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罪名的迷雾：当涉案物品性质模糊时，走私案件罪名之辩的攻防

在我二十余年专注于走私犯罪辩护的生涯里，一个深刻的体会是：最复杂的较量，往往不在事实清晰的“正面战场”，而潜伏于法律定性模糊的“灰色地带”。一块矿石、一批化工原料、几件游走于艺术品与文物边界的旧物，其商品归类（税号）上的毫厘之差，便可能让当事人的命运从“走私普通货物罪”的此岸，坠入“走私禁止进出口货物罪”的深渊，刑期之别，堪称云泥。这远非简单的法律适用技术问题，而是律师为当事人命运进行“定性之战”的核心舞台。下文，我将结合亲身实战与典型案例，剖析如何在这片法律迷雾中，构建并执行一套行之有效的攻防体系。

物品性质争议的根源与契机‌

法律条文固有的原则性、滞后性与国际贸易商品的快速迭代、工艺复杂性之间，存在着难以弥合的张力。《刑法》与《海关法》虽对禁限类货物有所列举，但目录永远无法穷尽千变万化的商品形态。实践中，大量物品身具“双重属性”：既是普通工业原料，又可能被归入易制毒化学品名录；既包含通用技术，也可能触及出口管制算法。海关基于现场认知与归类指引作出的初步认定，绝非案件的终局。律师的价值，首先在于敏锐地识别并抓住这种“模糊性”，并清醒地认识到：‌一场归类争议，本质上是为当事人争取一个更有利“法律身份”的战略机遇。‌

辩护律师的破局三剑‌

1.技术核击：以专业深度对抗认知惯性‌

这是动摇指控基石的正面强攻。它要求辩护不能止步于法条辩驳，必须深入到技术标准的层面。例如，在南京海关侦办的“5.29”走私氧化锆案中，涉案的“氧化锆”是普通陶瓷原料还是受管制的“两用物项”成为焦点。若我代理此案，将立即启动独立且权威的鉴定程序：委托顶尖材料科研机构，对涉案氧化锆的纯度、晶型、粒度及具体用途指向进行精密分析，并与《两用物项目录》的技术参数逐项比对。同时，全面检索海关总署归类决定、世界海关组织（WCO）注释乃至同类产品历史通关数据，构建一个支持其“普通商品”属性的完整技术证据链。‌核心在于，用更专业、更精细的科学结论，去挑战执法中可能存在的笼统或过时归类认知。‌

2.证据重构：于细微处发掘颠覆性线索‌

案卷材料之外，往往隐藏着决定性的细节。涉案物品的物理状态、包装上的技术标识、内部流转单据、乃至与供应商的沟通邮件，都可能成为翻盘的关键。黄埔海关破获的“HP2024-05”伪报贸易性质走私集成电路案即为典型。控方指控企业将本应一般贸易进口的芯片，“伪报”为加工贸易保税料件以偷税。若我为该企业辩护，策略将不止于否认“伪报”，而是全力挖掘所有生产计划、订单合同、领料记录及内部邮件，旨在证明这些芯片‌实质上是为履行特定加工贸易合同而采购‌，后续因生产计划调整或物料管理不善产生“串料”，其行为核心是“管理违规”而非“走私牟利”。找到能证实“生产关联性”的证据，便能有效冲击其主观上的走私故意。

3.主观破局：解构“违法性认识”的成立基础‌

在物品性质本就模糊的情形下，当事人是否“明知”其属于禁止或限制进出口货物，是认定犯罪故意的关键。辩护中，需着力刻画一个“理性商业主体在此情境下亦难以准确认知”的场景：例如，行业对该类商品的监管归类长期存在普遍性困惑；当事人曾以相同或类似品名成功申报通关；通过公开、正规渠道查询亦未获得明确的禁止性指引。‌成功构建起“违法性认识缺失”的叙事，便能直接撼动走私特定物品罪的核心构成要件，为争取更轻罪名乃至无罪开辟道路。‌

知己知彼的底线思维‌

优秀的进攻必源于周全的防御。必须预判公诉机关的常见反击策略并预先布防：

应对“权威鉴定”‌：提前审视并准备挑战鉴定机构的资质、取样程序的合规性、以及鉴定结论是否具有排他性。质疑其是否充分考虑了其他合理的归类可能性。

切割“行为模式”‌：即使存在“包税”、低报价格等不合规通关方式，也必须坚决主张这是“违反海关监管规定”的行政违法问题，与“走私禁止进出口货物”的刑事犯罪属于不同性质、不同层级的法律评价，不能混为一谈。

限缩“兜底条款”‌：面对控方可能援引的“其他…”类兜底条款，必须坚持罪刑法定原则，运用“同类解释规则”，主张涉案物品必须与明列禁止物品具有实质相当的社会危害性，防止罪名被不当扩大化。

在博弈中寻求最优解‌

并非每一场战役都需血战到底。在定性确有争议的案件中，审前沟通的艺术至关重要。策略性地向检察官展示我方坚实的技术证据与专家意见，可以促使检方重新评估指控的稳妥性。以汕头海关打击的海南离岛免税“套代购”走私洋酒案为例，若代理情节较轻的“套购”人员，我的策略重心可能不是追求无罪，而是在认罪认罚框架下，着力呈现当事人被利用、获利微薄、主观恶性低的特点，积极沟通，争取在偷逃税额认定上达成对我方最有利的妥协，乃至争取不起诉或缓刑。‌这要求律师不仅是技术专家，更是精通司法现实与人性博弈的策略家，懂得在何时进攻、何时谈判，始终以当事人的最优结局为导向。‌

律师结语‌

为一宗性质模糊的走私案件正名，是一场融合法律、技术、证据与策略的全面战争。它要求我们律师超越“法条复读机”的角色，成为敏锐的侦探、坚定的质疑者、务实的谈判家。穿越罪名的迷雾，我们捍卫的不仅仅是个体的自由，更是在每一个案件的刀锋之处，打磨着法治应有的精度与温度。这份职业的终极价值，或许就在于让公正的阳光，照亮那些曾经晦暗不明的法律边界。

关键词

‌走私案件辩护；‌ ‌罪名定性争议；‌ ‌商品归类（税号）；‌ ‌走私物品性质模糊；‌

‌走私律师实务；‌ ‌海关定罪辩护；‌ ‌技术鉴定辩护；‌ ‌违法性认识辩护

本文作者‌

林智敏律师，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国内走私犯罪辩护领域的深度实践者与范式研究者。其执业生涯，始终聚焦于走私案件中最具技术复杂性与博弈纵深的环节——‌涉案物品法律性质的界定与对抗‌。她擅长从纷繁的商品信息、技术参数与海关归类规则中，解构“走私禁止物品罪”与“走私普通货物罪”之间的定性边界，并以此为核心，构建了一套融合‌技术证据攻坚、主观故意辨析及审前策略博弈‌的立体化辩护体系。

其代理的多起在行业内具有标杆意义的案件，通过精准挑战商品归类结论、成功切割行为性质，不仅为当事人实现了罪轻乃至无罪的辩护效果，更实质性地推动了此类案件司法审查标准的精细化。她的著述与实务观点，以极强的逻辑穿透力和实战指引性，深刻影响着走私罪辩护的技术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