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闷热得像在蒸笼里。堂屋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爹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电费单,脸拉得老长,眉头锁成一个疙瘩。
“三十二块?上个月才十九。”爹把单子往桌上一拍,点了根烟,猛吸一口,“这电表是风车啊,转这么快?”
妈在灶台边刷碗,头也不回:“后屋那台电视,你爹成天开着。晚上睡着了都不关,一开就是一整夜。”
爹一听,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起身就往后院走。后院搭了个偏厦,爷爷一个人住在那。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声音大得连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推开门,爷爷盘腿坐在炕上,身子前倾,几乎贴在那台老式彩色电视机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
“哎!这老包公,唱得带劲!”爷爷听得入迷,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根本没看见进来人。
爹走过去,二话不说,绕到电视机后面,一把把插头拔了。
“滋啦”一声,唱戏声戛然而止,屏幕闪了一下,黑了。
爷爷吓了一激灵,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瞪着爹,嘴唇哆嗦着:“干啥?正看到节骨眼上呢!”
“看啥看!大白天的看个没完。”爹指着墙角的空调挂机,又指了指电表,“这么热的天,光这一台电视一个月得费多少电?你也这么大岁数了,不懂省点?”
爷爷身子僵了一下,弯腰捡起蒲扇,小声嘟囔:“我不看电视干啥?又没人跟我说话,闷得慌……”
“闷了就睡觉!”爹吼了一嗓子,拽着电源线卷起来,“这月再敢开一整天,我就把这电视抱去卖了。”
卷好线,爹把电视机的防尘布往上一盖,黑乎乎的一大块,转身走了。
爷爷站在炕中间,像个做错事的娃,愣愣地看着那块黑布,也没敢言语。
晚上,天阴得沉,闷雷在云层里滚,就是不下雨。屋里热得没法睡,我拿着手电筒去后院厕所。
尿完出来,看见院子当中的石磨盘上坐着个人影。
是爷爷。
他手里没拿蒲扇,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天。天上乌云密布,哪有星星,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他那沟壑纵横的脸。
爷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像尊泥塑。
我正要走,爹出来了。他穿着大裤衩,手里拿着根烟,没点。看见磨盘上的爷爷,爹停住了脚。
爷似乎感觉到了,也没回头,叹了口气:“今晚这戏,唱不成了。”
爹的手抖了一下,烟差点掉了。他站在黑暗里,看了爷爷好一会儿,最后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爹又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卷电源线。
他走到后屋门口,没进去,把线轻轻放在门槛上,隔着门帘说了一句:“想看就看吧,把声音开小点。”
说完,爹匆匆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后屋门开着,那台电视机的防尘布已经掀开了,屏幕黑着。爷爷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个烟斗,那是爹以前抽过的,早就不用了。爷爷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里,电视屏幕映出他模糊的脸,虽然电视没开,但他一直盯着那黑屏幕,像是在看一出只有他一个人懂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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