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满十八岁,从山沟沟里被选进部队卫生队,跟着老班长学打针换药。首长姓赵,是团里的参谋长,四十多岁,脸膛黝黑,左眉骨有道疤,听说是打仗时留下的。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见了谁都乐呵呵的,唯独怕打针,每次来都跟小孩似的往后缩。
那天下午轮到赵参谋长打青霉素,我端着托盘进去时,他正趴在桌上看地图,右手捏着红蓝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赵参谋长,该打针了。”他“嗯”了一声,慢悠悠地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上面布满细密的伤疤。
我攥着针管的手有点抖,刚要下针,目光突然被他胳膊肘内侧的印记勾住了——那是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胎记,边缘像片枫叶,跟我爸胳膊上的一模一样。我妈总说,这胎记是老陈家的记号,爷爷有,我爸有,本以为会传给我弟,谁知那小子胳膊光溜溜的。
“小陈?咋了?”赵参谋长扭头看我,我慌忙低下头,针头戳进去时没控制好力度,他“嘶”了一声。我脸一下子红透了,连声说对不起,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打那以后我总偷偷观察他。他吃饭时爱把筷子横在碗沿,这是我爸的习惯;他看报纸时喜欢用手指沾唾沫翻页,我爸也这样;有次听他跟警卫员聊天,说最爱吃腌萝卜干,那是我妈每年冬天必做的吃食。
越看心里越乱。我爸是在我五岁那年走的,说是去外地做工,从此没了音讯。我妈找了三年,头发都白了,最后抱着我弟坐在门槛上哭:“别等了,他怕是不在了。”可我总记得他走的那天,蹲下来捏着我的脸说:“囡囡乖,爸挣了钱就回来给你买花布。”
我开始找机会接近赵参谋长。帮他整理药箱时,故意问:“首长,您这胎记是天生的吗?”他愣了一下,笑着摸了摸胳膊:“是啊,从小就有,家里人说这叫福痣。”我追问:“那您老家是哪儿的?”他眼神暗了暗:“早没老家了,打小在部队长大。”
有天卫生队大扫除,我在仓库角落发现个旧木箱,上面写着“赵建军”三个字。打开一看,里面有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领口内侧绣着个小小的“陈”字。我捧着褂子手都在抖,这是我妈亲手给我爸做的,她总说:“你爸那褂子,我在领口绣了字,丢不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褂子找到赵参谋长的宿舍。他正在灯下写东西,见我进来,连忙起身:“小陈,有事吗?”我把褂子递过去,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是我爸的,您认识它吗?”
他盯着那件褂子,手指抚过那个“陈”字,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眼睛通红:“囡囡……我对不起你和你妈。”
原来他当年参了军,在一次战斗中负了重伤,被部队送到后方治疗,醒来时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胳膊上的胎记。后来凭着零碎的记忆在部队留了下来,这些年一直在找家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只知道姓赵。
那年冬天他跟我回了趟家。我妈正在灶台前做饭,看见他进来,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嫂子,我回来了。”我妈扑过去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你个杀千刀的,你可回来了!”
现在我爸早就退休了,每天早上牵着我妈去公园遛弯,胳膊上的胎记依然清晰。有次我跟他开玩笑:“爸,当年要不是我给您打针,您是不是就不认我们了?”他捏着我的辫子笑:“认得出,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不了这胎记,忘不了家里有等着我的人。”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胳膊上,那块枫叶状的胎记在光线下泛着暖红,像朵开不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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