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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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那日,秦铮踏雪而来,却对我说:“霜儿温柔,你跋扈,我娶定她了。”
满城皆知我是他最宠的将门嫡女,如今却成了笑话。
我烧掉他送的所有物件,转身接受太子求亲。
大婚那日他醉闯洞房:“你当真如此狠心?”
我笑着将他赐我的匕首还他:“将军,请让路,别误了吉时。”
第一章 及笄雪
长宁侯府嫡女沈清晏的及笄礼,定在了腊月十五。
这一日,从天色未明起,细密的雪粒子便簌簌落下,到了辰时正刻,已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帝京笼进一片无垠的纯白里。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虬枝盘曲的古树寒梅,皆覆上了厚厚的、松软的雪被,天地间静得只余下雪落的声音,簌簌,簌簌,仿佛能荡涤一切尘埃与喧嚣。
清晏院中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屋内暖意融融,银丝炭在错金螭兽炉里烧得正旺,偶有噼啪轻响,散出松木的淡香。丫鬟仆妇们脚步轻快地穿梭,捧着各色物件,脸上俱是掩不住的喜气。
沈清晏端坐在镜台前,乌发如云瀑般散在肩背,映着窗外雪光,更显光泽流转。镜中映出一张尚带几分少女稚气,却已初初显露绝色风姿的脸。肌肤是上好的羊脂玉,细腻无瑕;眉不画而黛,宛若远山含翠;眼睫长而密,垂下时如蝶翼轻栖,抬眸间,一双秋水眸澄澈明净,顾盼时自有灵韵流转。只是此刻,那灵韵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姑娘今日可真美,”贴身大丫鬟霜儿拿着一柄温润的玉梳,小心翼翼地为她通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及笄礼一过,姑娘便是大姑娘了。” 她比沈清晏年长两岁,身量已长开,姿容清丽,尤其一双眉眼,低垂时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风情。
另一侧,性格更活泼些的丫鬟雪儿正捧着装笄的锦盒,闻言抿嘴一笑:“可不是?依奴婢看,满帝京的贵女,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及得上咱们姑娘的。一会儿秦将军来了,怕不是要看呆了去?”
秦将军,秦铮。这个名字掠过心间,沈清晏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抿紧了唇,眼底却漾开细碎的光。
秦铮,镇北将军府嫡子,年少袭爵,军功赫赫,是帝京最耀眼的儿郎,也是与她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婿。两家门当户对,文武相宜,这桩婚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天作之合。而秦铮待她,更是十年如一日的好,好到让整个帝京都传遍了他如何将沈家这位将门嫡女捧在手心,如何为她一掷千金寻来稀世珍宝,如何在她生病时守候整夜。
那些细致入微的体贴,那些独一份的纵容,早已在年岁流淌中,从一份婚约责任,酿成了沈清晏心底最甜也最隐秘的期盼。她及笄,他便可以正式来侯府提亲了。从此,青梅竹马,缔结连理,举案齐眉。
思绪飘忽间,霜儿已为她挽好了发髻,正要将那支象征成年的赤金嵌红宝石蜻蜓簪插入发间。
“等等。” 沈清晏轻声阻止,目光转向妆匣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样式极简,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玉质温润,光华内敛,并不及那支赤金簪华贵耀眼。
雪儿“呀”了一声:“姑娘要戴这支?这是秦将军去年冬猎时,亲自选了玉料,亲手打磨雕琢,送给姑娘的生辰礼呢。”
霜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含笑:“秦将军的心意,自然是最珍贵的。” 她接过白玉簪,稳稳插入沈清晏乌黑的发髻。玉色清冷,却衬得少女容颜愈发皎洁,那朵半开玉兰恰在鬓边,仿佛有暗香浮动。
沈清晏对镜照了照,眼底笑意加深。她今日就要戴着他送的簪子,完成最重要的仪式,然后,等着他。
及笄礼设在侯府正厅。宾客盈门,高朋满座。长宁侯沈屹与夫人端坐主位,看着女儿在赞者的唱礼声中,一加,二加,三加,绾发成髻,佩簪着裳,从垂髫少女,正式步入了闺秀之列。繁复的礼仪庄重而漫长,沈清晏始终脊背挺直,仪态端方,只在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叩拜的间隙,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厅外回廊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了,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回廊下积了雪,偶尔有仆役匆匆扫过,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期待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从满怀的雀跃,变得有些空落,有些不安。他不会忘记吧?还是被军务耽搁了?昨夜明明遣人送了信,说今日必早早到的。
礼成那一刻,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言笑晏晏,赞美之词不绝于耳。沈清晏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酬,心却像厅外那株老梅枝头的积雪,越来越沉。
终于,在前院隐隐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宾客到来的、略显急促的喧哗时,沈清晏几乎要按捺不住提起裙摆。是他来了!定是他!
果然,不过片刻,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裹挟着一身寒气与几片未及拂去的雪花。
是秦铮。
他穿着墨蓝色的织锦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肩头落雪未融,更显得肩宽腿长,气势凛然。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地抿着,带着武将特有的坚毅与一丝不易亲近的冷峻。他一出现,厅内的喧闹似乎都静了一瞬。
沈清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充盈。他来了,他终于来了!她看着他大步走入厅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最终,定格在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沈清晏清晰地看到,秦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目光深沉复杂,有她熟悉的专注,却又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一些让她心头无端一紧的东西。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走向她,对她露出安抚或赞许的笑容。他甚至没有先向主位上的她的父母行礼。
秦铮的脚步略一迟疑,竟是转向了侍立在沈清晏身侧后方,因他到来而惶恐低头、姿态恭谨的霜儿。
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包括沈清晏,都难以置信的事。
他对着霜儿,那个一贯安静本分、此刻吓得脸色发白的丫鬟,极其温和地、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意味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却因他身份的瞩目和此刻场合的特殊,被无数道目光瞬间捕捉、放大。
霜儿的头垂得更低,耳根却泛起一抹可疑的红。
沈清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方才萦绕心头的喜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狠狠扔进了冰窟。她怔怔地看着秦铮,看着他终于转回视线,步履沉稳地走向她的父母,抱拳行礼,声音朗朗:“末将秦铮,恭贺侯爷、夫人,恭贺沈姑娘及笄之喜。军务缠身,来迟一步,还请见谅。”
他的礼节无可挑剔,他的贺词也毫无问题。可那短短一瞥,那对霜儿下意识的温和……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清晏最柔软的心房。
不,一定是她看错了,想多了。秦铮怎么会……他对霜儿,不过是寻常的主仆之礼,或是见她惶恐,略作安抚罢了。他是她的未婚夫啊,是今天应该只看着她的人。
沈清晏努力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不适,重新扬起笑脸,准备迎接他接下来的话语。按照常理,他该当众送上贺礼,或许还会说些特别的祝福,甚至……暗示提亲之事。
秦铮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一旁的管家。“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管家接过,当众打开。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碧绿通透,价值不菲。宾客们发出低低的赞叹。
很贵重的礼物。可沈清晏看着那对玉镯,只觉得刺眼。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及笄礼上他该送的东西。太过寻常,太过……客套。他甚至没有亲手交给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站得笔直,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越过她,看向了虚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气氛莫名有些凝滞。长宁侯沈屹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圆场。
秦铮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骤然安静下来的正厅每一个角落。
“今日趁沈姑娘及笄大喜,诸位高朋皆在,秦某有一事,想请侯爷、夫人成全。”
来了!沈清晏的心猛地提起,指尖微微发抖,是紧张,也是期待。他终于要说了吗?
秦铮的目光,这一次,彻底、明确地,越过了沈清晏,牢牢锁在了她身后那个纤细柔弱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平稳,却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每个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秦某心仪沈姑娘身边的侍女霜儿已久,深感其温柔敦厚,品性贤良。今日特向侯爷、夫人恳求,允我将霜儿纳为妾室。望侯爷、夫人成全。”
话音落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大雪扑簌簌落下的声音,格外清晰,格外寒冷,仿佛直接砸在人的心尖上。
沈清晏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耳朵里嗡嗡作响,秦铮的话语一字一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意识深处。
纳……霜儿……为妾?
在她及笄的这一日?在她满心欢喜等着他提亲的这一日?在她戴着那支他亲手雕琢的玉兰簪的这一日?
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成了最荒唐、最恶毒的诅咒。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霜儿。
霜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泪珠滚滚而下,不住磕头:“将军!奴婢不敢!奴婢万死不敢!姑娘,姑娘……” 她语无伦次,惶恐的目光看向沈清晏,满是哀求和无措。
可沈清晏看得分明,在那惊惧之下,在那汹涌的泪光之后,一丝隐秘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羞怯与光亮,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一闪而过。
原来……不是她多心。
原来……那些她不曾留意的细微处,那些霜儿偶尔提起秦将军时异样的沉默,那些秦铮来时霜儿格外细致的装扮……都不是空穴来风。
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瞬间碎裂开来,冰渣四溅,割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都在渗血。那股寒意从碎裂的心口疯狂蔓延,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冻住了她脸上最后一丝表情,甚至冻住了她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上华美的及笄礼服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鬓边那支他亲手所赠的白玉簪,此刻贴着肌肤,只传来玉石本身冰冷坚硬的触感,冷得刺骨。
满厅的宾客,或震惊,或愕然,或尴尬,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数支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她。那些目光在她和跪地的霜儿之间来回逡巡,在她苍白如纸的脸和秦铮冷峻无波的脸之间反复衡量。
她成了这场盛大及笄礼上,最荒唐、最可悲的笑话。
长宁侯沈屹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秦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秦铮却挺直了脊背,迎着沈屹震怒的目光,毫无退缩之意,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坚定了几分:“秦某所言,字字出自肺腑。我对霜儿姑娘,确是真心。至于沈姑娘……”
他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沈清晏脸上,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烦躁?
“沈姑娘身份尊贵,是侯爷与夫人的掌上明珠,秦某不敢高攀。且沈姑娘性子……刚烈直率,与秦某终究不甚相合。”
不甚相合。
刚烈直率。
呵。
原来在他心中,十年的情分,自幼的情谊,她鲜活明烈的性子,最终只换来这四个字——不甚相合。
而霜儿的温柔敦厚,才是他心之所向。
沈清晏忽然想笑。
她也真的,极轻、极缓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空洞的弧度,配着她苍白如雪的脸色和漆黑无光的眼眸,显得诡异而凄艳。
她没有看秦铮,也没有再看霜儿,甚至没有看震怒的父亲和泫然欲泣的母亲。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手,伸向鬓边。
指尖触到那支白玉簪,冰冷的玉,温热的指尖。然后,微微用力,将其拔了下来。
一头乌黑的长发失去束缚,如瀑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衬得她脸色更白,眸光更冷。
她垂眸,看着掌心那支簪子。玉兰花苞半开,雕工略显生涩,却处处透着用心。去年他送她时,手上还带着被刻刀划出的细痕。他曾说:“清晏,你就像这玉兰,不必完全盛开,已有清香袭人。”
谎言。全都是谎言。
不过是闲暇时一点无心的消遣,她却当了真,珍藏至今,甚至在这最重要的日子戴上,期盼一个圆满。
多么可笑。
她收紧手指,玉簪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然后,在所有人或惊愕或不解的目光中,她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支白玉簪狠狠掷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裂响。
玉簪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瞬间断成两截。那朵半开的玉兰,花瓣碎裂,迸溅开来,零落在地,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就像她此刻的心。
沈清晏终于抬起眼,看向秦铮。她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封的荒原,冷冽,空洞,深不见底。
“秦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厅内死寂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的‘真心’,我收到了。”
“这支簪子,还你。”
“从今往后,你秦铮之事,与我沈清晏——”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缓慢而清晰地吐出:
“再无干系。”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提着沉重的裙摆,朝着厅外那片茫茫大雪,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晏儿!” 沈夫人惊惶的呼喊。
“拦住她!” 沈屹的怒喝。
宾客们的哗然与议论嗡嗡响起。
但这些,沈清晏都听不见了。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胸口闷痛。华服曳地,几次险些将她绊倒,她踉跄着,却不管不顾,只想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些目光,逃离那个将她十年痴心践踏得粉碎的男人。
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瞬间又被寒风冻住。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漫天的白,无尽的冷。
她跑过覆雪的回廊,跑过寂静的庭院,跑向自己的清晏院。身后似乎有脚步声追赶,有呼唤她的声音,但她不想听,不想停。
及笄日的漫天大雪,原该是祥瑞,是美景。
如今,却成了埋葬她所有天真与幻想的,无边无际的坟场。
那曾经满溢心间的、对未来的所有欢喜与期待,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便已彻底冻僵,碎裂成无数锋利的冰碴,随着她每一次呼吸,深深扎入肺腑,痛彻骨髓。
秦铮……
你怎么敢?
你怎么能?
大雪无声,覆盖了她奔跑的足迹,也仿佛要覆盖这侯府今日发生的一切荒唐与不堪。
然而,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有些寒冷,一旦侵入骨髓,便再难驱散。
第二章 余烬寒
清晏院的院门在身后“砰”地一声被追上来的丫鬟雪儿奋力关上,隔绝了外面追来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人声。沈清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处那股尖锐的、持续的绞痛。
雪儿吓坏了,脸上泪痕未干,想去扶她,又不敢碰触,只急得团团转:“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
沈清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正厅里秦铮那冷漠决绝的脸,耳畔反复回荡着他那句“纳霜儿为妾”。世界仿佛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黑白两色,冰冷的黑,惨淡的白,就像窗外这无边无际的大雪。
她猛地推开雪儿搀扶的手,踉跄着冲进内室。屋里炭火依旧温暖,熏笼里甜梦香的气息依旧恬淡,可这一切落在她眼里、鼻尖,都成了最刺目的嘲讽。
“出去。”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姑娘……”
“我让你出去!谁也不许进来!”沈清晏霍然转身,眼底是一片猩红的冰封,那眼神凌厉得让雪儿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含着泪默默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像是最后一点支撑的断裂。
沈清晏环顾着这间她生活了十五年的闺房。每一处,似乎都残留着那个人的痕迹。
窗边琴案上,放着去年他送的生辰礼——一把名为“松涧”的古琴,他说琴音清越,配她。此刻,那琴弦沉寂。
多宝阁上,摆着他从北地带回来的红狐皮,毛色鲜亮,他曾亲手为她披上,指尖无意擦过她的颈侧,引来一阵心悸。如今,那皮毛只让人觉得扎眼。
书案笔山上,搁着他送的那支紫毫笔,笔杆上刻着小小的“晏”字,他说是他亲手所刻,习字时便想着她。此刻,那“晏”字像个丑陋的疤痕。
梳妆镜旁的首饰匣里,更是琳琅满目,几乎大半都与他有关。东海的珍珠,西域的宝石,南疆的暖玉……每一件背后,似乎都有一段他含笑递来、她羞涩收下的回忆。
温柔缱绻,原来都是包裹着利刃的糖霜。
沈清晏走到炭盆边,银丝炭烧得正红,温暖的光映着她苍白如鬼魅的脸。她缓缓蹲下身,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抓住了那把她最珍爱的“松涧”古琴。
指尖划过冰凉的琴身,划过紧绷的琴弦。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琴举起,狠狠砸向地面!
“哐——!”
名贵的古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琴身碎裂,琴弦崩断,木屑与断弦飞溅。
她没有停顿,转身抓起那条红狐皮,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炭盆!
“嗤啦——” 火焰猛地窜起,吞噬了鲜亮的皮毛,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火焰跳跃着,映亮她空洞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
紫毫笔被折断,珍珠被扯散,宝石被掷向墙壁发出叮当的脆响……她像一头被困绝境的小兽,疯狂地摧毁着一切与他相关的物件,摧毁着那些承载了她无数美好幻想和少女心事的“证据”。
首饰、摆件、字画、甚至他写来的只言片语……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毫不犹豫地投入那盆越来越旺的炭火中。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将那些精致的、昂贵的、充满“心意”的东西化为黑灰,腾起阵阵青烟。
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终于被逼了出来,混合着烟灰,在她脸上冲出狼狈的沟壑。可她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执拗地重复着丢弃和焚烧的动作。
仿佛烧掉了这些东西,就能烧掉那十年的记忆,烧掉那个嵌入骨血的名字,烧掉今天这场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及笄礼。
不知过了多久,能看到的、能触及的“痕迹”似乎都清理干净了。炭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烬,火焰渐弱,室内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烟尘。
沈清晏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华美的及笄礼服早已脏污不堪,袖口被火星燎出几个破洞,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发丝凌乱地黏在额角和脸颊。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从胸腔里挤出来。
疼。哪里都疼。心口像是被掏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磨得血肉模糊。
为什么?
究竟是她哪里不好?是她不够温柔?不够恭顺?还是她这颗真心,本就廉价得比不上一个丫鬟的“温柔敦厚”?
十年相伴,青梅竹马,原来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他早已另有所属,却依旧对她体贴入微,让她沉溺其中,像个小丑一样,满怀期待地等着今日。他看着她为他欢喜,为他精心打扮,是不是在心里讥笑她的愚蠢?
还有霜儿……那个她信任了多年,待之亲厚的丫鬟。她们一起长大,她从未将其视作真正的仆役。可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早已暗度陈仓。那些温柔细致,那些体贴关怀,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演给她看的戏码?
背叛。双重的背叛。来自她最信任的两个人。
这比秦铮当众求娶霜儿,更让她痛彻心扉,更让她觉得这十五年的人生,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门外传来压抑的争执声,是雪儿在低声哀求什么,还有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唤:“晏儿,开门,让娘看看你……”
沈清晏将脸埋得更深,一动不动。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面对任何关切的、怜悯的、甚至可能是探究的目光。她只想把自己缩进这个由灰烬和残骸构成的角落里,与世隔绝。
时间在死寂与压抑中缓慢流淌。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不知何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不是母亲,也不是雪儿。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昏暗的天光站在那里,是她的父亲,长宁侯沈屹。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看着蜷缩在炭盆边、狼狈不堪的女儿。
沈屹的目光扫过碎裂的琴,扫过一室焦痕,最后落在女儿那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背上。这位在战场上见惯生死、铁骨铮铮的侯爷,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深重的痛惜,还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暴怒。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跟着的、眼睛红肿的沈夫人和忐忑不安的雪儿沉声道:“让她静一静。收拾一间干净的厢房出来,把这里……清理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侯爷,那秦家……”沈夫人哽咽道。
沈屹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锋利,如同出鞘的寒刀:“秦铮小儿,辱我女儿至此,此事,绝不善了!”
他没有再多说,但那份山雨欲来的怒意,已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沈清晏依旧没有抬头,但父亲的话,一字一句,敲在她冰冷的心湖上,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绝不善了……可还能如何呢?事情已经发生,羞辱已成定局。即便父亲能向秦家讨要说法,即便秦铮迫于压力收回那句求娶(她知道,以他的性子,既已当众说出,绝无可能收回),裂痕已经深可见骨,一切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秦铮未婚妻这个身份,更是对信任、对感情、对过往一切认知的彻底崩塌。
这一夜,长宁侯府灯火未熄。
前院书房,沈屹与幕僚、心腹商议至深夜,怒斥与低语不时传出。后院,沈夫人垂泪不止,既要担心女儿,又要忧虑此事带来的家族影响,心力交瘁。
而清晏院的主屋,在一片死寂中被默默清理。破碎的物件被移走,焦痕被擦拭,熏香重新燃起,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烟火气。沈清晏被雪儿和几个婆子小心搀扶到了隔壁收拾好的厢房。她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任由她们为自己擦洗,换上干净的寝衣,喂下安神的汤药。
躺在新房间陌生的床榻上,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沈清晏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药力渐渐上来,身体疲惫不堪,意识却异常清醒。
秦铮的脸,霜儿跪地的身影,宾客各色的目光,父亲震怒的眼神,母亲含泪的脸……交织闪过。
最后,定格在她将白玉簪掷出,玉兰碎裂的那一幕。
“从今往后,你秦铮之事,与我沈清晏——再无干系。”
这句话,她说出口时,带着无尽的痛楚与绝望。此刻回想,却像是一句冰冷的预言,又像是一句必须践行的誓言。
再无干系。
如何能再无干系?这帝京说大不大,流言蜚语会如影随形。今日之事,恐怕早已像这冬夜的寒风,刮遍了每一个角落。明日太阳升起时,她沈清晏,就会成为整个帝京茶余饭后最新鲜、最讽刺的谈资。
“被未婚夫当众弃之如敝履,转求娶身边丫鬟”。
多么精彩的话本子题材。
泪水无声滑落,没入鬓角,冰凉一片。但她不再压抑,任由它们流淌。哭吧,为这死去的痴心,为这破碎的信任,为这荒唐的及笄日。
哭过之后呢?
黑暗中,沈清晏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口依旧冰冷疼痛,但那股灭顶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似乎随着那场焚烧,随着父亲的表态,随着眼泪的流淌,稍稍平息了些许,沉淀为更深、更黯的什么东西。
像灰烬底下,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冰冷,暗淡,却固执地存在着。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
第三章 风波起
及笄礼次日,雪停了,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长宁侯府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与拜帖,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雪前的凝滞。然而,高墙能隔绝人影,却隔不住流言。昨日发生在侯府正厅的那一幕,早已长了翅膀,乘着风雪,一夜之间飞遍了帝京的大街小巷,成为这个冬日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处处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长宁侯府的及笄宴,可出了天大的笑话!”
“可不是!那位秦将军,啧啧,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放着好好的侯府嫡女不要,非要娶个丫鬟!”
“什么丫鬟,听说生得一副好模样,温柔似水,把秦将军的魂都勾走了。”
“沈家姑娘这回可算是颜面扫地了,及笄日当众受此大辱,怕是没脸见人了。”
“要我说,也是沈家姑娘性子太烈,不够柔顺,不然秦将军何至于此?”
“嗨,谁知道呢?高门大户里头,弯弯绕绕多着呢……”
流言甚嚣尘上,各种揣测、添油加醋的版本层出不穷。同情者有之,讥讽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更多的是带着猎奇心态的看客。沈清晏的名字与“弃妇”、“笑话”牢牢绑在了一起,而秦铮的“痴情”(对丫鬟)与“叛逆”(违逆婚约),以及霜儿的“狐媚”,也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镇北将军府同样大门紧闭。秦老将军据说在事发当日傍晚便亲自去了长宁侯府,却连门都未能进去,只得留下一份厚礼与言辞恳切的致歉书信,悻悻而归。秦铮自那日后便被勒令在府中禁足,无人知晓其具体情形。
比起外界的沸沸扬扬,长宁侯府内却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沈清晏自那夜被挪到厢房后,便一直未曾踏出房门。她不言不语,不哭不闹,每日只是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积雪覆盖的枯枝,或是躺在床榻上,睁眼到天明。送来的饭食,多用不了几口;安神的汤药,也是勉强服下。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眸子,黑沉沉地,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深潭,再无往日灵动光彩。
沈夫人每日垂泪,想尽办法开解,却收效甚微。沈屹虽忙于应对此事带来的朝堂波澜与家族压力,心中焦灼愤怒,但在女儿面前,却从不提秦家半个字,只是下令府中上下严禁议论,加倍小心伺候,又请了相熟的、口风极严的太医过府诊视,只说姑娘是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这一日午后,难得的冬日晴阳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几方光斑。沈清晏依旧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这是她外祖母留下的遗物,与秦铮无关。
雪儿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盅刚炖好的血燕,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姑娘,今日天气好,您用点燕窝吧,夫人亲自盯着小厨房炖了两个时辰呢。”
沈清晏眼睫微动,却没有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雪儿将白瓷盅放在榻边小几上,舀了一勺,吹温了,递到她唇边。沈清晏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张开了嘴。燕窝清甜,滑入喉中,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见她肯进食,雪儿稍稍松了口气,一边喂,一边试着找话来说:“姑娘,院子里的红梅开了几朵,煞是好看,要不奴婢陪您去瞧瞧?总在屋里闷着,也对身子不好。”
沈清晏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某处虚空。
雪儿心下黯然,知道姑娘心结难解。她默默喂完小半盅燕窝,收拾了碗勺,正要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姑娘……霜儿……她一直跪在外院柴房那边,侯爷和夫人没发话,也没人敢管她。这冰天雪地的……”
沈清晏摩挲玉佩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雪儿,声音沙哑干涩:“她……跪了多久了?”
“从……从那天晚上起,就一直跪着。”雪儿低声道,“送去的吃食和水,她几乎没动。”
沈清晏沉默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霜儿跪在厅中,泪流满面、惶恐万分的模样,还有那泪光后一闪而逝的羞怯光亮。恨吗?自然是恨的。恨她的背叛,恨她的隐瞒,恨她轻易就动摇了自己十年固守的东西。可此刻听到她在外院冰天雪地里跪着等死,心头却涌上一股复杂的、近乎麻木的情绪。
“父亲……和母亲,打算如何处置她?”沈清晏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侯爷震怒,夫人伤心,但……尚未有明示。”雪儿道,“依府里的规矩,背主的奴才,打死也是寻常。只是……”她觑着沈清晏的脸色,“只是这事牵连秦将军,外头又传得沸沸扬扬,侯爷和夫人或许有别的考量。”
考量?无非是顾忌秦家的反应,顾忌更汹涌的流言。打死一个丫鬟容易,却可能坐实她沈清晏善妒不容人的名声,也可能让秦家更有说辞。留着她?更是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这场羞辱。
沈清晏闭了闭眼。她曾经视若姐妹的人,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成了衡量利弊的筹码。多么讽刺。
“告诉她,”沈清晏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封的荒原,“不必跪了。是生是死,由父亲母亲决断。我与她……主仆情分已尽,她的死活,与我无关。”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雪儿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正要退下,沈清晏又叫住了她:“雪儿。”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替我送个口信给母亲,”沈清晏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依旧平淡,“我想……见见太子妃。”
雪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太子妃苏氏,是沈清晏的姨表姐,两人年龄相仿,自幼亲厚。只是太子妃身份尊贵,入主东宫后,见面便不似从前随意。姑娘此时要见太子妃……
“姑娘,您是想……”
“只是许久未见,有些想念。”沈清晏打断她,不欲多言,“若母亲方便,便替我递个帖子吧。”
雪儿不敢多问,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禀告夫人。”
沈清晏不再说话,重新陷入沉默。见太子妃,自然不是单纯为了叙旧。东宫是除了皇宫之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也是能最快接触到某些“可能”的地方。她需要知道,这件事在更高一层的人们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也需要知道,除了在灰烬中哀泣,她是否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哪怕那路上荆棘密布,哪怕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沉浸在伤痛和耻辱中,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让自己枯萎凋零,没有任何意义。秦铮和霜儿带给她的这场噩梦,她必须醒来,必须走出来。
哪怕心已成灰,也要让这灰烬,落在该落的地方。
窗外,晴阳渐渐被云层遮蔽,天色又暗了下来,仿佛另一场风雪正在酝酿。
长宁侯府的风波,并未因当事人的沉默而平息,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暗流更加汹涌。而沈清晏,这个风暴中心的少女,在经历了极致的崩溃与焚烧后,于一片死寂的灰烬中,第一次,主动地,抬起了冰冷而沉重的眼帘。
第四章 东宫影
递往东宫的帖子很快有了回音。太子妃苏氏听闻表妹抱恙(对外宣称的风寒),甚是关切,特意请示了太子,允沈清晏三日后过府一叙,并言明会派车驾来接,以免她病体受风。
这日清晨,雪后初霁,空气凛冽清新。沈清晏在雪儿的服侍下起身。镜中的少女,依旧苍白消瘦,眼下的青黑用脂粉也难以完全遮盖。但她没有选择素淡的衣裳,反而让雪儿取出一套颜色较为鲜亮的鹅黄绣折枝梅花袄裙,外面罩了件银狐出锋的珍珠缎面斗篷。头发挽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薄施粉黛,点上口脂。
镜中人依旧美丽,却美得如同上好的薄胎瓷,精致,易碎,眉眼间沉淀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寂,与这身鲜亮的打扮形成一种微妙的、令人心折的脆弱感。
沈夫人亲自来送,拉着女儿的手,未语泪先流:“晏儿,去了东宫,好好和你表姐说说话,散散心……万事有爹娘在,你别怕。”
沈清晏回握了一下母亲冰凉的手,轻轻“嗯”了一声:“母亲放心,我晓得。”
登上东宫派来的青呢暖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府门外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轿子稳稳起行,穿过积雪清扫过的街道,向着皇城东侧、气势恢宏的东宫驶去。
东宫,嘉德殿偏殿。
太子妃苏氏已等候在此。她比沈清晏年长两岁,身着杏黄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钗,容色端庄秀丽,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见沈清晏进来,她立刻起身迎上前,摒退了左右宫女,只留两个心腹在殿外守着。
“晏儿!”苏氏握住沈清晏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清减憔悴的容颜,眼圈立刻红了,“这才几日,怎么瘦成这样了?快坐下暖和暖和。” 她拉着沈清晏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榻上坐了,又亲手将暖手炉塞进她怀里。
“表姐……”沈清晏开口,声音微哑。
“别说了,我都知道。”苏氏打断她,语气心疼又愤慨,“秦铮简直混账!还有那个背主的奴才!这件事,莫说是你,便是我也气得几夜没睡好。姑母和姑父定然更是伤心愤怒。”
沈清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没有哭,也没有诉苦,只是安静地坐着。
苏氏见状,心中更添怜惜。她这个表妹,自幼便是活泼明媚的性子,何曾有过这般死寂沉默的模样?可见此事打击之重。
“晏儿,你今日来,可是心里有了什么打算?”苏氏试探着问,语气轻柔,“若只是想散心,便在东宫多住几日,陪陪我。若是有别的……”
沈清晏抬起眼,看向苏氏。那双眼眸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了最深处。“表姐,”她缓缓道,“外头的流言,想必表姐也听说了。我沈清晏,如今已是帝京最大的笑话。”
“胡说!”苏氏蹙眉,“那些无知闲人的嚼舌根,理他们作甚?你是长宁侯嫡女,身份尊贵,品貌才情皆是上乘,岂是那些流言蜚语能够折辱的?”
“流言固然可畏,但更可畏的,是人心。”沈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经此一事,我与秦家婚事已绝,名声受损。即便父亲母亲能护我一时,可能护我一世?即便将来……另觅姻缘,今日之事,也会是永远抹不去的芥蒂。”
苏氏沉默了。她深知表妹所言非虚。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严苛,尤其是涉及名节婚约。沈清晏被当众“弃选”,无论缘由如何,在许多人眼中,她已然“贬值”。
“所以,你想……”苏氏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跳微微加速。
沈清晏的目光投向殿外空旷的庭院,那里有宫人正在清扫残雪,动作一丝不苟。“表姐,我记得去岁秋猎,太子殿下曾赞我马术精湛,颇有将门虎女之风?”
苏氏点头:“殿下确实提过,还说你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娇弱,很是欣赏。”
“那么,”沈清晏转回视线,直视苏氏,那双沉寂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却极其执拗的光,“若我自请入东宫,为太子殿下效力,不拘是做个女官,或是别的什么……表姐以为,殿下会允吗?”
苏氏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有所预料,亲耳听到仍是震惊。入东宫效力?这几乎等于自断姻缘,将终身系于宫廷。女官听着体面,实则也是奴婢,且一旦入宫,再想脱身嫁人,难于登天。即便是以其他名目留在东宫,也难免惹人非议。
“晏儿,你可想清楚了?”苏氏握住她的手,语气凝重,“东宫并非安乐乡,步步惊心。且你一旦踏足,此生……恐怕再难有寻常女子的安稳日子了。姑母和姑父如何舍得?”
“安稳?”沈清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表姐,我的安稳,早在及笄那日,就随着那场大雪,一同被埋葬了。如今的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留在侯府,我是众人眼中的弃妇、笑话,是父母的耻辱和拖累。即便父母不嫌,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躲在他们的羽翼下,日日忍受那些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不如寻一处……能让我挣回些许尊严,或许还能为家族略尽绵力的地方。东宫,至少能让我避开那些不堪的流言,能让我……不再只是‘被秦将军抛弃的沈家女’。”
苏氏看着表妹眼中那簇冰冷而执拗的火苗,心中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无奈,也有隐约的敬佩。绝境之中,没有一味沉沦,反而想要抓住哪怕最微茫的可能,为自己寻一条生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此事……非同小可。”苏氏沉吟道,“我需要禀明殿下。你也需得想清楚,一旦殿下应允,便再无反悔余地。且即便入了东宫,前路也未必平坦。”
“我明白。”沈清晏颔首,“烦请表姐代为转达。无论结果如何,清晏都感激不尽。”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苏氏与沈清晏立刻起身,整理仪容,恭迎至殿门处。
太子萧璟身着常服,披着玄色大氅,踏着残雪走来。他年约二十,相貌清俊,眉目舒朗,举止间自有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但眼神温和,并无太多逼人威势。只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觉那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与睿智。
“妾身恭迎殿下。”
“臣女沈清晏,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萧璟抬手虚扶,目光在沈清晏身上停留一瞬,温和道,“清晏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太子妃一直惦念着你。”
“谢殿下关怀,已无大碍。”沈清晏垂首应答,礼仪周全,不卑不亢。
萧璟步入殿内,在上首坐了,苏氏亲自奉茶。闲谈几句后,萧璟似随口问道:“方才进来时,似乎听到你们在商议什么?”
苏氏看了一眼沈清晏,见她微微点头,便斟酌着言辞,将沈清晏的请求委婉道出,并未提及秦铮之事,只说是沈清晏仰慕东宫,希望能有机会侍奉殿下与太子妃,略尽心力。
萧璟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茶盏的边缘,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苏氏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清晏的心微微提起。她知道,自己的请求近乎唐突,太子殿下没有任何理由必须答应。她屏住呼吸,等待着裁决。
良久,萧璟才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地看向沈清晏:“清晏妹妹才名,孤素有耳闻。将门之女,能有此志气,倒也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是东宫规矩森严,非比寻常府邸。你若真有心,孤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东宫典藏阁正好缺一位掌理文籍的女史,负责整理、誊录、保管典籍文书。此职清贵,却也需耐心细致,更需谨言慎行,严守机密。你可愿意一试?”
典藏阁女史!苏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并非寻常宫女之职,虽仍是女官,却掌实务,接触东宫部分文书典籍,地位特殊,非心腹或确有才学者不能胜任。殿下此举……
沈清晏也是心头一震。她原本只求一个容身之所,哪怕是洒扫庭院,没想到太子竟直接予此要职。她立刻敛衽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坚定:“臣女愿意!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殿下信任!”
“不必急着谢。”萧璟抬手虚扶,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典藏阁事务繁杂,且须绝对忠诚。孤会给你三个月试用之期。若期间有任何差池,或你自己觉得不堪其任,可随时离开。若做得好……再说其他。”
“臣女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好。”萧璟点头,转向苏氏,“此事便由太子妃安排。清晏妹妹可先回府准备,三日后,持东宫令牌入典藏阁报到。”
“谢殿下!”沈清晏再次深深一礼。
离开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皑皑白雪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化不开沈清晏心头的冰冷。但那份冰冷之中,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不再是毫无生气的死寂,而是多了某种坚硬的、可以支撑她的东西。
前路未知,东宫也绝非避风港。典藏阁女史,听起来清贵,实则是将她置于一个微妙而敏感的位置。太子殿下的用意,或许并不单纯。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条路。一条可以让她暂时逃离流言漩涡,可以让她凭借自身能力(而非沈家女或秦铮未婚妻的身份)立足,可以让她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积蓄力量的路。
哪怕是从最微小处开始。
轿子摇晃着,驶向长宁侯府。沈清晏靠在轿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铮,霜儿,及笄日的漫天大雪……那些画面依旧会刺痛她。但此刻,她心中除了痛,更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眼泪流尽了,心烧成了灰。那么,就从这灰烬里,站起来。
用这双尚未被冻僵的手,去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一切。
用这双看清了背叛与虚伪的眼睛,去看清前路的风雨。
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五章 典藏阁
三日后,沈清晏辞别父母,带着简单的行装和一颗沉静却决绝的心,持东宫令牌,从侯府侧门悄然离开,踏入了巍峨肃穆的东宫。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多余的寒暄。太子妃苏氏派了身边得力的老嬷嬷引她前往典藏阁,一路无言,只有靴底踏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轻响。宫墙高大,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过往的一切。沈清晏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唯有袖中微凉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并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典藏阁位于东宫西南隅,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环境清幽。主楼是一座三层木构建筑,飞檐斗拱,古朴庄重。楼前庭院植有几株老松翠柏,积雪压枝,更显寂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属于古老典籍特有的、沉静而威严的氛围。
引路嬷嬷将她交给一位年约四十、面容严肃、穿着深青色女官服饰的女子。“沈姑娘,这位是典藏阁的掌事女官,林姑姑。日后你便在此处当差,一切需听从林姑姑安排。”
林姑姑目光如电,迅速在沈清晏身上扫视一遍,见她容貌虽憔悴却难掩丽质,举止端庄,眼神沉静,不似寻常受了打击便惶惶不可终日的闺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严肃。
“沈姑娘既入典藏阁,便要守这里的规矩。”林姑姑声音平板,带着久居宫中的刻板,“典藏阁掌管东宫历年文书档案、典籍图册,乃机要重地。一不许喧哗,二不许擅离职守,三不许私自携出任何片纸只字,四不许打探与本职无关之事。每日需将整理誊录的文书按时呈交核对,不得延误,不得有误。你可能做到?”
“清晏明白,定当严守规矩,尽心职守。”沈清晏敛衽行礼,态度恭谨。
林姑姑点了点头,语气稍缓:“你初来乍到,先从一楼左侧的‘丙’字号库房开始。那里存放的多是近十年东宫日常往来文书副本、例行奏报摘要等,需重新整理编目,剔除冗余,誊录清晰。具体细则,稍后会有书吏与你交代。” 她顿了顿,“你身份特殊,殿下有令,特许你每日申时末可离宫回府,但需确保当日事务完毕,且不得将公务带出。每月朔望可休沐一日。可听清了?”
“是,谢姑姑提点。”
林姑姑不再多言,示意一名年轻的书吏带沈清晏去熟悉环境、领取所需物品。
“丙”字号库房宽敞而略显昏暗,高大的木质书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卷宗匣册,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书吏交代了整理编目的规则、誊录的格式要求、以及取用归还文书的流程,便留下沈清晏一人。
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沈清晏深吸了一口带着陈纸味的空气。这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讥讽。只有做不完的事,和必须严格遵守的规矩。而这,正是她此刻所需要的。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坚定的手腕,开始动手。先从最靠近门口的架子开始,一册一册取下,拂去灰尘,按照年份、类别粗略分开。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熟练起来。她看得极快,记忆力又好,不过半日,已大致摸清了这批文书的脉络。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晏的生活变得异常规律而单调。每日卯时三刻入宫,至典藏阁点卯,然后便一头扎进“丙”字号库房,直至申时末离开。她几乎不说话,除了必要的请示和交流,其余时间都在默默整理、分类、誊录。指尖很快染上墨迹,有时还被纸张边缘划出细小的口子。腰背因长时间伏案而酸痛,眼睛也时常干涩。
但她的效率极高,且经她整理编目后的卷宗,清晰明了,查阅便利;誊录的文书,字迹娟秀工整,一丝不苟。连最初对她存有几分审视和疏离的林姑姑,在几次抽查后,眼中也露出了些许赞许。
这里没有人知道(或假装不知道)她为何而来,没有人议论她的是非。她只是典藏阁新来的女史沈氏。这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只有在偶尔的间隙,当她停下手头的工作,望着窗外庭院里不变的松柏积雪,或是夜深人静独自躺在侯府厢房的床上时,那些刻意被压制的画面和情绪才会悄然浮现。心口依旧会传来细微却清晰的抽痛,对秦铮的恨,对霜儿的怨,对自己愚蠢的嘲弄,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她用繁重的事务和冰冷的规定强行冰封在了心底某个角落。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麻痹。伤口并未愈合,只是不再流血不止。
这日午后,沈清晏正在誊录一份关于去岁江淮粮税调整的文书摘要,门外传来书吏恭敬的问候声:“参见太子殿下。”
她心中微凛,立刻放下笔,起身垂首而立。
太子萧璟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披着银灰色狐裘,独自一人缓步走了进来。他并未去看那些书架,目光直接落在沈清晏身上,以及她面前摊开、墨迹未干的誊录稿上。
“不必多礼。”萧璟声音温和,随手拿起一份她已整理好的卷宗,翻阅了几页,又看了看她正在誊录的稿子,点了点头,“条理清晰,字迹端秀。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谢殿下夸奖,分内之事,不敢懈怠。”沈清晏恭敬回答。
萧璟将卷宗放回原处,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这里很安静,但也有些沉闷。你可还习惯?”
“回殿下,此处甚好。清晏喜欢安静。”沈清晏实话实说。比起侯府中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和无处不在的压抑,这里的“沉闷”反而是种解脱。
萧璟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孤听闻,秦老将军又去侯府致歉,愿以重礼补偿,并承诺严惩秦铮,只求侯爷莫要因此事影响两家多年情谊,更莫要……惊动天听。”
沈清晏指尖微微一颤,垂下眼帘:“此事,家父自有主张。清晏既已入东宫当差,前尘往事,便不愿再多思量。”
“不愿思量,未必能真正放下。”萧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秦铮此举,辱你太甚,亦损及侯府与东宫颜面。” 他顿了一下,声音略低,“孤还听说,那个叫霜儿的丫鬟,你父亲最终未将其发卖或处死,只是将其远远送到了北地一处偏僻的庄子上,令其终身不得返京。”
沈清晏沉默。父亲的决定,她事后知晓。这或许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既不算过分苛待(以免落人口实),也彻底断绝了后患。只是听到霜儿的结局,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荒凉。那个曾与她朝夕相伴的人,终究为一场虚幻的情爱,赔上了一生。
“殿下告知清晏这些,是为何意?”她抬起眼,直视萧璟。既然提到东宫颜面,太子殿下必然有他的考量。
萧璟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与他温和外表不甚相符的锐利。“清晏妹妹,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逃避无用。你既选择了东宫这条路,便需明白,你的一举一动,仍与沈家,甚至与东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秦家如今竭力想要平息事态,是怕此事闹大,影响秦铮前程,更怕……惹怒不该怒之人。”
他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秦铮年少气盛,军功卓著,在军中威望日隆,其父秦老将军更是门生故旧遍布。陛下……对秦家,是既用且防。”
沈清晏心头剧震。太子这番话,信息量极大,几乎是在向她暗示朝堂上对秦家的微妙态度,以及她这件事可能被利用或延伸的层面。她瞬间明白了父亲为何没有立刻与秦家撕破脸,也明白了太子允她入东宫,或许并非全然出于怜悯或对太子妃的情分。
“殿下的意思是……”她声音干涩。
“孤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萧璟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语气,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闲聊,“只是提醒你,既在东宫,耳目需得更清明些。典藏阁的文书,看似枯燥,有时却能窥见时局脉络。做好你分内的事,但也要学会看懂你经手的东西。这,或许比整理誊录本身,更为重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外走去。
“恭送殿下。”沈清晏深深行礼,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她站在原地,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满屋沉寂的卷宗,心潮起伏难平。
太子殿下是在点拨她,也是在考验她。他给了她一个远离纷争的避风港,却也将她置于一个可以接触东宫部分机要的位置。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安分守己、整理文书的女史。
他要的,是一个能够真正为他所用,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作用的人。而她的身份,她的遭遇,她的仇恨,都可能成为可利用的筹码。
冰冷的感觉再次蔓延四肢。但这一次,除了冷,还有一丝清明,一丝逐渐燃烧起来的、冰冷的决心。
是啊,逃避无用。秦铮和霜儿带给她的羞辱与伤害,不可能真的随着她踏入典藏阁而消失。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帝京这个名利场中,这件事就会如影随形。
太子说得对。她需要看清,需要明白。
不仅要看清秦家的动向,朝堂的暗流,也要看清自己脚下这条荆棘之路,究竟通向何方。
她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笔。笔尖蘸满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勾勒出的不仅是工整的字迹,更是一种沉默的、近乎决绝的宣告。
从灰烬中站起,不是为了苟延残喘。
而是要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典藏阁里,用这些沉默的卷宗,重新构筑自己的城防,磨砺自己的锋芒。
秦铮,你以为折辱了我,便可与你的“温柔”双宿双飞?
不。
这仅仅是我沈清晏,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开始。
窗外,暮色渐合,典藏阁内灯火次第亮起,将少女挺直而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六章 暗流生
典藏阁的日子如同檐下滴落的雪水,平静而规律地流逝。沈清晏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文书卷宗之间,将所有的情绪与思绪都压抑在繁重而细致的工作之下。她整理编目的速度越来越快,对东宫近年来各项事务的脉络也逐渐清晰。那些枯燥的粮税记录、官员考绩摘要、地方奏报副本,在她眼中不再是毫无关联的文字堆砌,而渐渐勾勒出帝国庞大躯干上细微的脉搏与流动。
太子萧璟偶尔会来,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带着一两位东宫属官。他从不打扰沈清晏工作,只是随意翻阅她整理好的卷宗,或是站在她身后,静静看她誊录片刻,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但沈清晏能感觉到,那双温和眼眸下的审视,从未停止。
她谨记太子的提醒,在做好本职的同时,开始有意识地留意经手文书中的信息。哪些地方灾情频发,哪些官员调动异常,哪些军费开支明细存疑……她不动声色地记下,结合自己从前在父亲书房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在心底慢慢拼凑着朝堂局势的模糊图景。
秦家的消息,也并非完全隔绝。父亲沈屹虽不再在她面前提起,但府中下人间总有议论零星传入她耳中。秦老将军多次登门致歉未果后,似乎改变了策略,开始在朝中活动,试图将此事定性为“少年人情之所至,虽有逾矩,然情有可原”,并暗中打压那些议论最凶的言官。而秦铮,自被禁足后便再无公开露面,有传闻说他主动请缨,想前往北境军中效力,以避风头,也借此重树军威。
至于霜儿,被送到北地庄子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沈清晏偶尔想起那个雪地里跪着的单薄身影,心中已无太多波澜。路是自己选的,结局也只能自己承受。她更多的是在想,秦铮对霜儿,究竟有几分真心?那日的当众求娶,是情难自禁,还是别有用心?
这日,沈清晏在整理一批关于去岁秋狝赏赐的文书时,发现了几处不太明显的誊录笔误和数目出入。她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秋狝赏赐涉及皇家颜面和功臣褒奖,记录向来严谨,不该有此疏漏。她将这几份文书单独抽出,反复核对底稿副本,又查阅了相关年份的定例,确认确有蹊跷。
她犹豫片刻,并未直接上报给林姑姑,而是将发现的问题连同自己的疑虑,工整地誊写在一张素笺上,附在整理好的卷宗最上方。她知道,林姑姑每日都会检查她完成的工作。
果然,次日林姑姑将她叫到一旁,面色比平日更加严肃,眼中却有一丝极淡的赞赏。“你发现的问题,我已核实,确有不妥之处。此事你处理得妥当,既尽了本职,也未越俎代庖。继续下去。”
沈清晏心中微定,恭敬应下。她知道,这或许是一次小小的试探,也是她赢得信任的开始。
又过了几日,太子妃苏氏召她过去说话。比起前次的忧心忡忡,苏氏这次神色轻松了许多,拉着她的手细看她脸色:“瞧着气色比刚来时好些了,只是还是太瘦。在东宫可还习惯?有没有人为难你?”
“谢表姐关心,一切都好。林姑姑虽然严厉,但处事公允,同僚也大多和善。”沈清晏答道。
苏氏叹了口气:“那就好。你不知,姑母前几日进宫来看我,说起你,又是落泪。她总担心你在宫里受委屈,又怕你心里还过不去那个坎。”
沈清晏垂下眼帘:“让母亲和表姐担心了。清晏既已选择这条路,便会好好走下去。过去的事……总要过去的。”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苏氏欣慰地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有件事,或许该让你知晓。秦铮的请调北境的折子,陛下已经批了。”
沈清晏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向苏氏。
“不是贬斥,而是平调,仍领将军衔,前往北境军中历练。”苏氏观察着她的表情,“秦家到底根基深厚,陛下也要顾及边防。不过,离了帝京这漩涡中心,对他也算是个交代,对……对平息此事也有好处。”
沈清晏沉默片刻,问道:“他……何时动身?”
“就在三日后。”苏氏道,“听说走得很低调,秦家似乎也不愿再起波澜。”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晏儿,你……可还想见他一面?或是……有什么话想带给他?”
“不必了。”沈清晏回答得很快,声音平静无波,“我与他,早已无话可说。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两不相干,最好。”
苏氏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既疼惜又感慨。这个从小被娇宠着长大的表妹,经历此番变故,竟似脱胎换骨般,将所有的伤痛都内化成了冰冷的铠甲。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你能这样想,也好。”苏氏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在东宫当差,殿下……对你印象不错。将来未必没有更好的前程。”
更好的前程?沈清晏心中苦笑。对她而言,所谓更好的前程,或许就是不再任人摆布,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能够……让那些践踏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从太子妃处出来,天色尚早。沈清晏没有立刻回典藏阁,而是绕道去了东宫一处僻静的回廊。这里靠近宫墙,少有人至,只有几株老梅在墙角凌寒绽放,暗香浮动。
她倚着廊柱,望着宫墙外灰色的天空。秦铮要走了。离开帝京,去往遥远的北境。那个曾许诺要护她一生、给她十里红妆的少年将军,终究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彻底退出了她的生命。
心口传来熟悉的抽痛,但不再那么尖锐难忍。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冷,和一丝释然。
走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只是,这笔账,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勾销。
“沈女史好雅兴,在此赏梅?”
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沈清晏骤然回神,转身便见太子萧璟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回廊,身边只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内侍。他披着墨色大氅,衬得面色愈发白皙,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却落在那几株老梅上。
“参见殿下。”沈清晏连忙行礼,“奴婢一时走神,不知殿下在此,惊扰殿下了。”
“无妨。孤也是顺路走走。”萧璟走近几步,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那几株梅,“这梅开得孤傲,不择地而生,凌寒独放,倒是颇有风骨。”
沈清晏不知他此言是否意有所指,只谨慎答道:“殿下说的是。梅花香自苦寒来。”
萧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听说,秦铮三日后便要离京赴北境了。”
沈清晏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奴婢略有耳闻。”
“你不想去送送?或是……问个明白?”萧璟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沈清晏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萧璟:“殿下,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有些事,问与不问,结果并无不同。奴婢既已入东宫,便只知效忠殿下与太子妃,前尘往事,与奴婢再无瓜葛。”
萧璟注视着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深处,似有幽光一闪而过。半晌,他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再无瓜葛’。沈清晏,你比孤想象中,还要清醒,还要……决绝。”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平淡:“秦铮离京,此事在明面上算是暂告一段落。但暗流未必平息。秦家不会甘心就此罢休,朝中盯着此事、想借此做文章的人,也不会少。你在东宫,虽看似远离是非,但身份特殊,仍需谨慎。尤其是,莫要让人抓住任何把柄,牵连东宫。”
“奴婢明白,定当时刻谨记。”
“嗯。”萧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并未回头,声音随风传来,“那几株梅,开得不错。折一枝回去,插瓶吧。算是……孤赏你的。”
沈清晏怔住,看向太子的背影,又看向墙角凌寒绽放的红梅。片刻后,她敛衽行礼:“谢殿下赏赐。”
待太子走远,她才直起身,走到梅树下。枝头梅花红艳,欺霜赛雪,幽香沁人心脾。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冰凉的花瓣,然后,小心地折下一枝开得最盛、姿态最美的。
将梅花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触感和清冽的香气,似乎将她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过去的柔软和彷徨,也彻底冻结、驱散了。
秦铮离京,是结束,也是开始。
她的路,还很长。东宫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暗流中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将梅花贴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寒香入肺,冰冷彻骨,却也让人无比清醒。
第七章 北境讯
秦铮离京那日,帝京又飘起了细雪。没有盛大的送行,没有亲朋的簇拥,只有镇北将军府寥寥几辆马车和数十亲卫,在清晨城门初开时,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座繁华又冷酷的都城。
消息传到东宫典藏阁时,沈清晏正核对一批新送来的北境军需文书副本。笔尖在“北境”二字上微微一顿,洇开一小团墨迹。她面不改色地用吸墨纸轻轻按去,继续往下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
典藏阁的窗棂外,细雪无声,覆盖了庭院里昨日她折回插瓶、如今已有些萎靡的梅枝。瓶中清水冰冷,映不出任何倒影。
日子依旧在卷宗与墨香中流淌。沈清晏逐渐成为典藏阁不可或缺的一员,连最为严苛的林姑姑,对她吩咐事务时,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她经手的文书范围,也从最初的日常往来,慢慢扩展到一些不太敏感但更接近核心的档案,如部分东宫属官的背景履历核查摘要、历年皇室赏赐记录明细等。
她看得越多,记得越多,心底那幅关于朝堂与东宫的拼图便越清晰。太子的处境,并不似表面那般稳如泰山。陛下年事渐高,几位成年皇子各具势力,暗中角力不断。皇后所出的三皇子齐王,母族显赫,对储位虎视眈眈。而秦家,虽号称忠于皇室,但在军中根基深厚,其态度暧昧,一直是各方拉拢的对象。
秦铮在北境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他抵达后不久,便遇到小股北狄游骑骚扰边镇,他率部迎击,初战告捷,斩获数十。捷报传回,陛下龙颜大悦,当庭褒奖,赏赐有加。帝京关于他“为情所困、自请戍边”的议论,迅速被“少年英杰、不愧将门”的赞誉取代。
沈清晏听到这些时,正在誊录一份关于北境粮草转运的文书。笔下字迹依旧工整,只是握着笔杆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
看,这就是权势与功勋的力量。可以轻易覆盖一段不光彩的私情,可以将一个当众羞辱未婚妻、背信弃义之人,重新塑造成国之栋梁。而她沈清晏所承受的屈辱和痛苦,在帝国边陲的胜利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只是茶余饭后一点无足轻重的谈资,随风便散了。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又寒冷坚硬了几分。
这日午后,太子萧璟罕见地亲自来到典藏阁,点名要调阅近五年所有与北境边防、军镇将领升迁调动的相关卷宗。林姑姑亲自陪同,沈清晏也被唤来协助查找。
卷宗数量庞大,三人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萧璟看得极快,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记下几笔。沈清晏垂首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觉到太子身上散发出的、不同于往日的沉凝气息。
终于,在翻阅到一批三年前的旧档时,萧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抽出一份卷宗,仔细看了许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份关于北境滦河镇军备修缮的奏报批复副本,”萧璟抬起眼,目光扫过林姑姑和沈清晏,最后落在沈清晏身上,“清晏,你之前整理时,可曾留意有何异处?”
沈清晏心头微紧。这份卷宗她确有印象,当时只觉得其中申请拨付的银两数额与列举的修缮项目似乎有些对不上,但差异不大,且后续有兵部核准的记录,她便未特别标注。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一眼看出,且特意询问。
她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回殿下,奴婢整理时,曾觉其中银两数目与所列工项略显参差,但差额不大,且有兵部核销文书附后,故未敢擅断,只按原样编目归档。”
萧璟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只将那份卷宗单独抽出,放在一旁。“继续。”
直至暮色四合,所需卷宗才大致查阅完毕。萧璟让林姑姑将挑出的几份可疑卷宗另行封存,这才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今日有劳林姑姑和清晏了。”他语气温和,“这些卷宗事关边防,需得谨慎。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奴婢明白。”林姑姑与沈清晏齐声应道。
萧璟起身,目光落在沈清晏沉静的脸上,忽然道:“清晏,随孤出来一下。”
沈清晏心中一凛,默默跟上。
两人走到典藏阁外的庭院中。雪已停,残阳如血,给积雪和宫殿檐角涂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寒风凛冽,吹动衣袂。
“方才那份滦河镇的卷宗,”萧璟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出不妥,却未上报,是顾虑什么?”
沈清晏垂首:“奴婢学识浅薄,于军务钱粮之事不甚精通,不敢妄加揣测。且涉及边防军备,若有差池,恐担不起干系。”
“是不敢,还是不愿?”萧璟反问,目光如炬,“你可知,边防军备,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丝一毫的疏漏,都可能酿成大祸。秦铮如今正在北境,这些陈年旧账,若真有问题,与他有无干系?与秦家又有无牵扯?”
沈清晏猛地抬头,撞进太子深邃的眼眸中。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还对秦铮存有余情,是否愿意面对可能指向秦家的疑点。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沈清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殿下,奴婢既在东宫当差,眼中便只有殿下交办的事务与东宫的利益。无论涉及何人,只要证据确凿,于国于社稷有损,奴婢……都不会徇私,也不敢隐瞒。”
萧璟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背对着她道,“北境最近不太平。除了小股狄骑,似乎还有别的动静。秦铮的捷报……未必全是好事。你既掌着这些文书,便多留意些北边的消息吧。有什么发现,直接报与林姑姑,或……寻机告知孤。”
“是,殿下。”
萧璟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宫道尽头。沈清晏独自站在庭院中,残阳最后一缕余晖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北境不太平。秦铮的捷报未必是好事。太子让她留意北境消息……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可能。朝堂上的暗流,边防的隐忧,秦家的态度,还有她与秦铮之间那场未了的恩怨……这一切,似乎正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下,缓缓汇聚。
她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秦铮,你在北境建功立业,风光无限。
可你是否知道,帝京之中,有人正默默翻阅着与你、与秦家相关的卷宗,试图从故纸堆里,找出可能致命的裂痕?
而那个人,正是曾被你不屑一顾、弃如敝履的——我。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面积雪,纷纷扬扬。
沈清晏转身,一步步走回典藏阁。阁内灯火已燃起,温暖的光晕透过窗纸,却驱不散她周身弥漫的、源自心底的寒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所面对的,不再仅仅是整理文书的枯燥,或个人情伤的疗愈。
她已被太子,亲手推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更宏大也更危险的风暴边缘。
而她,无处可退,也不想再退。
第八章 太子意
自那日太子提及北境异动后,沈清晏在整理文书时,便格外留意所有来自或关于北境的消息。她不动声色地扩大查阅范围,从军报到地方政务,从粮草转运到将领奏对摘要,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的商贸记录、人口流动简报,都细细过目。
典藏阁的卷宗浩瀚如烟海,但她心细如发,记忆力惊人,又肯下苦功,渐渐竟真被她梳理出一些不同寻常的脉络。
比如,近两年来,北境几处边镇上报的“剿匪”、“平乱”次数明显增多,但所耗钱粮与斩获却往往不成比例,且事后请功的将领名单中,秦家旧部或与秦家过往甚密的将领名字出现频繁。
又比如,几份不同年份、不同边镇关于“狄骑小股流窜”的奏报,在描述其装备、战术、甚至劫掠目标时,笔法措辞存在某些微妙的相似之处,不似完全独立的偶发事件。
再比如,一份关于北境互市税收的记录显示,某些特定商队的货物进出量与申报货值,存在长期、稳定的、不易察觉的差额……
这些发现零零碎碎,单独看或许都可解释为地方官吏虚报冒领、文书笔误或管理疏漏。但将它们放在一起,结合太子那句“北境不太平”的提示,沈清晏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大胆而令人不安的猜测:
北境边防,或许存在系统性、长期性的贪墨、冒功,甚至……养寇自重?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若真如此,涉及之广、之深,恐难以想象。而秦家作为镇守北境多年的将门,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秦铮的“捷报”,又是否干净?
她将这些发现和自己的疑虑,用极其隐晦、仅标注文书异常点的方式,分批记录在几张素笺上,夹在每日呈交给林姑姑的誊录稿中。她知道,林姑姑是太子的心腹,这些东西,最终一定会到太子眼前。
果然,数日后,太子萧璟再次来到典藏阁,这次身边只带了最信任的内侍总管高公公。他径直走入阁内专用于查阅机密文档的静室,并示意沈清晏随同入内。
静室门窗紧闭,炭火无声燃烧。萧璟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沈清晏那些做了标记的文书副本和她写的素笺。
“这些都是你发现的?”萧璟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沈清晏垂首立于案前,“奴婢只是依殿下吩咐,留意北境文书,将其中觉有不妥或存疑之处标记出来。奴婢见识有限,所言未必确凿,还需殿下明鉴。”
萧璟拿起一张素笺,上面罗列了几处不同文书中关于“剿匪”斩获与请赏名单的矛盾点。他看了良久,才缓缓放下。
“你做得很好。”萧璟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比孤预想的,还要细致,还要敏锐。”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一方灰暗天空。“北境之事,盘根错节,牵涉甚广。你所见这些,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但就是这一角,已足够惊心。”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清晏:“沈清晏,孤现在问你,若孤要你继续深查此事,在典藏阁内,秘密梳理所有可能与此相关的卷宗,找出更多证据,串联成线……你可敢接下?”
沈清晏心头剧震。秘密深查北境边防弊案?这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女史的职责范畴,更将她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一旦走漏风声,或者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她一个小小的女史,如何承受得起?
但太子直视她的目光,不容回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期待。他知道她的遭遇,知道她对秦家的心结,所以将她放在这个位置上,给她这个机会。
是借此复仇?还是为东宫、为朝廷效力?或许两者皆有。
沈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清明与坚定。她撩起裙摆,缓缓跪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殿下信任,清晏万死不辞。但凭殿下吩咐。”
没有退路了。从她踏入东宫,从太子第一次对她另眼相看,从她开始接触这些机密文书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抓住这柄可能伤己、也可能伤敌的双刃剑。
萧璟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决绝的神情,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淡淡的赞赏。
“起来吧。”他亲手虚扶了一下,“此事机密,除孤与高公公、林姑姑外,不得再有第五人知晓。你仍在典藏阁当差,一切如常,暗中进行。所需卷宗,孤会令林姑姑为你行方便。记住,只查文书档案,不得与任何人提及,更不得擅自行动。有任何进展或发现,只可通过林姑姑密报于孤。”
“奴婢遵命。”
“还有,”萧璟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此事艰难险阻,或有性命之忧。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孤可当你从未听过这些话。”
沈清晏抬起头,直视萧璟:“殿下,清晏心意已决。无论前路如何,绝不反悔。”
萧璟点了点头:“好。孤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繁复云纹的黑色令牌,递给沈清晏,“这是东宫暗库的通行令。有些更机密的旧档,不在典藏阁主楼,而在暗库之中。必要时,你可凭此令,让林姑姑带你进去查阅。但切记,非必要不动用,每次出入,必须记录在案。”
沈清晏双手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重任。“谢殿下。”
“去吧。记住,谨慎,再谨慎。”
沈清晏躬身退出静室,回到自己平日整理文书的位置。掌心那块黑色令牌硌得她生疼,也让她无比清醒。
从这一刻起,她的身份不再仅仅是典藏阁女史沈氏。
她是太子埋在北境疑云中的一枚暗子,一把试图撬开铁板的匕首。
而她要面对的,可能是整个帝国边防体系中最黑暗、最坚固的堡垒,以及那个堡垒中,她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最痛恨的身影——秦铮。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沈清晏铺开一张新的宣纸,蘸墨,提笔,开始誊录一份看似普通的北境粮草转运清单。笔下字迹依旧工整娟秀,无人能窥见那平静表面下,正汹涌着怎样冰冷而决绝的浪潮。
复仇的路,或许比她想象中更为漫长,更为凶险。
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向前。
踏雪,寻踪。
第九章 夜探秘
有了太子的密令和那块黑色令牌,沈清晏在典藏阁的活动范围与权限悄然扩大。林姑姑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上级的威严,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配合与隐隐的关切。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可能藏有线索的陈旧卷宗,被“无意”地调到沈清晏负责的区域,或是直接由林姑姑交到她手中。
沈清晏白日里依旧做着分内的整理誊录工作,神色如常,与同僚相处也保持着一贯的疏离与安静。只有到了夜晚,当典藏阁其他书吏女官都已下值,阁内只剩下值夜的宫人和摇曳的烛火时,她才会在林姑姑的安排下,进入那间存放“特殊”卷宗的静室,或是凭借令牌,在夜深人静时,由林姑姑亲自陪同,踏入位于典藏阁地下、守卫森严的东宫暗库。
暗库远比她想象中更为幽深庞大。石阶蜿蜒向下,墙壁上镶嵌着长明灯,发出幽暗的光。空气阴冷潮湿,混合着陈年纸张、墨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铁锈和尘土的气息。一排排厚重的铁木柜架整齐排列,上面标记着晦涩难懂的编号和年代。这里存放的,大多是东宫建立以来,不宜示人、却必须留存的密档、暗报、以及涉及皇族秘辛、朝堂党争、边疆军务的核心文书副本。
在这里,沈清晏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东西。
一些被刻意涂抹或修改的边境战报原件与存档副本的对比;几位在北境“意外”身亡或“获罪”贬谪的将领,其案卷中矛盾重重、语焉不详的记载;甚至有一份模糊的、未署名也未标注来源的密报残片,上面用暗语提及北境某地将领“与狄部暗通款曲,以掠养兵”……
越看,沈清晏的心越沉,手脚越冷。如果说之前在典藏阁主楼发现的只是蛛丝马迹,那么暗库中的这些,几乎指向了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北境边防,早已被蛀空,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黑洞和权力温床。而秦家,即便不是主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甚至很可能是其中的核心枢纽。
秦铮知不知道?他那些“捷报”,有多少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有多少是杀良冒功,甚至干脆是与狄人演的双簧?
每当想到此处,沈清晏便觉得心头那根名为“秦铮”的刺,扎得更深,更痛,也更冷。她曾经倾心爱慕的少年将军,她曾以为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未婚夫,其家族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污秽与黑暗。而她,竟差点与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绑在一起,想想便不寒而栗。
恨意,在冰冷的证据面前,发酵成更深刻、更沉重的某种东西。不仅仅是为了个人受辱,更是为了那些可能枉死的边军士卒,为了被虚耗的国库民脂,为了这千里边防之下暗藏的危机。
她将这些发现,用只有她和林姑姑(背后是太子)能懂的密语,详细记录、分类、归纳。证据链在一点点补全,指向也越来越清晰。
然而,就在调查渐入佳境之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这夜,沈清晏照例在静室中比对两份关于北境军械损耗的文书,试图找出其中刻意做高的痕迹。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突然,典藏阁外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的轻响。
沈清晏心中一紧,立刻吹熄了手边的蜡烛,将正在翻阅的文书快速塞进暗格,自己也悄无声息地躲到了书架后的阴影里。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喧哗声很快逼近典藏阁主楼。有人在高声呼喝:“有刺客!封锁各处宫门、通道!仔细搜查!”
刺客?东宫戒备森严,怎会有刺客闯入?还偏偏是这个时候,这个地点?
沈清晏屏住呼吸,不敢稍动。她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在阁外庭院中来回跑动,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明明灭灭地晃进来。
就在她以为搜查即将过去时,静室的门,竟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动作迅捷如狸猫,反手又将门无声掩上。来人身材高大,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室内。
沈清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滞了。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从她藏身的书架方向扫过,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传来更清晰的呼喝和逼近的脚步声:“这边!典藏阁内也要搜!仔细些!”
黑衣人似乎权衡了一下,不再迟疑,身形一闪,竟直奔沈清晏刚才使用过的书案!他极快地扫了一眼桌上未及完全收起的普通卷宗(沈清晏早已将关键证据藏好),似乎没有发现目标,目光又投向那些高大的书架。
沈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发现时,黑衣人却猛地转向静室另一侧墙壁——那里有一排不起眼的通气孔。他身手矫健,竟在追兵破门而入的前一刹那,如鬼魅般从气孔中钻了出去,消失无踪。
“砰!”静室门被粗暴推开,数名东宫侍卫手持火把刀剑冲了进来。火光将室内照得通明。
“搜!”领头侍卫厉声道。
侍卫们迅速散开,翻查书案、书架、角落。沈清晏趁他们注意力被黑衣人消失的气孔吸引,悄悄从书架后挪出,装作刚刚被惊醒、惊慌失措的样子,瑟缩在墙角。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一名侍卫发现了她,刀尖指向她,厉声喝问。
“我……我是典藏阁女史沈氏,在此整理文书,不知……不知发生了何事……”沈清晏声音发颤,脸色苍白,倒也符合受惊之态。
侍卫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着女官服饰,形容怯弱,不似有武功在身,又确实是在典藏阁当差的人(他们来前已粗略了解过阁内人员),便收了刀,但依旧严厉:“今夜有刺客潜入东宫,意图不轨。你可见到可疑之人或听到异常动静?”
“没、没有……”沈清晏摇头,“我一直在看文书,未曾留意外面……方才听到喧哗,才躲起来……”
侍卫首领走了过来,目光如电,在沈清晏脸上和室内扫视一圈。他走到书案前,翻了翻那些普通卷宗,又看了看黑衣人消失的气孔,眉头紧锁。
“此处可有丢失或损坏何物?”他问沈清晏。
沈清晏强自镇定,看了看书案和四周,摇头道:“似乎……没有。”
这时,林姑姑闻讯匆匆赶来,脸色也十分难看。她向侍卫首领解释了沈清晏的身份和在此加班整理文书的情况,又仔细检查了静室,确认除了那个被打开的气孔,并无其他异常,也未见丢失重要物件(至少明面上的没有)。
侍卫首领沉吟片刻,交代林姑姑加强典藏阁夜间守卫,又命人仔细搜查了气孔通向的屋外区域,自然一无所获。那黑衣人显然对东宫地形极为熟悉,且身手了得,早已遁去无踪。
折腾了大半夜,风波暂息。侍卫们撤走,只留下加倍的人手在典藏阁外围巡逻。林姑姑将沈清晏带到自己的值房,屏退左右,关上房门,脸上才露出后怕与凝重的神色。
“你可看清那黑衣人模样?他进来后做了什么?”林姑姑压低声音急问。
沈清晏定了定神,将所见仔细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黑衣人目标明确,直扑书案,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但并未触动她藏起的密档。
林姑姑听完,脸色愈发阴沉。“他果然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看来,我们这边刚有进展,那边就已经察觉,甚至不惜冒险派死士潜入东宫查探或销毁证据!”
“姑姑的意思是……北境那边?”沈清晏心惊。
“十有八九。”林姑姑点头,“而且此人能如此熟悉东宫布局,避开重重守卫,直抵典藏阁静室……东宫内,恐怕也有他们的眼线,或者……出了内鬼。”
内鬼!沈清晏背脊发凉。这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今夜她能侥幸躲过,实属万幸。若非她机警,及时藏好关键证据,又恰好躲在了阴影里……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殿下。”林姑姑当机立断,“从今日起,你更要万分小心。若非必要,夜间不要再单独留在典藏阁。那些密档的查阅,也需更加隐秘。我会重新安排防卫和巡查。”
“是,清晏明白。”沈清晏心有余悸,但也更加坚定了查明真相的决心。对方越是狗急跳墙,越是说明他们查的方向是对的,触及到了要害。
只是,经此一事,她也彻底明白,自己走的是一条何等危险的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回到临时安置的厢房,天色已蒙蒙亮。沈清晏和衣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眼前反复浮现黑衣人那双锐利的眼睛,以及他消失前瞥向书架方向的那一瞬。
他……真的没有发现她吗?
还是,发现了,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声张,甚至……有意放过了她?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窗外,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东宫上空那越来越浓的疑云与杀机。
沈清晏攥紧了薄被的一角,指尖冰凉。
这条路,比她预想的,还要险恶百倍。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只能更谨慎,更坚定地走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让那些肮脏与黑暗,永远掩埋在故纸堆与血泪之下。
第十章 疑云深
刺客夜探典藏阁的风波,在东宫内部被严密地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对外则宣称是毛贼误入,已驱赶出去,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但东宫内部的守卫明显加强,尤其是典藏阁附近,明岗暗哨增加了数倍,出入盘查也更为严格。
太子萧璟在听闻林姑姑密报后,神色凝重,却并未多言,只下令继续暗中排查内鬼,同时让沈清晏暂停在暗库的夜间查阅,所有进一步的调查转为极度隐秘的间接方式进行,且必须由林姑姑亲自陪同或安排可靠之人接应。
沈清晏的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她依旧每日准时到典藏阁点卯,做着分内的文书整理工作,只是身边似乎总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她知道,那是太子派来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她的人。她坦然处之,行事更加低调谨慎,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几乎不与任何人多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沈清晏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关于各地官员年节“冰敬”“炭敬”往来的记录副本(这类文书有时也能反映出官员之间的亲疏关系和利益网络),典藏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宦官尖细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阁内所有当值人员,包括林姑姑,皆是一惊,慌忙放下手中事务,整理衣冠,疾步至门外廊下跪迎。
沈清晏心中更是咯噔一下。皇后苏氏,太子生母,但近年来因太子地位稳固,且皇后母族势力平平,她在后宫颇为低调,鲜少离开自己寝宫,更不用说亲自驾临东宫典藏阁这等地方。今日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不容她细想,皇后的仪仗已至。身着明黄色凤纹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的皇后在宫婢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来。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容貌端庄雍容,只是眉宇间带着久居深宫养成的疏淡与威严。
“都平身吧。”皇后声音温和,目光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林姑姑身上,“林掌事,哀家闲来无事,想起宫中旧档或许有些前朝书画大家的手迹摹本,想来典藏阁看看,不知可否?”
林姑姑连忙躬身道:“娘娘凤驾亲临,是典藏阁的荣幸。只是阁内卷宗杂乱,恐污了娘娘凤目。不知娘娘想看哪位大家的摹本?奴婢即刻让人寻来,送至娘娘宫中品鉴便是。”
皇后微微一笑:“不必麻烦了,哀家既然来了,便随意看看。听闻典藏阁近日来了位才女,整理文书很是得力,可是这位?” 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了垂首立在林姑姑身侧的沈清晏身上。
沈清晏心头一凛,知道躲不过,只得上前一步,重新敛衽行礼:“奴婢沈清晏,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清瘦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依旧温和:“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沈清晏依言抬头,垂着眼帘,姿态恭顺。
“嗯,模样是极好的,瞧着也稳重。”皇后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夸赞,“听闻你是长宁侯家的姑娘?怎的入了东宫做了女史?”
来了。沈清晏心中警铃大作。皇后果然不是单纯来看什么书画摹本的。
“回娘娘,奴婢仰慕东宫,蒙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不弃,允奴婢在此效力,略尽绵薄。”沈清晏回答得滴水不漏。
“长宁侯府的门楣,做个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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