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哲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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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确诊晚期肺腺癌时,全身PET-CT上已经星星点点。一线化疗效果平平,肿瘤仍在缓慢进展。主治医生建议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靶向药的机会,那是条活路。”
我们抱着最后的希望,用组织样本做了最全面的二代测序。等待结果的两周,全家在沉默中煎熬。报告出来的那天,医生难得地语气振奋:“找到了!ALK融合突变,阳性!这是‘钻石突变’,有对应的靶向药,效果通常很好。”
“钻石突变”!这三个字像黑暗里的强光。我们查资料知道,ALK阳性虽然只占肺癌的5%左右,但靶向药物疗效显著,患者生存期可以很长。全家人都活了过来,父亲灰败的脸色也第一次有了光彩。
然而,医生接下来的话让我们心一沉:“目前国内医保覆盖的二代ALK靶向药,对您父亲的具体融合亚型,数据显示可能效果不是最优。有一种新一代的、针对他这种亚型效果更精准的进口药,但完全自费,每月药费接近三万。”
三十万,一年。这是我们这个工薪家庭不敢想的数字。父亲立刻说:“就用医保的,别折腾。” 我和妹妹对视一眼,同时说:“用好的。钱我们去筹。”
我们卖掉了家里的一辆旧车,拿出了父母所有的养老积蓄,我预支了半年工资,妹妹在网上发起了筹款。东拼西凑,凑足了第一年的药费。当父亲吃下那颗小小的、昂贵的药片时,我们觉得,一切牺牲都值了。
奇迹真的发生了。一个月后复查,CT显示肺部原发灶和转移灶明显缩小。父亲咳嗽减轻了,能下楼散步了,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虽然药物有副作用——视力模糊、水肿、肌酸激酶升高,但和效果比起来,都可以忍受。我们沉浸在巨大的庆幸中,觉得抓住了那根最珍贵的救命稻草。
此后的八个月,每月按时取药、复查。肿瘤持续缩小,父亲的生活质量甚至接近常人。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规划未来,仿佛那场大病只是一场虚惊。只是每个月的药费账单,像准时响起的警钟,提醒着我们这场“生存”的昂贵代价。
第九个月,父亲开始抱怨偶尔头晕,看东西有重影。我们以为是靶向药副作用,或是没休息好。直到一天早晨,他起床时突然踉跄了一下,右手有点使不上劲。
我们立刻去了医院。头颅磁共振的结果,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幻想:左侧顶叶出现新的占位,周围水肿明显,考虑脑转移瘤。
“耐药了。”主治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深深的无奈,“靶向药很难穿透血脑屏障,大脑成了‘避难所’。癌细胞在那里躲过了攻击,重新生长起来。这是ALK靶向治疗中常见的耐药模式之一。”
我们不肯放弃。医生调整了方案,在原有靶向药基础上,加用了针对脑转移的放疗(伽玛刀)。放疗后,头晕症状稍有缓解。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基因检测需要重新做,看是否有新的耐药突变,以寻找下一线药物。而下一线药物,可能更贵,且效果未知。
父亲的精神垮了。他变得沉默,常常看着那瓶昂贵的药发呆。一次复查后,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很轻地说:“算了,别治了。三十万,九个月……把房子治没了,也治不好。我累了。”
我们劝他,说还有办法,医学在进步。但他眼神里的光,灭了。那是一种比癌细胞更可怕的、求生意志的消逝。
脑转移进展比想象中更快。两个月后,他出现了头痛和轻微的认知障碍。最新的全身评估显示,不仅是脑部,肝部也出现了新的转移灶。全身性耐药,来了。
现在,我们面临着更加残酷的选择:尝试每月费用可能超过五万的三代靶向药联合其他治疗(且不进医保),或者转入传统的化疗与姑息治疗。父亲坚决地选择了后者。
回顾这九个月,就像坐了一场短暂而昂贵的过山车。我们曾以为,匹配到“钻石靶点”是中了生命的彩票,却没想到,这张彩票的有效期如此短暂。三十万,买来了九个月高质量的“正常人”生活,但没能买断死神的路。
它让我深刻理解到,靶向治疗不是一劳永逸的魔法。它是一场与耐药赛跑的残酷游戏,而大脑,往往是这场游戏中最脆弱的防线。“钻石”固然珍贵,但它也会被更坚硬的现实磨损。
我们倾尽所有,赢得了一场漂亮的战役,却可能早已输掉了整场战争。这其中的得与失,对与错,已无法用简单的数字衡量。唯一的安慰或许是,在那九个月里,父亲曾体面地生活过,像一个健康人一样。
愿未来的医学,能真正攻克血脑屏障,让药物抵达每一个隐秘的角落。也愿所有在靶向治疗中看到曙光的家庭,都能对“耐药”二字,保有最清醒的认识和准备。因为希望之后的陨落,往往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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