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党上将里,有人死得轰轰烈烈,有人活得憋憋屈屈,但很少有人像罗卓英这样,把自己活成了一道谜。
战场上,他的名字就是一道军令,能让十几万弟兄往前冲锋;可到了台北的菜市场,他也就是个提着篮子跟小贩磨嘴皮子的客家老头。
前半生有多喧嚣,后半生就有多安静,安静到仿佛前半生的血与火,都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1937年的上海,已经不是那个十里洋场了,而是个巨大的绞肉机。
炮弹把水泥地犁了一遍又一遍,黄浦江的水都带了股铁锈味。
就在南京那帮大官们还在为打不打、怎么打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罗卓英带着他的第18军,已经一头扎了进来。
火车还在晃荡,他就下了死命令:“到站不停,直接开进上海,谁敢耽误一分钟,就地枪毙!”
他是第一个赶来增援的中央军军长,一脚就踩进了罗店这个后来被叫做“血肉磨坊”的地方。
这里的仗,没什么道理可讲。
日本人的飞机在头顶上像苍蝇一样嗡嗡叫,军舰上的大炮一响,地都跟着抖。
罗卓主官的兵,就是拿命去填。
一个阵地,白天丢了,晚上摸黑夺回来,天一亮,日本人又扑上来。
一个排的兵力上去,能活着下来几个,就算赚了。
第18军最惨的一天,报上来的伤亡数字是四千人,一个军的骨架子都快被打散了。
可就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把日本人拖在上海滩三个多月,给后方工厂搬家、物资转移争取了喘气的功夫。
后来有人翻出一张老照片,黑白的,罗卓英跟他的老同学陈诚并排站着,背后是断壁残垣,两个人军装上全是土,脸上看不出表情。
那张照片,比任何战报都更能说明当时的惨烈。
当然,罗卓英不是只会拼命的愣头青。
他跟陈诚,一个是保定军校的同学,后来成了“土木系”的一文一武。
陈诚在后方搞统筹,像个大管家;罗卓英在前线带兵,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到了1941年的江西上高,这把刀就不光是锋利了,还学会了使巧劲。
那时候,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开过来,坦克、装甲车轰隆隆的,跟铁王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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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碰硬,肯定吃亏。
罗卓英琢磨了几天,把工兵全叫过来,让他们在日本人必经的大路上挖坑。
不是挖战壕,是挖那种像家里炒菜铁锅一样的大坑,又深又陡,名字也实在,就叫“锅底坑”。
几百个这样的坑挖下去,官道就变成了陷阱。
日本人的坦克开到这儿,一个接一个往下掉,爬不上来,后面的全堵死了。
等日军第34师团吭哧吭哧地挪到战场,一半的车都趴窝了,人也累得够呛。
罗卓英的部队这时候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一顿猛打,把这支狂妄的日军打得丢盔弃甲。
这一仗,后来叫“上高大捷”,算是给他挣足了面子。
从淞沪的硬汉,到上高的智将,罗卓英几乎成了当时最靠谱的“救火队员”。
哪里战事吃紧,老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可谁也没想到,他职业生涯的最高光时刻,也是他命运急转直下的开始。
1942年,他接到了一个新任命: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军司令长官。
带着十万精锐,浩浩荡荡开进缅甸,任务是保住那条给大后方输血的滇缅公路。
这个官衔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却是个烫手山芋。
缅甸战场,可不是在国内打仗那么简单。
对手不光有日本人,还有那帮各怀鬼胎的“盟友”。
美国来的史迪威将军,是个倔脾气的老头,眼睛长在头顶上,压根瞧不起中国军队。
他一开口就是:“要我指挥,就得全部听我的。”
罗卓英一个统率十万大军的司令长官,在他面前倒像个传令的副官。
而英国人呢,更是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天大,一见势头不对,跑得比谁都快。
罗卓英原本的计划,是在平满纳那个地方,复制一次“上高大捷”,张开口袋等日本人钻进来。
可计划还没开始实施,负责守侧翼的英军,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开溜了,整个防线凭空撕开一个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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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卓英的口袋阵,瞬间变成了给自己挖的坟墓。
接下来的仗,打得窝囊。
从同古到斯瓦河,中国士兵打得再英勇,也挽回不了败局。
大军被日军分割包围,最后彻底崩溃。
撤退的路,更是地狱。
那片叫野人山的原始森林,瘴气、毒虫、饥饿,比日本人的子弹还厉害。
十万大军进去,最后跟着罗卓英回到云南的,只剩下三万多人。
这场败仗,总得有人背锅。
史迪威是美国人,动不得;英国人是盟友,说不得。
最后,这口大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名义上的总指挥罗卓英头上。
他被调回重庆,虽然给的官职不低,但手里再也没有一兵一卒,算是被彻底架空了。
多年以后,杜聿明私下里跟人感慨,说老罗这人太实诚,把美国人想得太好了。
而罗卓英自己,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命令是上面下的,军人哪有不执行的道理?”
这句话里,听不出什么怨气,只有一种职业军人的疲惫和无奈。
抗战胜利后,罗卓英有过一段短暂的舒心日子。
他当上了广东省主席,还干了一件挺有远见的事——派兵收复了南海诸岛,把太平岛、中业岛这些地方重新划入版图。
站在广州的码头上,看着军舰远去,他心情不错,说:“这么大的海,总得有人去管着。”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内战的炮声就响了。
1946年,他被一纸调令派往沈阳,当东北行辕副主任。
这官听着大,可在东北,真正说了算的是陈诚和杜聿明。
罗卓英去了,也就是个高级顾问的角色。
更奇怪的是,他在冰天雪地的沈阳待了不到半年,连辽沈战役的影子都还没见着,就跟陈诚一起,又接到了去台湾“整顿后方”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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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走,罗卓英这个名字,就从国共内战的战场上彻底消失了。
他为什么走?
有人说,是老蒋对他缅甸的失败一直耿耿于怀,不放心再把大军交给他。
也有人说,是罗卓英自己打够了,特别是打了八年外战,实在不想再把枪口对准自己人。
他自己从来没解释过,只是私底下跟朋友喝多了,会叹口气说:“打内战,没劲。”
1948年底,台北士林官邸,陈诚悄悄问他:“老罗,东北那边打成那个样子,你真不回去了?”
罗卓英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默默地喝着杯子里的茶。
那个沉默的摇头,可能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能说明他的心境。
从那以后,直到1961年去世,罗卓英在台湾过了十三年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他的头衔一大堆,“总统府战略顾问”、“国防研究院副主任”,全是些有职无权的虚衔。
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过日子,去屏东的海边钓鱼,回家给老婆孩子做拿手的客家酿豆腐。
以前的老部下来看他,他会很高兴地拿出珍藏的白兰地,跟他们聊当年在上海怎么打巷战,在上高怎么挖坑。
但有两件事是绝对不提的:缅甸和内战。
谁要是想问他当年为什么离开东北,他就会递过去一支雪茄,打断对方的话:“都过去了,还提那些干嘛。”
1961年11月,罗卓英病重。
临终前,他让儿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放在枕头边上。
就是那张1938年,他和陈诚站在上海战场废墟上的合影。
照片上,两个意气风发的军人,身后是破碎的国家。
或许在他心里,只有那个时候的战斗,才是值得记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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