着他们母亲陌生而平静的侧影。
楚明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在每个人耳中:“如此,便两清了。”
她说完,转身。天青色的裙裾在湿冷的风里划过一道浅浅的弧度,像一片即将被雨水打落的叶子,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笔直的姿态。
没有再看身后那座雕梁画栋、却冷如冰窟的将军府,也没有再看那曾经是她全部世界、如今却将她彻底摒弃的“家人”一眼。她迈过那道高高的、描金绘彩的门槛,走进了漫天纷飞的雨丝里。
雨立刻打湿了她的肩头,发丝,贴在脸颊上,冰凉。可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步,朝着府外,那被雨帘模糊了的、未知的街道走去。
身后,将军府朱红色的大门,在她踏出后不久,便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声,然后,是“砰”一声闷响。
彻底合拢。
将所有的前尘往事,荣辱悲欢,都关在了里面。
雨越下越密。长街空旷,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楚明微孤身走在雨中,衣衫很快湿透,寒意侵肌蚀骨。可她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之下,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死寂中,极其缓慢地、试探着,挣动了一下。
不是痛,不是恨。
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空到极致之后,反而生出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快。
她走得很慢,却一直没有停。不知走了多久,拐过几条寂静的巷陌,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与这清冷的雨幕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小小的街口,因着雨天,行人稀疏。一个穿着油腻褙子、满脸横肉的牙婆,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吆喝着:“瞧瞧!都来瞧瞧!虽是瘦了些,可筋骨结实,模样也周正!买回去无论是当个小厮使唤,还是……”她压低声音,露出暧昧的笑,“养上几年,自有好处!”
她身前的地上,用草绳拴着七八个孩子,大多不过五六岁到十来岁的年纪,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冰冷的雨水里瑟瑟发抖,眼神浑浊而麻木,如同待宰的牲口。
楚明微的脚步,停在了人群外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视线有些模糊。她的目光,漠然地扫过那些脏兮兮的小脸。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角落。
那里蜷缩着两个孩子,比其他的更要瘦小些,被一根更粗的麻绳捆着手腕,拴在一起。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紧紧将小的那个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抵挡着斜飞的冷雨和牙婆不时踢过来的脚。小的那个只有五六岁模样,脸埋在哥哥怀里,看不真切,只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脖颈。
吸引楚明微的,不是他们的可怜。而是那个大孩子的眼睛。
在被雨水和泥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上,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不是孩童的纯真懵懂,而是一种狼崽子般的凶狠与警惕,死死瞪着牙婆和每一个靠近的打量者,瞳孔深处,却又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濒临绝境的恐惧。他紧紧抿着唇,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护着弟弟的姿态,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执拗。
雨水顺着孩子黑乎乎的脸颊流下,冲开两道浅痕,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皮肤底色。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楚明微看得清楚。
还有他们身上那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依稀能辨出是极细密的云纹棉,绝非寻常贫家能用。虽沾满泥污,破烂不堪,但那残留的质地和隐约的织纹……
楚明微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轻微,像一片羽毛拂过冰面。
牙婆见有人驻足,还是个穿着虽旧料子却不错的妇人,立刻堆起笑脸凑过来:“这位娘子,可是要买个使唤人?瞧瞧这两个,”她指着角落那对兄弟,“虽不机灵,胜在便宜!两个一起,只要五两银子!娘子发发善心,给口饭吃就行!”
五两银子。在将军府,不过是一碟时新点心的价钱。
楚明微没说话。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一滴一滴,落在早已湿透的衣襟上。她看着那大孩子眼中瞬间燃起的、混合着极度戒备与一丝微弱希冀的火苗,又看着他怀里那个小身子无法抑制的颤抖。
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雨,这样的冷。也有人曾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单薄的背脊,为她撑起一小片无雨的天空。
记忆的碎片尖锐而模糊,带来一阵猝不及防的钝痛。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早已被雨水浸得半湿的旧荷包。荷包很轻,里面是她最后一点体己,几块散碎银子,并两支朴素无花的银簪——是她出嫁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让她无论如何,留作傍身。
她掏出里面所有的银子,大约七八两的样子,递了过去。声音被雨浸得有些沙哑:“这两个,我买了。”
牙婆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娘子爽快!喏,绳子给您,人是您的了!”说着,利落地解开了拴着两个孩子的麻绳,粗鲁地将绳头塞到楚明微手里。
粗糙的麻绳入手湿冷沉重。那大孩子猛地被扯动,踉跄了一下,却立刻又站稳,将弟弟护得更紧,抬头死死盯着楚明微,眼中的凶光更盛,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
楚明微没在意他的敌意。她松开麻绳,任由它掉落在泥水里。然后,在牙婆诧异的眼神和周围零星看客低低的议论声中,她缓缓蹲下身,平视着那个充满戒备的大孩子。
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一缕缕贴在颊边。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深平静。她伸出方才擦净印泥的那只手,苍白,瘦削,却稳稳地,轻轻拂去大孩子脸上混合着泥污的雨水。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久违的、生疏的温和。
大孩子浑身猛地一僵,眼中的凶狠凝固了一瞬,变成更深的困惑和茫然。
楚明微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悄悄抬起一点头、露出一双小鹿般惊慌眼睛的弟弟,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淅沥的雨声:
“别怕。”
“从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的母亲。”
“有我在,无人再可欺辱你们。”
她说完,站起身,褪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湿透、却仍能略微抵挡寒风的外衫,裹在了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天青色的旧罗裙,瞬间沾满了泥点,裹住了两具冰凉的小身体。
然后,她一手一个,握住了他们冰冷脏污、沾满泥垢的小手。
握得很紧。
孩子的掌心起初僵硬无比,抗拒地想要抽离。但那手掌的温暖,透过冰冷的皮肤,一丝丝传递过来。渐渐地,那僵硬微微松动,变成细微的颤抖,最终,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一点点。
楚明微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喧嚣的街口和满脸堆笑的牙婆。她牵着两个孩子,转身,朝着与将军府截然相反的、更深更窄的巷陌深处走去。
雨幕重重,很快将三个紧紧依偎、步履蹒跚的身影吞没。
前路迷茫,衣衫尽湿,身无长物。
唯有掌心那一点点微弱而真实的暖意,和指尖残留的、属于孩童脉搏的细微跳动,在这无边冷雨里,像一粒即将熄灭的火种,被她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巷子幽深,青苔湿滑。他们的脚步声,混杂着雨声,渐行渐远,最终,再也听不见了。
第二章 荒园灶
巷子又窄又深,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灰墙,雨水顺着墙缝蜿蜒流下,在脚下汇成浑浊的细流。楚明微牵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自己的绣鞋早已湿透,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左手牵着的那个大孩子,手依旧僵硬,指尖冰凉,却不再试图挣脱,只是沉默地跟着,脚步有些踉跄。右手那个小的,几乎是被她半拖半抱着往前走,身子轻得吓人,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小猫似的呜咽。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京都偌大,却无她片瓦容身。当初嫁入将军府,是十里红妆,羡煞旁人。如今出来,除了袖中几支银簪和几角碎银,竟是一无所有。母亲留给她的那个小田庄,远在京郊,且这些年都由沈家打理,账目早已模糊不清,此刻是决计回不去的。
只能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避开这场雨,再从长计议。
又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了些,却是一片荒废的宅院区。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几处半塌的屋舍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这里是城西,早年也曾住过些破落门户,后来陆续搬走,便彻底荒了,平日少有人来。
楚明微目光扫过,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尚算完整的门洞上。那像是某户人家废弃的偏院小门,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她紧了紧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轻声说:“我们先去那里避避雨。”
大的孩子没吭声,只是抬头看了那门洞一眼,眼神里警惕未消。小的孩子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走进门洞,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荒芜小院,正对着两间低矮的厢房,窗棂破损,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滴滴答答地漏着水。但至少,有四面墙挡着风,有一角屋檐下还算干爽。
楚明微松开孩子,快步走到那处干爽的屋檐下,将地上散落的几块破木板和烂草席拢了拢,勉强铺开。“来,坐下。”她回头招呼。
两个孩子站在雨里没动,大的那个依旧紧紧抱着弟弟,两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满是戒备和不确定。
楚明微也不勉强,自己先在那简陋的“铺位”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长长舒了口气。湿透的衣物贴着皮肤,寒气无孔不入,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缓了缓神,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湿透的荷包,倒出里面仅剩的东西:三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加起来约莫二两;两支素银簪子,毫无纹饰,是最简单的样式;还有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磨损的平安扣,是白玉的,质地普通,却是她及笄那年,父亲给的。
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她将碎银和簪子仔细收好,只拿着那枚平安扣,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片刻,她抬起头,看向仍站在雨中的两个孩子。
“过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或许是她平静的态度,或许是那枚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平安扣,又或许是实在冷得受不住了,大的孩子犹豫了一下,终于拖着弟弟,慢慢挪到了屋檐下,在离楚明微几步远的地方,贴着墙根蹲坐下来,依旧将弟弟护在怀里。
楚明微这才借着漏进来的天光,仔细打量他们。
两个孩子都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脸上、手上、脖子上,全是污垢,几乎看不出本来肤色。头发纠结成团,沾满草屑泥浆。身上那勉强能看出原是细棉料的破烂衣服,已经成了布条,难以蔽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着新旧不一的淤青和伤痕,有的结了暗红的痂,有的还泛着青紫。
尤其是那个大孩子的左手手背,有一道狰狞的烫伤,皮肉翻卷,虽然看起来有些时日了,但边缘依然红肿,显然是未经任何处理,只是胡乱愈合,留下丑陋的疤痕。
楚明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透不过气的闷。
她移开目光,将平安扣小心地放回怀里。然后,她站起身。
两个孩子立刻紧张起来,大的那个甚至下意识做出了防卫的姿态。
楚明微没看他们,径自走到院中。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雾。她环顾四周,这荒院虽破败,角落里却堆着些前人遗弃的破烂家什。她走过去,翻找起来。
找到一个豁了口的陶罐,半埋在土里。她费力地拔出来,拿到屋檐漏雨的地方接了半罐雨水。又找到几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在屋檐下干燥处垒了个简易的灶。接着,她在那些烂木板和坍塌的棚架里,寻到一些尚未完全湿透的细木柴和干草。
没有火折子。她在自己湿透的袖袋、衣襟里摸索,最终,从贴身小衣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着的火绒和火石。这是很久以前的习惯了,闺中时跟着老仆学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她蹲在石灶边,用微微发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敲击火石。一次,两次……火星溅在火绒上,冒起一缕极细的青烟。她屏住呼吸,轻轻吹气。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颤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她迅速将干草引燃,再架上细柴。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昏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直到这时,楚明微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她将手凑近火堆,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流。
然后,她端起那个接了雨水的陶罐,架在了石灶上。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苍白,沉静,没有悲喜。她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那两个孩子。
他们不知何时已悄悄挪近了些,两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簇跳跃的火苗,里面映出渴望、畏惧,还有更深的不解。温暖的气息似乎让他们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小的那个甚至无意识地朝着火的方向蜷缩。
“把外衫脱了,烤一烤。”楚明微说,指的是她刚才裹在他们身上的那件天青色外衫。
大的孩子迟疑着,慢慢将裹在弟弟身上的外衫褪下,递还给她。他自己的破衣服和弟弟的,依旧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楚明微接过外衫,搭在旁边一根突出的木椽上烘烤。然后,她指了指火堆旁的位置:“坐近些,暖和。”
这次,大的孩子没有再抗拒。他牵着弟弟,挪到火堆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火焰。温暖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哆嗦,随即,贪恋地更靠近了些。小的孩子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楚明微看着陶罐里的水渐渐冒出热气,起身又在院子里转了转。居然让她在墙角发现了一丛野生的姜,叶子已经黄了,但根茎还在。她挖出几块,就着雨水洗净,拿回来用小石块砸碎,丢进了陶罐里。
很快,一股辛辣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随着水汽弥漫开来。
水滚了。楚明微用两块破瓦片当垫手,将滚烫的陶罐从火上端下来,晾在旁边。没有碗。她折了两片宽大的、相对干净的树叶,卷成筒状,舀了些热姜水,先递给那个小的孩子。
“小心烫,慢点喝。”
小的孩子看看哥哥,又看看眼前冒着热气的树叶筒,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咕咚”一声。他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接过来,因为烫,手抖了一下,却紧紧捧着,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啜饮。热流顺着喉咙滑下,他冻得发青的小脸上,慢慢有了一点点血色。
楚明微又卷了一个树叶筒,递给大的孩子。
大的孩子接过去,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头看了看姜水,又抬头看了看楚明微。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他也低下头,慢慢地喝了起来。喝得很急,却努力控制着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楚明微自己也用树叶卷了点姜水喝下。辛辣的味道冲进口腔,沿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驱散了部分寒意,四肢百骸似乎也找回了一丝力气。
喝过热姜水,三个人的脸色都好看了些许。湿衣服贴在身上依旧难受,但至少不那么刺骨地冷了。
楚明微重新坐回墙边,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孩子同时一震。大的孩子握着树叶筒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睛,没说话。小的孩子也怯怯地看向哥哥。
楚明微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楚明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大孩子才极低地、含糊地吐出一个字:“……熠。”
声音嘶哑,几乎被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盖过。
“熠?”楚明微重复了一遍,“光耀的熠?”
大孩子——熠,飞快地抬眼看她一下,又垂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楚明微看向小的那个:“你呢?”
小的孩子紧紧挨着哥哥,小声嚅嗫:“……昀。”
“昀,日光。”楚明微点点头,“好名字。”
她顿了顿,看着两个孩子脏污不堪、却依稀能辨出清秀轮廓的小脸,以及他们身上那破烂却不掩曾经质地的衣衫,心中那点疑惑再次浮起。但她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伤痕,何必急着揭开。
“我叫楚明微。”她看着他们,很认真地说,“明月之明,微光之微。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们的母亲。这里,”她环视了一下破败的院落,“就是我们的家。暂时的。”
家?
熠和昀同时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周围漏雨的屋顶、斑驳的墙壁和荒草丛生的院子。这个词对他们来说,似乎太过陌生,也太过奢侈。
楚明微没再多解释。她起身,将烘得半干的外衫拿下来,重新披在两个孩子身上。“披着,别着凉。”然后,她走到院子另一边,开始收拾那两间低矮的厢房。
房子很破,窗纸全无,门板歪斜,里面空荡荡,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她挑了稍好的一间,将里面大块的碎石瓦砾清理出去,又抱了些相对干燥的茅草铺在地上,勉强算个能躺下的地方。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惨淡的月牙,洒下清冷的光辉。
火堆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暖意。
楚明微将最后一点柴添上,让余烬维持着微光。她走回屋檐下,对两个依偎在一起、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的孩子说:“去里面睡吧。”
熠扶着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昀站起来,跟着楚明微走进那间勉强收拾过的厢房。茅草铺就的“床”散发着尘土和枯草的味道,但比起冰冷的泥地,已经好太多了。
楚明微示意他们躺下,将外衫盖在他们身上。她自己则坐在门口的破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面对着院子里那堆将熄的余烬。
“睡吧。”她说。
昀几乎一沾“床”就蜷缩着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熠却还强撑着,睁大眼睛看着门口楚明微的背影。那背影在月色和残火映照下,单薄,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战胜了一切。熠的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黑沉的梦乡之前,他模糊地想:这个自称是他们母亲的女人,很奇怪。不哭,不闹,不盘问,只是生火,煮水,给他们一个漏雨但能躺下的地方。
她的手,很暖。
院子里,楚明微静静坐着。夜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寒意再次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孩童手腕的冰冷触感,和那一点点回握的力度。
前路茫茫,身无分文,拖着两个来历不明、满身是伤的孩子,在这荒园破屋之中。
可她心底那片冻土之下,那点微弱的挣动,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不是希望。至少现在还不是。
只是一种……既然走到了绝处,便看看还能如何走下去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抬起头,望着天际那弯冷月。
从将军府锦衣玉食的夫人,到荒园破屋的“母亲”,不过一日光景。
世事荒唐,莫过于此。
可她楚明微,既然签了那和离书,既然牵起了这两只手,便不会再回头。
夜深,露重。残烬最后一点红光,也终于彻底熄灭,融入无边的黑暗。
只有那弯冷月,静静照着荒园里,三个相依为命、沉入梦乡的身影。
新的日子,就从这一片荒芜与寒冷中,开始了。
第三章 柴米艰
天刚蒙蒙亮,荒园里便有了动静。
楚明微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寒意刺骨,她只能靠着门框假寐,稍微打个盹便被冻醒。天色泛出鱼肚白时,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站起身。
屋里的两个孩子还睡着。昀蜷缩在哥哥怀里,小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瘦削。熠也睡得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不安稳。楚明微将滑落的外衫轻轻拉上去,盖好,这才轻手轻脚走出厢房。
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也带着料峭的寒意。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洼边,就着积水粗略洗漱了一下。水面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干裂。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当务之急,是弄到吃的,还有御寒的衣物。昨夜那点姜水,顶不了多少时候。
她清点了一下所剩:碎银约二两,银簪两支。这些钱,在京都,若不精打细算,支撑不了几日。
她先回到厢房,将还在熟睡的昀身上那件实在破烂得无法蔽体的外衣轻轻褪下。孩子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新的旧的伤痕交错,肋骨根根分明。楚明微指尖颤了颤,迅速用外衫将他重新裹好。她又看了看熠,他身上的衣服同样破烂,但稍好些,至少关键部位还能遮挡。
得先弄两身能穿的旧衣服。
她拿起一支银簪,用石块小心地将簪头砸扁,又磨了磨,让它不那么显眼。然后,她走出荒园,循着记忆,往城西的旧货市集方向走去。
晨光中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摊贩开始支起摊位,售卖着热气腾腾的早点,香味飘散。楚明微目不斜视,快步走过。她的衣裙昨日淋湿又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着泥点,发髻松散,走在人群中并不显眼,甚至有些寒酸。
旧货市集在一条窄巷里,充斥着各种陈旧物品的味道。楚明微在一个卖旧衣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她。
“要小孩的旧衣,五六岁和八九岁男童穿的,厚实些的,两身。”楚明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妇人从一堆颜色灰暗、打着补丁的旧衣服里翻找半天,拎出两套来:“喏,这个年纪的少,就这两套还算齐整。棉的,厚实,就是旧点。”
衣服确实很旧,洗得发白,袖口裤脚都磨起了毛边,补丁摞着补丁,但还算干净厚实。楚明微摸了摸布料,点了点头:“多少?”
“一套八十文,两套一百五。”老妇人报价。
楚明微没还价,从怀里摸出那点碎银。老妇人称了重,找给她几串铜钱。楚明微将旧衣仔细包好,又问:“附近可有赁屋的?不要好,能遮风挡雨,价钱便宜的。”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指了个方向:“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拐,有片老房子,专租给外乡打短工的,你去问问。不过,那地方乱得很。”
楚明微道了谢,抱着旧衣,又去米粮铺子。她买了最便宜的糙米,一小罐粗盐,又咬牙买了十几个鸡蛋——两个孩子需要营养。路过药铺时,她迟疑了一下,走进去,用最便宜的价格,买了一点最基础的伤药和金疮药粉。
等她抱着东西回到荒园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一进院子,就见熠牵着昀,站在厢房门口,正不安地张望。看到她回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戒备并未完全散去。
“醒了?”楚明微走过去,将旧衣递给他们,“换上吧,干净的。”
熠接过衣服,看了看楚明微,又看了看弟弟,拉着昀走进厢房。过了一会儿,两人换好衣服走出来。旧衣服穿在他们瘦小的身上依然显得宽大,空荡荡的,但总算能蔽体御寒了,颜色灰扑扑的,像是两个小泥人套上了麻袋。
楚明微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去昨晚垒的石灶边生火。这次有了米,她用陶罐煮了半罐糙米粥,又在粥快熟时,敲了两个鸡蛋进去搅散。
米粥的香气在荒园里弥漫开来。昀的眼睛立刻亮了,紧紧盯着陶罐,喉咙不断滚动。熠也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却还是强忍着,站在原地没动。
粥煮好了,依旧用树叶卷成筒当碗。楚明微先盛了两份,递给熠和昀。
“吃吧。”
昀接过,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地吹着气。熠也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留意着楚明微。
楚明微给自己也盛了小半份,坐在一边慢慢喝着。糙米粗糙拉嗓子,鸡蛋的腥气也没完全去除,但热粥下肚,总算驱散了腹中的空虚和寒冷。
吃完粥,楚明微拿出伤药,对熠说:“把手伸出来。”
熠下意识地将受伤的左手藏到身后,警惕地看着她。
“不上药,会烂掉,以后这只手就废了。”楚明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熠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将左手伸了出来。那道烫伤在晨光下更加狰狞,边缘红肿,有些地方还渗着脓水。
楚明微用干净的树叶舀了点凉开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稳。熠疼得身体绷紧,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清洗干净,撒上药粉。药粉刺激伤口,熠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冒出冷汗,却依旧没出声。
“疼可以喊出来。”楚明微说。
熠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楚明微不再说话,用干净些的旧布条,将他的手仔细包扎好。接着,她又检查了昀身上其他细小的伤口,逐一涂了药。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口:“我出去找住的地方。你们待在这里,不要乱跑,谁来也别开门。”她指了指院子里一个隐蔽的角落,“如果……有危险,就躲到那里去。”
熠点了点头,将昀拉到自己身边。
楚明微收拾了一下,拿着剩下的铜钱和另一支银簪,再次出门。
按照旧衣摊老妇人的指点,她找到了那片老房子。果然破败拥挤,巷道狭窄污秽,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这里住的都是些码头苦力、走街串巷的小贩、无家可归的流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她找到一个自称管事的龅牙男人。男人斜着眼睛打量她,听说她要赁屋,伸出三根手指:“最便宜的,一个月三百文,押一付一。最小的一间,就够摆张床。”
楚明微跟他去看房。那房子在一片破屋的最里面,低矮潮湿,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屋里除了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什么都没有。墙壁斑驳,能闻到霉味。
但这至少是个有门有窗、相对封闭的空间。
“二百五十文。”楚明微还价。
龅牙男人嗤笑:“娘子,这地界就这价。三百文,爱租不租。”
楚明微沉默片刻,从怀里数出六百文钱递过去。“先租一个月。”
龅牙男人收了钱,丢给她一把生锈的钥匙,又上下看她一眼,嘟囔了一句:“带着孩子,安分点,别惹事。”说完就走了。
楚明微拿着钥匙,回到荒园。两个孩子还乖乖待在院子里,熠坐在门槛上,昀靠在他身边,两人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她回来,立刻停下。
“收拾东西,我们搬家。”楚明微言简意赅。
所谓的“东西”,其实只有那两套旧衣,半罐糙米,一点盐和鸡蛋,伤药,以及楚明微身上那点可怜的财物。她用一块较大的破布打了个包袱,拎在手里。
熠牵着昀,默默跟在她身后。
穿过嘈杂脏乱的巷道,来到那间小小的租屋。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昀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屋子很小,光线昏暗。但确实比荒园那个漏雨的厢房好多了,至少是个能锁上门的地方。
楚明微放下包袱,开始收拾。她找房东要了点水,将屋里粗略擦洗了一遍,打开那扇小窗通风。又出去捡了些相对干净的干草,铺在木板床上。最后,她用剩下的铜钱,跟邻居换了一个半旧的瓦罐和两个豁口陶碗。
做完这些,天又快黑了。
晚饭依旧是糙米粥,这次只放了一个鸡蛋,分成三份。
夜里,三个人挤在那张狭小的木板床上。楚明微睡在最外侧,熠和昀睡在里侧。被子只有楚明微那件半旧的外衫,根本不够盖。她将外衫大部分盖在两个孩子的身上,自己只搭了个边角。
床板很硬,被子很薄,屋子里依旧冷。但比起荒园的四面透风,已经好了太多。
黑暗中,能听到身边两个孩子细弱的呼吸声。昀似乎睡得不踏实,发出几声梦呓。熠则一直很安静。
楚明微睁着眼睛,望着黑暗隆咚的屋顶。
三百文一个月。还剩下一支银簪,和几百文钱。米和盐很快会吃完。必须尽快找到营生。
她会什么?出身书香门第,闺中习的是琴棋书画,女红中馈。嫁入将军府后,打理过偌大府邸,看过账本,管过仆役。可这些,在如今的境地下,似乎都没什么用。
或许……可以试试绣活?她的手艺还算不错。或者,帮人浆洗缝补?
思绪纷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将军府那间空旷冰冷的主屋,沈屹川冷漠的脸,柳芸娘得意的笑,弘文和清瑶疏离的眼神……最后,是漫天冷雨,和两个孩子狼崽般警惕又脆弱的眼睛。
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身边的熠也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她,眼神复杂。
楚明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坐起身。“醒了就起来吧。今天,我们要想办法赚钱。”
活下去,是这个破旧小屋里的三个人,唯一的目标。
第四章 十指伤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忙碌、疲惫、充满了为生存挣扎的琐碎。
楚明微首先尝试的是绣活。她用最后一点钱买了最便宜的素布和几色丝线,坐在小窗下,就着昏暗的天光,开始刺绣。她绣的是最简单的帕子,角上绣几朵兰草,或是一只蝴蝶。她手法娴熟,哪怕是最普通的图案,也能绣得灵动雅致。
然而,当她拿着绣好的帕子去绣坊或街边寄卖时,却碰了壁。绣坊掌柜挑剔她的布料和丝线太次,绣样也不够时兴,只肯出极低的价钱收购。街边摆摊,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目光更多落在鲜艳讨巧的货品上,对她这些素净的绣品,问津者寥寥。
两天下来,只卖出去三条帕子,换了十几文钱,还不够买半斤糙米。
浆洗缝补的活计也试了。她找到附近一片住户稍好些的巷子,挨家询问。有些好心的妇人见她带着两个孩子,衣衫虽旧却整洁,言语也清晰有条理,便拿了些旧衣服给她洗。寒冬腊月,井水冰冷刺骨。楚明微蹲在租屋外的公用水井边,一洗就是大半天。手指浸在冷水里,很快冻得通红、肿胀,关节处生满冻疮,又痛又痒。洗好的衣服,需要拧干,晾晒。厚重的冬衣,对她如今瘦弱的臂力来说,如同千斤重担。
缝补的活计更考验眼力。油灯如豆,光线昏暗,她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针脚。几天下来,眼睛又干又涩,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赚来的钱,依然微薄。勉强够支付房租和购买最基础的食物——糙米、一点咸菜,偶尔买一小块最便宜的猪油,在煮粥时擦一下锅底,算作荤腥。鸡蛋成了奢侈品,只有每隔几天,楚明微才会咬牙买两个,给熠和昀补充一点营养。
熠和昀很安静。大部分时间,他们待在小小的租屋里。楚明微出门时,会反复叮嘱他们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熠总是很郑重地点头,然后将昀护在身边。
楚明微不让他们闲着。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教他们认字。先从最简单的“天、地、人”开始,再到他们的名字“熠”、“昀”,还有她自己的名字“楚明微”。没有纸笔,就在地上划,或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
熠学得很快,几乎过目不忘,握笔(树枝)的姿势,虽然生疏,却隐隐透出一种骨子里的端正。昀年纪小,贪玩些,但在哥哥的督促下,也认得认真。
楚明微心中那点疑惑更深。这两个孩子,绝非凡俗出身。可眼下,不是探究的时候。
除了认字,楚明微也开始教他们一些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如何生火,如何辨别野菜(虽然城里野菜难寻),如何将破了的衣服简单缝补。熠学得很认真,尤其是生火和用简易工具修理门窗,他上手极快,眼神专注,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日子清苦,却也渐渐有了规律。白天,楚明微出去奔波找活计,熠带着昀在屋里认字、整理。傍晚,楚明微带回不多的食物,三人围着小桌,分食简单的饭食。夜里,挤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相互依偎取暖。
楚明微手上的冻疮越来越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裂开渗血。熠看到了,沉默了很久。第二天楚明微傍晚回来时,发现屋里的小瓦罐装着温水,灶膛里的火也提前生好了,屋里比往常暖和些。
她看向熠。熠低着头,没说话,耳根却有点红。
楚明微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温水泡了泡红肿刺痛的手。
这天,楚明微接了个大活——帮两条街外的一户小商户家清洗过年用的厚重门帘和被褥。工钱给得比平日多五文。她天不亮就去了,一直忙到日头西斜。
回到家时,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推开门,却见熠和昀都不在屋里。
楚明微心里猛地一沉,疲惫瞬间被恐慌取代。她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到巷口,就看见熠牵着昀,正从另一个方向回来。
熠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破旧的麻布袋,鼓鼓囊囊的。昀跟在他身后,小脸有些脏,眼睛却亮晶晶的。
看到楚明微,两个孩子都停下了脚步。熠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下意识将麻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去哪里了?”楚明微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厉色。她疾步走过去,一把抓住熠的胳膊,“不是告诉过你们,不要乱跑吗?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她的力道不小,熠被她抓得趔趄了一下,手里的麻布袋掉在地上,袋口松开,滚出几个灰扑扑的、大小不一的……土豆?还有几根歪歪扭扭的萝卜,一看就是别人挑剩下不要的。
楚明微愣住了。
熠挣开她的手,蹲下身,默默地将滚落的土豆萝卜捡回麻布袋里,小声说:“西边……城墙根下,有菜市散了的摊子……这些,是捡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看你……手破了。这些,可以吃。”
昀也怯生生地靠过来,拉了拉楚明微的衣角,小声说:“娘亲,不生气。哥哥说,捡来的,不偷。”
楚明微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孩子脏兮兮的小脸,看着熠手里那个装着残次菜蔬的破麻袋,看着昀眼中小心翼翼的讨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她一路上想好的训斥,卡在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寒风穿过巷子,吹起她单薄的衣摆。她手上冻裂的伤口,被风一吹,针扎似的疼。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被这冬日里最廉价的、沾着泥土的土豆萝卜,给狠狠烫了一下。
她慢慢蹲下身,平视着熠的眼睛。那孩子眼中还有未褪去的紧张和一丝倔强。
楚明微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骂,而是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沾的一点泥灰。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以后,不要一个人去那么远。”她的声音沙哑,却柔和下来,“想去,告诉我,我陪你们去。”
熠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倔强慢慢融化,变成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点了点头,很用力。
楚明微接过他手里的麻布袋,站起身:“走吧,回家。今晚,我们吃土豆。”
晚饭是糙米粥,加上切块的土豆和萝卜一起熬煮。虽然依旧没什么油水,但土豆煮得软烂,带着食物本身的甘甜,热乎乎地吃下去,胃里格外踏实。
吃完饭,楚明微照例检查熠手上的伤。烫伤已经结痂,边缘的红肿消退了不少,新生的皮肉颜色粉嫩。她重新给他上了点药,包扎好。
“恢复得不错。”她说。
熠看着她给自己包扎时专注的侧脸,忽然低声问:“你的手……疼吗?”
楚明微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熠指了指她手上红肿溃烂的冻疮。
楚明微垂下眼睫,继续手上的动作,淡淡道:“习惯了,就不疼了。”
夜里,躺在床上。昀已经睡着了。熠躺在里侧,忽然轻声说:“我……我会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赚钱,你不用这么辛苦。”
黑暗里,他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异常的认真。
楚明微望着漆黑的屋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睡吧。”她说。
窗外,北风呼啸。破旧的小屋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但屋里的三个人,却在这凛冽的寒冬里,靠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薄的暖意,沉沉入睡。
日子再难,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楚明微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孩子安静的睡颜,心底那片冻土,似乎又被那锅土豆萝卜粥,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让他们,好好地长大。
这是她这个“母亲”,现在唯一能想,也必须要做到的事。
第五章 薪火传
年关将近,天气越发酷寒。破旧小屋的墙壁仿佛纸糊的一般,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屋里那点微弱的炭火(楚明微用捡来的碎木和煤渣混着烧),只够勉强维持一丝不至于冻僵的温度。
楚明微手上的冻疮反反复复,溃烂流脓,连最简单的穿针引线都变得困难。浆洗的活计也几乎接不到了,天寒地冻,很少有人愿意拿出厚衣服来洗。
生计,再次陷入困境。
这日傍晚,楚明微空手而归,只在路边买了两个最硬最便宜的杂面馒头。推开门,冷气比她出门时更重。熠和昀裹着那两身单薄的旧棉衣,挤在唯一有点热气的灶膛边,小脸冻得发青。
看到她手里的馒头,昀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懂事地没吭声。熠站起身,接过馒头,掰开,将稍大的一块递给楚明微。
楚明微没接。“你们吃,我不饿。”
熠固执地举着,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孩子的眼神清亮而执拗。
楚明微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小半块馒头,就着一点凉水,慢慢嚼着。粗砺的麸皮刮过喉咙,带着难以下咽的苦涩。
屋里沉默得只剩下咀嚼声和寒风拍打窗棂的呜咽。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撕心裂肺,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那是住在隔壁的刘阿婆,一个孤寡老人,靠给附近人家纳鞋底为生,近来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
咳嗽声停后,传来老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楚明微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
熠和昀也抬起头,看向墙壁的方向。
楚明微放下手里的馒头,起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薄的姜汤——那是她用最后一点姜和糖(之前咬牙买的一小包,一直舍不得用)煮的。
“我去看看刘阿婆。”她对两个孩子说,端着碗又出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回来,碗空了,脸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阿婆怎么样?”熠问。
“喝了姜汤,好些了。”楚明微简单答道,在桌边坐下,显得有些疲惫。
夜里,咳嗽声断断续续,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楚明微正准备出门再碰碰运气,门被轻轻敲响了。她警惕地问:“谁?”
门外传来刘阿婆苍老虚弱的声音:“楚娘子,是我。”
楚明微打开门。刘阿婆裹着厚厚的破棉袄,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脸色蜡黄,但精神比昨日好些。
“阿婆,您怎么起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楚明微忙侧身让她进屋。
刘阿婆没进来,只把小布包塞到楚明微手里,喘着气说:“楚娘子,多谢你昨晚那碗姜汤……我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点粗麻和针线,还有几个旧样子,你……你看看能不能用上。我眼睛花了,手也抖,做不了细活了……”说着,又咳嗽起来。
楚明微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卷质地粗糙但还算干净的深色麻布,一些结实的麻线,还有几张磨损得很厉害、但花样颇为古朴大气的鞋样。
“这……”楚明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麻布虽粗,却正是眼下稀缺的。鞋样虽旧,但那些纹路……
“拿着吧,娘子。”刘阿婆摆摆手,“我看得出,你不是一般人,落难了。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这纳鞋底、做布鞋的活计,别看不起眼,冬天里,总有人要穿。花样扎实些,耐穿,不愁卖不出。”她又咳了几声,颤巍巍地转身,“我回去了,你……试试看。”
送走刘阿婆,楚明微拿着那包东西回到屋里。熠和昀都看着。
楚明微展开那几张鞋样,仔细端详。花样确实古朴,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卉鸟兽,而是一些回纹、云纹、甚至隐约有些类似……兽面的纹路?虽然磨损,但线条流畅,结构严谨。
她心中微动。又摸了摸那麻布,质地粗硬,但经纬紧密,是做鞋底的好材料。
或许……可以试试?
她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楚明微将之前绣帕子剩下的最粗的针和顶针找出来,又让熠去外面捡了块相对平整的石片,权当砧板。她比着鞋样,小心地裁剪麻布。麻布厚硬,裁剪起来颇费力气,冻伤未愈的手很快又被磨得生疼。
裁剪好袼褙(多层布用浆糊粘合晒干制成的硬衬),一针一线地开始纳鞋底。麻线粗硬,针需要用力才能穿透厚厚的袼褙,每扎一针,都仿佛扎在自己冻疮累累的手指上,钻心地疼。顶针抵着指甲,很快就把指甲压得青紫。
她纳得很慢,很仔细。针脚要求均匀细密,这样纳出来的鞋底才结实耐磨。她回忆着早年看过府里针线上人做鞋的步骤,结合刘阿婆鞋样上的纹路,尝试着在鞋底边缘纳出简单的回纹。
一天下来,只纳了不到一只鞋底。手指上的冻疮又破了,渗出血丝,混着麻线的颜色,看着触目惊心。
熠默默地看着,在她停下揉手的时候,去灶上倒了碗热水端过来。
楚明微接过,水温透过粗陶碗传递到掌心,稍微缓解了些许刺痛。
“疼吗?”昀小声问,凑过来,对着她的手指轻轻吹气。
孩子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楚明微摇摇头,摸了摸昀的发顶:“不疼。”
她继续低头纳鞋底。灯光如豆,映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手上反复刺穿的动作。枯燥,疼痛,重复。但她的神情,却比前些日子四处碰壁时,多了几分沉静和专注。
这活计虽然辛苦,但至少,能在屋里做,不必受冻,也不必看人脸色。做得好,或许真是一条出路。
三天后,第一双厚实坚硬的男式布鞋鞋底终于纳好了。楚明微又用旧衣摊买来的廉价黑布做了鞋面,仔细缝合。鞋子样子朴素,甚至有些笨拙,但针脚扎实,鞋底厚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给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她拿着这双鞋,去了附近一个专做力工生意的脚行附近摆摊。那里人来人往,多是干粗重活计的汉子,对鞋子的要求无非是耐磨、便宜、跟脚。
起初无人问津。直到一个扛完活、鞋头都开了胶的汉子路过,瞥了一眼,停下脚步。
“这鞋,咋卖?”
楚明微定了定神,开口道:“三十文。”这是她计算过成本(麻布、麻线、自己的工)后,能接受的最低价格,比市面上最便宜的布鞋略低几文。
汉子拿起鞋,捏了捏鞋底,又看了看针脚,眉头一挑:“够厚实!针脚也密。三十文?真这个价?”
楚明微点点头。
汉子爽快地数出三十文铜钱:“成!给我来一双,这破鞋真没法穿了!”
开张了。
虽然只有三十文,但对楚明微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这证明,她的路子走对了。
她更加起早贪黑地纳鞋底。手指的伤好了又破,破了又好,渐渐磨出了一层薄茧。熠有时会在一旁看着,帮她整理麻线,递递东西。昀也学着用小手搓麻绳(虽然搓得歪歪扭扭)。
楚明微做的鞋子,渐渐在脚行那片有了点小名气。都知道有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做的布鞋特别耐穿,价格也公道。虽然样式古板,但对于出力气的汉子来说,结实就是最好的样式。
生意慢慢好起来,从几天卖出一双,到一天能卖出一两双。收入依然微薄,但至少,房租和最基本的饭食有了保障,偶尔还能买点肉末给孩子们熬粥。
生活,似乎终于在这艰难的夹缝中,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曙光。
这天,楚明微卖完鞋回来,买了半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这是他们搬来这里后,第一次买像样的肉。她还奢侈地买了一小包饴糖。
晚上,她用猪肉炖了土豆萝卜,满屋飘香。昀兴奋地围着灶台打转。熠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睛也亮晶晶的。
饭桌上,楚明微给两个孩子碗里都夹了肉,自己也吃了一块。久违的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几乎让人落泪。
“慢慢吃,别噎着。”她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轻声叮嘱。
吃完饭,楚明微拿出那包饴糖,给了昀一小块,又给了熠一块。
昀高兴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小心翼翼地舔着。熠接过糖,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握在手心里。
“怎么不吃?”楚明微问。
熠抬起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以后,我会给你买很多糖,比这个好。”
楚明微怔了怔,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好,我等着。”她说。
夜里,楚明微在灯下赶制新接的一双鞋。熠没有睡,坐在她对面,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今天新学的字。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抬头问:“娘,为什么你纳的鞋底,花纹和别人的不一样?”
楚明微手中的针线顿了顿。她纳鞋底时,会下意识地沿用一些刘阿婆鞋样上的古朴纹路,或者自己稍作变化,让简单的回纹、云纹在鞋底边缘形成装饰,确实和市面上常见的截然不同。
“你觉得好看吗?”她反问。
熠想了想,点点头:“好看。有……力量。”他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楚明微看着地上熠写的字,虽然是用树枝划的,但横平竖直,架构舒展,隐隐已有风骨。她心中的疑虑再次翻涌,但最终,只是说:“或许是习惯吧。你觉得有力量,那以后娘多做些这样的。”
熠“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字。
灯光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静谧而安宁。
窗外,寒风依旧。但小屋里的这点灯火,和灯火下为生存而努力的三个人,却仿佛在这冰天雪地里,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韧的薪火。
这薪火,照亮着当下泥泞的道路,也隐约勾勒出来日模糊却值得期盼的轮廓。
活下去,并且要越活越好。
这个信念,在楚明微心中,一日比一日清晰。
第六章 蒙尘玉
开春后,天气转暖,冻疮慢慢愈合,楚明微做鞋的速度快了不少。生意稳定下来,每天能有两三双鞋的进项,除去材料成本和房租,勉强有了些盈余。她换了稍大一点、光线好些的屋子,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不再那么潮湿阴冷。
最重要的是,饭桌上不再只有糙米咸菜。隔三差五能见到荤腥,两个孩子原本菜色的小脸上,渐渐有了红润。
楚明微没有放松。她知道,靠纳鞋底,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想要给两个孩子更好的未来,必须另寻出路。
熠和昀的学习一直没有间断。楚明微用卖鞋攒下的钱,买了最便宜的纸笔和一本旧的《千字文》。每天做完活计,无论多累,她都会抽出时间教他们读书识字。
熠的天赋让楚明微暗暗心惊。他记忆力超群,理解力极强,《千字文》几乎过目成诵,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连楚明微都需要思考才能回答的问题。他的字,从一开始就笔锋隐现,架构严谨,绝非寻常孩童涂鸦可比。
昀年纪小些,天性活泼,但在哥哥的带动和楚明微的引导下,也进步神速。
除了读书,楚明微也开始教他们一些简单的算术,如何记账,如何辨别钱币成色。她将每日卖鞋的收入支出,都清晰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让熠在一旁看着,有时还让他试着算一算。
“娘,为什么这支笔要五十文,那支只要二十文?”熠指着账本上的一行问。
“笔的材质不同,做工也不同。狼毫笔软硬适中,宜书宜画,故贵;羊毫笔偏软,初学或写大字可用,价廉。”楚明微耐心解释。
“那如何判断材质好坏?”
“看其锋颖、色泽、手感。多观,多试,便知。”楚明微说着,拿出两支笔给他看,细细讲解区别。
熠听得极为专注,眼神灼灼。
楚明微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他需要更系统的教导,更广阔的天地。而这,是目前蜷缩在这破旧巷弄里、靠纳鞋为生的她,无法给予的。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这日,楚明微去给脚行附近的一个老主顾送订做的鞋子。主顾是个小工头,姓赵,为人爽快。交了鞋,收了钱,楚明微正要离开,赵工头叫住她。
“楚娘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工头请讲。”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城南的李记书坊做管事。前日闲聊,说起他们书坊东家,想给家里两位小公子寻个开蒙的先生。”赵工头搓着手,“要求嘛,倒不高,人品端正,有耐心,学识不必多渊博,能教孩子们认得字、懂些道理就成。工钱嘛,比一般杂役高些,还管一顿午饭。我就想着……楚娘子你谈吐不俗,又带着两个孩子,教他们读书也颇有章法,或许……可以去试试?”
楚明微心头一动。书坊?先生?这确实是条路子。不仅能赚取更稳定的收入,或许还能有机会接触到书籍,对熠和昀的成长大有裨益。
“多谢赵工头提点。”楚明微敛衽一礼,“不知该如何去应征?”
赵工头见她有意,便详细说了地址和管事姓氏,又提醒道:“那李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规矩多些。楚娘子去时,衣着整洁些,言语谨慎些便是。”
楚明微记下,再次道谢。
回到家中,她将此事说与熠和昀听。
“娘要去给别家的孩子当先生?”昀眨着眼睛问。
“嗯。如果成了,娘每天上午去教书,下午回来继续做鞋。中午那顿饭,娘不在家,你们……”楚明微看向熠。
“我会照顾好昀,热好饭菜。”熠立刻接口,小脸严肃。
楚明微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娘相信你。”她又对昀说,“要听哥哥的话。”
翌日,楚明微换上自己最整洁的一套旧衣裙(虽已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那根素银簪绾好。她对着水盆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沉静,虽不复当年将军府夫人的华贵明艳,却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后的清韧之气。
按照赵工头给的地址,她找到了城南的李记书坊。书坊不大,但门面整洁,墨香隐隐。她报上管事姓氏,很快被引了进去。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打量了她几眼,问了些基本情况,识不识字,可否读过书,为何流落至此等等。
楚明微早有准备,只说自己出身寻常人家,识得些字,读过些书,因夫家变故,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谋生,略通文墨,想寻个安稳营生。
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管事见她谈吐确实不像无知妇人,又看她手上虽有劳作的薄茧,但姿态举止间,隐约可见良好教养的痕迹,心下便有了几分满意。
“既如此,请随我去见见东家和小公子吧。”管事引着她穿过书坊后堂,来到一处清雅的院落。
李东家是个清瘦儒雅的中年人,问了几个关于蒙童教育的问题,楚明微结合教导熠和昀的经验,一一作答,虽无惊人之语,却句句踏实恳切。李东家捻须颔首。
接着,楚明微见到了要教的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八岁,正是淘气的年纪,躲在父亲身后,好奇地打量她。
李东家让她试着教孩子认几个字。楚明微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温言询问他们的名字,喜欢玩什么,然后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字块(她用硬纸自制),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用生动的方式讲解,还穿插了小故事。两个孩子很快被吸引,跟着念读,互动良好。
半个时辰下来,李东家和管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认可。
“楚娘子果然有耐心,亦有方法。”李东家道,“既如此,便请楚娘子每日辰时过来,教到午时。每月工钱六百文,午间便在这里用饭。先试一月,如何?”
六百文!这比纳鞋收入稳定,也高了不少。楚明微压下心中激动,敛容行礼:“多谢东家信任,明微定当尽心竭力。”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楚明微脚步轻快了许多。阳光洒在肩头,带着初春的暖意。她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路,在眼前缓缓展开。
教书的工作并不轻松。李家的两位小公子并非顽劣不堪,但也自有娇惯脾气。楚明微恩威并施,既严格督促他们学业,又用巧妙的方法激发他们的兴趣,同时注意言行举止,谨守本分。不过半月,两个孩子便对她又敬又亲,学业也有了起色。李东家和夫人颇为满意,工钱也按时发放,偶尔还会给些点心让她带回去。
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正轨。上午教书,下午做鞋,晚上教熠和昀读书。日子充实而忙碌。
楚明微将教书所得,大部分攒了下来。她计划着,等钱再多些,就送熠去正经的学堂。这孩子,不该被埋没在这市井陋巷之中。
熠越来越沉静,眼神也越来越深。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楚明微教授的一切知识,空暇时,还会自己找书看(楚明微有时能从书坊借回一些简单的典籍)。他问题很多,有些问题甚至涉及经史子集的初步义理,让楚明微不得不更深入地去准备和思考。
“娘,《论语》有云‘君子不器’,为何又要‘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不器’与‘博学’,岂非矛盾?”熠指着书上一处问。
楚明微沉吟片刻,答道:“‘不器’是说君子不应像器皿一样,只有固定用途,当有通达之才,应变之智。而‘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是达成‘不器’的路径。唯有广博学习,以礼约束,才能涵养出不为具体事物所局限的君子之德。二者相辅相成,并不矛盾。”
熠若有所思,点点头,又追问:“那如何才算‘约之以礼’?礼的边界何在?”
这样的对话,常常进行到深夜。楚明微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在父亲的书房里,与兄长们辩难论道。只是如今,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身份成谜、却聪慧得惊人的孩子。
她越发确信,熠的出身,必定与宫廷或极高的官宦门第有关。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仪态、思维的方式、对某些事物的敏锐度,绝非寻常人家能养成。
但她依旧没有问。她只是在日常的言行中,更加注重引导,注重品性的磨砺。她告诉他,读书明理,首要便是修身,知荣辱,懂进退。人可贫,志不可短;身可辱,节不可失。
熠听得极其认真,黑亮的眼眸里,闪烁着与她教诲共鸣的光芒。
这天,楚明微从李家带回几块精致的桂花糕,给两个孩子当点心。昀吃得开心,熠却只吃了一小块,将剩下的包好。
“怎么不多吃点?”楚明微问。
熠看着她,认真地说:“娘教过,‘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糕点精美,更当惜福。这些,留给娘和昀明天吃。”
楚明微望着他稚嫩却肃然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酸楚,也有隐隐的骄傲。这孩子,像一块蒙尘的美玉,正在这陋室粗食之间,被她一点一点,小心擦拭出原本温润而坚硬的光泽。
夜深人静,楚明微看着身边两个孩子熟睡的脸庞,又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月色。
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他们有了遮风挡雨的屋檐,有了果腹的食物,有了照亮未来的书卷与教诲。
熠和昀,不再是牙婆手中待价而沽的“小奴隶”,而是她楚明微用尽全力护着、教着的孩子。
那块蒙尘的玉,终有一日,会光华大放。
而她,将亲眼见证那一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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