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村里格外闷热,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那年12岁,刚小学毕业,天天跟着小伙伴在晒谷场疯跑。我们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山坳里,谁家有个红白事,全村人都能凑到一块儿。
村里的老光棍刘老汉走了,死在自家漏雨的土坯房里,还是我爹去借农具时发现的。刘老汉一辈子没娶媳妇,就一个儿子叫狗子,三年前因为打架伤人判了刑,还在牢里蹲着。没人管的丧事,按理说村里凑点钱简单埋了就行,可我爹看完回来,红着眼圈跟我娘说:“老刘这辈子太苦了,不能就这么草草了事。”
我爹是村里的木匠,手艺好,为人也实诚,谁家有事喊一声,他总能搭把手。这次他不光牵头组织村民帮忙,还自己掏了三百块钱,给刘老汉买了口薄棺,办了场不算寒酸的葬礼。要知道,那时候我爹一个月做工也才挣两百多,三百块可不是小数目。我娘心疼钱,嘟囔了几句,我爹却说:“做人得讲良心,狗子不在,咱们不能让老刘走得不安稳。”
葬礼办完后,村里就有了闲话。有人说我爹傻,花冤枉钱帮一个劳改犯的爹办事;也有人说我爹是想图老刘那点破家产。我爹听见了也不辩解,该做工做工,该帮人帮人。可我心里总犯嘀咕,狗子要是出来了,会不会知道这事儿?他会不会领情?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五年过去,我都上高中了。这几年里,没人再提刘老汉和狗子,仿佛这事儿早就被风吹散了。我爹依旧是那个热心肠的木匠,只是偶尔喝酒时,会望着老刘空荡荡的老房子发呆。我问他想啥,他总说:“没啥,就是想起老刘当年帮我修过犁。”
那年冬天,下着鹅毛大雪,天刚擦黑,我家的木门突然被敲响了,“咚咚咚”,声音又沉又急。我爹放下手里的刨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高壮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脸上带着风霜,眼神却很亮。“是陈叔吗?”男人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我爹愣了半天,才认出他是狗子。“狗子?你……你出来了?”狗子点点头,“刚出来没几天,一路打听着回来的。”他走进屋,看到我和我娘,显得有些拘谨。我娘赶紧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他却没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
“陈叔,这是五千块钱,当年你帮我爹办葬礼的钱,还有这些年的利息,你收下。”狗子把钱往我爹面前推。我爹皱起眉,“狗子,钱我不能要,当年帮老刘,是因为我们是乡里乡亲,不是为了要你还钱。”“陈叔,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不安。”狗子急了,眼眶都红了,“我在牢里这些年,最惦记的就是我爹,没想到他走的时候,是你帮他送的终。我打听了,当年要不是你,我爹可能就被随便埋在山脚下了。”
说着,狗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陈叔,你是我的大恩人,这钱你必须收!”我爹赶紧把他扶起来,两人拉扯了半天,我爹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钱。狗子又说:“陈叔,我出来后想做点小生意,贩点山货,你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我爹一听,乐了,“行啊,你想做事是好事,我帮你想想办法。”那天晚上,狗子在我家吃了晚饭,跟我爹聊到半夜,聊他在牢里的日子,聊他对未来的打算。临走时,他说:“陈叔,以后你家有事,只管喊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推辞。”
后来,狗子真的做起了山货生意,凭着实在劲儿,生意越做越好。他把老刘的老房子重新翻修了,逢年过节就来我家串门,拎着酒和点心,跟我爹喝两盅。村里的人再也不说闲话了,反而都夸我爹有远见,积了德。
我爹常跟我说:“做人呐,别想着回报,你帮了别人,心里踏实。可该来的回报,早晚都会来。”我看着狗子对我爹敬重的样子,看着村里和睦的邻里,突然明白,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善举,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开出温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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