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春天,云南屏边的水冲子烈士陵园添了一座新坟。碑上刻着“黄干宗烈士”,记录他生于一九五七年,是云南河口县人,在一九七九年二月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中失踪,后来被追认为烈士。家人收到了阵亡通知书,这个名字从此留在烈士名册上,一切似乎就这样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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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想到,十三年后,事情出现了转折。一九九二年四月,中越边境早已恢复平静,两边老百姓往来频繁。这一天,金平县者米拉祜族乡的边防检查站,战士们看到一个步履蹒跚、朝哨所走来的人。他头发乱如枯草,面容黝黑,身上裹着破布和兽皮,用藤条绑着,光着脚站在地上,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家……中国……”
边检站的工作人员经过反复询问和仔细核对,结果让所有知情者震惊。这个形同野人的男子,竟然是墓碑上刻了十三年的名字:黄干宗。
黄干宗的老家在河口县桥头乡。一九七八年底,他参军入伍。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打响。黄干宗没有直接上前线,他的任务是跟随车队,向前线运送弹药和补给。
战斗进行约一周后,意外发生了。二月下旬的一次运输途中,黄干宗所在车队被越军袭击。当时场面混乱,黄干宗和战友失散后,一个人逃进茂密的亚热带丛林。他很快迷了路,又饿又渴,在林中艰难转悠。一天,他走到溪边弯腰喝水时,忽然听见脑后风声,还没有反应过来,后脑就挨了重重一击,当场昏倒。
再醒来时,黄干宗发现自己双手被粗藤反绑,面前站着两名持枪的越南女子。她们用生硬的中文让他起身跟着走,这样才能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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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干宗没有选择的机会,只得跟随。两名越南女兵押着他向森林深处走去,离回国的方向越来越远。最终他们来到一个山洞,这里是两女兵的藏身之地。从此,黄干宗每天依靠她们送来的一点食物和水活下去。
最初两年,逃跑是黄干宗唯一的念头。他试过很多次。有一次,他趁女兵没有注意,拼命跑进森林,但奔波大半天,傍晚时却又看见那个熟悉的山洞,他根本逃不出这座绿色迷宫。还有一次逃跑,他险些被急流冲走,最后还是被女兵追回。
一次次失败,加上森林里持续的闷热、潮湿、蚊虫和饥饿,逐渐消磨了他的体力和逃走的决心。他明白,要想活下去,就只能暂时和这两名女子一起熬下去。
时间久了之后,两名女兵也逐渐向黄干宗吐露往事。她们原是姐妹,姐姐叫黎氏萍,妹妹叫黎氏英。战争期间,她们被迫入伍,因为不愿打仗,便逃进深山躲藏。
三个人从最初的警惕和敌意,被生存的共同需求逐渐磨平。他们合力搭起结实的竹屋,开垦土地种植农作物,学习辨认丛林中可以食用的植物。双方语言不通,就打手势、发简单音节。那份戒备,也在分食同一块食物、同饮一竹筒水时悄然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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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黄干宗和两姐妹中的一个生育了孩子。婴儿的啼哭为沉寂的丛林注入生机,也把三个大人的命运拴在一起。
就这样,十一年转眼过去。一九九一年,在一个平常日子里,黄干宗在小溪边发现一个有着中文绿色的啤酒瓶盖,上面印着生产年份“1990”。
黄干宗愣住了,心跳陡然加快。十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触摸到来自祖国的物品。这个小瓶盖像一道闪电,猛然劈开被丛林封存的记忆。他突然意识到,战争一定早就结束,边境也许已重新开放。回家的念头重新被燃起。
被重新点燃希望的黄干宗,他表面上一切如常。暗地里,他观察星位、记认溪流走向。十多年的丛林生活已把他磨炼成生存专家,他太熟悉眼前这片森林。
终于有一天,趁姐妹俩一时疏忽,他潜进密林深处。这一次,他没有慌乱奔跑。凭借多年积累的方向感,借助树木、岩石等标记,他一步一步朝着北方前行。
经过几天艰难跋涉,身边树木渐渐稀疏。他看到了小路,最终在一九九二年的一天,他走到了边境线中国一侧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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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干宗回来了。政府核实其身份后,他终于回到河口老家。生活似乎渐渐重回正轨,政府给他妥善的安置,他自食其力,在边境小镇开了间小杂货铺。
然而,有些东西仿佛永远留在了河对面那片无边的绿色山林里。午后没有生意时,他常坐在店门口,望向南面层叠的山影。他生命中十三年时光,就埋在那里。那里也还有着一份他无法割舍、又带不回的牵挂。他不知道他的孩子如今怎样,也无从想象那姐妹俩后来的生活。
小杂货铺的日常烟火气每天环绕,他就在这平静光阴里默默守着,望着那段被战争骤然抛离轨道的人生,望着命运留下的、一生难以填平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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