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是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时间坐标,是流淌在文化血脉中的情感图腾。而在陕西这片厚重的黄土地上,年更添了几分秦腔的豪迈、面食的醇香与古城的沧桑。从农耕文明的岁时祭祀到现代社会的节庆狂欢,从物质匮乏的年代到丰衣足食的当下,三秦大地上年的形态在变、滋味在变,但那份对团圆的向往、对新生的期许,以及“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的执念,始终如黄河水般奔腾不息。它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不同时代的陕西图景,也映照出秦人心底最柔软、最坚定的精神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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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耕时代的年,是与黄土地节律相拥的庄重仪式。彼时的陕西乡村,年的脚步从腊月初八的腊八粥开始响起,黄土坡上的窑洞前,主妇们淘洗着杂粮,慢火熬煮的粥香混着陕北红枣的甜,飘满整个村落。进入腊月,年味愈发浓郁:关中平原上,家家户户忙着蒸黄米糕、晒腊肉,糯米的软糯与肉脂的醇厚交织,再配上自家腌的酸辣子,便是秦人过年最地道的滋味;陕北的汉子们则赶着羊群、提着屠刀,杀猪宰羊的吆喝声在山谷间回荡,为年夜饭备下最实在的硬菜;孩子们盼着新做的虎头鞋、缝着压岁钱的红布包,更盼着年夜饭后围坐在火塘边,听长辈讲起姜太公封神、年兽的传说。彼时的年,物质虽显匮乏,却有着最纯粹的仪式感——贴春联时用面汤糊住红纸,红底黑字映着窑洞的土黄色,格外喜庆;守岁时全家围坐火塘,添上几块陕北的炭,听着窗外的鞭炮声,说着来年的收成;大年初一拜年,晚辈给长辈磕头,接过的不仅是压岁钱,还有一块酥香的水晶饼。“年”是刻在陕西黄土地上的印记,是聚族而居的温暖,是贫瘠岁月里最盛大的慰藉。回家过年,是无需言说的必然,无论是在渭北高原种地,还是在秦岭深山打猎,腊月里的脚步都朝着窑洞的方向,与财富多寡无关,只关乎血脉的联结与宗族的牵挂。
计划经济年代的年,是物质短缺下的集体期盼。票证时代的陕西,年的滋味带着几分“限量版”的珍贵。粮票、布票、肉票、糖票,一张张小小的票据,串联起秦人的过年筹备。为了给孩子添一件灯芯绒的新衣,母亲会提前几个月攒布票;为了年夜饭桌上的一盘红烧肉,父亲会在腊月里的西安城里排起长队,或是托人在县城的供销社换几斤猪肉。那时的年,没有琳琅满目的年货,却有着最实在的欢喜:关中人家的饺子里藏着硬币,咬到的人会引来全家的喝彩,说是来年能交好运;陕北的婆姨们会用糜子面做黄馍馍,蒸得暄软香甜,给孩子们当零食;陕南的乡亲们则会酿一壶米酒,年夜饭时全家举杯,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年的感觉,是匮乏中的满足,是平淡里的热烈。在那个流动性极低的时代,“回家”几乎是所有陕西人的唯一选择。无论身在西安的工厂,还是在外地的建设工地,春节前的绿皮火车上,总能看到背着行囊的秦人,行囊里装着给家人带的小块布料、几包水果糖,或是一把从外地捎回的茶叶。没有高铁飞机,长途汽车、骡马甚至步行,都挡不住回家的决心。“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句话,在此时有着最直白的注解:财富并非团圆的前提,一家人围坐在土炕或八仙桌前,吃一顿有油泼面、有腊肉的年夜饭,听着收音机里的秦腔选段,就是对一年辛劳最好的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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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后的几十年,陕西的年形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物质的极大丰富让年货不再稀缺,西安的超市里琳琅满目,甑糕、琼锅糖、腊牛肉摆满货架;电商平台的兴起,让陕北的红枣、陕南的核桃一键到家。交通的便捷让回家之路不再漫长,高铁从西安出发,一小时到宝鸡,三小时到陕北,飞机、私家车让千里之外的团聚变得轻而易举。年的感觉,多了几分热闹与便捷,也添了些许复杂与多元。西安城里的年轻人,有人选择带着父母逛大唐不夜城,在灯火璀璨中感受新年的喜庆;有人选择去陕北过大年,体验扭秧歌、唱秦腔、住窑洞的民俗乐趣;也有人留在工作地“就地过年”,通过视频与家人共享年夜饭。年不再仅仅是传统的仪式,更成为一种放松与享受。然而,即便选择再多,“回家过年”依然是大多数秦人的执念。此时的“有钱没钱”,有了更现实的考量:有人在西安的写字楼里努力工作,只为带着丰厚的年终奖回家,给父母添一套智能家电,带家人去泡一次华清池的温泉;有人即便在外地打拼不顺,囊中羞涩,也会想尽办法凑够路费,只为回到关中的老家,吃一碗母亲做的油泼面,听父亲吼一段秦腔。年的感觉,是拼搏后的回馈,是牵挂中的奔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句话里多了几分无奈与坚持,却依然坚守着团圆的核心——家不是一个冰冷的房子,而是有亲人等待的港湾,无论混得好与坏,家永远是最包容的归宿。
如今的新时代,陕西的年内涵愈发丰富。科技让团圆突破了空间的限制,视频通话让身在外地的秦人“云团聚”,线上红包、电子拜年让年味跨越山海;人们对年的期待,也从物质满足转向精神共鸣,更注重陪伴的质量,更在意传统文化的传承。年的感觉,是传统与现代的交融,是喧嚣中的沉淀。西安的城墙下,年轻人跟着老人学写春联、剪窗花,感受关中文化的根脉;陕北的腰鼓队里,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朝气蓬勃的少年,鼓声震天,传递着秦人的豪迈;陕南的古镇上,非遗传承人现场制作灯笼、糖画,让年味里多了几分文化的厚重。而“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句话依然是秦人不变的信仰。只是如今,人们对“有钱”的定义更加多元,对“回家”的理解也愈发深刻:有钱,可以带家人游遍三秦大地,尝遍陕西美食;没钱,陪父母唠唠嗑、帮家里扫扫尘、做一顿家常菜,也是最珍贵的财富。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生活水平如何提高,家始终是陕西人的精神原点,春节始终是最隆重的情感仪式。那些奔波在回家路上的身影,那些年夜饭桌上的油泼面与秦腔声,那些跨越千里的牵挂,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年的核心是团圆,回家的意义是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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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耕时代的窑洞祭祀到如今的古城狂欢,从物质匮乏到丰衣足食,三秦大地上年的感觉在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肌理,却始终包裹着一颗滚烫的内核——对家的眷恋,对团圆的渴望。“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句流传已久的俗语,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陕西人的文化基因与情感信仰。它告诉我们,年不是用财富堆砌的盛宴,而是用爱与陪伴编织的温暖;家不是一个需要炫耀的舞台,而是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港湾。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我们走得多远,年永远在三秦大地的灯火中召唤,家永远在黄土高原的炊烟里等待,这便是中国人对年最深刻的认识,更是秦人心底跨越千年的不变情怀。
文:靳洪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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