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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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古之所谓奸雄者,往往有才。因其有才,故能济其恶;因其有才,故能动人。京天资凶谲,舞智御人……而在位太师,总揽权纲。”——《宋史·奸臣传·蔡京》
在《宋史》卷四百七十二里,蔡京的名字赫然位列《奸臣传》之首。
在传统的历史叙事里,蔡京是一张彻底涂黑的脸谱,他是导致北宋亡国的六贼之首,是《水浒传》里逼上梁山的祸源,更是把苏轼、苏辙、黄庭坚等元祐党人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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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当我仔细品读之后,会发现那个在朝堂上大张旗鼓要烧光苏轼书籍、禁绝苏氏学术的铁腕宰相,却也是苏东坡最忠实的拥护者。
这不是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的童话,而是一场关于权力、才华与人性底线的残酷博弈。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位北宋第一奸臣,和他那充满了分裂感的精神世界~
庙堂之上的屠刀
首先,我们必须厘清一个事实,就是蔡京对苏轼家族的政治打击,是实打实的实锤,没有任何洗白的余地。
崇宁元年(1102年),宋徽宗决心重启变法,蔡京拜相。为了向皇帝纳投名状,蔡京祭出了北宋政治史上最阴毒的一招——元祐党籍。
这一招的毒辣之处在于,它打破了宋初以来“事不以此为痕”的宽容传统,将政治分歧上升为人身攻击和家族株连。
据《宋史·蔡京传》及《徽宗本纪》记载,蔡京亲自操刀,将司马光、文彦博、苏轼、苏辙、黄庭坚等309人列为元祐奸党。这还不够,他命人将这些名字刻在石碑上,立于端礼门,并在此后将刻碑推广到全国各州县,这就是臭名昭著的元祐党人碑。
这块碑,就是当时文人的政治死亡通知书。
紧接着,是更为严酷的文化清洗。崇宁二年(1103年),朝廷下达了一道令人窒息的诏令,据《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二十记载:
“诏天下不得收藏苏轼、苏辙、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诸人文集,犯者以违制论。”
这不是说说而已,朝廷下令销毁刻印苏轼文章的印版,任何敢于私藏苏集的人,都可能面临流放三千里的重罪。在蔡京权势最盛的那些年,苏轼的名字成了禁忌,苏家的子孙被禁止在京城为官,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
彼时的苏轼已经客死常州,而幸存的苏辙(苏辙字子由,晚号颍滨遗老)被迫带着全家隐居在许昌(颍昌),闭门谢客,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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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治逻辑上看,蔡京是要把苏家彻底踩进泥里的。他需要踩着旧党领袖的尸骨,来稳固自己绍述新法的合法性。在这一点上,蔡京是冷血的、无情的。
我是你的死敌,也是你的知音
如果历史只停留在上面那一节,那蔡京不过是又一个王坏或者李林甫。但宋朝历史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士大夫阶层那错综复杂的精神纹理。
就在全天下都因蔡京的禁令而不敢谈论苏轼时,蔡京本人在做什么呢?他在偷偷读苏轼,甚至在教导后辈学苏轼。
南宋著名的考据学家王明清,在《挥麈录·后录》卷六中记录了一则极具震撼力的独家史料。王明清的父亲王铚曾与蔡府的旧吏有过深入接触,因此这条记录的可信度极高:
“京在相位,屡禁苏氏学……士子有以文投贽者,京曰:‘汝才殆不易及,然当更读《东坡集》,能自拔于流俗乃可耳。’”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当你拿着文章去拜见权倾天下的蔡太师,渴望得到他的提携时,这位刚刚签发了禁苏令的宰相却语重心长地告诉你,年轻人,才华不错,但如果想脱胎换骨,还是得去读苏东坡的文集啊!
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分裂?
在朝堂上,他必须高喊苏轼是毒草,但是在艺术上,他却诚实地跪倒在苏轼的才华面前。这可并不是一个特例,蔡京的儿子蔡絛(tāo)在《铁围山丛谈》中披露了很多他家族里的很隐私的事情。
书中记载,蔡京的弟弟蔡卞(王安石的女婿),年轻时简直是苏轼的狂热粉。每当苏轼有新文章从被贬之地传回,蔡卞哪怕是生病躺在床上,也要挣扎着爬起来先睹为快。
蔡京自己更是深知苏轼的分量,后世书法界有苏黄米蔡四大家之说。虽然关于蔡是指蔡襄还是蔡京,宋元以来多有争论(周密《云烟过眼录》谓蔡京以姿媚胜),但不可否认的是,蔡京的书法在当时确实是冠绝一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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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顶级的艺术家,蔡京太懂苏轼了。他知道,那些政治上的攻击文章(如弹劾苏轼讥讪朝政)不过是权力的排泄物,而苏轼的《寒食帖》、《赤壁赋》才是能流传千古的艺术品。
这种政治立场上的你死我活与文化审美上的高山流水,构成了宋徽宗时代特有的荒诞景观。蔡京一边用权力封杀苏轼,一边用审美供奉苏轼。
幸存者偏差背后的政治底线
坊间曾流传一种说法,说蔡京的儿子娶了苏辙的孙女,两家结为儿女亲家,所以蔡京才暗中保护苏家。
这里必须得辟谣:这是没有史料依据的误传。
我们翻阅现存的《苏辙集》、苏氏家族墓志铭(如《亡兄子瞻墓志铭》《亡嫂王氏墓志铭》)以及宋代的《宰辅表》,我们找不到任何蔡家与苏家联姻的确凿记录。
蔡絛在《铁围山丛谈》里虽然自夸蔡家与名门望族多有联姻,提到了王安石、吕公著等家族,却唯独没有提到苏家。
既然没有联姻这层保护伞,为什么作为头号反动学术权威的苏家,没有像明初方孝孺那样被灭族?为什么苏辙还能在许昌安享晚年,著书立说?
所以这并不是蔡京暗中守护的功劳,而是得益于宋朝官场两条不成文的潜规则。
第一,刑不上士大夫的祖宗家法。
这句被后人说烂了的话,在宋朝却是实打实的护身符。与朱元璋那种动辄剥皮实草、瓜蔓抄的恐怖统治不同,宋朝的党争虽然激烈,但大家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有一种阶级默契。
蔡京虽然坏,但他坏在贪婪、坏在媚上、坏在破坏国家财政纪律(如搞花石纲、丰亨豫大),但他不是一个嗜杀的屠夫,将政敌流放岭南,在当时已经是极刑。
如果蔡京敢对苏家搞满门抄斩,他不仅会遭到旧党的反抗,更会被整个士大夫阶层(包括新党内部)视为异类和野兽。蔡京作为文官集团的领袖,他不敢,也不愿打破这个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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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蔡京的奸,本质是媚。
细读《宋史·蔡京传》,你会发现蔡京的所有政策核心只有一个:取悦宋徽宗。
徽宗讨很厌旧党那帮人整天用道德说教约束他,蔡京就帮皇帝把他们赶走,徽宗喜欢艺术和奢华,蔡京就搞花石纲。
对于苏家,蔡京的态度是公事公办。只要苏家不再对他的权力构成威胁(苏轼已死,苏辙闭门不出),他没必要赶尽杀绝。
更有趣的是,因为蔡京本人对苏轼才华的推崇,这种个人情绪很可能渗透到了执行层面。当下面的人想借整苏家来邀功时,蔡京或许会表现出一种到此为止的冷淡。在官场上,这种不鼓励往往就是最大的保护。
才华是唯一的豁免权
如果我们跳出忠奸斗争的浅层视角,会发现蔡京对苏轼的复杂态度,折射出的是中国古代文人政治中一个极其特殊的现象:才华的豁免权。
在宋朝,一个人的文章写得好,字写得好,是真的可以保命的。
蔡京也是文人,他内心深处非常清楚,五百年后,人们可能记不住谁当了宰相,记不住谁搞了变法,但一定会记得《水调歌头》和《前后赤壁赋》。
他潜意识里有一种恐惧,他害怕自己作为一个政治强人,最终会被作为一个文化巨人的苏轼彻底击败。所以他要禁苏轼的书,试图在物理上抹除苏轼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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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时,作为艺术家的他,又无法抗拒苏轼作品的魅力。这种矛盾,让他对苏家展现出一种奇怪的姿态:名义上严厉封杀,实际上网开一面。
据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到了宣和年间(蔡京晚年),虽然禁令仍在,但京城的士大夫们已经在偷偷传抄苏轼的诗文,甚至连宫廷里都在唱苏轼的词。对此,蔡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局面的形成,不是因为蔡京仁慈,而是因为文化的力量本身就超越了皇权和相权。 当一种文化高度达到极致时,任何政治力量都无法将其彻底扼杀。
蔡京作为那个时代最敏感的聪明人,他比谁都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当然,这些都是老达子的推论和想象~
老达子说
还记得蔡京当年立下的那块元祐党人碑吗?他本意是要羞辱他们,可后来却成了荣耀的象征。南宋时期,凡是祖上名字在碑上的人,都以此为荣,自称元祐子孙。
蔡京想用石头磨灭苏轼的名字,结果石头烂了,可苏轼的名字还活着。他想用权力去定义谁是奸臣,结果历史用他自己的结局,重新定义了什么叫遗臭万年。
如果你有机会去读读蔡京留下的书法残片,你会发现那字迹依然飞扬跋扈、姿态妖娆,那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灵魂,在权力欲火中扭曲变形后的模样。
只能说他看懂了苏轼的字,却终究没看懂苏轼的人,因为苏轼写的是也无风雨也无晴,而蔡京求的是遮天蔽日手遮天。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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