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零七分,顾明宇合上最新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后颈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发出僵硬的抗议。书房里只开着一盏护眼台灯,光线在他疲惫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客厅隐约传来电视综艺节目的喧闹声和妻子苏蔓间歇的笑声,那是她追的某个室内观察类真人秀。家,在他加班的夜晚,通常是这幅景象——一墙之隔,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安静,却也透着一种缺乏交集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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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起身去倒杯水,客厅的电视声音忽然停了。紧接着,苏蔓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她专门为某人设置的那段轻快又略带俏皮的钢琴曲——《卡农》的某个改编版本。顾明宇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这个铃声,他认得,属于周逸,苏蔓那个认识了十五年、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男闺蜜”。
果然,苏蔓接起电话的声音立刻变得不同,少了追剧时的随意,多了几分认真和关切:“喂?周逸?怎么了?……什么?又分手了?这次不是才谈了三个月吗?……你现在在哪儿?酒吧?你怎么又跑去喝酒了!……行了行了,你别乱动,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顾明宇坐在书桌前,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握着一支已经没水的签字笔,笔尖在空白的A4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道浅浅的、凌乱的印痕。客厅里传来苏蔓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以及她对着电话那头的轻声安慰:“别喝了,听到没有?我马上到,等着。”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周逸,那个家境优渥、长相不错、情感经历却异常“丰富”的富二代,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感情问题,在深夜需要苏蔓这位“红颜知己”的安慰和陪伴。而苏蔓,似乎永远无法拒绝这位发小的求助,无论多晚,无论手头有什么事,甚至……无论他这个丈夫是否在家。
上一次,是三个月前,周逸被当时的女朋友赶出家门,半夜拖着行李箱站在街头,一个电话,苏蔓就开车去接他,还让他在家里的客房住了一晚。上上次,是半年前,周逸投资失败心情低落,苏蔓陪他在江边吹了半宿冷风,回来就感冒发烧了一个星期。再往前,数不胜数。顾明宇不是没有表达过不满,但每次苏蔓都会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周逸不一样,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像家人一样。他难受的时候我不在身边,那还叫什么朋友?顾明宇,你别那么小气好不好?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就是纯粹的友谊。”
纯粹的友谊。顾明宇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纯粹的友谊,会让她在接到电话的瞬间,就把丈夫、家庭、乃至她自己的休息时间都抛在脑后吗?纯粹的友谊,会让一个成年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深夜向已婚的女性朋友寻求情感慰藉,而毫无避嫌之意吗?
客厅的灯亮了又灭,大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苏蔓甚至没有来书房跟他说一声“我出去一下”。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中。整个房子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书房台灯那圈昏黄的光晕,和窗外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顾明宇放下那支笔,身体向后,深深陷进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他闭上眼,但眼前却仿佛能看到苏蔓此刻的样子:她应该换上了那件他去年送她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围着她最喜欢的酒红色围巾,脸上可能带着一丝匆忙和担忧,快步走向地下车库,发动她那辆白色的小轿车,驶向周逸所在的、某个灯光迷离的酒吧。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熟悉的、闷闷的钝痛,并不尖锐,却绵长而持续,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是愤怒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和深深的疲倦。是对周逸那永远处理不好自己感情生活、却总要来搅扰别人家庭安宁的厌烦,更是对苏蔓那种理所当然、毫无边界感的“仗义”的失望。
他们结婚五年了。他是“明宇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工作强度大,压力也不小,但自问对家庭尽心尽力。他记得苏蔓的生日、纪念日,会抽时间陪她去看她喜欢的电影,也会在她医院值班晚归时留一盏灯、温一碗汤。他努力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城市为他们筑起一个安稳的巢。他以为婚姻是相互扶持,是彼此成为对方最坚实的后盾和最私密的港湾。
可在苏蔓那里,似乎有一个位置,是永远留给周逸的。那个位置,甚至可能比他这个丈夫更加“稳固”,更加“不容置疑”。因为那是“友谊”,是“家人”,是超越了爱情和婚姻的、某种更“高尚”的情感联结。而他任何的不满和质疑,都会被轻易地冠上“小心眼”、“不信任”、“干涉她交友自由”的帽子。
顾明宇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摆放的相框上。那是他们婚礼当天的照片,他穿着黑色礼服,苏蔓一身洁白婚纱,两人在亲友的欢呼声中相视而笑,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时他以为,婚姻会是他们共同构建的一个完整而封闭的世界,只有彼此。现在他才明白,苏蔓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封闭的。周逸,就像一扇她始终不愿关上的后门,随时可以进出,分享她的时间、情感和注意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压力极大或者情绪极度烦闷时才会碰。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十一点半,十二点,凌晨一点……苏蔓没有回来,也没有一个电话或信息。
他尝试拨通她的手机,响了几声后被挂断。很快,一条微信进来,是苏蔓发来的:“周逸喝多了,情绪很不稳定,我得看着他点。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可能回不去了。
顾明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香烟燃尽,灼热的烟灰烫到手指,他才猛地一抖,将烟蒂按灭在早已冷掉的烟灰缸里。可能回不去了。因为另一个男人失恋喝多了,情绪不稳定,所以他的妻子,需要彻夜不归地“看着”。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五年婚姻,抵不过男闺蜜一次失恋的深夜来电。他的担心,他的等待,他的感受,在苏蔓那里,轻如鸿毛。她的优先级如此清晰:周逸的需要,永远排在他的前面,排在这个家的前面。
一种冰冷的、决绝的情绪,像深冬的寒潮,缓缓漫过他的心田,冻结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期待。他不再愤怒,也不再感到疼痛,只剩下一种彻骨的清醒和淡漠。
他打开电脑,调出早就存在云盘某个隐秘文件夹里的一份文档。那是他半年前,在一次类似的、苏蔓因为周逸工作受挫而陪他到凌晨三四点才回家的争吵后,心烦意乱下草拟的。当时只是一时冲动的产物,写完后他就再没打开过,几乎忘了它的存在。文档的名字很简单,就叫《协议书》。
他点开,一行行冷静、客观、条款清晰的文字映入眼帘。那并非正式的离婚协议格式,更像是一份情感破裂的声明和财产分割的初步意向。他当时写下了自己对婚姻的期望,对苏蔓与周逸关系越界的失望,以及如果这种状况无法改变,婚姻将难以为继的结论。财产部分,他列出了主要资产:这套位于市中心、贷款尚未还清的三居室(首付大部分由他父母资助),两人各自名下的存款和车辆,以及他事务所的合伙人份额(属于婚前财产转化及个人经营所得)。
当时写下这些,多少带着点发泄和警示的意味,希望苏蔓如果偶然看到,能有所触动。现在看来,那时的自己,还是心存幻想。
顾明宇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他删去了那些带有情绪化的描述,保留了关于婚姻无法继续的核心陈述,并将财产分割部分进一步细化、明确,使之更接近一份具有法律参考价值的离婚协议草案。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确保逻辑清晰,没有歧义。他将房产(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增值)做了分割计算,存款对半分,车辆各归各。他没有任何想要多占便宜的意图,只求一个公平、清晰、彻底的切割。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内心异常平静,仿佛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务。只有偶尔敲击回车键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当最后一份补充说明(关于各自婚前财产的界定)打完,保存,点击打印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打印机发出规律的、低沉的运作声,一页页带着墨香的纸张被吐出来。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拿起书桌抽屉里的订书机,“咔嚓”一声,将整整七页纸订在了一起。
他拿着这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协议书,走出书房。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玄关处感应灯因为他走过而自动亮起,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他走到客厅中央的茶几前,将那份协议书端端正正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转身去了主卧。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从衣帽间里拿出一个出差用的登机箱。他没有收拾太多东西,只拿了几套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常用的专业书籍。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任何留恋。
收拾妥当,他拖着箱子,再次走到客厅。他看了一眼那份静静躺在茶几上的协议书,又看了一眼这个他亲手参与设计、装修,承载了五年婚姻生活的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苏蔓常用的那款栀子花香的沐浴露味道,沙发上扔着她下午追剧时盖的珊瑚绒毯子,电视柜上摆着他们去年在北海道旅游时买的陶瓷招财猫……
这一切,曾经那么真实,那么温暖。而现在,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顾明宇最后环顾了一圈,然后轻轻拉开大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他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只不大的行李箱。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他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没有不舍,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和疲惫。他知道,当苏蔓在天亮后,或者更晚一些时候回到家,看到那份协议书时,会是怎样的震惊、不解、或许还有愤怒。她可能会打电话来质问,可能会哭诉,可能会解释周逸昨晚多么痛苦、多么需要她……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没有再打开的必要。有些界限,一旦被反复践踏,就失去了修复的意义。他给了这段婚姻五年时间,也给了苏蔓无数次机会,去审视、去调整她与周逸之间那过于紧密的关系。但她从未真正在意过他的感受,从未将他这个丈夫的尊严和他们的婚姻边界,放在一个足够重要的位置。
那么,就到此为止吧。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凌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远处早餐摊烟火气的味道。顾明宇拖着行李箱,走向地下车库。他的车就停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兽,等待着载他离开。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融入这座沉睡城市稀疏的车流中。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空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载音响没有打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发生改变。那个有苏蔓的家,已经回不去了。但他心里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终于拔掉了一颗反复发炎、疼痛已久的智齿,虽然会留下一个空洞,带来短暂的不适,但长久来看,是解脱。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顾明宇将车停在了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进去买了一杯热咖啡。握着温热的纸杯,他靠在车边,看着城市一点点苏醒。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早班的公交车驶过,便利店店员打着哈欠更换货架上的商品……
生活还在继续,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或悲伤而停下脚步。而他,顾明宇,在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令人心寒的夜晚之后,也即将开始他新的、一个人的生活。或许艰难,或许孤独,但至少,界限清晰,无需再为谁的“男闺蜜”而让自己的心,在深夜里反复灼烧、冷却、再灼烧。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真实的温热感。他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去。这一次,他设置好了导航,目的地是他婚前购买、一直闲置着的一套小公寓。那里,将成为他暂时的避风港,也是他重新出发的起点。
车子再次驶入渐渐明亮起来的街道,将那个充满回忆和伤痛的家,远远地抛在了身后。顾明宇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迎接即将到来的、没有苏蔓,也没有周逸的,崭新的一天。
02
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酒店房间昂贵的地毯上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斑。顾明宇醒来时,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空气清新剂味道,以及身下过于柔软的床垫,都在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睡眠很浅,断断续续,梦境混乱,尽是些破碎的画面:苏蔓接电话时匆忙的神色,空荡黑暗的客厅,打印机单调的声响,还有那份静静躺在茶几上的、白纸黑字的协议书。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苏蔓没有找他。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带来一种尖锐却短暂的刺痛。是还没回家,没看到协议?还是看到了,但觉得他在无理取闹,干脆置之不理?又或者,周逸的情绪依旧不稳定,她还在“安慰”他,无暇顾及家里丈夫扔下的离婚炸弹?
顾明宇甩甩头,将这些猜测驱逐出脑海。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必再为对方的反应而耗费心神。他起床,冲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体的疲惫和残留的夜寒意。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明,下颌线紧绷,看不出太多情绪波澜。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去酒店餐厅吃了早餐。食物精致,环境优雅,但他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补充能量。之后,他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今天虽然是周六,但他手头有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设计方案到了关键修改阶段,周一需要向甲方汇报。工作,此刻成了最好的避难所和镇定剂,能让他暂时逃离个人生活的混乱漩涡。
然而,上午十点刚过,他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不是苏蔓,而是他的母亲。顾明宇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心里微微一沉。该来的总会来。
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母亲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明宇!你在哪儿呢?家里怎么回事?我刚才给小蔓打电话,她声音哑得厉害,一直在哭,问她什么也不说,就说你要跟她离婚?还扔了份协议在家里?你们俩到底出什么事了?吵架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离婚这一步?”
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雨点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虑。顾明宇能想象母亲在电话那头坐立不安的样子。父母一直很喜欢苏蔓,觉得她开朗懂事,对他也好。他们盼了几年,就盼着能早点抱孙子,享受天伦之乐。离婚,对他们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妈,”顾明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之间是有些问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离婚……是我提出来的,我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顾明宇!婚姻是儿戏吗?说离就离?你们结婚五年了!五年啊!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非要走到这一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外面有人了?”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的怀疑。
顾明宇苦笑:“妈,你想哪儿去了。不是我。是苏蔓……”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解释那复杂的、关于“男闺蜜”和模糊界限的问题。这听起来像小题大做,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那日积月累的失望和心寒有多沉重。“是她的一些行为,屡次越过我的底线,让我觉得……这段婚姻继续下去,没有意义了。”
“行为?什么行为?”母亲追问道,“小蔓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她能有什么坏心思?是不是你工作太忙,冷落她了?女人是需要哄需要陪的!明宇,你是不是对人家关心不够,人家心里委屈了?”
又是这样。每一次,当他对苏蔓与周逸过从甚密表示不满时,周围的声音,包括他自己的母亲,似乎总倾向于将问题归咎于他“不够大度”、“不够体贴”、“想太多”。仿佛在亲密关系中,要求伴侣保持基本的边界感和对婚姻的忠诚尊重,是一种过错。
“妈,”顾明宇的声音冷了几分,“不是关心不够的问题。是原则问题。她半夜接个电话,就能为了安慰她那失恋的男闺蜜,丢下家,丢下我,彻夜不归。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我无法接受我的妻子,把另一个男人的情绪和需求,永远放在她和我们这个家庭的前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母亲似乎在消化他的话。“男闺蜜?是……周逸那孩子?”母亲是知道周逸的,苏蔓从小到大的玩伴。“他们……不是一直像兄妹一样吗?明宇,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小蔓可能就是心软,讲义气……”
“妈,”顾明宇打断她,语气疲惫但坚定,“没有误会。是不是‘兄妹’,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但作为一个丈夫,我需要我的妻子在婚姻里,有清晰的边界感,能把我们的家和我们的关系,放在首要位置。苏蔓做不到。她一次次用行动证明,周逸的重要性,超越了一切。我累了,不想再在这种三人行的关系里,扮演那个宽容大度、实则憋屈的角色。”
母亲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顾明宇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隐约的询问声,以及母亲低声的解释。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重新开口,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也少了之前的激动,多了深深的无奈和忧虑:“明宇……妈听懂了。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如果……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小蔓她做得不对,伤了你的心。可是……离婚不是小事啊。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真的就……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了?就算为了我们老人家,再……再试试,行吗?妈去跟小蔓说,让她改,让她跟那个周逸保持距离……”
“妈,”顾明宇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父母的爱和期望,此刻成了压在他心上的另一块巨石。“这不是您去说就能改的。这是她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处事方式。我已经给过她很多次机会,也给过我们这段婚姻很多次机会。昨晚,是最后一根稻草。协议我已经给了,决定我也做了。您和爸……保重身体,别太为我们操心。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说完,他不敢再听母亲可能有的哀求或责备,匆匆说了句“我还有事,先挂了”,便切断了通话。
放下手机,书房里仿佛还回荡着母亲忧虑的声音。顾明宇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孤立无援。离婚,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分离,更是两个家庭的震荡,是多年社会关系的重组。父母的失望,朋友的疑问,同事的猜测……这些后续的麻烦,此刻才刚刚开始露出冰山一角。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既然选择了走出那扇门,放下了那份协议,就没有回头的打算。只是前路注定坎坷,他必须做好面对一切压力和孤独的准备。
下午,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工作,修改设计方案。效率不算高,但至少能让他暂时沉浸其中。快到傍晚时,手机终于再次响起,这次,屏幕上跳动的是“苏蔓”。
顾明宇看着那个名字,心跳没有加速,反而异常平稳。他等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顾明宇!”苏蔓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什么意思?那份协议是怎么回事?你发什么神经?就因为昨晚我没回来?我都跟你说了周逸他失恋了喝多了,情绪崩溃,我不看着他出事怎么办?你就这么小心眼?这么点事你就要离婚?你把我当什么了?把我们的婚姻当什么了?”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理直气壮,仿佛做错事的人是他。顾明宇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瞪着眼睛,又委屈又愤怒,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一点事?”顾明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冷的铁,重重砸在苏蔓激动的情绪上,“苏蔓,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次‘安慰朋友’的‘小事’。但对我来说,这是原则,是底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问你,如果昨晚,是我接到一个女性朋友的电话,说她失恋了,喝醉了,情绪崩溃,需要我‘看着’,然后我彻夜不归,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这是‘一点事’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剩下苏蔓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顾明宇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你不会。你会暴怒,你会觉得我被侵犯,会觉得我们的婚姻受到了威胁。为什么?因为你知道,正常的异性朋友之间,应该有界限。尤其是在深夜,在对方情感脆弱的时候,更需要避嫌。这个道理,你懂,但你从来不用在周逸身上。因为在你心里,他是‘例外’,是‘家人’,是可以超越一切普通社交规则的存在。”
“我……”苏蔓想辩解,声音却弱了下去。
“你不用解释。”顾明宇打断她,“五年了,苏蔓。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你自己心里有数。每一次,我都表达过我的不满和感受,但每一次,你都会用‘我们是清白的’、‘你想多了’、‘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来堵我的嘴。你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的立场上,去思考过你的行为对我、对我们的婚姻意味着什么。你只顾着满足你‘仗义’的自我感动,和周逸那永远处理不好的情感需求。”
“顾明宇!你胡说!”苏蔓的声音又尖利起来,带着被戳穿痛处的羞恼,“我和周逸就是朋友!纯粹的朋友!你非要往龌龊的地方想,是你心理阴暗!你根本就是不信任我!你就是在找借口!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又来了。倒打一耙,转移焦点。顾明宇感到一阵深深的反感和厌倦。他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
“协议你看到了。”他不再回应她的指控,直接切入正题,“条款是我初步拟的,相对公平。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找律师正式起草签署。如果你不同意,或者对条款有异议,也可以找律师来谈。房子、存款、车,怎么分,白纸黑字写清楚。至于感情,”他顿了顿,“已经没有了。所以,好聚好散吧。”
“顾明宇!你混蛋!”苏蔓在电话那头哭喊起来,“你凭什么说离就离?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你想甩了我?没门!我要去找爸妈!我要去你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负心汉!”
情绪崩溃下的口不择言,威胁,撒泼。顾明宇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看,这就是他结婚五年的妻子。在触及她自身利益和舒适区时,可以如此不顾体面,如此……陌生。
“随你。”他只回了两个字,语气淡漠,“找父母,闹公司,是你的自由。但改变不了我的决定。另外,提醒你一下,恶意诋毁和扰乱正常经营秩序,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如果你想闹,最好先咨询一下律师。”
说完,他不再给苏蔓任何发泄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再次将这个号码暂时拉黑。他需要绝对的清静。
处理完苏蔓的电话,顾明宇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比连续加班三天还要累。他倒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思绪纷乱。
他知道,苏蔓不会轻易罢休。以她的性格,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系列的纠缠、哭闹、找人施压。双方的父母都会被卷入,朋友们也会各有立场,甚至工作都可能受到干扰。这是一场持久战,消耗的不仅仅是金钱和时间,更是心神。
但他不后悔。躺在冰冷的酒店床上,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个所谓的“家”,早已名存实亡。与其在一段令人窒息、缺乏尊重和边界的关系里苟延残喘,不如彻底撕裂,哪怕过程鲜血淋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他点开,是母亲发来的一条长语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痛苦和不解:“明宇啊,妈刚跟小蔓通完电话……她哭得不成样子,说你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求你再给她一次机会……明宇,妈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气,有委屈。可是……五年夫妻啊,真的就要这么散了吗?算妈求你了,你再冷静冷静,别急着做决定,好不好?哪怕……哪怕你们先分开住一段时间,都冷静一下?离婚……太伤人了,对你们俩,对我们两家,都是啊……”
语音很长,母亲絮絮叨叨,说着苏蔓的忏悔(不知有几分真),说着婚姻的不易,说着对孙辈的期盼落空,说着他们老人的心痛。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顾明宇心上。他可以硬起心肠面对苏蔓的吵闹,却无法对母亲这份沉痛的爱与担忧无动于衷。
他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回复。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房间映照得光怪陆离。他感到自己站在一个孤岛上,四面都是汹涌的海水,海水里是亲情、责任、过往感情的碎片,以及冰冷现实的拍打。离婚,远不是签一份协议那么简单。它是一场地震,震中是两个曾经相爱的人,震波却会波及所有爱他们和他们所爱的人。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顾明宇将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重新陷入昏暗。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在寂静中,与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犹豫、以及对未来不可避免的纷争的预感,默默对峙。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坚守住自己最后的阵地——那颗被反复伤害后,决定不再妥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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