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一忍再忍只换来外交“羞辱”，欧洲需要直面欧美关系“新现实”

尽管在格陵兰岛问题上态度180°大转弯，但美国总统特朗普仍没有“放过”欧洲。

1月2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发表演讲。新华社 图

据新华社报道，特朗普1月21日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发表演讲，称欧洲发展方向不正确，并继续向欧洲盟友强硬施压，虽明确表示不会武力夺取格陵兰岛，但寻求“立即”就美国“收购”该岛展开谈判。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称，特朗普“似乎一心想要羞辱欧洲，迫使他们给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格陵兰岛”。此前一天，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对欧洲盟友发动了一系列“羞辱”行动。他公开了法国总统马克龙给他发送的信息，发布了他自己高举美国国旗登上格陵兰岛地图的漫画，并批评英国将查戈斯群岛归还毛里求斯的决定。

而面对特朗普的攻击，欧洲领导人仍在密集发声。据新华社报道，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20日在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上发表演讲时说，美国因格陵兰岛问题征收惩罚性关税打击欧洲盟国是一个“错误”，并强调欧盟的首要原则是与格陵兰岛和丹麦团结一致，其领土主权和完整不容谈判。

英国《卫报》称，比利时首相德韦弗20日说，美国政府正在“跨越红线”，如果它不改变方向，那么持续80年的大西洋主义可能将走向终结。“欧洲如今感到进退两难，行动或不行动都是错。”

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面对特朗普的进逼，欧洲选择了务实主义的政策，欧洲是想尽量避免双方采用军事手段来解决（格陵兰岛问题）的。因为短期内欧洲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和美国正面“硬刚”，他们需要选择一个自己比较擅长的方式（来解决）。

“但长期来看，格陵兰岛问题对欧洲在心理和政策选择上的冲击会非常大，”崔洪建表示，“有可能会迫使欧洲真正地开始‘战略自主’，去实现与美国关系的正常化。”

特朗普持续“羞辱”欧洲盟友

据新华社报道，在当天的演讲中，尽管在格陵兰岛问题上展现了与之前不同的态度，但特朗普并没有降低攻击欧洲的调门。在约70分钟的演讲中，他抨击欧洲的移民、绿色能源等政策，称欧洲“没有走在正确方向上”。他还反复声称美国在二战后将格陵兰岛归还丹麦，指责丹麦“忘恩负义”。

另据CNN报道，特朗普还在讲话中嘲讽法国总统马克龙“戴了副漂亮的墨镜”——马克龙因眼疾在20日出席论坛演讲时佩戴了一副飞行员墨镜。他甚至没有放过东道主瑞士，称瑞士“只是因为我们才变得好”。

这是特朗普继20日在社交平台上“羞辱”欧洲后，再次在公开场合“嘲讽”欧洲。特朗普20日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系列帖文对欧洲盟友“贴脸开大”：他先是公开了马克龙给他发送的私人信息，后者称，“我无法理解你正在格陵兰岛问题上做的事情”。马克龙还在这条信息中邀请特朗普参加可能于22日在巴黎举办的七国集团临时首脑峰会，并称“在你回美国之前，我们周四在巴黎一起吃顿晚餐吧”。对于马克龙拒绝加入特朗普组建的“和平委员会”，特朗普更是公开嘲讽其称“没人想要他，因为他很快就要卸任了。”

此外，北约秘书长吕特也成了被公开私人信息的“倒霉蛋”。在被特朗普公开的信息中，吕特说，他将致力于在格陵兰岛问题上找到解决方案，并称“迫不及待想见你了”。

向来被认为与美国有特殊关系的英国也没逃过特朗普的“羞辱”。由于在格陵兰岛问题上坚持与美国“唱反调”，英国首相斯塔默20日也遭到了攻击。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发文，批评英国将查戈斯群岛归还毛里求斯的决定是“极其愚蠢的”，并宣称，这是美国“出于国家安全考虑必须获得格陵兰岛的众多理由中的又一个”。

特朗普还更进一步地宣示了他对格陵兰岛乃至更多美洲土地的野心。他当天通过社交平台发布了两张图片：其中一张显示，他手拿美国国旗登上格陵兰岛，身后站着美国副总统万斯和国务卿鲁比奥，旁边指示牌上写着“格陵兰岛2026年成为美国领土”字样。另一张图片的场景是在白宫办公室与欧洲领导人会面，后面展板上有一幅地图，显示除美国本土外，加拿大、格陵兰岛和委内瑞拉也被美国国旗覆盖。美联社说，这两张图片具有“挑衅”意味。

崔洪建指出，特朗普这一系列行为传递出两个信息：其一，就是表达美国的决心，认为美国对格陵兰岛志在必得、没有回头路；其二，就是表明尽管在欧洲的主场，他仍要掌控并塑造话题。崔洪建表示，特朗普的一系列言论也“比较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在当前情况下，通过对对手施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很符合他现在总体的策略。”

“他要用一些话术来营造可以证明他行动的合理性，”崔洪建表示，“他不仅要PUA欧洲，还要去克服国内的障碍。这或许表明了特朗普政府对格陵兰岛有多么强烈的诉求，就是把拿到格陵兰岛，作为美国可以保持相对于其他大国长期优势的重要抓手。”

欧洲“软硬兼施”务实应对美国

面对特朗普咄咄逼人的攻势，欧洲方面则采取了软硬兼施的应对姿态。

据央视新闻1月21日报道，丹麦正在制定计划，拟向格陵兰岛派遣1000名士兵，海军和空军也可能参与其中。这批士兵计划全年驻扎在格陵兰岛。截至目前，约有150名士兵已抵达格陵兰岛南斯特伦菲尤尔，另有大约同等数量的士兵进驻格陵兰岛首府努克。

此前，包括法国、英国、德国在内的欧洲多国宣布将向格陵兰岛派兵参加由丹麦在该岛发起的“北极耐力”军事演习，摆出加强军事部署姿态。但由于多国派出的人员甚至凑不满一个排的编制，被意大利官员嘲讽为“这听起来像是个玩笑的开篇”——意大利并没有参加此次联合军演。

军事行动之外，欧洲在贸易领域对特朗普关税威胁的回应也显得有些混乱。除了冯德莱恩对特朗普因格陵兰岛问题威胁加税做出回应外，马克龙和德国副总理兼财政部长克林拜尔都呼吁欧洲国家采取强硬措施，动用包括反胁迫工具在内的手段回应特朗普最新的关税威胁。但由于启动这一工具需要欧盟集体同意，一些分析人士认为，在本周举行的欧盟峰会上，欧盟会否给出统一回答仍需观察。

另据新华社报道，特朗普21日在社交平台表示，在当天与吕特会晤并就未来达成有关格陵兰岛的协议制定了框架后，美国不会实施原定于2月1日生效、对欧洲8国加征关税的措施。

在本月早些时候举办的2026世界和平论坛冬季系列活动“特朗普2.0时代的美国与盟国关系”圆桌论坛上，中国社会科学院荣休学部委员周弘表示，欧洲现在“被迫以交易对交易的方式”展开对美国的政治和外交协调，主要的原因“还是对美国的安全依赖”。她表示，面对当前的局面，欧洲其实也很无奈，但是欧洲存在“资源不统一、难以应对周边局势，只能以让步、绥靖换时间的状态。欧洲的地位非常被动，他现在没有能力和美国抗衡。”

在崔洪建看来，从欧洲的角度来说，在格陵兰岛问题上不要发生军事冲突和变更主权关系，是“欧洲的两条底线”。他分析道，欧洲也知道美国现在是“帝国主义”了，但几十年的盟友关系和安全依赖，让欧洲无论在心理上还是在现实中都很难真的与美国“硬刚”，“短期内欧洲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和美国‘撕破脸’。欧洲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它比较擅长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或许在我们看来是‘软弱’，但在欧洲看来是务实。”

欧美“分道扬镳”已经不可避免？

随着特朗普针对格陵兰岛的调门不断拔高，早已伤痕累累的跨大西洋关系正面临严峻考验。

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在20日表示，格陵兰岛必须继续与丹麦合作，并且正与欧盟和其他盟友保持“良好的对话”， “我们仍在努力加强合作”。他表示，美国动用武力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必须做好准备。

据美国《华盛顿邮报》20日报道，芬兰总统斯图布在达沃斯接受该媒体采访时表示，对于格陵兰岛问题，他看到了三种场景：好的情况、糟糕的情况以及“丑陋的”情况。斯图布说，好的情况是美欧能够缓和紧张局势，找到出路，糟糕的情况是“格陵兰岛与丹麦之间产生破裂”，“丑陋的情形则是没人相信会发生的军事接管”。

《纽约时报》刊文称，对欧洲人来说，特朗普关于“以简单方式”或“以困难方式”获取格陵兰岛的威胁，“进一步削弱了数十年来维系他们与美国联盟的核心信任。” “我认为，要恢复到之前的信任水平，需要几代人的改变，”卡内基欧洲中心主任罗莎·贝尔福说。“对欧洲的攻击并非仅仅来自某个人，它已经演变成一种意识形态。”

崔洪建认为，格陵兰岛问题戳中了欧洲的两个“痛处”，即安全问题和规则问题。“大家都知道安全是欧洲的短板，特朗普还宣称要用军事手段解决（格陵兰岛问题），我觉得就像欧洲人说的‘这是一场羞辱’。”他分析称，“另一方面，之前欧洲是和美国在一起反对俄罗斯，但现在发现美国要以相似的方式来破坏一个欧洲国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美国成了最大的‘规则破坏者’，这个对欧洲人冲击是很大的。”

美国“政客”新闻网站1月19日刊文称，对许多欧洲国家、包括美国最长久、最忠诚的盟友来说，特朗普威胁要对任何试图阻止他夺取格陵兰岛的国家征收惩罚性关税，这是“压死欧美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认为，欧美‘分道扬镳’已经不可避免。”

报道称，欧洲高级官员越来越认为，现在是时候正视现实了：特朗普时代的美国已不再是可靠的贸易伙伴，更遑论可靠的安全盟友，他们必须尽快展望未来。

崔洪建表示，从长期来看，欧洲必须要寻求和美国建立一种正常的国家之间关系，以前欧洲依赖美国、依附于美国，格陵兰岛问题会迫使欧洲开始真正的“战略自主”。

“首先就是考虑问题不要再从所谓‘共同的利益’出发了，欧洲的利益跟美国的利益就是不一样，（欧洲）必须得接受这个现实，”崔洪建说，“接下来就是要推动欧洲的改革，欧洲内部要形成新的权力平衡，建立新的互信，才能真的离开美国。当然，对欧洲来说，这只能是小步前进，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变所有的事情。”

澎湃新闻记者 聂舒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