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相亲第一次见面,他支支吾吾坦白:“不瞒你说,我结过三次婚。”
我端起咖啡的手一顿,微笑:“这我姐可没说啊。”
“她们都走了,连理由都没留。”他苦笑,“医生说我有严重梦游症,睡着后会变成另一个人。”
当晚我接到陌生电话:“快逃!他前两任妻子根本没走——”
“她们只是永远‘睡’在了他的梦里。”
第一章:咖啡厅的坦白
下午三点的光景,透过“时光驿站”咖啡厅那扇擦得锃亮却依旧氤氲着城市尘埃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深胡桃木色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晃晃、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现磨咖啡豆的醇苦香气,和刚出炉的杏仁可颂那甜腻的、带着黄油暖意的味道,背景是低徊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缠绕着钢琴键,一切标准得如同都市情感剧的布景。
苏砚清坐在光斑的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瓷杯细腻温润的杯柄。杯里的美式已经凉了,深褐色的液面纹丝不动,映出她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像一幅笔触清淡的水墨,静,且有点疏离。
坐在对面的男人叫陈晟。介绍人是她远房表姐,电话里语气热络得能烫伤人:“砚清啊,这次这个绝对靠谱!青年才俊,自己开公司的,人稳重,模样也周正,关键是知根知底!你都快……咳,总之见见,就见一面,给姐个面子!”
知根知底?苏砚清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她对“相亲”这项活动向来缺乏热情,这次来,七分是抹不开表姐那过分的热情,两分是今日确实无事,剩下一分,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或许是对“常态”的一种近乎麻木的尝试。
陈晟的外表,倒确实符合“青年才俊”的想象。合身的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松着,显得不那么刻板。五官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目光看过来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些许商场上历练出的精明。谈吐不俗,从最近的财经新闻聊到小众的古典乐唱片,分寸感把握得很好,不会冷场,也绝不逾矩。
是个很妥帖的相亲对象。如果忽略掉他时不时微微交握又松开的手,和镜片后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类似紧张或别的东西。
咖啡续了半杯,杏仁可颂被礼貌地动了一角。话题从音乐转向了各自的工作,又滑向了近期上映的一部文艺片。气氛说不上多热络,但至少流畅。
然后,陈晟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早已凉透的咖啡,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时,瓷器与木桌轻磕,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那点精心维持的流畅感出现了细小的裂痕,“和你聊天很愉快。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苏砚清抬眸,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这种铺垫,她听过不少。
陈晟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交握放在桌面的手上,指节微微用力,有些发白。静了几秒,咖啡厅里的爵士乐正好滑到一个绵长的尾音,萨克斯风依依不舍地褪去,留下一段短暂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目光里有种破釜沉舟的诚恳,却也沉甸甸地压着什么。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在进一步了解之前,告诉你。”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有些艰难,但清晰无比,“不瞒你说,我……结过三次婚。”
苏砚清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杯沿离唇边还有一寸,那冰凉坚硬的触感停留在指尖。窗外的光晃了晃,或许是云层挪移,桌面上的光斑边缘模糊了一瞬。咖啡的苦香,可颂的甜腻,此刻忽然变得具体而黏稠,缠绕在鼻端。
三次?
这个数字超出了常规相亲坦白史的范畴。离异不算稀奇,但三次?像是一份过于厚重的履历,骤然砸在这样一场轻描淡写的初遇里。
她缓缓将杯子放回碟中,瓷器相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叮”。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唇角还保持着先前那抹社交性的、浅淡的弧度,只是眼神静了下去,如同深潭的水面,映着光,却望不见底。
她看着陈晟,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的惊讶:
“这我姐可没说啊。”
陈晟像是预料到她的反应,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弧度很快被一种更深重的疲惫覆盖。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陡然间老了几岁,那份商场精英的游刃有余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颓唐。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苏砚清,试图传达最大的真诚,“我也没想隐瞒,只是觉得,这种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介绍人那边……可能我表达得不够明确,或者,他们觉得这不算最要紧的事。”
他语速变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浸透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三段婚姻,时间都不长。最短的八个月,最长……也不到两年。她们……都走了。”
“走了?”苏砚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普通的动词。
“嗯,走了。”陈晟点点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低了下去,“都是突然提出离婚,非常决绝。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没有给我任何像样的理由。争吵都很少,就是忽然有一天,她们收拾好东西,留下签好字的协议,或者干脆不告而别,然后就消失了,再也联系不上。像人间蒸发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不是听起来像是我有什么致命的毛病?酗酒?家暴?或者……更不堪的嗜好?”
苏砚清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咖啡厅里新的曲子开始了,是首更慵懒的蓝调,女歌手沙哑的嗓音哼唱着失去的爱情。
陈晟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或者说,沉浸在那段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的梦魇里。“我找过,尝试联系她们的家人、朋友,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沉默,要么是同样茫然的‘不知道’。我也反复问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性格有问题?是不是我太忙于工作忽视了她们?我甚至去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砚清以为他的坦白到此为止。桌上的光斑又移动了些,边缘爬上了她放在桌面的手腕,带来一点稀薄的暖意。
然后,陈晟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和一丝荒诞的颤音:
“后来,一位很权威的睡眠障碍科专家,给了我一个……诊断。”他抬起眼,看向苏砚清,目光里有种近乎哀求的理解,混杂着深不见底的恐惧,“他说,我有非常严重的、极其罕见的梦游症。不是普通的夜里起来走两步那种。是……深度解离性的。在特定的睡眠阶段,我的大脑会产生类似……类似人格切换的现象。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我自己完全不知道、不记得的……存在。”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医生说,那可能是一个被压抑的、或许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本我’,或者……更糟。他在睡眠中主导我的身体,行动,说话,做决定……而我醒来后,一无所知。就像那段记忆被彻底擦除了。”
陈晟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再次泛白。“专家推测,可能……可能是在那种状态下,‘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彻底吓走了她们。她们无法面对醒来后那个‘正常’的、对此一无所知的我,又无法解释夜里那个‘陌生’的、可怕的‘我’,所以……只能选择彻底离开,连理由都无法留下。”
说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后靠进沙发椅背,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他望着苏砚清,眼神复杂极了,有坦白后的虚脱,有对可能到来的鄙夷或同情的恐惧,还有一丝深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对于被理解的渺茫希望。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无声滑过。咖啡厅里的蓝调到了副歌部分,女歌手反复吟唱着“You left no trace, just an empty space”(你未留痕迹,只余空寂)。
苏砚清腕上的光斑移开了,那一小片皮肤迅速恢复了原本的微凉。
她沉默着。
陈晟的坦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心湖,但湖面过于幽深,只激起一圈沉闷的涟漪,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三次婚姻,不告而别的妻子,离奇的梦游症诊断……每一个信息点都超出常规范畴,串联起来,更像一个精心编织的、带着心理惊悚色彩的都市怪谈,而非一场寻常相亲该有的背景介绍。
高级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在脑内构建起几种可能性分析路径:逃避责任的人格障碍?精心策划的情感操纵开场?亦或是……一个真正被某种罕见精神疾病困扰的、痛苦而孤独的个体?每一种推测都指向截然不同的危险或麻烦。
她的目光掠过陈晟微微颤抖的手指,他额角未干的汗意,镜片后那双盛满疲惫与某种真切痛苦的眼睛。表演能到这种程度吗?或许。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被无法理解的力量反复摧毁的颓败感,不像全然作假。
表姐知道多少?那句“知根知底”此刻听起来讽刺无比。是同样被蒙在鼓里,还是刻意忽略了这关键信息,只急于将她这个“难题”推送出去?
苏砚清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管,带来清晰的清醒。她没有立刻回应陈晟那混杂着期待与绝望的眼神,也没有流露出惊讶、同情或厌恶。她的平静,在此时此地,反而显得有些异样。
“陈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这确实……是我没想到的情况。”她斟酌着词句,“很感谢你的坦诚。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陈晟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濒临熄灭的烛火被吹了一口气。
“不过,”苏砚清放下杯子,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一点,“这样复杂和……严重的情况,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消化。对于任何一段关系的开始,保持审慎,是对双方负责,你同意吗?”
她的措辞礼貌而疏离,没有承诺,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流露出多少好奇心,只是划下了一道明确的边界。
陈晟眼中的光迅速黯了下去,被更深重的失望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取代。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勉强:“当然,我完全理解。今天说出来,我也没指望……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无论你之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相亲局至此,气氛已然彻底转变。先前的流畅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略带压抑的凝重。两人又礼节性地坐了几分钟,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和交通,便默契地起身。
陈晟坚持买了单。走出咖啡厅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过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咖啡香气。他替苏砚清拉开玻璃门,动作依旧绅士。
“苏小姐,”在她即将步入街头人流前,他忽然又叫住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素白的名片,边缘印刷着简约的银色字体,是他的私人联系方式,背面手写了一行小字,是一个地址,看起来像是某个高端住宅区。“这是我的名片。背面……是我家的地址。”他递过来,眼神复杂,“如果……如果你以后有任何问题,或者……想了解更多,随时可以找我。当然,我完全理解如果你不想再有任何联系。”
这个举动有些突兀。递名片常见,但连同家庭住址一起给出,在初次见面且关系前景极不明朗的情况下,显得有些过度,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苏砚清目光在那行手写地址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抬起,接过了名片。指尖触碰,他的手指很凉。
“谢谢。”她将名片收入随身的手包,动作自然,没有多看。“再见,陈先生。”
“再见。”陈晟站在咖啡厅门口的光晕里,看着她转身,汇入下班时分匆忙的人潮。他的身影渐渐被闪烁的霓虹和流动的车灯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苏砚清没有回头。她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初秋的晚风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城市的华灯初上,照亮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的陌生面孔。方才咖啡厅里的一切,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有些不真实。
那张名片在包里,安静地躺着,像一枚冰冷的鳞片,或一个未拆封的谜题。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一家常去的独立书店,在心理学专区的角落翻看一本关于睡眠障碍的新书。文字在眼前浮动,却很难看进去。陈晟的脸,他说话时的神态,那句“她们都走了”,还有“变成另一个人”,碎片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书店打烊的音乐响起时,她才惊觉时间已晚。回到位于城西的公寓,打开门,一室清冷。她踢掉鞋子,赤脚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星河倒悬于人间。她喜欢这里的视野,开阔,疏离,足够安全。
冲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蜷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放老电影的频道,声音调低,当作背景白噪音。屏幕上光影变幻,她却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表姐发来的微信,带着试探和急切:“砚清,见完啦?感觉怎么样?陈晟人不错吧?他是不是特别真诚?”
苏砚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四个字:“见了。再说。”
表姐很快又发来一串语音,点开,是她快人快语的声音:“哎呀,‘再说’什么呀!我跟你说,陈晟这样的条件,错过了可难找!他可能就是以前遇人不淑,你可别听风就是雨,人自己开公司,有房有车,年纪也合适,对你印象可好了!多接触接触嘛!”
苏砚清没再回复,将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沙发上。
夜渐渐深了。城市的喧哗沉入地底,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如同海潮。红酒见底,睡意却稀薄。她起身关掉电视,准备回卧室。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就在这时——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不是微信或短信的提示音,是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格外突兀。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署名。
苏砚清动作顿住。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推销?打错?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焦灼。
她皱了皱眉,出于职业习惯和对未知的谨慎,没有立刻接起,也没有挂断,只是看着那串数字在屏幕上闪烁。
铃声在响到第七声,或许第八声时,终于停了。
她刚微微松了口气——
下一秒,手机再次疯狂地振动起来!同样的号码,又一次打了进来。这一次,振动的频率更加急促,嗡嗡作响,仿佛握着电话的那只手正在剧烈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迫。
寂静被彻底撕碎。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凉的不安,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苏砚清盯着那持续不断闪烁、振动的手机,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几秒后,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按下了接听键,并将手机举到耳边。
她没有先开口。
听筒里传来一阵极其混乱的、被严重干扰的电流噪音,滋滋啦啦,接着是急促到近乎窒息的喘息声,背景里还有隐隐约约的、无法辨别的嘈杂回音,仿佛通话者躲在一个空旷而混乱的地方。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切了进来。那声音极度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每一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浸透了无法形容的恐惧,甚至带着哭腔的颤抖,却强撑着用尽力气,语速快得几乎字字粘连,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调子:
“是……苏砚清?听我说!没时间了!快逃!离开他!立刻!马上!”
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但那种刻骨的惊惶穿透电信号,直直撞进耳膜。
苏砚清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沉。
她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你是谁?谁在说话?离开谁?”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濒临崩溃,喘息声更重,几乎是在嘶吼,却又拼命压抑着音量,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声般的尖啸:
“陈晟!是陈晟!他的前两任妻子……她们根本没走!没有离开!”
电流噪音陡然增大,几乎淹没了她的声音,但最后那几个字,还是无比清晰、带着地狱般的寒意,钉进了苏砚清的脑海:
“她们只是永远‘睡’在了……他的梦里!”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突兀地挂断,或许是那头强行挂断,或许是信号中断。
听筒里只剩下空洞的、规律的断线声。
苏砚清缓缓放下手臂,手机依旧贴在耳边,仿佛那冰冷的电子音还残留着刚才那可怖的余温。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将她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无声流淌。而室内的空气,却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温度,凝固成冰冷的琥珀,将她封存其中。
永远……“睡”在了他的梦里?
指尖下,那光滑的手机外壳,此刻摸起来,竟像一块寒冰。
夜色,浓稠如墨,缓缓渗透进来。
第二章:迷雾初现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了许久,才彻底消散。
苏砚清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异常清亮,如同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永远‘睡’在了他的梦里……”
那句话,带着电话那头女人濒临崩溃的恐惧和寒意,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与几小时前陈晟那张写满疲惫与痛苦的脸、他那关于“梦游症”和“不告而别前妻”的坦白,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荒谬。
这是浮现在她理智层面的第一反应。一个现代都市背景下,近乎灵异恐怖的指控,指向一个刚刚还坐在咖啡厅里、看似理性体面的男人。
可那通电话里的恐惧,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后背掠过一阵细微的、生理性的凉意。
职业习惯让她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始进行最基本的逻辑筛查:恶作剧?针对她的?可能性极低,她的人际关系简单,并无此类恩怨。针对陈晟的?商业对手?情感纠葛?一个知道她今天与陈晟相亲的人?范围很小,表姐,或者……陈晟自己?后者立刻被她否决,那种恐惧不似作伪,且如果是陈晟,目的何在?恐吓她远离?这与他在咖啡厅最后递出名片的矛盾行为不符。
那么,电话里的女人是谁?陈晟口中的“前妻”之一?还是知晓内情的第三人?她如何得知自己的电话号码?又为何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警告?
信息太少,疑点太多。唯一清晰的,是这通电话将陈晟那个原本就离奇的“坦白”,推向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不可测的深渊。
苏砚清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那串陌生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话记录的最顶端。她没有回拨,一个能发出那种警告的电话,回拨过去要么无法接通,要么只会打草惊蛇。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繁华璀璨,车灯拉出流动的光带,远处的摩天楼灯火通明,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现代文明的可靠感。而她所处的这方静谧空间,却仿佛被那通电话撕开了一道口子,渗进来一丝属于未知阴影的寒气。
审慎。这是她多年职业生涯和个人生活信守的第一准则。
无论那通电话是真是假,无论陈晟身上隐藏着什么,她都不打算再贸然靠近。好奇心会害死猫,而理智告诉她,远离一切非常理的危险源,是最安全的选择。
她走回沙发,拿起手包,翻出那张素白的名片。陈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印刷规整,背面的手写地址字迹清晰有力。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走到书桌边,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将名片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几份需要特别注意的客户档案,和一些她认为需要隔离的私人信息。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名片被暂时封存。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表姐发了一条简短而明确的微信:“表姐,和陈晟不合适,以后不用再提了。也请不要将我的联系方式再给其他人。”
语气平静,但斩钉截铁,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消息发出去后,她没等回复,直接将手机调至静音,走进了卧室。躺在床上,闭着眼,却了无睡意。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远处夜归汽车的引擎声,楼道里隐约的电梯运行声,甚至自己平稳却略快的心跳声,都清晰可辨。
她没有害怕,至少没有明显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高度警觉下的冷静分析,以及一丝被卷入麻烦的不悦。她习惯于掌控自己的生活节奏和人际边界,而今天下午的相亲和晚上的电话,无疑是一种不受欢迎的侵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一种半清醒的警惕状态下,浅浅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表姐在第二天上午打来电话,语气颇为不满和惋惜,试图再劝,被苏砚清用工作忙和“性格确实不合”为由,礼貌而坚定地挡了回去。表姐最终悻悻作罢,末了还嘀咕一句:“也不知道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陈晟多好一条件……”
苏砚清没再接话,挂断电话后,便将此事暂时搁置。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按部就班,新的案例研讨会,预约客户的咨询,督导实习生的报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她擅长用专注的工作将生活填满,以此维持内心的秩序感。
那通警告电话和名为陈晟的男人,仿佛只是生活里一个突兀的杂音,很快被日常的洪流淹没。
直到周五的傍晚。
苏砚清结束最后一个远程督导 session,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中心,前台助理小林敲了敲门,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苏老师,有您的花,刚送来的。”小林脸上带着点好奇的笑意,将花束放在办公桌一角。
那是一束搭配颇为用心的花,不是常见的红玫瑰或百合。主花是浅紫色的郁金香,搭配着白色洋桔梗、尤加利叶和少量的雾中情人,包装纸是低调的哑光深灰,扎着墨绿色的丝带。整体色调清冷雅致,和她平时给人的感觉有些契合,但又不乏精心挑选的痕迹。
没有卡片。
苏砚清的目光落在花束上,停顿了两秒。她人际关系简单,异性交往更是近乎空白,谁会突然送花?而且,这种风格……
“送花的人呢?”她问,声音平静。
“花店小哥送来的,说是客户电话预订,指定这个时间送过来。”小林回答,“需要帮您查一下花店信息吗?”
“不用了,谢谢。”苏砚清点了点头。小林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暮色渐沉的天光,和桌上那束存在感突然变得强烈的花。郁金香淡淡的、略带冷感的香气弥漫开来。
她拿起花束,仔细看了看。包装很专业,丝带系法也是花店常用的。没有留下任何手写痕迹。她拿起座机,根据花束上别着的一个极小标签上的电话号码,拨通了那家位于城东一家高档商场内的花店。
电话很快接通,她表明了身份和来意,询问今天下午送往心理咨询中心的这束郁金香的订购人信息。
花店店员查询后,给出的答复是:“是一位姓陈的先生电话预订的,支付用的是电子支付,预留的联系号码是……”店员报出了一串数字。
苏砚清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那号码,与她锁在抽屉里的名片上陈晟的私人手机号,完全一致。
“他留有其他信息吗?比如送花原因?”她追问,语气依旧平稳。
“没有呢,客人只是指定了花材和送达时间,要求……嗯,要求搭配得‘低调、雅致、有分寸感’,哦,还特别强调不用放卡片。”店员的声音透着职业化的热情,“需要帮您转达什么吗,女士?”
“不用了,谢谢。”苏砚清挂断了电话。
她坐回椅子里,看着那束郁金香。低调、雅致、有分寸感。陈晟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给人的感觉,甚至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呼应,或者说,讨好。这比直接送热烈的玫瑰更显用心,也更能模糊边界。
为什么?
咖啡厅最后,他递出名片和地址时,眼里是近乎绝望的坦诚和一丝卑微的期待。在听到她需要时间消化、保持审慎的回应后,那眼里的光熄灭了。按理说,他应该明白她的意思,知难而退。这才过去几天?突然送来这样一束精心挑选、却没有只言片语的花,是什么用意?
表达歉意?为那场过于沉重的坦白惊扰到她?还是……一种更隐晦的、不愿放弃的试探?
无论是哪种,都让苏砚清感到不适。那通警告电话带来的阴霾尚未散尽,这束花就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将那个名叫陈晟的、充满疑团的男人,再次拉回她的视野中心。
她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
几乎没有犹豫,她拿起手机,找到陈晟的号码——那张名片她只看过一次,但职业训练让她对数字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编辑了一条短信,措辞简洁,界限分明:
“陈先生,花已收到。谢谢好意。之前已表明态度,我们并不合适,请勿再有任何形式的联系。祝好。苏砚清。”
点击发送。然后将他的号码直接拖入了通讯录黑名单。
做完这些,她看着桌上那束花。很美,但此刻却像个烫手山芋。她没有带走它,也没有留在办公室。起身,拿起花束,走到楼层的公共休息区,那里有一个供员工和访客使用的开放式书架和茶几。她将花束放在了茶几中央。
让它待在那里吧,或许能装点一下公共空间。至于它的含义和来源,就此切断。
她回到办公室,拎起包和外套,锁门离开。走出中心大楼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萦绕不去的微妙不适吹散。
周末两天,苏砚清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完全与工作无关的事情里。去美术馆看了一个新锐画展,在图书馆泡了大半天,重读一本艰涩但有趣的存在主义心理学著作,还约了一位久未碰面的、性格爽朗的大学同窗吃了顿火锅。热闹的市井烟火气,朋友间肆无忌惮的谈笑,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影。
她甚至开始觉得,那通警告电话或许真是个恶劣的玩笑,陈晟也只是一个有些偏执、不太懂得把握分寸的普通相亲对象。一切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
周一上午,苏砚清提前到了中心。上午的第一个预约客户临时取消,她突然多出了一小段空闲时间。泡了杯茶,她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浏览一些专业网站和学术动态。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陈晟”两个字。
搜索结果很多,重名者不少。她加上城市、公司关键词(隐约记得表姐提过他自己开公司,做的是科技类?)和行业范围,慢慢筛选。
几分钟后,她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可能性很高的目标。陈晟,35岁,“晟辉科技”创始人兼CEO。公司规模不算极大,但在本地科创圈小有名气,主要业务方向是智能家居和物联网解决方案。百科词条里有他的基本介绍和一张标准商务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合体的西装,面带微笑,眼神锐利,与咖啡厅里那个颓唐坦白的形象略有不同,但确是同一个人。
履历光鲜:国内名校计算机专业毕业,海外深造,曾在知名跨国公司担任技术主管,随后回国创业,几年内将晟辉科技带上正轨,获得过几轮融资,是媒体上偶尔会出现的“青年创业领袖”之一。
公开资料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漂亮。没有任何关于他个人婚姻状况的报道——这也很正常,企业家除非刻意营销,否则私生活很少暴露于公众视野。
苏砚清滚动着鼠标,浏览着晟辉科技的官网、相关新闻报道、行业论坛里的零星讨论。公司业务发展似乎一直比较平稳,最近半年也没有什么大的动荡或负面消息。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甚至有些……乏味。
这与那个“结过三次婚”、“患有严重梦游症”、“前妻离奇消失”的陈晟,仿佛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
难道咖啡厅里的一切,包括那通警告电话,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误会或恶意编排?
苏砚清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理性的声音告诉她,应该就此打住。公开信息查不出什么,深入探查属于个人隐私范畴,既不道德,也无必要。她已经明确拒绝了陈晟,切断了联系,这件事就该画上句号。
可心底深处,那一点属于心理咨询师的好奇,或者说,对于“异常”背后真相的探究本能,以及那通电话留下的冰冷刺骨的恐惧感,让她无法轻易地将所有疑问按下。
她想起名片背后的手写地址。那是一个她知道的高档住宅区,以环境清幽、安保严密著称。
沉默了片刻,她关掉了关于陈晟和晟辉科技的网页。打开了一个需要权限访问的学术数据库,输入了自己的账号密码。这个数据库收录了大量心理学、医学方面的期刊论文、案例报告(已匿名化处理)和学术资料。
她尝试输入“严重梦游症”、“解离性身份障碍 睡眠相关”、“罕见睡眠行为异常”等关键词组合,进行交叉检索。
大量的文献标题滚动出来。她快速浏览着摘要,寻找与陈晟描述相似的情况。
医学上,确实存在一些极其罕见的睡眠障碍案例,超出了寻常梦游的范畴。比如“快速眼动睡眠行为障碍”(RBD)的极端表现,患者在梦中会将梦境内容付诸行动,有时会伴随暴力行为;又或者与解离性障碍相关的特定睡眠阶段异常,可能导致类似“神游”或记忆断片的状态。但像陈晟描述的“变成另一个人”,且能系统性做出吓走伴侣的复杂行为,醒来后全无记忆,在权威医学文献中,即使有类似描述,也往往伴随着其他严重的精神病理学基础,或存在极大的诊断争议,且多数案例都有长期、详细的医疗记录和多学科会诊背景,绝非一个简单的“医生诊断”就能概括。
陈晟的叙述,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笼统的、带有神秘色彩的自我解释,而非严谨的临床诊断结论。
苏砚清揉了揉眉心。信息仍然支离破碎。陈晟可能确实有某种未被明确诊断或不愿详说的精神心理问题,也可能这一切只是一个掩盖其他真相的借口。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数据库检索结果列表底部的一篇论文标题吸引住了。那是一篇发表于三年前,来自本地一所大学附属精神卫生中心的病例研讨会综述,标题是《三例伴有显著夜间行为异常的复杂性解离障碍临床探讨》。论文本身是学术性的,探讨治疗难点。
吸引她的是论文下方,系统根据关键词关联自动推荐的一篇本地都市报的电子版报道链接,日期比那篇论文晚了大约半年。报道的标题颇为耸动:
《创业者的梦魇?晟辉科技CEO陈晟的“另一面”》
苏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点开了链接。
报道的篇幅不长,属于那种都市报边角的社会新闻板块。内容主要是引述了“接近陈晟的人士”透露,这位年轻的创业者长期受严重睡眠问题困扰,夜间常有异常举动,曾因此影响到公司早期团队的稳定性,甚至有过夜间突然闯入合伙人住处“梦游议事”的离奇事件。报道语焉不详,用了很多“据说”、“可能”、“或存在”等模糊词汇,也没有提供任何确凿证据或当事人直接采访。文中提到了“精神压力”、“创业艰辛”,最后笔锋一转,又赞扬了陈晟克服困难、带领公司走向正规的坚韧,整体风格介于猎奇和励志之间,更像是拼凑了一些传闻写成的软文或八卦。
报道下方有几条寥寥无几的读者评论,多是“创业不易”、“压力大理解”之类,很快被其他新闻淹没。
这篇报道,像是一小块破碎的拼图,隐约印证了陈晟关于自己“睡眠问题”的说法并非完全空穴来风,至少在外界有所传闻。但报道内容模糊,无法证实其“梦游症”的具体情况,更与“三次婚姻”、“前妻消失”毫无关联。
苏砚清关掉了网页,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公开信息与私下坦白之间,存在一道诡异的裂隙。光鲜的创业者外表下,藏着一个自述被严重梦游症困扰、婚姻屡屡失败的男人。而一通匿名电话,则将这幅模糊的画像,涂抹上了犯罪般的恐怖色彩。
理智仍在告诫她远离。但职业性的探究欲,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她感到事情或许并非一个简单的“精神问题”或“恶作剧”所能概括。
她看了一眼时间,预约的客户即将到来。她迅速整理好思绪,将电脑上的浏览记录清除,关闭了数据库页面。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只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束郁金香,那篇陈旧的报道,还有午夜电话里那句萦绕不散的警告,像几颗悄无声息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或许暂时平息,但石子已然沉底,存在感无法抹去。
她决定,至少暂时,维持现状,保持观察和距离。同时,或许……需要采取一点点非常规的、谨慎的自我保护措施。
下午,她绕道去了一家大型电子产品卖场。
第三章:旧闻与暗访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咨询中心的日程表填得满满当当。苏砚清刻意不再去触碰任何与陈晟相关的信息,那束郁金香的残影和午夜警告的寒意,被牢牢压制在专业工作的理性壁垒之后。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晚自己是否因为疲劳而过度解读了一通可能的骚扰电话。
直到周三下午,一个名字出现在她的预约登记表上——李泽宇,预约事由标注为“职场压力与焦虑管理”。很常见的咨询主题。当助理小林将初步填写的资料表送进来时,苏砚清正在审阅另一份案例报告,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新客户的基本信息栏。
职业:自由记者。
年龄:32岁。
联系邮箱和手机号都是陌生的。
她的目光在“自由记者”四个字上停留了半秒,并未太在意。记者行业压力大,寻求心理咨询并不稀奇。
约定的时间到了,前台引导一位穿着休闲夹克、背着帆布双肩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稍显年轻,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透着一种记者常有的、略带审视的好奇光芒,但整体气质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随和的亲和力。
“苏老师您好,我是李泽宇。”他主动伸出手,笑容爽朗,握手时力道适中。
“李先生请坐。”苏砚清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椅,语气专业而温和。
标准的初访流程开始。苏砚清引导他谈论前来咨询的主要原因、目前的压力源、情绪和身体反应等。李泽宇的表达很清晰,他描述了自由记者收入不稳定带来的经济焦虑,追逐热点新闻时的精神紧绷,以及长期熬夜和出差对身体健康的影响。他说话时语速适中,偶尔会穿插一些自嘲的幽默,看起来配合度很高。
然而,苏砚清的职业敏感度,却在对方看似坦诚的叙述中,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李泽宇对“压力症状”的描述,虽然具体,但总给人一种……过于“教科书”的感觉,像是精心准备过的陈述,而非自然流露的困扰。他的眼神在谈论某些细节时,会不经意地快速扫过她的脸,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这不是说他在撒谎。压力很可能真实存在,但或许并非他来此的全部或主要目的。
咨询进行到大约二十分钟,李泽宇的话题,似乎在不经意间,从普遍的行业压力,滑向了他近期正在关注和调查的一些“社会边缘现象”。
“苏老师,您接触的案例多,不知道有没有遇到过……一些比较离奇,甚至难以用常理解释的情况?”李泽宇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依旧随意,但眼神里那点探究的光芒稍微亮了一些,“比如,与睡眠有关的异常行为,或者……涉及亲密关系中的神秘失踪?”
苏砚清心中那根细微的弦,轻轻绷紧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倾听和共情的专业姿态,声音平稳:“李先生,心理咨询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个人困扰,但我们关注的是来访者自身的感受、认知和行为模式,以及如何帮助他们改善现状。至于具体案例内容,涉及专业保密原则,恕我不能讨论。”
“啊,理解理解,是我唐突了。”李泽宇立刻歉意地笑了笑,抬手推了推眼镜,“主要是最近在跟一个有点特别的线索,脑子里总转着这些事,顺口就问了。您别介意。”
他很快将话题拉回了自己的“焦虑症状”上,但刚才那个试探性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在苏砚清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明确的涟漪。
自由记者。对离奇事件、睡眠异常、亲密关系失踪感兴趣。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她的咨询室。
巧合?
她不相信这种程度的巧合。
后半段的咨询,苏砚清更加留意李泽宇的言语和非言语信息。他依然在谈论压力,但那种“表演感”似乎更明显了。他似乎在小心翼翼地铺垫着什么,或者,在评估她。
咨询时间结束,苏砚清按照流程,给出了初步的评估和建议,约定如果需要,可以安排下一次会谈。李泽宇道谢,留下咨询费用,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转过身,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从帆布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略显陈旧、边缘有些磨损的名片,递了过来。
“苏老师,这是我的名片。除了写稿,我也偶尔帮一些杂志做特约撰稿,或者接点私人的信息搜集委托。”他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您要是什么时候……遇到什么觉得需要深入了解,或者不太好处理的事情,也许可以找我聊聊。记者嘛,有时候路子杂,认识的人多。”
苏砚清接过名片。名片设计很简单,白底黑字,除了他的名字和“自由记者”头衔,还有一个手机号和一个电子邮箱。与陈晟那张精致的名片截然不同。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谢谢。”
李泽宇离开后,苏砚清拿着那张名片,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李泽宇的出现,绝非偶然。他是冲着陈晟的事来的?还是冲着那通警告电话?他知道了多少?是谁让他来的?他自己在调查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却没有答案。
她将李泽宇的名片,放进了存放陈晟名片的那个带锁抽屉。两张名片并排躺着,一张精致冰冷,一张简单破旧,却仿佛都牵连着同一片看不见的迷雾。
接下来的两天,苏砚清照常工作,但注意力比平时更加集中在外界的细微动静上。她检查了家里的门窗,确认安保系统运作正常。那个从电子产品卖场带回来的小盒子,一直放在书房抽屉里,尚未打开使用。
周五晚上,她独自在家翻阅一本新到的专业期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苏小姐,关于陈晟先生的事,如有兴趣了解更多背景(非公开信息),明天下午三点,青枫公园临湖茶座,可否一叙?李泽宇。”
果然。
苏砚清盯着那条短信。李泽宇直接挑明了。他不仅知道陈晟,还知道她和陈晟有过接触(很可能是相亲),并且认为她可能对“非公开信息”感兴趣。
去,还是不去?
理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要卷入。你已经拒绝了陈晟,切断了联系。记者为了挖掘新闻,往往不择手段,李泽宇可能只是利用你作为信息源,甚至可能带来新的麻烦。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你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吗?那通警告电话的寒意,陈晟身上矛盾重重的谜团,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李泽宇或许是一个危险的变数,但也可能是一扇通往部分真相的窗口。至少,了解一下这个记者知道什么,意图何在,有助于判断自身的处境。
犹豫了将近一个小时,苏砚清回复了短信,只有两个字:“可以。”
她需要掌控信息,而不是被信息蒙蔽。
周六下午,青枫公园。秋意渐浓,枫叶开始染上零星的红色。临湖的茶座是半开放式的竹制结构,人不多,环境清幽。
苏砚清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一个靠里、视野开阔又能观察入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白茶。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和牛仔裤,戴着遮阳帽和一副平光眼镜,尽量低调。
三点整,李泽宇准时出现。他还是那身休闲打扮,帆布包换成了一个更小的斜挎包。他一眼就看到了苏砚清,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苏老师,您很准时。”他在对面坐下,也点了一杯绿茶。
“李先生约我出来,想谈什么?”苏砚清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但带着距离感。
李泽宇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直接,喝了口茶,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苏老师,我是个直性子,就开门见山了。我知道您前段时间,和陈晟相过亲。”
苏砚清不置可否,静静看着他。
“我也知道,在那之后,您可能遇到了一些……让人不太安心的事情。”李泽宇继续道,目光留意着她的反应。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苏砚清声音平稳。
李泽宇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旧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苏老师,我不是来套您话,或者打扰您生活的。相反,我觉得您可能正处于一个……需要更多信息的境地,为了您自己的安全考虑。”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在调查陈晟,确切地说,调查他过去几段婚姻中,那些‘消失’的前妻。”
苏砚清的心跳悄然加快,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这是他的私事,也和我无关。李记者,如果你有什么新闻线索,应该去找当事人,或者警方。”
“如果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了。”李泽宇苦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文件夹,“我关注这件事,已经快两年了。起初,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圈内人酒后提起陈晟的私生活有些‘诡异’,前妻们都离奇离开,连朋友都断了联系。作为一个记者,好奇心驱使我开始留意。但我很快发现,这件事的水,比想象中深。”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看起来像是从资料上复印下来的纸,还有几张照片的复印件,推到苏砚清面前,但用手遮住了大部分关键信息,只露出一些边缘。
“陈晟的第一任妻子,林薇,结婚时26岁,结婚一年零三个月后离婚。公开信息是感情不和,协议离婚。但她所有的社交账号在离婚前三个月就停止了更新,离婚后更是如同人间蒸发。她的家人起初对外说她出国散心了,后来再问,就三缄其口,甚至搬了家。”
“第二任妻子,赵心怡,结婚时28岁,婚姻维持了八个月。这次更离奇,据说是在某天晚上和陈晟大吵一架后,凌晨拖着行李箱离开,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她的父母报了警,但警方调查后认定为成年人自主离家,且未发现犯罪证据,最终不了了之。赵家的邻居说,那之后没多久,赵家父母也突然卖掉了房子,不知所踪。”
李泽宇的声音很低,语速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尝试联系过这两家的远亲、旧同事,得到的回应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讳莫如深,甚至有人直接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陈晟那边,对他的婚姻问题保护得极好,公开场合从不谈论,身边亲近的员工和合作伙伴也都被要求封口。至于他的第三段婚姻,时间更短,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具体情况,女方身份成谜,消失得更加彻底。”
苏砚清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遮住的复印件边缘,看到了一些模糊的人像轮廓和日期标记。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所以,你认为她们的消失有问题?”她问。
“不是我认为,是现有的信息拼凑起来,极不合理。”李泽宇收起复印件,放回文件夹,“两个原本有正常社会关系的年轻女性,在离婚或离开后,连同她们的直系亲属一起,彻底切断了与过去所有人际圈的联系,不留任何痕迹。这在现代社会,难度极大,动机也极其可疑。除非……她们有不得不这样做的、极为迫切和强大的理由,或者,有人让她们‘不得不’如此。”
他抬眼,看着苏砚清:“陈晟对外的解释,您想必也听过一些。‘严重梦游症’,‘变成另一个人’,吓走了妻子。这个说法,在很小的圈子里流传。但苏老师,您是专业人士,您觉得,什么样的‘梦游症’,能导致这样彻底、决绝、且涉及家庭整体隐匿的‘离开’?更不用说,两位前妻的家人,为何也配合这种‘消失’?”
苏砚清沉默着。这正是她之前的疑点所在。医学上罕见的严重案例或许存在,但结合前妻家人同样隐匿的情况,就使得“疾病导致关系破裂”这个解释,显得脆弱而充满疑点。
“你调查了两年,有什么确凿证据吗?”她问。
李泽宇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 frustration(挫败感):“没有。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没有尸体,没有暴力报案记录,没有财产纠纷的公开诉讼,甚至没有她们离开后任何可靠的出行记录(我托人查过航空、铁路系统,当然,这并不完全合法和全面)。一切都可以用‘自愿隐匿行踪’来解释。警方没有立案依据。我的调查也只能停留在外围,无法触及核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但是,大概十天前,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非常惊慌,说她曾是陈晟第二任妻子赵心怡的闺蜜,多年前被迫断了联系。她偶然得知赵心怡的父母并非主动搬家,而是收到一大笔钱后‘被要求’离开的。她还说……赵心怡消失前,曾极度恐惧地跟她透露过,陈晟在夜里‘不像他自己’,而且……他好像在做一些很可怕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留不住’。”
梦里有什么东西‘留不住’?苏砚清想起了那句“永远‘睡’在了他的梦里”。寒意再次攀爬。
“那个女人呢?能联系上吗?”她问。
“电话是公用电话亭打来的,之后再也联系不上了。我根据她提到的零星信息去查,线索很快就断了。”李泽宇叹了口气,“然后,我就得知了陈晟又开始相亲的消息,而对象是您,苏砚清女士,一位专业心理咨询师。这让我觉得……也许不是巧合。也许,陈晟在寻找某种特定的‘类型’?或者,您作为专业人士,可能更容易‘理解’和‘接受’他的问题?甚至……更有可能发现什么?”
他顿了顿,直视苏砚清:“而我联系您,是因为那通警告电话之后,您很可能已经身处某种视线之内。我想提醒您,苏老师,陈晟这个人,和他身边发生的事,非常危险。不仅仅是对他的伴侣,可能对任何试图靠近或探究真相的人,都是如此。”
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湿凉的水汽。茶已经凉了。
苏砚清良久没有出声。李泽宇透露的信息,零碎却沉重,拼凑出一个更加阴暗、更加系统的轮廓。陈晟的前妻们,或许并非简单的“离开”。她们的家人,可能受到了胁迫或利诱。而陈晟所谓的“梦游症”,更像是一个精心维护的、掩盖真相的幌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终于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配合你调查?做你的线人?”
“不。”李泽宇果断摇头,“我不想把您拖进更深的危险。我只是认为,您有权知道您可能面对的是什么。我的建议是,彻底远离陈晟,加强自我保护。如果可以,暂时离开本地一段时间。我的调查会继续,如果我找到确凿证据,我会交给警方。在这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他的眼神诚恳,带着记者特有的执着,但也有一丝担忧。“另外,如果……如果您之后还遇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情,或者发现什么线索,也许可以告诉我。多一个人分析,多一份安全。当然,这完全取决于您。”
苏砚清看着李泽宇。他的动机可能并不纯粹,记者的职业本能驱使他挖掘真相,他来找她,固然有警告的好意,但也未尝没有获取更多信息的企图。但至少此刻,他提供的碎片信息,与她的疑虑和那通警告电话隐隐吻合。
“谢谢你的提醒,李先生。”她缓缓说道,“我会慎重考虑你的建议。关于陈晟和他的事,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相亲只是一次普通的会面,没有后续。那通电话,我也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收到警告,但无意深入,也不会充当信息源。
李泽宇似乎预料到这个回答,点了点头:“我明白。无论如何,请务必小心。陈晟和他背后的…… whatever it is(不管是什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善于隐藏,也更危险。”
会面结束,两人在公园门口分开。苏砚清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着。秋风吹拂着脸颊,带来清醒,却也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李泽宇的调查,虽然缺乏实证,但指向性明确。陈晟的前妻失踪有蹊跷,家人异动,掩盖痕迹明显。“梦游症”的解释漏洞百出。而自己,因为一次相亲和职业背景,似乎被卷入了这个漩涡的边缘。
彻底离开?她考虑过。但她的工作、生活根基都在这里。因为一个尚未证实的威胁就仓促逃离,并非她的风格。
加强自我保护,保持最高警惕,这是必须的。同时,或许……不能完全被动。
她想起了抽屉里的那个小盒子。
回到家,她反锁房门,检查了所有窗户,然后走进书房,打开了那个从电子产品卖场带回来的盒子。里面是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微型摄像头,带有夜视和移动侦测功能,以及一个配套的、伪装成普通充电宝的无线接收存储器。设备操作简单,续航时间长,适合短期、隐蔽的监控。
她走到客厅,目光落在正对着入户门和大部分客厅区域的一个书架顶端。那里摆放着一盆枝叶茂盛的绿萝,是一个绝佳的隐藏位置。
犹豫只有一瞬。然后,她搬来椅子,小心地将微型摄像头安置在绿萝繁密的枝叶深处,调整好角度,确保能清晰覆盖门口和客厅的主要活动区域。开启设备,测试连接,接收器上的指示灯显示运行正常。
做完这一切,她将接收器放在书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接通电源。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在自己的私人空间安装监控,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被侵蚀的象征。但面对一个潜在、模糊却可能极其危险的对象,获取客观记录,或许是保护自己、厘清真相的唯一可靠途径。如果陈晟或者任何与他相关的人试图闯入或做些什么,至少能留下证据。
夜晚降临,城市灯火如常。苏砚清坐在书房里,看着接收器屏幕上实时传输的、略显昏暗的客厅画面。一切安静,只有绿萝的叶子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中轻轻摇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某种平静已经被打破了。她不再是纯粹的旁观者或潜在的受害者,她为自己设置了一道沉默的防线,同时也更深入地踏入了那片迷雾的边缘。
前路未知,但至少,她选择睁大眼睛。
第四章:不速之客
安装好监控后的头两天,风平浪静。接收器屏幕上的客厅画面,除了偶尔被窗外路过的车灯扫过光影,便是日升月落带来的光线变化。苏砚清的生活节奏依旧,只是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她减少了不必要的夜间外出,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检查门窗和监控画面。
李泽宇没有再联系她,仿佛那场公园谈话只是插曲。陈晟那边更是音讯全无,无论是电话、短信,还是新的“礼物”,都未再出现。一切安静得近乎异常,反而让苏砚清隐隐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周四晚上,苏砚清在中心有个延迟的案例督导会议,结束时已近九点。深秋的夜晚凉意沁骨,街上行人稀疏。她独自驾车返回公寓地库,电梯上行时,金属轿厢映出她略显疲惫但依然警醒的面容。
走出电梯,走廊里灯光柔和寂静。她住在顶层,这一层只有两户,另一户长期空置,因此格外安静。走到自家门前,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把手和门缝——没有异常痕迹。输入密码,指纹验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推门进屋。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她反手关上门,落锁,又加上了内侧的防盗链。一套动作流畅而迅速。
放下包,换上拖鞋,她像往常一样,先走向书房,准备看一眼监控接收器。然而,刚走进客厅,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淡的、陌生的气味。
不是她常用的香薰,也不是饭菜或灰尘的味道。那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某种木质调古龙水后调,又混杂着一点点……金属或电子元件发热后的微涩感?气味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若非她对环境气息异常敏感(这也是职业训练的一部分),很可能就忽略了。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全身肌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整个客厅。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沙发靠垫摆放整齐,茶几上的书和遥控器在原位,窗帘半掩,绿萝在书架顶端安然垂落枝叶。没有任何被翻动或闯入的明显迹象。
但那股气味,真实不虚。
她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房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声,和远处城市夜间的底噪。没有第二人的呼吸,没有衣物摩擦,没有脚步声。
难道是自己多疑了?从外面带回来的气味?或者邻居家的味道通过通风系统飘了进来?
不。这种气味组合,她从未在自家或楼道里闻到过。而且,此刻通风系统并未开启。
她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移动脚步,先走向书房。接收器屏幕亮着,显示客厅画面正常。她快速回放了最近两小时的记录——画面平稳,只有光线变化,没有侦测到任何移动物体。监控似乎没有捕捉到异常。
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监控有盲区,尤其是玄关和部分走廊区域。而且,如果闯入者知晓监控位置并刻意避开呢?
她退出书房,从门后拿起一只沉重的水晶镇纸(这原本是书房装饰),握在手里,开始小心翼翼地检查每一个房间。
卧室,衣柜,浴室,厨房,阳台……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甚至床底和窗帘后,她都仔细查看。没有发现任何人,也没有物品丢失或移动的痕迹。
最后,她停在了玄关。目光再次落在门锁上。高级电子锁,记录显示最后一次开启是她刚才进门。没有暴力撬锁的痕迹。密码和指纹只有她自己知道。
难道真的是自己神经过敏?
她走回客厅,那股淡之又淡的陌生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但比刚才更难以辨别了。她打开空气净化器,调到最大档。
坐在沙发上,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行逻辑分析。
可能性一:确实有人在她回家前极短时间内进入过房间,并且非常专业,没有留下明显痕迹,也避开了监控主要区域,随后迅速离开。动机?查看?放置什么东西?警告?
可能性二:无人闯入,气味来自其他地方(通风管道、窗外飘入、自己衣物无意沾染)。但气味特质和出现时机,让这个可能性显得牵强。
可能性三:自己的心理压力导致感知异常。这是最“安全”的解释,但苏砚清对自己的专业素养和情绪稳定性有足够信心,排除单纯幻觉可能。
无论哪种,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她的安全感空间,可能已经被触动了。
她起身,再次仔细检查了所有窗户的锁扣,确认紧闭。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犹豫过但未实施的事情——从工具箱里找出几个小巧的门窗报警器。这种磁吸式报警器价格便宜,安装简单,一旦门窗被异常打开,会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她将它们安装在了主卧、书房和客厅阳台的窗户上。
接着,她回到书房,调出了监控设备更详细的设置菜单。之前只开启了移动侦测录像,现在,她开启了24小时不间断录像模式,并将存储卡容量调整到最大。同时,她检查了摄像头的隐蔽性,确认从下方正常视角很难发现。
做完这些,已经接近午夜。身体的疲惫感涌上来,但神经却依然紧绷。她洗漱后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觉放大到极限。夜晚的每一次细微声响——水管内的流水声、楼体偶尔的热胀冷缩声、甚至远处隐约的犬吠——都让她警醒。
这一夜,睡得极浅,断断续续。
第二天是周五。苏砚清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尚可。她像往常一样准备去中心,出门前,再次确认了所有报警器状态和监控运行正常。
白天的工作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但那股陌生气味和可能被闯入的疑云,始终盘踞在心底。下午,她提前结束工作,去了附近一家大型家居建材市场。
这一次,她选购了一套更为专业的、带有远程手机通知功能的门窗传感器,以及一个伪装成烟雾探测器的高清微型摄像头(带广角和云台功能),准备安装在玄关天花板角落,弥补原有监控的盲区。她还买了一套阻门器和一把合规的高强度防身喷雾。
回到公寓,她花费了一个多小时,仔细安装了新设备,测试了远程报警功能。现在,她的住所拥有了两道电子防线(监控和传感器)和一道物理防线(阻门器、报警器)。这几乎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但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感,让她宁可如此。
周末两天,她几乎没有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书、处理一些案头工作,同时密切关注着监控和传感器状态。一切正常,没有再次出现陌生气味或任何异常。
周六傍晚,她收到一条物流信息,显示一个包裹被放入了公寓楼下的智能快递柜。她记得自己最近并没有网购。
心中警铃微作。她下楼,用取件码打开了对应的柜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没有任何发货信息的硬纸盒,分量很轻。
她没有立刻拿回家,而是走到公寓大堂相对明亮的休息区,戴上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手套(出于职业习惯,她包里常备),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纸盒。
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一件折叠起来的、米白色的女士真丝睡袍。睡袍质地很好,款式优雅,是她的尺码。但颜色和款式,都透着一股她绝不会为自己选购的、过于柔婉甚至有些暧昧的气息。
睡袍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素白卡片。
苏砚清用指尖捏起卡片,打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字,没有署名:
“愿你好眠,无梦惊扰。”
字迹是标准的宋体,无法辨别笔迹。但这句话……
“无梦惊扰”。
四个字,像冰针一样刺入她的眼帘。这与陈晟的“梦游症”,与那通警告电话里的“永远睡在梦里”,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应和……嘲弄?
是谁送的?陈晟?他还在用这种令人不适的方式纠缠?还是……别的什么人?那个打电话警告的女人?或者,李泽宇口中那个“善于隐藏”的威胁本身?
她看着那件睡袍。真丝的光泽在灯光下流淌,触感冰凉柔滑,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像一件来自未知深渊的“礼物”,带着粘腻的恶意和窥探。
她没有碰那件睡袍,重新盖好纸盒,连同卡片一起,原样放回快递柜,然后彻底删除了取件信息(智能柜允许在一定时间内取消取件,包裹会被退回或由柜机运营方处理)。她不知道这个举动是否能完全切断联系,但至少表明了一种态度:拒收,不接触。
回到家,她反复洗手,尽管戴了手套。那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对方不仅知道她的住址(这或许可以从物业或快递信息泄露推测),还知道她的尺码,并且用这种极具暗示和侵入个人私密空间意味的方式,传递着与“梦”相关的信息。
这不是普通的骚扰。这是有针对性的、带着心理压迫的接触。
她坐在沙发上,第一次感到一种清晰的、被窥视和被步步逼近的恐惧。对方在暗处,目的不明,手段难以捉摸。咖啡厅的坦白、警告电话、记者调查、可能的闯入、现在的“礼物”……一系列事件不再是孤立的点,它们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指向她,收紧。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防御。
周日一整天,她都在思考。报警?目前没有任何构成案件的实质证据(匿名电话、陌生气味、一份未收取的诡异礼物),警方大概率不会立案,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联系李泽宇?他或许知道更多,但也可能带来更多不确定性和风险。直接质问陈晟?这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最后,她决定从相对安全的“信息核实”入手。她需要更多关于陈晟,尤其是他那几位“前妻”的背景信息,特别是她们家人的去向。李泽宇提到赵心怡的父母是收到一笔钱后离开的,如果能核实这一点,或许能撬开一道缝隙。
周一上午,她利用工作间隙,登录了一个需要较高权限和费用的专业商业背景调查数据库(这类数据库通常用于企业雇前背调或商业合作方调查,合法合规,但信息深度有限)。她输入了陈晟第一任妻子林薇父亲的名字(从李泽宇模糊的复印件边缘依稀辨认)和大概的原居住区域。
搜索结果寥寥,只显示该人曾在某国营单位任职,已退休。无当前联系方式,无最新住址。
她尝试搜索赵心怡父亲的名字(李泽宇提及更多),结果稍微具体一点:赵建国,曾经营一家小型建材店,店铺约在四年前注销。有一条关联信息显示,约三年前,赵建国名下原有一处位于老城区的房产被出售,交易价格略高于当时市场均价,买方信息未公开。交易完成后,赵建国及其配偶的户籍迁出了本市,迁入地信息未显示。
这条信息与李泽宇的说法部分吻合:房产出售,时间点接近赵心怡“消失”后不久。略高于市价的交易,可以解释为“一笔钱”。但无法证明是“被迫”还是“自愿”。
她又尝试搜索了陈晟的公司“晟辉科技”以及其关联方、股东信息,并未发现与赵家或林家有任何明面上的财务往来或关联交易。
查询陷入僵局。公开和半公开的数据库能提供的线索有限,更深的信息属于隐私范畴,且可能涉及灰色地带。
下午,她正在整理咨询记录,前台小林又敲门进来,这次脸色有些古怪。
“苏老师,有……有您一封信。”小林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白色标准信封,“是直接塞进中心门缝的,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件人。”
苏砚清的心猛地一沉。她接过信封。很轻。信封正面用打印体写着“苏砚清 女士 亲启”,字迹和睡袍卡片上的如出一辙。
“什么时候发现的?谁看到的?”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就刚才,保洁阿姨打扫门口时发现的。她说早上来的时候还没有。”小林有些不安地看着她,“苏老师,这……没事吧?要不要报警?”
“暂时不用,可能是什么人的恶作剧。”苏砚清对她笑了笑,安抚道,“你先去忙吧,谢谢。”
小林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苏砚清关上门,戴上手套,走到窗边光线明亮处,用裁纸刀小心地打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彩色打印的照片,像素不算很高,但足够清晰。照片的背景,是“时光驿站”咖啡厅的落地窗,窗内,正是她和陈晟相亲那天坐的位置。照片上,她微微侧着脸,看向窗外,表情平静。陈晟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正看着她,眼神在照片定格的瞬间,显得有些深幽难辨。
拍照的角度,是从咖啡厅斜对面的街道方向,透过玻璃拍摄的。那天下午,咖啡厅外人流如织。
照片背面,同样是一行打印字:
“初见总是美好,值得纪念。”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更深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苏砚清。这不仅仅是跟踪和窥视了。这是在明确地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注视之下。从相亲开始,或许更早。
对方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在一点点施加心理压力,展示掌控力。
她将照片和信封一起锁进了抽屉。没有愤怒地撕碎,也没有恐惧地发抖。极致的压力下,她的思维反而进入一种冰凉的清晰状态。
对方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警告或恐吓她远离陈晟。如果是那样,在匿名电话之后就应该足够了。现在的步步紧逼,更像是……一种筛选?一种测试?或者,在引导她走向某个预设的方向?
联想到陈晟选择相亲对象时的“特定类型”(心理专业人士),以及他坦白时那种渴望被“理解”的姿态……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陈晟,或者他背后的那个“存在”,是否在寻找一个能够“承受”他的秘密,甚至可能“参与”或“治疗”他那种“梦游症”的人?而她的拒绝,可能触发了另一种应对模式——更强势的接触和压迫,试图打破她的防线,迫使她做出反应?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所有防御和调查,可能都在对方的预料或观察之中。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窒息。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即使猜想接近真相,她也不能自乱阵脚。
她需要跳出对方的节奏,从另一个角度寻找突破口。既然直接调查陈晟和前妻们困难重重,那么,也许可以从侧面了解陈晟的“梦游症”是否真实存在,以及其具体表现。这既是核实陈晟说辞的关键,也可能触及核心秘密。
医学诊断记录是隐私,极难获取。但一个人长期患有严重睡眠障碍,尤其如果伴有异常行为,很难完全瞒过身边亲近的、非利益相关的人,比如早期的创业伙伴、邻居,或者……频繁接触的家庭医生、心理咨询师(如果他就诊过)?
李泽宇提过陈晟早期创业时,有夜间闯入合伙人住处“梦游议事”的传闻。这或许是一个切入点。
她再次打开电脑,这次,她仔细搜索了晟辉科技早期团队成员的公开信息。创始人除了陈晟,还有另外两位联合创始人,其中一位名叫吴涛的,在B轮融资后似乎逐渐淡出了公司管理层,目前公开身份是另一家小公司的顾问,社交媒体偶尔更新,看起来生活平静。
苏砚清记下了吴涛目前任职的公司名称和大概领域。她没有冒然直接联系,而是通过一个可靠的第三方信息渠道(一个做商业信息咨询的朋友,信誉良好,懂得分寸),委婉地询问是否有可能通过中间人,以“学术研究需要了解罕见睡眠障碍案例”的名义(隐去真实姓名和具体对象),向吴涛先生咨询一些非核心、不涉及商业机密和个人隐私的过往情况,并愿意支付合理的咨询费用。
朋友答应帮忙问问,但表示不能保证成功,尤其如果涉及陈晟,对方可能非常谨慎。
与此同时,苏砚清也开始更加留意自身环境的安全细节。她更换了电子锁的密码,增加了指纹识别的复杂度。检查了家里的所有线路和电器,特别是新安装的监控设备,确保没有被反向入侵或安装窃听器的可能(她具备一定的反侦察知识)。她甚至考虑暂时搬去酒店住,但最终还是决定留在自己的堡垒里,以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恐惧到逃离,从而可能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周二上午,她在咨询间隙查看手机,发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短:
“吴涛同意简短通话。今天下午四点左右方便?我会用这个号码联系你。周。”
周是她那位信息咨询朋友的姓氏。苏砚清立刻回复:“方便。谢谢。”
下午三点五十,苏砚清提前结束了手头工作,回到办公室,关好门,准备好纸笔和录音笔(出于合规考虑,她告知对方通话可能会被录音用于研究记录,并保证匿名处理)。
四点整,手机准时响起。是一个本地固话号码。
她接起电话:“您好,我是苏砚清。”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和明显的谨慎:“你好,苏……研究员?周先生说你想了解一些关于……睡眠障碍方面的案例情况?”
“是的,吴先生,非常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我正在做一项关于复杂性睡眠行为异常与职业压力关联的学术研究,需要收集一些非识别性的背景信息。”苏砚清用专业而平和的语气说道,“我了解到您早年创业期间,可能接触或观察到身边人有过比较特殊的睡眠相关行为,比如……深度梦游或类似情况?如果您觉得可以分享,任何不涉及具体个人隐私的观察,比如发生的情境、大致频率、旁人的感受等,对我都会很有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吴涛似乎在权衡。
“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吴涛终于开口,语气有些复杂,“而且,这事……有点邪门。我其实不太想提。”
“我完全理解,也尊重您的意愿。如果您觉得不适,我们可以随时停止。”苏砚清适时给予共情和退路。
“倒也不是……”吴涛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声音压低了些,“那时候我们刚起步,租了个商住两用的旧房子当办公室兼宿舍,经常熬通宵。陈……嗯,当事人,他压力最大,经常睡不好。一开始只是说梦话,挺大声,有时候还能接上我们聊技术难题的话茬,我们都觉得好玩,还戏称他是‘睡眠编程模式’。”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但后来……情况变了。他夜里起来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多。不是简单的走动,而是……像真的在继续工作。有一次,我半夜被敲键盘的声音吵醒,发现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眼睛也睁着,但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叫他也没反应,手指却在飞快地打字。我凑近一看,屏幕上写的全是乱码,或者一些根本看不懂的符号组合。”
苏砚清快速记录着关键词:睁眼,无焦点,自动行为,乱码。
“还有一次更吓人。”吴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完天使投资人,谈得不错,但条款很苛刻,大家心情都很复杂,又累又亢奋。凌晨两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站在客厅白板前,拿着笔在上面画。我以为他睡不着在思考方案,就喊了他一声。他没理我。我走过去……看见白板上画满了……非常扭曲的线条,还有一些像电路图又像抽象画的图案,中间用红笔写了好几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不’字。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空洞,但画画的力道非常大,几乎要把白板戳穿。”
“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突然停下来,笔掉在地上。他转头看我,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渐渐清醒,问‘我怎么在这儿?’。我跟他描述,他完全不信,说自己一觉睡到天亮。”吴涛叹了口气,“那之后,我们都有点发毛。劝他去看医生,他总说没事,就是太累了。再后来……大概又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夜里,我睡得正沉,突然感觉有人站在我床边。一睁眼,就看到他直挺挺地立在黑暗里,低头‘看’着我。我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我问他干嘛,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过了快一分钟,他才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第二天我问他,他依旧什么都不知道,还怪我疑神疑鬼。”
“这件事后,我就坚决搬出去住了。那时候公司也刚好拿到一点小钱,可以租正经办公室。后来……听说他私生活方面也因为这‘毛病’出了些问题,具体我不清楚,但团队里多少有些传闻。”吴涛的语气变得疏离,“再后来,公司步入正轨,我因为个人发展原因,也慢慢退出了日常管理。那些事……就都成了过去。周先生说你是做学术研究,希望这些……能帮到你吧。不过,请一定不要提到我的名字,也不要说是从我这听到的。”
“当然,吴先生,请您放心,所有信息都会经过严格匿名化处理,绝不会泄露您的任何个人信息。非常感谢您的分享,这对我研究非常宝贵。”苏砚清诚恳地说道,又问了几个不涉及核心的细节问题,比如大概发生的时间段、频率是否有规律、当事人白天的状态等,吴涛一一简要回答后,便礼貌地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苏砚清看着记录下来的要点,眉头紧锁。
吴涛的回忆,虽然时过境迁,细节或许有出入,但整体描述与陈晟“严重梦游症”的说法,存在相当程度的重合:夜间无意识复杂行为,醒来后记忆缺失,伴有言语或行动异常,甚至可能带有一定的攻击性或侵入性(站在床边)。这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陈晟并非完全虚构自己的病情。
但吴涛的描述,依然停留在“怪异”、“令人不适”的范畴,与他“前妻彻底消失、家人隐匿”的严重程度,似乎还存在一段距离。除非……在亲密关系中,这种“梦游”状态会展现出截然不同、更加危险的一面?
或者,正如她之前的猜想,“梦游症”只是部分真相,甚至可能是某种更可怕行为的掩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小林推门进来,脸色比上次更白了,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装精美的礼盒,缎带系着,但盒子一角似乎有些……凹陷?
“苏老师……这、这个……刚才有个跑腿小哥直接送到前台的,指名给您。”小林的声线有些不稳,“小哥说……说发件人要求必须当面交给您,但您不在,就放前台了。我……我看这盒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苏砚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接过盒子。入手比她预想的略沉。包装纸是优雅的暗蓝色,银色缎带。但盒子一侧,确实有一个不规则的轻微凹陷,像是被什么挤压过。
她向小林道了谢,让她先出去。关上门,再次戴上手套,将盒子放在办公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礼盒。继睡袍和偷拍照片之后。
她拿起裁纸刀,小心地划开缎带,揭开盒盖。
里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衬垫。衬垫之上——
苏砚清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不是礼物。
那是一个制作极为逼真的、缩小比例的人形雕塑,材质似蜡似陶。雕塑是一个穿着米白色真丝睡袍(与她收到的那件一模一样)的女性形象,长发,面容模糊但能看出是亚洲女性轮廓。她闭着眼,神态似乎很安详,躺卧在衬垫上。
但,真正让人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睡袍的领口处,心口的位置,被“撕开”了一个洞。洞里,不是人体的肌理,而是被塞满了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干枯的深褐色植物根须一样的东西,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细小、尖锐的、像是鸟类或小型动物骨骼的碎片。这些填充物被精心地布置,仿佛是从雕塑“体内”生长出来,又像是被强行塞入。
整个雕塑,透着一股极致的诡异、亵渎与不祥。
雕塑旁边,同样是一张卡片。这次,是手写体,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清秀,但笔画带着一种刻意的、神经质的僵硬:
“她睡在我的梦里,再也醒不来。你会不一样吗?”
没有署名。
“啪嗒”一声,苏砚清手里的裁纸刀掉在了桌面上。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胃部一阵翻搅,冰冷的恐惧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这不再是暗示或心理压迫,这是赤裸裸的、带有强烈施虐和威胁意味的展示!
雕塑的衣着指向她收到的睡袍,面容模糊但性别明确,心口被破坏的意象,填充的枯骨和根须……还有那句手写的话。
“她睡在我的梦里,再也醒不来。”
“她”是谁?林薇?赵心怡?还是那个身份成谜的第三任妻子?
“你会不一样吗?”
这是邀请?是挑战?还是……宣告?
苏砚清扶住桌沿,指尖冰凉,用力到发白。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令人作呕的雕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
对方升级了。从窥视、骚扰,到直接寄送这种极具冲击力和象征意义的恐吓物品。这绝不是一个寻求“理解”的病人应有的行为。这更像是一个…… predator(捕食者)在挑选和试探猎物。
不能再犹豫了。
她猛地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不再顾忌是否会被监听或追踪,直接拨通了李泽宇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李泽宇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喂?苏老师?”
“李记者,”苏砚清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硬,与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形成反差,“我收到了一个‘礼物’。我想,你必须立刻看一下。另外,关于陈晟,我需要知道更多——所有你知道的,特别是可能涉及暴力或威胁的具体传闻,哪怕是最荒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李泽宇的声音也变得严肃紧绷:“你在哪里?安全吗?我马上过来。”
“我在咨询中心办公室。暂时安全。”苏砚清报出地址,“请快一点。”
“二十分钟内到。锁好门,别碰那东西。”李泽宇说完,迅速挂断了电话。
苏砚清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个打开的礼盒。深红丝绒上,那个诡异的雕塑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寒气。她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极其小心地将盒盖重新盖上,没有破坏任何可能存在的指纹或其他痕迹(尽管对方很可能处理过)。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条缝,望向楼下街道。车流不息,行人匆匆,一切都笼罩在秋日下午平淡的光线里。
而她所在的这间办公室,却仿佛与世界隔开,充满了冰冷粘稠的恶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的性质彻底改变了。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卷入的旁观者或潜在的受害者。那份“礼物”,是宣战书。
而她,必须应战。
二十分钟,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有冰冷的针在皮肤上轻轻划过。
第五章:盟友与暗影
等待李泽宇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浸泡在冰冷的粘液里。苏砚清没有再去碰那个礼盒,甚至移开了视线,但雕塑那诡异的形象和卡片上神经质的字迹,却顽固地烙在脑海里,与陈晟咖啡厅里疲惫的脸、吴涛描述的深夜僵立身影、以及警告电话里破碎的嘶喊交织重叠,形成一幅光怪陆离又令人窒息的全景图。
她走到办公室的小型洗手池边,用冷水反复冲洗双手和脸颊,冰冷的水流带来些许清醒。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像淬了火的冰。恐惧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破釜沉舟的决绝。对方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线,那么,她也再无退路。
不到二十分钟,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苏砚清透过猫眼确认是李泽宇,他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和急切,才打开门。
李泽宇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目光迅速扫过室内,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盖着的礼盒上。“就是那个?”
苏砚清点了点头,指着盒子:“戴着手套打开的,里面……你自己看吧。小心点。”
李泽宇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拿出一副薄橡胶手套戴上,又拿出一个证物袋和一个小型强光手电。他动作专业而谨慎,轻轻揭开盒盖。
即使有所准备,在看到雕塑的瞬间,李泽宇的瞳孔还是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举着手电,仔细地、一寸寸地观察雕塑的细节、填充物、盒内衬垫,以及那张手写卡片。整个过程沉默而压抑,只有手电光束移动时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克制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他缓缓盖回盒盖,摘下手套,脸色极其难看。“这不是普通的恐吓。”他声音低沉,“这充满仪式感和……象征意义。睡袍,心口的破坏,这些填充物……像是某种扭曲的‘替代’或‘展示’。还有这句话……”他指了指卡片,“‘睡在我的梦里,再也醒不来’。这和他‘梦游症’的说法直接呼应,但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危险的东西。”
“你认为这是他寄的?陈晟本人?”苏砚清问,声音平稳,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不确定。”李泽宇眉头紧锁,“风格和之前偷拍照片、打印体卡片不太一样。这个更……‘手工’,更‘投入’,也更病态。但如果是他,说明他的状态可能极不稳定,或者……‘梦游’状态下的‘他’,与清醒的他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而且,他如何知道你收到了睡袍?除非他一直监视你,或者……快递信息也在他掌控中。”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清:“你刚才电话里说,需要知道更多。我把我这两年挖到的,所有关于陈晟可能涉及暴力或威胁的传闻,包括一些听起来极其荒诞、无法证实的碎片,都告诉你。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内容……可能比这个雕塑更让人不适。”
“说吧。”苏砚清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我需要知道全部。”
李泽宇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叙述,声音压得很低:
“先从相对‘可靠’一点的线索说起。我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联系到过陈晟第一任妻子林薇的一位远房表姐,她很多年前就和林家不怎么来往了。她说,在林薇‘离婚’前大概半年,有一次家庭聚会,林薇状态很糟,私下跟她哭诉,说陈晟夜里有时候会‘说奇怪的话’,不是梦话,而是像在跟‘看不见的人’对话,语气时而温柔时而暴戾。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陈晟坐在梳妆台前,对着空镜子‘梳头’,动作很慢很柔,但镜子里映出的表情……她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陈晟的脸,像个‘陌生女人在冷笑’。林薇吓坏了,第二天质问陈晟,陈晟完全没印象,还觉得她无理取闹。那位表姐说,后来林薇就很少跟家里联系了,再后来就‘离婚出国’了,他们也没再见过。”
“第二任妻子赵心怡那边,我之前提到过她那个失踪的闺蜜的警告。另外,我辗转找到一个赵心怡消失前常去的美容院的离职技师,她说赵心怡最后几次来做护理时,精神恍惚,手腕上有新鲜的淤青,技师关心询问,赵心怡只是摇头,说‘做噩梦,自己不小心碰的’。但技师留意到,有一次赵心怡在迷迷糊糊快睡着时,突然惊恐地低喊了一句‘别过来!你不是他!’,然后惊醒,浑身冷汗。这些细节,技师当时没太在意,后来赵心怡失踪,她才觉得不对劲,但也不敢多嘴。”
李泽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下面这些,就更……难以证实了,来自一些更边缘的信源,可能掺杂了夸大或臆想,但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
“有传闻说,陈晟早年(可能是在第二段婚姻期间)曾频繁出入市郊一家以‘ discretion(保密)’著称的私人心理诊所,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终止。那家诊所后来关了,负责人据说去了国外,联系不上。”
“还有更离奇的,”李泽宇的声音更低了,“我接触过一个自称曾是晟辉科技非常早期、不到三个月就离职的实习生,他说当时公司还在那个商住两用的旧房子时,有一次他熬夜加班到后半夜,去公共卫生间,听到陈晟的房间里传来持续不断的、很低沉的‘叩击’声,不像是敲键盘,更像是指甲或者什么硬物,有规律地刮擦木头的声音。他好奇凑近门缝,没看到光,但听到陈晟在里面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尖细扭曲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哼着一首不成调的、类似童谣的东西,歌词听不清,但调子让他浑身发冷。他没敢停留,第二天就找借口辞职了。这个说法太诡异,我无法核实,那个实习生后来也联系不上了。”
“最后,是一个最荒诞、但也最让我不安的传闻。”李泽宇直视着苏砚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极少数接触过陈晟早年私生活的圈内人(比如他早期的个别投资人、现已无往来)的模糊回忆中,似乎提到过,陈晟曾对‘梦境’和‘记忆’的实体化,有过某种……病态的执着。他好像认为,足够强烈的‘梦’,可以影响现实,甚至‘留住’东西。当然,这很可能只是他为自己‘梦游症’寻找的一种哲学或玄学解释,但结合前妻的消失,以及……”
他指了指那个礼盒:“……以及这个东西,我觉得不能忽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李泽宇带来的碎片信息,像一块块棱角尖锐的拼图,有些能勉强嵌合,更多的则指向更加黑暗和无法理解的深渊。深夜的诡异低语、对镜梳头的“陌生女人”、手腕的淤青、刮擦声和扭曲童谣、对“留住”梦境的执着……所有这些,都比单纯的“严重梦游症”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
苏砚清消化着这些信息,大脑飞速运转。吴涛的描述相对“温和”,更多是怪异和侵入性。而李泽宇搜集到的这些涉及亲密关系的传闻,则指向了暴力、恐吓、身份混淆,甚至可能的精神虐待。如果这些属实,那么陈晟的“梦游症”在亲密关系中,确实可能展现出更具破坏性、甚至危险的一面。
但“彻底消失”呢?让前妻连同家人一起人间蒸发,需要极大的能量和严密的操作。陈晟作为一个成功的创业者,或许有资源做到一部分,但要做到如此干净,不留任何警方可追查的尾巴,绝非易事。除非……他有帮手?或者,这些“消失”背后,还有别的力量或原因?
“你调查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陈晟身边有什么固定、可疑的关联人物?比如特别亲近的助理、私人医生、律师,或者……某种意义上的‘帮凶’?”苏砚清问。
李泽宇摇了摇头:“这也是让我困惑的地方。陈晟在公司有得力助手,但都是正常的职业关系。私人生活方面,他极其封闭。没有固定的公开伴侣(除了那几段短暂婚姻),没有密友,甚至很少参加纯粹的社交活动。他的生活几乎是两点一线:公司、家。家是指他位于‘云栖苑’的独栋,安保极严,外人很难进入。就好像……他所有的异常,都只发生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