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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夫君位极人臣,带走了所有人,却只留下一封退婚书和百两金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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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晚意小姐,萧将军回京了!”

丫鬟春杏跌跌撞撞跑进院子,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我正在绣嫁衣。

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银针猛地扎进指腹,一滴血珠落在红色的绸缎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你说什么?”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萧将军回来了!凯旋大军半个时辰前进的城门,百姓夹道欢迎,都说圣上要封侯呢!”春杏兴奋得眼睛发亮,“老夫人让您赶紧收拾收拾,萧家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来人商议婚期了。”

我放下绣绷,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萧凛。

我的未婚夫。

三年前,他随军北征时,拉着我的手说:“晚意,等我回来,定风风光光娶你。”

那时他还是个校尉,我是郭家嫡女。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定了娃娃亲。他出征前一个月,两家正式换了庚帖,只等他凯旋就完婚。

这三年,我守着这份婚约。

父亲生意不顺,家道中落,从城东大宅搬到了城南这小院。从前那些巴结我家的亲戚,渐渐疏远了。只有萧家,萧伯母逢年过节还会派人送些东西来,说等萧凛回来就好了。

我想着,等萧凛回来就好了。

他会是威风凛凛的将军,我还是郭家的女儿。我们会成亲,会有一个家。

“小姐,您怎么哭了?”春杏慌了。

我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没事,是高兴的。”我笑着说,“春杏,给我梳妆,把那件水红色的裙子拿出来。”

我要以最好的样子,迎接我的未婚夫回家。

一个时辰后,我在正厅等着。

父亲郭明德坐在主位,搓着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继母王姨娘坐在他旁边,端着茶盏,嘴角噙着笑。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郭妙仪挨着王姨娘,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时不时往门外瞟。

“父亲,萧家真的会来吗?”郭妙仪娇声问。

“当然会来。”父亲笃定地说,“萧家最重信诺,况且婚约是早年定下的,庚帖都换了。萧凛如今功成名就,更要守信才是。”

王姨娘抿了口茶:“话虽如此,可如今咱们郭家不比从前。萧将军若封了侯,那就是侯爷了。咱们晚意……”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我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母亲慎言。”我平静地说,“婚约不是儿戏,萧家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王姨娘笑了笑,没再说话。

又等了半个时辰。

日头西斜,厅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父亲开始坐立不安。

“是不是大军刚回,事情太多?”他自言自语,“还是路上耽搁了?”

郭妙仪打了个哈欠:“父亲,女儿乏了。”

“再等等。”父亲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管家老陈急匆匆进来:“老爷,来了!萧家来人了!”

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进来的是萧家的管家,萧福。后面跟着四个家丁,抬着两个箱子。

萧福五十多岁,在萧家伺候了三十年。他进门后,先对父亲行了个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老爷。”萧福的声音平平的,“我家将军今日刚回京,圣上召见,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将军吩咐老奴先来郭府一趟,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父亲忙道:“萧管家客气了。萧凛军务繁忙,我们理解。婚事不急,等他有空了再商议就是。”

萧福没接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这是将军给郭小姐的信。”

我走上前,接过那封信。

信很薄,信封上写着“郭晚意亲启”五个字,是萧凛的笔迹。我认得,三年前他出征前给我写的信,也是这样的字。

“还有。”萧福示意家丁打开箱子。

第一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

“这是一百两黄金,折合白银一千两。”萧福说,“将军说,这些年郭小姐辛苦了,这些钱,算是补偿。”

我的手指捏紧了信封。

“补偿?”父亲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我的庚帖,还有萧凛的庚帖,以及当年两家交换的定亲信物——一对羊脂白玉佩。

萧福深深一揖:“将军说,当年婚约,是长辈定下的。如今时过境迁,将军在战场上伤了身子,恐难给郭小姐幸福。所以……这婚约,就此作罢。”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发颤,“作罢?什么叫作罢?”

“退婚。”萧福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冷漠,“将军说,他配不上郭小姐,请郭小姐另择良配。这一百两金,算是赔罪。”

“胡闹!”父亲猛地拍桌,“婚约岂是儿戏!说退就退?萧凛人呢?让他亲自来见我!”

萧福不卑不亢:“将军军务在身,实在抽不开身。话已带到,东西也送到了。老奴告退。”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站住!”父亲冲过去拦住他,“你们萧家欺人太甚!我郭家虽不如从前,可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去叫萧凛来!我要当面问他!”

萧福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郭老爷,实话跟您说吧。将军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封侯在即。这婚事……确实不合适了。这一百两金,够郭小姐衣食无忧一辈子。您还是收下吧,别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这话像一把刀子,捅进我心里。

不合适了。

是啊,他是要封侯的将军,我是没落商贾的女儿。

怎么配得上呢?

“萧凛……真是这么说的?”我问,声音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萧福看向我,点了点头:“郭小姐,将军还说……祝您早日觅得良人。”

说完,他带着家丁走了。

留下那两个箱子,敞开着,金灿灿的银子晃得人眼睛疼。

父亲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老爷!”王姨娘惊呼。

父亲直挺挺向后倒去。

那一夜,郭家乱成一团。

父亲气急攻心,昏死过去。大夫来了三个,扎针灌药,折腾到半夜才缓过来,可人却瘫了半边身子,话也说不利索了。

我守在父亲床前,手里还捏着那封信。

等所有人都退下了,我才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寥寥数语:

“晚意妹妹:你我婚约,实属长辈之命。今我身有隐疾,恐误你终身。特退婚约,赠金百两,望你珍重。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萧凛。”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隐疾?

三年前他出征时,还能在校场上连赢三场比武。如今凯旋,百姓都说他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哪来的隐疾?

不过是借口罢了。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直到眼泪模糊了字迹。

原来三年等待,换来的是一句“一别两宽”。

原来青梅竹马,敌不过功名利禄。

原来人心,是会变的。

第二天,退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郭家没落,萧家退婚,成了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

“听说了吗?萧将军一回来就把郭家小姐给退了!”

“啧啧,郭家现在这样子,怎么配得上侯爷?”

“不过萧将军也够狠的,直接让人送退婚书和钱,面都不露。”

“要我说,郭小姐也挺可怜,等了三年,等来这个。”

“可怜什么?不是给了一百两金吗?够她花一辈子了。”

我坐在院子里,这些议论隔着墙飘进来,字字清晰。

春杏红着眼眶:“小姐,您别听那些人胡说……”

“他们没说错。”我平静地说,“是我配不上他了。”

“小姐!”春杏哭出来,“萧将军怎么能这样!他出征前明明说得好好的……”

“别说了。”我打断她,“去照顾父亲吧。”

春杏抹着眼泪走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这树是我出生那年,母亲亲手种的。如今母亲走了十年,树长得枝繁叶茂。可郭家,却败落了。

“姐姐好兴致,还有心情赏树呢。”

郭妙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桃红裙子,头上插着金簪,脸上施了脂粉,打扮得花枝招展。

“有事?”我问。

郭妙仪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眼里满是讥诮:“父亲都那样了,姐姐不去伺候,倒在这里躲清闲。也是,反正婚事也黄了,也不用绣嫁衣了,可不就闲下来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要我说啊,姐姐也别太难过。”郭妙仪坐在我对面,慢悠悠地说,“萧将军如今是什么身份?侯爷!将来还要尚公主的呢。姐姐一个商贾之女,怎么配得上?萧将军愿意给一百两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是我啊,就拿着钱安安分分过日子,别再痴心妄想了。”

我笑了:“妹妹今日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去见谁?”

郭妙仪脸色一僵,随即又笑起来:“姐姐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王家表哥今日约我去游湖,就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赵世轩。人家可是正经官宦子弟,比某些忘恩负义的人强多了。”

王姨娘是父亲续弦,她娘家姓王,有个侄儿就是赵世轩。赵家原本不算显赫,但赵世轩的父亲前年升了吏部侍郎,王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从前郭家风光时,王家巴结得很。如今郭家倒了,王家倒摆起架子来了。

“那妹妹可要好好把握。”我说。

郭妙仪哼了一声,起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父亲还躺在床上,他这个女儿却忙着去攀高枝。

这就是现在的郭家。

三天后,更坏的消息来了。

王家突然上门,说父亲半年前跟他们借了一万两银子做生意,如今到期了,要连本带利还钱。

父亲躺在床上,口齿不清,根本说不了话。

王姨娘拿着借据哭:“老爷,这怎么回事啊?您什么时候跟王家借了这么多钱?”

借据上白纸黑字,确实有父亲的签字画押。

可我认得出来,那签名是仿的。

父亲的字迹,我从小看到大。这笔模仿得很像,但转折处的力道不对。

“这借据是假的。”我说。

王家来的是王姨娘的兄长,王大富。他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三角眼,留着两撇胡子。

“假?”王大富一拍桌子,“郭晚意,你说话可要讲证据!这借据上清清楚楚有你爹的签字手印,还有中人作证!你想赖账?”

“我父亲半年前中风过一次,手抖得厉害,根本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我指着借据,“这字迹是模仿的。”

王大富冷笑:“你说模仿就是模仿?我告诉你,这一万两银子,你们郭家今天必须还!还不上,就拿宅子铺子抵!”

“你休想!”我站起来,“我要报官!”

“报官?”王大富哈哈大笑,“你去报啊!看看官府是信你这个被退婚的女子,还是信我王家的借据和人证!”

王姨娘在一旁抹泪:“晚意,要不……要不咱们把城南那两间铺子抵了吧?总不能让王家告到官府去,那老爷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我看向王姨娘。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眼睛里没有一滴泪。

我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局。

萧凛退婚,父亲气病,王家逼债。

一环扣一环。

“姨娘早就知道今天王家会来要债吧?”我问。

王姨娘脸色一变:“晚意,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我冷笑,“那姨娘怎么提前把贵重首饰都收起来了?怎么昨天就让妙仪把她的好衣裳都送到王家去了?”

王姨娘噎住了。

王大富不耐烦了:“少废话!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抵宅子!你们选!”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的父亲。

郭家,真的完了。

“宅子不能抵。”我说,“父亲还要养病。那两间铺子,你们拿去吧。”

王大富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那两间铺子最多值五千两。还差五千两呢。”

“剩下的,我写欠条。”我一字一句地说,“三年之内,我一定还清。”

王大富和王姨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王大富说,“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我就宽限你们三年。不过要算利息,月息三分。”

三分利,五千两银子三年下来,利息就要五千多两。

这是要把郭家往死里逼。

可我没有选择。

“好。”我说。

签了欠条,按了手印。

王大富心满意足地走了。

王姨娘说要照顾父亲,也回了房。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看着手里那张欠条。

五千两,月息三分。

我要怎么还?

春杏走过来,小声说:“小姐,厨房……没米了。”

我愣了愣:“怎么会?前几天不是才买了……”

“王姨娘说,现在家里困难,要节省开支。她把米面都锁起来了,说要等她分配。”春杏眼睛又红了,“老爷的药也快吃完了,大夫说不能断……”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房里的首饰盒,底层有个小匣子,里面有几件我娘留下的首饰。你拿去当了吧,先买米买药。”

“小姐!那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啊!”

“念想能当饭吃吗?”我苦笑,“去吧。”

春杏哭着去了。

我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又过了半个月。

父亲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可药钱、米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王姨娘和郭妙仪倒是过得滋润。她们吃穿用度一点没减,还时不时出门赴宴。郭妙仪和赵世轩走得越来越近,京城里已经开始传,赵家要和王家结亲了。

没人记得,郭妙仪的父亲还躺在床上等死。

这天下午,王姨娘把我叫到房里。

“晚意啊,坐。”她难得和气。

我坐下,等着她开口。

“家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王姨娘叹气,“老爷的病是个无底洞,药不能断,可钱从哪里来?你爹那些老朋友,现在躲我们都来不及。王家那边……唉,也是没办法。”

我没说话。

“所以姨娘想了很久,只有一条路了。”王姨娘看着我,“城西刘员外,你知道吧?他家大业大,正室去年没了,想续弦。刘员外今年五十有二,但身体硬朗,家财万贯。他托人来说,愿意出三千两聘礼,娶你做填房。”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姨娘是为你好。”王姨娘苦口婆心,“刘员外虽然年纪大些,可人老实,不会亏待你。三千两聘礼,够给你爹看病,还能把王家的债还一部分。你嫁过去就是正室夫人,吃穿不愁,不比现在强?”

我看着王姨娘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刘员外去年打死了两个丫鬟,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我说,“你让我嫁给他?”

王姨娘脸色变了变:“那是下人乱传的!刘员外是脾气急了些,可对家里人是好的……”

“要嫁你让妙仪嫁。”我站起来,“我不嫁。”

“郭晚意!”王姨娘也站起来,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郭家大小姐?萧凛都不要你了!现在有人肯出三千两娶你,是你烧高香了!你不嫁,你爹的病怎么办?王家的债怎么办?你想让郭家彻底败光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姨娘这么关心郭家,怎么不把你那些金银首饰拿出来?我上次看见,妙仪房里多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少说也值一千两吧?还有姨娘自己那对翡翠镯子,当铺开价八百两。这些钱,不够给父亲看病吗?”

王姨娘脸色铁青:“那是我的嫁妆!凭什么拿出来?”

“那我的婚事,凭什么由你做主?”我反问。

“就凭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夫人!就凭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王姨娘拍桌子,“郭晚意,我告诉你,这婚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刘家三天后来下聘,你准备准备!”

我转身就走。

“站住!”王姨娘在后面喊,“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爹扔出去!我说到做到!”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回到自己房间,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春杏跑过来:“小姐,怎么了?姨娘又为难您了?”

我把事情说了。

春杏气得发抖:“她怎么敢!小姐,咱们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我苦笑,“她现在是郭家的主母,有权力决定我的婚事。父亲那个样子,说不了话,做不了主。官府不会管的。”

“那……那咱们怎么办?”春杏哭了,“难道真要嫁给那个刘员外?听说他前头三个夫人都是被他打死的……”

我坐在地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三年了。

我等了萧凛三年,等来一封退婚书。

我守着郭家,想等父亲好起来,想重振家业。

可现实一巴掌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退婚,逼债,逼嫁。

每一步,都把我往绝路上逼。

“春杏。”我轻声说,“我们走吧。”

春杏愣住了:“走?去哪里?”

“离开郭家。”我说,“离开京城。”

“可是老爷……”

“父亲那里,我会想办法安排。”我说,“再留在这里,我会被她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我们去哪儿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

“去江南。”我说,“我外祖父家在扬州,虽然多年不联系了,但总归是亲戚。我去投奔他们。”

其实我心里没底。

母亲去世后,郭家和外祖家就疏远了。父亲续弦王姨娘后,更是断了往来。十年了,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我这个外孙女。

但这是唯一的路了。

留在京城,要么嫁给刘员外被打死,要么被王姨娘逼死。

“小姐,我跟你走!”春杏擦干眼泪,“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握住她的手:“好。”

三天后的夜里,我和春杏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父亲的药,我托了一个信得过的老仆,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每天按时给父亲煎药。老仆是母亲留下的老人,对我忠心,我信他。

至于王姨娘那边,我留了一封信。

信里写:姨娘逼我嫁刘员外,我不从,离家出走。此事与父亲无关,勿牵连旁人。

这样,王姨娘为了面子,也不敢大张旗鼓找我。

夜深人静时,我和春杏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郭家的门匾。

“郭府”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父亲,对不起。

女儿不孝,不能守在您身边了。

但我一定会回来。

等我攒够了钱,等我有了能力,我一定回来接您,治好您的病,重振郭家。

还有那些欺我辱我的人。

萧凛,王姨娘,王大富,赵世轩……

你们给我的,我都会记住。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一一偿还。

出了城,天还没亮。

我和春杏雇了一辆马车,说是去通州探亲。

车夫是个老实人,没多问,赶着车上了官道。

我靠在车厢里,掀开帘子,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

这座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城,给了我锦衣玉食,也给了我刻骨铭心的背叛和屈辱。

萧凛,你知道吗?

你退婚那日,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你出征前对我说的话。

你说:“晚意,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在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海棠花。春天花开的时候,我教你练剑,你陪我读书。”

你说:“这辈子,我萧凛只娶郭晚意一人。”

原来承诺这么轻,风一吹就散了。

原来人心这么易变,功名利禄面前,青梅竹马不过是个笑话。

我闭上眼,把眼泪逼回去。

不哭了。

从今往后,郭晚意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

我要活下来。

活得比谁都好。

马车走了两天,在一个小镇停下歇脚。

我和春杏找了间客栈住下,准备第二天继续赶路。

夜里,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止一个人。

我悄悄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两个黑衣人,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他们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是王姨娘派来的人?

还是刘员外?

或者……是萧凛?

他连退婚都不愿亲自来,难道还要赶尽杀绝吗?

门闩被轻轻拨动。

我后退两步,抓起桌上的茶壶。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黑衣人顿住了。

“什么人?”其中一人低声问。

隔壁门开了,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尿急……茅房在哪儿……”

是个醉汉。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春杏被惊醒,小声问:“小姐,怎么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明天天一亮就走,换条路。”

不能去江南了。

王姨娘肯定猜到我会去投奔外祖家,沿途一定安排了人拦截。

我得改变计划。

可是,不去江南,又能去哪儿?

天下之大,竟没有我郭晚意的容身之处。

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萧凛,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那一封退婚书,把我逼到了怎样的绝境……

你会后悔吗?

大概不会吧。

你现在是风光无限的萧将军,未来的萧侯爷。

而我,不过是你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一个已经退婚的前未婚妻。

谁会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死活呢?

我咬紧牙关。

郭晚意,你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光芒万丈。

总有一天,你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见,没有他,你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甚至更好。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要彻底改变。

第二章

我和春杏在天蒙蒙亮时离开了客栈。

没有走官道,而是拐上了一条山间小路。车夫说什么也不肯再拉我们了,大概是昨晚看见那两个黑衣人,怕惹上麻烦。我多付了他一倍的车钱,他拿了钱,头也不回地赶着马车跑了。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啊?”春杏背着小包袱,跟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看看四周。山道崎岖,两旁是密林,晨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

“先离开这里再说。”我说,“顺着这条路走,总能遇到村镇。”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但站在原地等死更可怕。

我们沿着山路走了两个时辰。春杏脚上磨出了水泡,走一步龇牙咧嘴。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从小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小姐,歇会儿吧……”春杏喘着气。

我刚想点头,突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回头一看,山道上来了三四匹马,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佩长刀。

不是昨晚的黑衣人。

但看着也不像善茬。

“快,躲起来!”我拉着春杏钻进路边的灌木丛。

马蹄声越来越近。

“头儿,前面没人。”一个粗嗓门说。

“继续追。”另一个声音冷冷地说,“夫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王姨娘派来的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春杏吓得发抖,死死捂住嘴。

那几匹马停在了我们藏身的地方附近。我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左脸有道疤。

“这丫头片子能跑哪儿去?”刀疤脸骂骂咧咧,“两条腿能跑过咱们四条腿?”

“头儿,会不会走错路了?说不定她们没走山路,继续走官道了?”

“官道上有咱们的人守着。”刀疤脸说,“夫人吩咐了,所有去江南的路都要堵死。这郭大小姐,八成是改道了。”

“那咱们分头找?这山路岔道多,两个人一组?”

刀疤脸想了想:“行。日落前回镇子汇合。记住,夫人要活的。抓到了,赏银一百两。”

“好嘞!”

几匹马分头走了。

等马蹄声彻底消失,我和春杏才敢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小姐,他们……他们真要抓咱们回去?”春杏脸都白了,“王姨娘这是要逼死您啊!”

我咬着嘴唇:“她怕我逃了,刘家的聘礼就黄了。三千两银子,她舍不得。”

“那咱们怎么办?他们分头找,早晚会找到我们的!”

我看看四周。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个弱女子,怎么躲得过这些有马的壮汉?

正着急,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水声。

“那边有河。”我说,“咱们顺着河走。河边可能有渔民或者村子。”

我们穿过树林,果然看见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平缓,沿着山谷蜿蜒向下。

沿着河走,总比在山里乱转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稀稀拉拉散落在河边。

村口有棵大柳树,树下坐着几个妇人,正在织渔网。

我们走过去,那些妇人都抬起头看我们。

我和春杏穿着虽然朴素,但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在这小村子里,格外扎眼。

“大娘,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上前问。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打量我们:“这里是柳树屯。两位姑娘是……”

“我们姐妹俩去投亲,迷路了。”我说谎,“能在村里借宿一晚吗?我们可以付钱。”

妇人们互相看看。

“咱们这儿穷,没客栈。”一个年轻些的媳妇说,“不过村尾李婆婆家有空房,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城里做工,偶尔能收留个过路的。”

“谢谢大嫂。”我连忙道谢。

按照指引,我们找到了村尾的李婆婆家。

是个小院子,三间土房,收拾得还算干净。李婆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听我们说要借宿,很爽快就答应了。

“一天十个铜板,包早晚两顿饭。”李婆婆说,“你们姐妹俩就住西屋吧,被褥都是干净的。”

我付了钱,和春杏安顿下来。

西屋很小,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凳子。但比起露宿荒野,已经好太多了。

“小姐,咱们要在这儿住多久?”春杏小声问。

“先住几天。”我说,“等追兵过去了再说。”

傍晚,李婆婆做了野菜粥和贴饼子。很简单,但热乎乎的。我和春杏两天没好好吃饭,吃得格外香。

“婆婆,村里有活儿干吗?”我问,“我们姐妹不能白吃白住。”

李婆婆看看我们:“你们这样的姑娘家,能干什么活儿?村里都是打渔种地的粗活。”

“我识字,会算账,也能做针线。”我说,“我妹妹手脚也勤快。”

李婆婆想了想:“村东头张嫂子家开了个小绣坊,接点零碎活计。你要不明天去问问?”

“谢谢婆婆。”

夜里,我和春杏挤在炕上。

“小姐,您真要去绣坊干活啊?”春杏低声说,“您可是郭家大小姐……”

“现在不是了。”我打断她,“郭家大小姐已经被退婚了,无家可归了。春杏,咱们得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想以后的事。”

春杏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啜泣起来:“小姐,奴婢就是心疼您……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我拍拍她的背:“不苦。比起嫁到刘家被打死,这不算苦。”

窗外,月光洒进来。

我睁着眼睛,睡不着。

萧凛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概在庆功宴上,接受同僚的祝贺吧。或者宫里正为他准备封侯大典,热闹得很。

他不会想到,他曾经发誓要娶的那个姑娘,此刻正躲在穷乡僻壤,为了十个铜板的住宿费发愁。

也好。

这样我就彻底死心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东头张嫂子的绣坊。

说是绣坊,其实就是两间屋子。五六个妇人坐在里面,有的绣帕子,有的缝衣裳。张嫂子三十来岁,精明干练的样子。

“你会绣什么?”她问我。

我把随身带的一条帕子递给她。那是我自己绣的,海棠花,用了四种颜色的丝线,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张嫂子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手艺不错啊。这针法,城里绣庄的师傅也就这样了。”

“张嫂子过奖了。”

“这样吧,我这儿有些活计,你先拿回去做。”张嫂子从架子上拿了几块布料,“这是给城里布庄绣的帕子,花样都画好了,按样绣就行。一条帕子完工,我给你……三十文钱。”

三十文。

在京城,这样一条帕子少说能卖二百文。但我知道,张嫂子也要赚钱。

“好。”我接过布料,“谢谢张嫂子。”

“对了,你怎么称呼?”

“我姓郭,叫晚意。那是我妹妹,春杏。”

“郭姑娘。”张嫂子点点头,“好好干,手艺好,以后活计多的是。”

回到李婆婆家,我开始绣帕子。

春杏也没闲着,帮李婆婆打扫院子,洗衣做饭。李婆婆夸她勤快,说以后可以少收我们五个铜板。

五天时间,我绣好了十条帕子。

张嫂子验货时,啧啧称奇:“郭姑娘,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针脚,这配色,比原来的样子还好看。”

她当场结了账,三百文钱。

又给了我二十条帕子的料子,还有一件衣裳的绣活——给城里一位小姐的嫁衣绣花边,工钱五百文。

我捧着八百文钱回到住处。

沉甸甸的一串铜板,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挣的钱。

“小姐,咱们有钱了!”春杏高兴得眼睛发亮。

我把钱数出二百文,交给李婆婆:“婆婆,这是这几天的食宿钱,多出来的,您收着。”

李婆婆推辞:“说好一天十个铜板,这才五天,五十文就够了。”

“婆婆收下吧。”我坚持,“您对我们好,我们记着呢。”

李婆婆这才收了,嘴里念叨:“你们这两个姑娘,真是懂事。”

夜里,我躺在床上算账。

一条帕子三十文,一天最多能绣三条,就是九十文。一个月下来,差不多二两七钱银子。

离还清王家的五千两债,还差得远。

而且这活儿不稳定,张嫂子说城里布庄要货时多时少。

得想别的办法。

在柳树屯住了一个月。

这期间,我白天绣花,晚上教春杏识字。李婆婆知道我会写字,偶尔也让我帮她给城里的儿子写信,每次给十个铜板润笔费。

日子过得平静,但我的心里一直悬着。

那些追兵有没有找到这里?

王姨娘会不会善罢甘休?

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绣花,突然听见外面有喧哗声。

“官府查人了!都出来!”

我心里一紧。

春杏跑进来:“小姐,外面来了官差,说是查逃犯!”

我和春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别慌。”我放下针线,“咱们又没犯法,怕什么。”

话虽这么说,手心已经出汗了。

我们走出屋子,看见村里人都聚在村口空地上。两个衙役拿着画像,挨个对照。

李婆婆小声说:“听说是在抓从京城逃出来的一个女犯,说是偷了主家钱财跑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王姨娘果然阴毒。她不敢明说逼婚的事,就诬告我偷钱。

衙役走到我们面前,打量我们几眼:“你们两个,不是本村的吧?”

“官爷,她们是投亲的,在我这儿借住。”李婆婆忙说。

衙役拿出画像,对照着看。

画像上的人,有七八分像我。

“叫什么名字?”衙役盯着我。

“民女郭晚意。”我稳住声音。

“哪里人?”

“通州人。”我说了个远地方,“来寻亲的,亲人不在了,暂时借住在此。”

衙役又看看画像,又看看我,似乎在犹豫。

这时,另一个衙役走过来:“头儿,那边搜完了,没有。”

拿画像的衙役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问:“你识字吗?”

我一愣:“识得一些。”

“写几个字我看看。”

李婆婆赶紧拿来纸笔。

我接过笔,想了想,写了“国泰民安”四个字。

不是我的笔迹。

我故意改了运笔方式,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人。

衙役看了,眉头皱起来。

画像上标注:郭氏,擅书法,尤工小楷。

可我写出来的字,跟“擅书法”沾不上边。

“走吧。”衙役收起画像,“不是她。”

我看着他们离开村子,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好险。

如果不是我多了个心眼,改了笔迹,今天就被抓回去了。

“小姐,他们还会再来吗?”春杏小声问。

“不知道。”我说,“但这里不能久留了。”

王姨娘能报官一次,就能报第二次。这次侥幸躲过,下次呢?

“那咱们去哪儿?”

我想了想:“去城里。”

“城里?那不是更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我说,“京城的人不会想到,我敢躲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而且城里人多,容易藏身。”

“可咱们没多少钱……”

“张嫂子说,城里有个大绣庄正在招绣娘,手艺好的,一个月能给五两银子。”我说,“咱们去试试。”

五两银子,是现在的两倍。

更重要的是,进了绣庄,就是正经做工的人,有地方住,有固定收入。比在这小村子里提心吊胆强。

三天后,我和春杏辞别李婆婆,去了三十里外的县城。

张嫂子给我们写了推荐信,说绣庄的管事是她表姐,可以关照一二。

县城比柳树屯大多了,街道整齐,商铺林立。我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锦绣绣庄”。

绣庄门面不小,两层楼,门口挂着幌子,写着“精工刺绣,定制成衣”。

管事姓秦,四十来岁,看着很和气。看了张嫂子的信,又看了我的绣活,当场就留下了我。

“郭姑娘手艺确实好。”秦娘子说,“这样吧,你先从三等绣娘做起,包吃住,一个月三两银子。做得好,三个月后升二等,五两银子。”

“谢谢秦娘子。”我行礼。

“你 妹妹呢?”秦娘子看向春杏。

“她会做粗活,也能帮着打下手。”我说。

秦娘子想了想:“绣庄后厨缺个帮工的,一个月一两银子,包吃住。愿意吗?”

春杏连连点头:“愿意!谢谢秦娘子!”

就这样,我们在锦绣绣庄安顿下来。

绣娘住在后院,八个人一间屋子。条件简陋,但干净。春杏住在后厨的杂役房,离我不远。

我开始在绣庄做工。

三等绣娘的活计简单,多是缝边、锁扣眼、绣些简单的花样。但我不挑,什么都做,而且做得又快又好。

同屋的绣娘 们开始对我有些排挤,觉得我是外来人,抢了她们的活计。但时间长了,看我老实本分,也不爱说话,渐渐也接纳了我。

一个月后,我领到了三两银子。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工钱。

我留了一两做日常用度,剩下的二两,托人悄悄送回柳树屯给李婆婆,让她转交给那个照顾父亲的老仆。

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父亲吃上药。

在绣庄干了三个月,我升了二等绣娘。

工钱涨到五两银子,还能接一些精细的绣活。

秦娘子很看重我,常把重要的活计交给我做。有一次,县太爷家的小姐要出嫁,嫁衣上的凤凰图案点名要我绣。

我熬了七个通宵,绣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金线银线交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县太爷夫人看了赞不绝口,额外赏了十两银子。

秦娘子把银子都给了我:“这是你应得的。”

我捏着那十两银子,心里有了个念头。

“秦娘子,我想学双面绣。”我说。

秦娘子愣了愣:“双面绣?那可是苏绣里的绝活,咱们这儿没人会。”

“我知道。”我说,“我想去苏州学。”

秦娘子看了我很久,叹口气:“郭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你的谈吐,你的见识,还有这手绣活,都不是寻常绣娘能有的。你想学本事,我不拦你。但去苏州……路费、学费,都不是小数目。”

“我能攒钱。”我说,“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有一天,我能攒够。”

秦娘子点点头:“你有这份志气,是好事。这样吧,从下个月开始,我给你接一些私人订制的活计,工钱高些。你好好干,攒够了钱,我帮你引荐苏州的师傅。”

“谢谢秦娘子。”我真心实意地行礼。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翻身的机会。

绣娘做一辈子,最多也就是个绣坊管事。但若学会了双面绣这样的绝技,就能成为大师傅,甚至自己开绣庄。

到那时,才能赚大钱,才能还债,才能把父亲接出来治病。

才能……站在那些人面前,告诉他们,我郭晚意没有被打倒。

转眼,我在锦绣绣庄干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拼命接活,拼命攒钱。除了每月给父亲捎钱,剩下的全都存起来。加上偶尔得的赏钱,已经攒了八十两银子。

离去苏州的路费和学费,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希望。

这天,秦娘子把我叫到前厅。

“郭姑娘,有桩大生意。”秦娘子脸上带着喜色,“京城来了位贵人,要定制一批绣品,说是送进宫里的。要求极高,工钱也高。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接。”

“什么绣品?”我问。

“一幅《百鸟朝凤》的屏风,双面绣。”秦娘子说,“尺寸不小,工期三个月,工钱……五百两。”

五百两!

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有个条件。”秦娘子压低声音,“那位贵人指名要见绣娘,要当面说要求。而且……这位贵人身份特殊,你得小心应对。”

“是谁?”

秦娘子左右看看,凑到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萧凛。

怎么会是他?

“秦娘子,我……我能不接吗?”我的声音发颤。

“怎么了?”秦娘子疑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五百两银子,够你去苏州学艺了。而且要是绣好了,名声就打出去了,以后不愁没活计。”

我知道秦娘子说得对。

可是……

“那位萧将军,是咱们大周的战神,如今封了靖北侯,圣眷正浓。”秦娘子继续说,“他府上要的绣品,肯定是送进宫给贵人的。绣好了,咱们绣庄也跟着沾光。”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年了。

我以为我忘了他。

可听到他的名字,心还是会疼。

“他……什么时候来?”我问。

“后天下午。”秦娘子说,“你准备准备。记住,贵人面前,少说话,多做事。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

我点点头。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

春杏进来,看我脸色不对:“小姐,怎么了?”

“后天,萧凛要来绣庄。”我说。

春杏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他来干什么?”春杏声音都变了。

“定制绣品。”我苦笑,“指名要见我。”

“不见!咱们不见他!”春杏抓住我的手,“小姐,咱们躲他还来不及,怎么能见他?”

“不见,这活计就黄了。”我说,“五百两银子,够咱们攒好几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她,“春杏,我们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们了。我是绣娘郭晚意,他是靖北侯萧凛。我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

这话是说给春杏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可真的没关系了吗?

那个说要娶我的人。

那个给我送退婚书的人。

那个让我从云端跌入泥潭的人。

后天,我就要见到他了。

以绣娘的身份,以雇工的身份。

多么讽刺。

后天下午,我早早等在绣庄的雅间。

秦娘子特意让我换了身新衣裳,淡青色的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干净利落,符合绣娘的身份。

我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花样册子,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可手心一直在出汗。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娘子的声音:“侯爷,这边请。”

门开了。

我站起来,低着头,屈膝行礼:“民女见过侯爷。”

“不必多礼。”

那个声音。

低沉,清冷,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

萧凛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一年不见,他瘦了些,皮肤黑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也多了几分……疲惫?

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惊讶?疑惑?

但很快消失了,只剩下平静的漠然。

“你就是秦娘子说的,手艺最好的绣娘?”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民女不敢当。”我垂着眼,“只是略通绣艺。”

秦娘子忙说:“侯爷,郭姑娘绣工精湛,上次县太爷家小姐的嫁衣就是她绣的,赞不绝口呢。”

萧凛“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图样,铺在桌上。

“我要绣一幅《百鸟朝凤》的双面绣屏风,尺寸在这里。”他指着图样,“凤凰要金线绣,百鸟用各色丝线,要栩栩如生。可能做到?”

我看向图样。

很精致的画稿,凤凰展翅,百鸟环绕,祥云缭绕,牡丹盛开。确实是送进宫里的规格。

“民女可以试试。”我说,“但双面绣技艺复杂,三个月工期……有些紧。”

“最多三个月。”萧凛语气不容置疑,“中秋之前必须完工。”

中秋?

我忽然想起,中秋是太后寿辰。

这屏风,是要送进宫里给太后贺寿的。

“民女尽力。”我说。

萧凛又看了我一眼:“你姓郭?”

我心里一紧:“是。”

“全名?”

“郭晚意。”

他沉默了。

雅间里安静得可怕。

秦娘子看看我,又看看萧凛,有些不知所措。

“好名字。”萧凛忽然说,“晚来天意,是个好兆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

“五百两银子,定金一百两,绣成之后再付四百两。”萧凛站起身,“秦娘子,签契约吧。”

秦娘子连忙应下。

萧凛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郭姑娘。”

“侯爷有何吩咐?”

“绣这屏风,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金线银线,珍珠宝石,我府上都有。”他说,“绣好了,另有重赏。”

“谢侯爷。”

他点点头,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秦娘子送客回来,松了口气:“可算走了。郭姑娘,你刚才怎么了?脸色那么白。”

“没事。”我松开手,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秦娘子,这活我接了。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萧侯爷府上送材料来,或者来看进度,都请您接待。”我说,“我不想再见他了。”

秦娘子愣了愣,但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行,我明白了。”

接下屏风的活计后,我搬到了绣庄后院一个单独的房间。

秦娘子说,这么重要的活计,不能被人打扰。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绣。

绣凤凰的羽毛时,我想起那年春天,萧凛带我去郊外放风筝。风筝是燕子形状的,他跑在前面,风筝越飞越高。我在后面追,裙摆飞扬。

他说:“晚意,等咱们成亲了,我每年春天都陪你放风筝。”

绣百鸟时,我想起他出征前,我们一起去庙里祈福。他求了平安符,挂在我脖子上。

他说:“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

绣牡丹时,我想起退婚那天,那封薄薄的信,那一百两金。

他说:“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滴在绣绷上。

我面无表情地擦掉,继续绣。

春杏来送饭,看见我这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您歇歇吧,这样熬下去,身子要垮的。”

“我没事。”我说,“早点绣完,早点拿钱,早点去苏州。”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春杏,咱们没有退路了。”

我必须绣好这屏风。

不仅为了五百两银子。

更为了证明,没有萧凛,我郭晚意照样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很好。

一个月后,屏风绣了三分之一。

萧凛派人送来一批金线和珍珠,秦娘子收的。他没来。

两个月后,屏风完成大半。秦娘子说萧凛派人来问进度,我说还差一些。

三个月期限快到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绣最后几只鸟,秦娘子匆匆进来。

“郭姑娘,萧侯爷来了,说要看看屏风。”

我手里的针顿了顿:“不是说好了,您接待吗?”

“我说了,可侯爷坚持要见你。”秦娘子为难,“他说要亲自看看绣得如何,若有不满意的,好及时改。”

我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针:“请侯爷进来吧。”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萧凛进来时,我正站在屏风前,检查绣好的部分。

他走到屏风前,静静看着。

绣了三个月的《百鸟朝凤》,此刻已经完成大半。金色的凤凰展翅欲飞,百鸟姿态各异,牡丹娇艳欲滴,祥云缭绕。在日光下,金线银线交织,流光溢彩。

“绣得很好。”萧凛说。

“谢侯爷夸奖。”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他转过身,看着我,“郭姑娘师从何人?”

“自学。”我说,“多看,多练。”

萧凛点点头,又看向屏风:“还有多久能完工?”

“再有三五日即可。”

“好。”他说,“绣成之后,我亲自来取。”

我应了声“是”。

雅间里又安静下来。

他站在屏风前,我站在他身后。中间隔着五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郭姑娘。”他忽然开口。

“侯爷请讲。”

“你……”他顿了顿,“你这一年,过得可好?”

我笑了:“托侯爷的福,民女过得很好。有活计做,有饭吃,有地方住。比起一年前流落街头,已经好太多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流落街头?”

“侯爷不知道吗?”我看着他,“您退婚那日,我父亲气病了。王家逼债,抢了我家铺子。继母逼我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我不从,只能逃跑。路上遇到劫匪,差点死了。后来躲在乡下,又被官差追捕,说我偷了主家钱财。幸好我命大,逃出来了,在这绣庄找了份活计,勉强糊口。”

我一口气说完,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萧凛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派人送过钱……”

“一百两金嘛。”我笑了,“我看见了。不过那钱,被我继母拿走了。我一文钱都没见到。”

他沉默了。

许久,他说:“对不起。”

“侯爷言重了。”我屈膝行礼,“您没有对不起我。退婚是您的自由,赠金是您的恩典。是我自己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晚意……”他叫我的名字。

“侯爷,民女叫郭晚意。”我打断他,“您叫我郭姑娘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心疼,还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屏风绣好后,我会付你双倍工钱。”他说,“一千两。”

“谢侯爷赏赐。”我说,“但契约写的是五百两,民女只拿五百两。”

“你……”

“侯爷若没别的事,民女要继续干活了。”我转身拿起针线,“五日后,屏风完工,请侯爷来取。”

我下了逐客令。

萧凛站了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放下针,手抖得厉害。

春杏跑进来:“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去把门关上。”

门关上了。

我靠在屏风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萧凛,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我父亲瘫在床上,我差点被逼嫁给老头子,我流落街头差点死掉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在接受封赏,你在庆功宴上,你在人人称颂的战神,靖北侯。

而我,是那个被你退婚,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现在你知道了,说一句对不起,给一千两银子。

就能抹平一切吗?

不能。

永远不能。

我擦干眼泪,重新拿起针。

郭晚意,不要哭。

哭是最没用的。

你要记住今天的屈辱,记住这一年来受的苦。

然后,把它们变成你的力量。

总有一天,你要站得足够高,让所有曾经轻视你、欺辱你的人,都仰视你。

包括萧凛。

第三章

屏风在第五日傍晚绣完了。

最后一线收针时,窗外夕阳正西沉,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屏风上,那只凤凰仿佛要活过来,振翅飞出这小小的绣房。

秦娘子来看成品,惊叹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郭姑娘,这手艺……便是苏州的绣娘,也未必及得上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三年闺阁,一年漂泊,所有的苦与痛,都化作了这一针一线。

“萧侯爷说今日来取。”秦娘子说,“你先歇歇,我去前厅等着。”

“不必。”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我自己送过去。”

秦娘子愣了愣:“你……要见侯爷?”

“总归要交割清楚。”我说,“绣品贵重,还是当面交接的好。”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只是想再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曾经说要娶我,却又亲手毁了我一生的人。

看他见到这屏风时,会是什么表情。

萧凛是酉时来的。

他仍是一身玄衣,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进了绣庄,直奔后院。

我已在院中等着,屏风用红绸盖着,立在石桌旁。

“侯爷。”我屈膝行礼。

萧凛点点头,目光落在屏风上:“绣完了?”

“是。”我上前,掀开红绸。

夕阳最后一抹光恰好照在凤凰的眼睛上,那双用黑珍珠绣成的眸子,在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仿佛真的在凝视着观者。

萧凛怔住了。

他走上前,仔细端详着屏风上的每一处细节。手指轻轻拂过凤凰的羽毛,那金线在指尖微凉。

“这眼睛……”他低声说。

“用了南海黑珍珠,劈丝绣法。”我说,“太后娘娘信佛,珍珠有祥瑞之意。”

萧凛转头看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你连太后信佛都知道?”

“民女偶然听秦娘子提起过。”我垂眼,“侯爷可还满意?”

“满意。”他说,声音有些哑,“比我想象的更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我:“这是一千两。”

我没接:“契约是五百两。”

“我说了,双倍。”

“民女只拿该拿的。”我坚持,“五百两。”

萧凛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收了回去。又取出另一张银票:“五百两。”

我接过,仔细收好。

“还有这个。”他又递过来一个锦盒。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海棠花,雕工精细,玉质温润。

“这是……”

“贺礼。”萧凛说,“恭喜你绣成此屏风。”

我盖上盒子,递还给他:“侯爷厚爱,民女受之有愧。绣品既已交割,民女告退。”

“晚意。”他叫住我,“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生分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侯爷,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我们’了。您是靖北侯,我是绣娘郭晚意。今日之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交集。还是生分些好。”

“我知道你恨我。”他走到我面前,“退婚的事,我有苦衷。”

“苦衷?”我笑了,“侯爷的苦衷,就是用一纸退婚书和一百两金,打发一个等了你三年的未婚妻?”

“不是……”

“侯爷不必解释。”我打断他,“过去的事,民女已经忘了。侯爷也忘了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等等。”萧凛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热,力道很大。

我挣了挣,没挣脱。

“放开。”我冷声说。

“你听我说完。”萧凛盯着我,“退婚是不得已。我树敌太多,你跟我在一起,只会被牵连。那一百两金,是让你暂时避祸。我派人去郭家找过你,可你继母说你已经嫁人了……”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所以侯爷就信了?信我那么快就嫁人了?连查都不查?”

他哑口无言。

“罢了。”我深吸一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侯爷,屏风您取走,钱我收下。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我快步离开院子,没再回头。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春杏担忧地看着我:“小姐……”

“收拾东西。”我说,“明天一早,我们去苏州。”

“这么急?”

“嗯。”我点头,“越快越好。”

再待下去,我怕我会心软。

怕我会相信他的话,相信他有苦衷。

可就算有苦衷又如何?我受的苦是真的,我流的泪是真的,我差点死掉也是真的。

一句“不得已”,就能抹平一切吗?

不能。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和春杏就离开了锦绣绣庄。

秦娘子很是不舍,拉着我的手说:“郭姑娘,你这手艺,留在绣庄,我保你衣食无忧,将来还能做管事……”

“秦娘子,谢谢您这一年的照顾。”我行了一礼,“但我有我的路要走。”

秦娘子叹了口气,塞给我一个包袱:“这里面有些干粮,还有我写给苏州绣坊王师傅的信。她是我表姨,手艺极好,你去找她,她会收留你的。”

“多谢秦娘子。”

马车出了县城,驶上官道。

春杏问我:“小姐,咱们真的要去苏州吗?”

“嗯。”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去学双面绣,去开自己的绣庄。等攒够了钱,就回京城,接父亲出来。”

“那萧侯爷……”

“不要再提他了。”我闭上眼,“从今往后,他与我,再无瓜葛。”

春杏不说话了。

马车颠簸,我靠在车厢上,昏昏欲睡。

忽然,马车急停。

车夫惊呼:“什么人拦路!”

我掀开车帘,看见官道上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蒙着面,手持刀剑。

不是山匪。

山匪不会这么整齐划一,也不会在官道上拦车。

“车里的人,下来!”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车夫吓得哆嗦:“各位好汉,我们只是过路的,身上没钱……”

“少废话!我们要的是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来抓我的。

王姨娘还真是不死心。

“春杏,下车。”我低声说,“见机行事。”

我和春杏下了车,黑衣人围了上来。

“郭大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那人冷笑,“夫人等你很久了。”

“哪个夫人?”我镇定地问。

“少装糊涂!王家夫人请你去叙旧!”

果然是王姨娘。

“我若不跟你们走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黑衣人举刀。

就在这时,另一队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扬起尘土。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银甲白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光天化日,胆敢拦路劫人!”那将领喝道,“拿下!”

骑兵立刻冲上来,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那将领策马来到我们面前,翻身下马:“姑娘受惊了。”

我抬头看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气质温润,不像武将,倒像读书人。

“多谢将军相救。”我行礼。

“不必多礼。”他扶起我,“在下沈云舟,并非将军,只是翰林院编修,奉命去江南办差,恰好路过。”

沈云舟。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当朝沈丞相的嫡次子,年轻有为,文采斐然,是京城有名的才子。

“原来是沈大人。”我再次行礼。

那边黑衣人已经被制服,捆成一串。

沈云舟的侍卫过来禀报:“大人,这些人说是奉王家之命,来抓这位姑娘。”

沈云舟看向我:“姑娘与王家有仇?”

“家事而已。”我不想多说,“多谢沈大人相救,民女还要赶路,就此别过。”

“姑娘要去何处?”

“苏州。”

“巧了。”沈云舟笑道,“我也要去苏州。姑娘若不嫌弃,可与我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犹豫了。

萍水相逢,接受陌生男子的邀请,实在不妥。

可若是拒绝,万一路上再遇到王姨娘的人……

“姑娘放心。”沈云舟似乎看出我的顾虑,“沈某虽不才,但也是朝廷命官,不会做有违礼法之事。只是见姑娘孤身上路,又有歹人追击,于心不忍罢了。”

我看了看春杏,又看了看那辆破旧的马车。

最终点了点头:“那就叨扰沈大人了。”

沈云舟的队伍有二十多人,都是精锐骑兵。我们换了马车,跟着队伍一路南下。

路上,沈云舟很守礼,从不逾矩。白天赶路,晚上住店,他住上房,我和春杏住隔壁,有侍卫守夜,十分安全。

偶尔在客栈用饭,他会邀我同席,聊些江南风物,诗词歌赋。我才知道,他不只是文官,还精通骑射,这次去江南,是奉旨查一桩盐税案。

“郭姑娘去苏州,是投亲还是访友?”一日饭后,他随口问道。

“去学艺。”我说,“想学双面绣。”

沈云舟挑眉:“姑娘会刺绣?”

“略通一二。”

“何止略通。”沈云舟笑道,“那日救你时,你随身带的包袱散开,我瞧见里面有几方帕子,绣工精湛,绝非寻常绣娘能及。”

我脸一红:“让大人见笑了。”

“不见笑。”沈云舟正色道,“女子有技艺傍身,是好事。我母亲常说,女子不应只困于闺阁,也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有些意外:“令堂倒是开明。”

“家母年轻时也是才女,可惜……”沈云舟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沈母出身江南世家,精通诗画,却因家族联姻,嫁入沈家后便深居简出,再也不能展露才华。

“所以我很敬佩像郭姑娘这样的女子。”沈云舟看着我,“不依附他人,靠自己双手谋生。”

我低下头:“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别无选择。”

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愿意抛头露面,颠沛流离?

沈云舟沉默片刻,忽然说:“郭姑娘,若在苏州遇到难处,可去沈家别院找我。我虽不才,但在江南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

“谢大人。”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这一路,沈云舟的温和守礼,让我对他颇有好感。

但也仅此而已。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丞相之子,翰林院编修,前途无量。而我,是被退婚的商贾之女,四处漂泊的绣娘。

云泥之别。

十日后,我们到了苏州。

沈云舟要去府衙办差,我们在城门分别。

“郭姑娘,保重。”他拱手。

“沈大人一路顺风。”我行礼。

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别忘了,有事可来沈家别院。”

我点点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春杏小声说:“小姐,沈大人真是个好人。”

“嗯。”我应了声,“走吧,去找秦娘子说的王师傅。”

王师傅的绣坊在城西,名叫“天工绣坊”。门面不大,但名气不小。秦娘子的信很管用,王师傅看了我的绣活,当场就收我为徒。

“双面绣是绝技,非一日之功。”王师傅五十多岁,不苟言笑,“你既有底子,我便教你。但先说好,三年之内,不得出师,不得私接活计。”

“弟子明白。”

我在天工绣坊住下了。

王师傅是个严师,教得极认真。双面绣难在正反两面图案一样,针脚却要藏得不着痕迹。我学了一个月,才勉强摸到门道。

白天学艺,晚上我就画花样,练针法。常常熬到三更天,眼睛熬得通红。

王师傅看见了,只说一句:“欲速则不达。”

但她也会在第二天,多给我盛一碗汤。

我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三个月后,我绣出了第一幅完整的双面绣——一对戏水鸳鸯。虽然还有些瑕疵,但正反两面几乎一模一样。

王师傅看了,难得露出笑容:“不错,比你师姐当年强。”

“谢师傅夸奖。”

“不过别骄傲。”她又板起脸,“双面绣的精华在‘藏’,你的针脚还是太明显。继续练。”

“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在苏州住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双面绣,学会了苏绣的各种针法,甚至学会了描画花样。王师傅说,我已经可以出师了。

“你的天赋,是我见过最好的。”她说,“但刺绣这门手艺,天赋是其一,心性是其二。你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将来必成大器。”

我跪地磕头:“谢师傅教诲。”

出师那日,王师傅送了我一套绣针,十二根,粗细长短不一,用锦盒装着。

“这是你师祖传下来的,跟了我三十年。”她说,“如今传给你。记住,手艺是其次,心正则针正。”

我双手接过,郑重道:“弟子谨记。”

出师后,我在苏州开了间小绣庄,取名“晚意绣坊”。

铺面不大,前后两间,前面卖绣品,后面做工。春杏帮我打理铺子,我专心刺绣。

刚开始生意冷清,苏州绣坊林立,我一个外来人,很难立足。

直到有一天,一位客人拿着一幅破旧的绣品上门,问能不能修补。

那是一幅《清明上河图》的绣品,三尺长,一尺宽,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是客人祖传的宝贝。但岁月侵蚀,多处破损,颜色褪色。

“我找了好几家绣坊,都说修不了。”客人是个老先生,唉声叹气,“这幅绣品是我曾祖父留下的,若是在我手里毁了,我无颜去见祖宗啊。”

我仔细看了绣品。

破损严重,但还能救。

“能修。”我说,“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而且费用不低。”

“多少钱都行!”老先生眼睛亮了,“只要能修好!”

“三百两。”

老先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接下这单生意后,我闭门谢客,专心修复。

先清洗,再补线,最后上色。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毁了这百年珍品。

三个月后,绣品修复完成。

老先生来看时,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模一样!不,比原来还要好!郭姑娘,你是神针啊!”

这件事很快在苏州传开。

“晚意绣坊”有了名气,生意渐渐好起来。

我不只接绣活,还收学徒,教女子刺绣。苏州富庶,女子学艺的多,我的绣坊很快有了十几个学徒。

春杏说:“小姐,咱们的铺子该扩一扩了。”

我摇摇头:“不急。”

我要攒钱,但不是为了扩铺子。

我要回京城。

在苏州的第三年春天,我攒够了钱。

五百两银子,还欠王家的债,够了。

还有余钱,可以在京城租个小铺面,从头开始。

“小姐,真要回去吗?”春杏有些害怕,“王姨娘她们会不会再害咱们?”

“会。”我说,“所以这次回去,我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三年来,我可不只是在学刺绣。

通过沈云舟的关系,我结识了一些江南的商人,了解了京城的行情。通过王师傅,我认识了一些宫里的采买太监,知道了贵人们的喜好。

我还暗中打听过郭家的情况。

父亲还在,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好转,一直瘫在床上。王姨娘把持着郭家,和赵世轩走得极近。郭妙仪和赵世轩定了亲,只等赵世轩考中进士就完婚。

王家靠着赵家的关系,生意做得不错。王大富在京城开了三家绸缎庄,俨然成了新贵。

而萧凛……

他已经是靖北侯,掌北境兵权,圣眷正浓。一年前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据说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挺好的。

大家都过得挺好。

只有我,在外漂泊三年,像个无家可归的野鬼。

也该回去,讨回属于我的东西了。

回京城那日,苏州下着小雨。

王师傅来送我:“京城不比苏州,人心复杂,你要小心。”

“弟子明白。”

“若遇到难处,写信来。”王师傅难得温情,“师父虽然老了,但还有些人脉。”

“谢师父。”

沈云舟也来了。

他三年前办完盐税案就回了京城,但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他知道我要回京城,特意从京城寄来一封信,说若需要帮助,可去沈府找他。

“沈大人是个好人。”春杏说。

“嗯。”我看着手里的信,沈云舟的字迹清隽有力,一如他的人。

但我知道,我和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云端月,我是地上泥。

能得他几分关照,已是幸运,不敢奢求更多。

马车驶出苏州城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收留了我三年,教会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现在,我要回京城了。

回到那个给我屈辱,给我伤痛的地方。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郭晚意。

我是晚意绣坊的东家,是苏绣传人,是靠自己的双手挣出一片天的郭晚意。

王姨娘,王大富,赵世轩。

还有……萧凛。

我回来了。

你们,准备好了吗?

回到京城,我没有直接回郭家。

而是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离郭家不远不近。又租了间铺面,在城西的绣品街上,位置不算好,但够用。

绣坊开张那天,我没请什么人,只放了一挂鞭炮。

匾额上“晚意绣坊”四个字,是我自己写的。算不上多好,但工整有力。

春杏有些担心:“小姐,咱们的绣坊这么小,能有人来吗?”

“会的。”我说。

因为我手里有一张王牌。

三天后,宫里传出消息:太后寿辰,靖北侯献上一幅《百鸟朝凤》双面绣屏风,太后大悦,赞不绝口,赏赐无数。

又过几天,几位王妃、郡主府上的采买太监陆续上门,指名要“晚意绣坊”的绣品。

春杏又惊又喜:“小姐,您怎么知道……”

“那幅屏风,是我绣的。”我说,“太后喜欢,宫里的人自然跟风。贵人们都用的东西,下面的人也会想要。”

“可他们怎么知道是咱们绣坊?”

我笑了笑:“我让王师傅帮忙,在江南传了话。说那幅屏风的绣娘,在京城开了绣坊,名叫‘晚意’。”

春杏恍然大悟:“所以这些贵人是冲着您的名声来的!”

“对。”我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名声有了,接下来就要靠真本事了。”

晚意绣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我亲自接单,亲自刺绣。双面绣的帕子、扇面、屏风,供不应求。价格也比其他绣坊高三成,但客人依然趋之若鹜。

因为整个京城,会双面绣的绣娘,只有我一个。

三个月后,晚意绣坊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我攒够了钱,去了一趟王家。

王大富的绸缎庄在城东最繁华的街上,三层楼,气派得很。

我走进店里时,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没人注意我。

直到我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叫你们东家出来。”

伙计抬头看我,见我衣着普通,不耐烦地挥挥手:“东家忙着呢,你要买布就买,不买就出去。”

我没动:“告诉王大富,郭晚意来找他。”

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郭晚意?哪个郭晚意?”

“三年前,欠他五千两银子的郭晚意。”

伙计脸色一变,赶紧往后堂跑。

不一会儿,王大富出来了。

三年不见,他胖了一圈,穿着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玉扳指,一副暴发户的派头。

看见我,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郭大小姐。怎么,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回来求我了?”

店里其他客人都看过来。

我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这是五千两。”我说,“连本带利,还你。”

王大富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拿起银票,仔细看了看,是真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他狐疑地看着我。

“与你无关。”我说,“借据呢?”

王大富眼珠转了转:“借据?哦,我想起来了。不过郭大小姐,这三年利息涨了,五千两可不够。”

“借据上写的是月息三分,三年连本带利,一共是六千八百两。”我又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八百两,够了吗?”

王大富没想到我能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我真能拿出这么多钱。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道:“郭晚意,你少在这儿装阔。谁知道你这钱是哪儿来的?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笑了:“王老爷的意思是,不打算收这钱,也不打算还借据了?”

“钱我收,借据嘛……”王大富冷笑,“得等我查清楚你这钱的来路再说。”

“那好。”我收回银票,“既然王老爷不想收,那我就去顺天府衙门,请官府裁决。看看这张假借据,到底算不算数。”

“假借据?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假的,官府一验便知。”我盯着他,“三年前我父亲中风,右手抖得厉害,根本写不出那么工整的字。王老爷若坚持这借据是真的,咱们就去衙门,请仵作验笔迹,如何?”

王大富脸色白了。

他没想到我还记得这件事,更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

店里的客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假的借据?这不是讹诈吗?”

“听说王老爷是靠他妹妹才发家的,他妹妹嫁给了郭家,郭家倒了,他就来逼债……”

“啧啧,真够缺德的。”

王大富脸上挂不住了,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从柜台里翻出借据,扔给我:“拿去!赶紧滚!”

我仔细看了看借据,确认是真的,这才把银票递给他。

“银货两讫。”我说,“从今往后,郭家不欠王家一文钱。”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王大富气急败坏的声音:“郭晚意,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我没回头。

这才刚开始呢。

王姨娘,郭妙仪,赵世轩。

一个一个来。

还了王家的债,我去了郭家。

三年没回来,郭家的大门更破旧了,门匾歪斜,漆都掉了。

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婆子,斜着眼看我:“找谁?”

“我找王姨娘。”

“姨娘不在。”婆子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那就找郭妙仪。”

“小姐也不在。”婆子不耐烦,“你到底谁啊?”

“郭晚意。”

婆子愣了一下,仔细看我,脸色变了变:“大……大小姐?”

“看来你还认得我。”我推开她,径直走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破败。父亲住的正房门窗紧闭,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屋里很暗,父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个老仆正在给他喂药,看见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

“陈伯。”我认出他是母亲留下的老人,“父亲怎么样了?”

陈伯老泪纵横:“大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他……他一直不见好,王姨娘不给请好大夫,药也是断断续续的……再这样下去,老爷怕是……”

我走到床边,看着父亲。

三年不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败,眼神涣散。看见我,他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父亲。”我握住他的手,“女儿回来了。”

父亲的手很凉,像枯树枝。

他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陈伯,收拾东西。”我说,“带父亲走。”

“走?去哪儿?”

“我在城南租了院子,以后父亲跟我住。”我说,“你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多少钱都行。”

陈伯激动得直点头:“好!好!老奴这就去!”

我们正要扶父亲起来,门外传来王姨娘尖厉的声音:

“谁敢动老爷!”

王姨娘冲进来,身后跟着郭妙仪和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三年不见,王姨娘富态了不少,穿金戴银,但眉眼间的刻薄更甚。郭妙仪更是珠光宝气,一身绫罗绸缎,只是脸上的骄纵也越发明显。

“郭晚意,你还敢回来!”王姨娘指着我的鼻子,“三年前你偷了家里的钱跑了,现在还有脸回来?”

我笑了:“偷钱?偷了什么钱?”

“你房里那些首饰!还有我放在柜子里的一百两银子!”王姨娘说得有鼻子有眼,“要不是你偷了钱跑路,郭家至于落魄成这样?”

“是吗?”我慢条斯理地说,“那我倒要问问,我房里那些首饰,是我母亲留下的嫁妆,怎么就成了你的钱?还有那一百两银子,是哪来的?是不是萧凛退婚时给的那一百两金,被你私吞了?”

王姨娘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咱们去衙门说。”我看着她,“顺便说说,三年前你逼我嫁给刘员外,我不从,你就诬告我偷钱,派人在路上截杀我的事。”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官府自有公断。”我转身对陈伯说,“去报官,就说有人谋害家主,侵占家产。”

“是!”陈伯应声要走。

“站住!”郭妙仪拦住他,“郭晚意,你别太过分!父亲病重,一直是母亲在照顾。你三年不闻不问,一回来就要抢人,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看着她,“郭妙仪,你有资格跟我说良心吗?父亲病重,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攀高枝,可曾来床边伺候过一天?王家逼债,你和你娘把父亲气瘫,可曾有一丝愧疚?你们母女霸占郭家产业,苛待父亲,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郭妙仪被我怼得说不出话。

王姨娘冷笑:“郭晚意,三年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不过你以为凭你一张嘴,就能颠倒黑白?我告诉你,现在郭家是我做主!你想带走老爷?门都没有!”

她身后的两个婆子上前一步,虎视眈眈。

我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父亲的遗嘱。”我说,“三年前父亲清醒时立的,写明郭家家产由我继承。父亲若有不测,家中一切事务,由我做主。”

王姨娘脸色煞白:“不可能!老爷什么时候立的遗嘱?我怎么不知道?”

“父亲防着你,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把遗嘱递给她,“白纸黑字,还有父亲的手印和签名。你若不信,咱们可以去衙门验。”

王姨娘接过遗嘱,手抖得厉害。

她识字不多,但郭明德三个字还是认得的。那确实是父亲的笔迹,手印也是真的。

“这……这是假的!”她还想狡辩。

“真假,官府说了算。”我收回遗嘱,“现在,我要带父亲走。你们若拦着,咱们就去衙门。正好,我也有些话要跟官府说,比如三年前你们母女合谋,想把我卖给刘员外的事。”

王姨娘和郭妙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她们不敢闹到官府。

因为她们心里有鬼。

“好……好你个郭晚意。”王姨娘咬牙切齿,“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我等着。”我平静地说,“陈伯,扶父亲走。”

两个婆子还想拦,我冷冷扫了她们一眼:“谁拦,谁就是同谋。到时候官府抓人,可别怪我没提醒。”

婆子们缩了回去。

陈伯扶着父亲,一步一步走出郭家大门。

经过王姨娘身边时,父亲忽然停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王姨娘以为他要说什么,凑近去听。

父亲用尽力气,吐出一个字:

“滚。”

王姨娘脸都绿了。

我扶着父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囚禁他三年的牢笼。

马车等在门外,我把父亲扶上车,陈伯也跟了上来。

“小姐,咱们去哪儿?”车夫问。

“回家。”我说。

我的家,不再是那个冰冷破败的郭家大宅。

而是城南那个小院子,虽然不大,但有阳光,有温暖,有希望。

父亲靠在车厢里,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晚意……爹……对不起你……”

“爹,别说了。”我给他擦眼泪,“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女儿养您。”

父亲哭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他是愧疚,是悔恨。

愧疚当年识人不清,娶了王姨娘这个毒妇。

悔恨没有保护好我,让我受尽委屈。

但我不怪他。

人这一生,谁没犯过错呢?

重要的是,现在改正,还来得及。

安顿好父亲,请了大夫来看诊。

大夫说,父亲是中风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又长期抑郁,导致病情恶化。但只要好生调养,按时服药,还能慢慢恢复。

我松了口气。

只要父亲能好起来,一切都有希望。

第二天,我去了晚意绣坊。

刚进门,春杏就慌慌张张跑过来:“小姐,不好了!对面新开了一家绣庄,也叫晚意绣坊,连匾额都和咱们的一模一样!”

我走到门口,看向对面。

果然,对面原本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一夜之间改成了绣庄。匾额上“晚意绣坊”四个字,跟我的一模一样。门口还站着两个伙计,大声吆喝:

“晚意绣坊开业大酬宾!所有绣品半价!双面绣帕子只要五十文!”

我们的双面绣帕子,最少也要二两银子。

五十文,连本钱都不够。

这分明是恶意竞争。

“小姐,怎么办?”春杏急得直跺脚,“好多客人都被他们抢走了!”

我看了一眼对面,笑了。

“不急。”我说,“让他们先得意几天。”

“可是……”

“春杏,你记不记得,当年在苏州,也有人想用这招挤垮我们?”

春杏想了想:“记得!是锦绣坊,他们也降价,还挖我们的学徒。”

“后来呢?”

“后来他们卖假货,被人告到官府,铺子封了,东家也跑了。”

我点点头:“所以,急什么?让他们先折腾。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春杏似懂非懂。

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定是王大富或者王姨娘搞的鬼。

他们不敢正面跟我斗,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可惜,他们低估了我。

也低估了京城这些贵人的眼力。

双面绣若是那么容易仿冒,还能叫绝技吗?

果然,三天后,对面出事了。

一位郡主府的嬷嬷来买绣品,图便宜在对面的“晚意绣坊”买了一条双面绣帕子。回去后郡主一看,发现是单面绣伪装的,背面针脚粗糙,线头都没藏好。

郡主大怒,派人砸了对面的铺子,还要告他们欺诈。

对面东家是个外地商人,吓得连夜跑了,铺子也关了门。

我们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更好了。因为贵人圈子里都在传,真正的双面绣只有城南这家晚意绣坊有,别家都是假的。

春杏高兴得合不拢嘴:“小姐,您真神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只是开始。

王姨娘,王大富,你们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我郭晚意,奉陪到底。

第四章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半年。

父亲的病在我的悉心照料下,渐渐有了起色。虽然还是不能下床,但气色好多了,偶尔能说几句话。陈伯也留了下来,帮着照顾父亲。

晚意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宫里的采买太监成了常客,几位王妃、郡主也成了我的主顾。我不只做绣品,还开始设计花样,教徒弟,甚至接了宫里的定制——给太后绣一幅《万寿图》,作为明年太后六十大寿的贺礼。

这幅绣品至少要绣一年,工钱一千两,定金二百两。

春杏数银子时手都在抖:“小姐,咱们有钱了,真的有钱了!”

是啊,有钱了。

不仅能养活自己和父亲,还能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甚至有余钱,可以在城东买个小宅子,不用再租住。

但我没急着买宅子。

我要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王姨娘母女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

这天下午,我正在绣《万寿图》的底稿,春杏跑进来,神色慌张:“小姐,萧侯爷来了!”

我的手一抖,针扎进指腹。

血珠冒出来,染红了一小块绸缎。

“他来做什么?”我放下针,平静地问。

“说……说是要定制绣品。”春杏小声说,“指名要见您。”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手上的血:“请侯爷到雅间。”

该来的,总会来。

雅间里,萧凛背对着门,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绣品。

那是幅《寒梅图》,是我去年冬天绣的。一枝红梅在雪中绽放,傲骨铮铮。

“侯爷。”我行礼。

萧凛转过身。

半年不见,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郭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哑,“别来无恙。”

“托侯爷的福,一切都好。”我垂着眼,“侯爷要定制什么绣品?”

萧凛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晚意。”他终于开口,“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侯爷想怎么说话?”我抬眼看他,“民女洗耳恭听。”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听说,你接下了太后《万寿图》的绣活。”

“是。”

“还听说,你父亲接出来了,病也好转了。”

“是。”

“你……过得很好。”

“是。”

一连三个“是”,像三把刀子,扎进他心里。

萧凛转过身,眼里有痛楚:“晚意,我知道你恨我。但我当初退婚,真的是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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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中晨报
2026-01-22 17: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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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译洋洋
2026-01-23 12:4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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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体育
2026-01-23 18: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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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16: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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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07: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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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省钱快报
2026-01-23 07:5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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