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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夫人大义,愿将正妻之位让给守寡的嫂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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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暗流与荣光

升任绣艺掌案后,林颜卿(江雪)的生活并未立刻变得轻松。职位带来的不仅是更高的月例和些许体面,还有更多的责任、更复杂的案头工作,以及不可避免的、更微妙的人际关系。

华彩司内,资历老的绣娘们见她年轻骤升,表面恭贺,私下难免有些酸言酸语。好在严姑姑威信极高,明确支持,加上林颜卿自身手艺过硬,待人接物始终谦逊有礼,不争不抢,只埋头钻研技艺、指导新人,那些暗流才渐渐平息下去。偶尔遇到棘手的、旁人不敢接或接不了的活计,她总能想出巧妙的解决办法,久而久之,便也赢得了部分人的真心敬佩。

秋去冬来,太后千秋过后,宫中又为年节忙碌。林颜卿除了指导几个有潜力的新人绣娘,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设计明年春季各宫主位的常服花样上。这是一项繁琐却重要的工作,既要符合品级规制,又要兼顾各宫主位的喜好性格,还需推陈出新,不能年年老套。

这日,她正在厢房内对着几份颜色样本斟酌,严姑姑忽然派人来唤。

到了严姑姑处,发现除了严姑姑,还有一位面生的中年宦官,穿着六品内侍的服色,面容白净,眼神透着精明。

“江掌案,这位是尚宝监的刘公公。”严姑姑介绍道,“刘公公有事相托。”

刘公公上下打量了林颜卿一眼,尖细的嗓音带着惯常的客气:“早听闻江掌案手艺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咱家此番前来,是有一桩紧要事,需掌案相助。”

“公公请讲。”林颜卿躬身。

“是这样,”刘公公压低了些声音,“年前各藩属国使臣来朝贺,贡品中有一幅前朝古画,《江山万里图》,据说是画圣吴道子的真迹,可惜年代久远,损毁严重,尤其题跋和印章部分,几不可辨。皇上命尚宝监设法修复。这修补画作,尤其是补全缺失的印鉴篆文,非精通书画、且绣工细腻到能以假乱真者不可为。咱家寻访多人,皆不敢接手。严姑姑举荐了掌案,说掌案或许有办法。”

修复古画?补全印鉴?这完全超出了普通绣娘的范畴,近乎书画修复与摹刻。林颜卿心中凛然。此事干系重大,成了是大功一件,稍有差池,便是欺君之罪。

“奴婢虽略通绣艺,于书画修复却是外行,恐难当此重任。”她谨慎推拒。

严姑姑开口道:“并非要你全然修复画作。尚宝监自有书画博士负责主体修补。只是那几处损毁的印鉴篆文,大小不过方寸,需以极细的丝线,仿照原迹笔意‘绣’补上去,要求与原画绢帛色泽、质感融为一体,肉眼难辨。我知你于微绣和仿色上颇有心得,且心细如发,或可一试。刘公公也是实在无法,才求到这里。”

刘公公连连点头:“正是此理。掌案放心,所需原印拓样、颜料、乃至修补处的绢帛样本,尚宝监皆会准备齐全。掌案只需负责这最后一步‘绣补’。此事若成,不仅尚宝监,便是皇上面前,掌案也是立了一功。”

话已至此,再推脱便是不识抬举,也驳了严姑姑的面子。林颜卿知道,这也是严姑姑在为她铺路,让她接触更核心、更显能力的差事。

她沉吟片刻,道:“承蒙公公与姑姑信重,奴婢愿尽力一试。只是需先观摩原画与印样,并做些试验,方可动手。”

刘公公面露喜色:“这个自然!掌案随时可来尚宝监。此事机密,万不可对外声张。”

接下这烫手山芋,林颜卿的心悬了起来。接下来数日,她以请教书画鉴赏为名,频繁出入尚宝监的修复库房。那幅《江山万里图》残破得令人心痛,但气韵犹存。缺失的几处印鉴,刘公公提供了尽可能清晰的拓片和同时期类似印鉴的参考资料。

林颜卿将自己关在静室,反复试验。用何种丝线能模仿出印泥的厚重感与细微的颗粒质感?如何运针才能再现篆刻的刀锋笔意?如何让补上去的丝线与数百年前的旧绢色泽协调?她尝试了数十种丝线,调整了无数遍针法,甚至悄悄刮取了一点原画边缘不起眼处的旧色,研究其成分。

最终,她选定了一种极细的、经过特殊染制的赭石色与朱砂色混合丝线,以近乎微雕的“点针”与“捻针”结合,模仿印泥的堆积和篆文的顿挫。每一针落下,都需屏息凝神,不能有丝毫颤抖。

整整十日,除了必要的工作和休息,她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其中。当最后一处缺损的印鉴“绣补”完成,她对着光线仔细查看,新补之处与周围古旧的画绢几乎浑然一体,只有凑到极近处,才能看到那极其细微的、属于丝线的特殊光泽,但那也已近似于岁月留下的自然包浆。

刘公公与尚宝监的书画博士一同验收时,对着修补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惊叹连连。“妙!妙啊!若非提前知晓,几乎以为原画便是如此!”刘公公激动道,“江掌案真乃神乎其技!”

严姑姑得知结果,也松了口气,看向林颜卿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倚重。

此事虽未公开宣扬,但在内务府高层与尚宝监内部,已悄然传开。江雪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绣艺好”,更贴上了“心思奇巧、能担重任”的标签。

腊月,年终考评,林颜卿因屡立“功”,考评得了上等。内务府与织造司共同议定,擢升其为正八品司制,仍隶属于华彩司,但职权范围扩大,可参与部分物料采选与花样审定。

正式的任命文书和新的官服送到云韶院时,同屋的苏婉娘真心为她高兴,低声道:“江司制,以后可要多多照应。”

林颜卿抚摸着那套正八品的湖蓝色宫装,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升迁在意料之中,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谢过苏婉娘,将旧官服仔细收好。

转眼便是年关。宫中赐下年赏,林颜卿也得了一份,比往年丰厚不少。她还收到了韩掌柜设法辗转送进来的一个小包裹,里面除了一些她惯用的绣线和小工具,还有一封极简短的信,只有八个字:“稳扎稳打,静待时机。”落款是一个飘逸的“谢”字。

她知道,谢先生一直在关注着她。

除夕宫宴,规模空前。林颜卿作为新任的正八品司制,虽仍不够格列席正宴,但得以在偏殿参与司制、典制等级女官的小型聚会,也算是一种身份的认可。

宴席散后,她与几位相熟的低阶女官结伴回住处。穿过一道宫门时,恰好遇见另一队刚从正宴退席的命妇队伍。灯火通明中,她一眼便看到了被丫鬟簇拥着、披着华贵貂裘、腹部已明显隆起的柳依依。柳依依身边,正是身着簇新官服、意气风发的沈铎。他正微微侧头,与柳依依低声说着什么,柳依依仰脸看他,笑容温婉满足,手轻轻抚着小腹。

一行人谈笑着从她们不远处走过,丝竹喧嚣的余韵似乎还环绕在他们周围。沈铎的目光扫过这边垂首肃立的女官队伍,没有任何停留,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列没有生命的宫灯或仪仗。

林颜卿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湖蓝色的官服裙摆上,那颜色在宫灯下显得沉静而冷冽。她能听到自己平静的心跳,和身边女官们压抑着的、对前方那些贵人们衣饰气度的细微羡慕议论。

直到那队人的身影消失在另一重宫门后,她们才继续前行。

“那位就是新任的刑部沈员外郎吧?果然年轻有为。”

“他夫人瞧着也温柔,快生了吧?真是好福气。”

“听说沈大人对这位续弦的夫人极好,因着是寡嫂转正,格外怜惜呢……”

议论声细细碎碎,飘入耳中。林颜卿沉默地走着,夜风很冷,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回到云韶院,推开房门,室内一片清冷。苏婉娘已经睡下。她点亮灯烛,坐在镜前,缓缓卸下钗环。

镜中的女子,眉目沉静,眼神清亮,早已褪去了当初的柔弱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事后的坚韧和身处深宫磨砺出的沉稳。湖蓝色的官服衬得她肤色如玉,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她想起方才沈铎那视而不见的目光,柳依依那圆满幸福的笑容。

心中最后一丝属于“林颜卿”的波澜,也终于彻底平息。

你们在你们的锦绣堆里,享受你们的荣光与美满。

而我,在我的针线世界里,也已挣得了我的立足之地与尊严。

从今往后,真的,只是陌路了。

她吹熄灯烛,躺下。窗外,传来宫中守岁迎新的隐约钟鼓声。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十二章:双喜临门?

正月里的宫廷,依旧沉浸在年节的余韵中,虽无大宴,但各宫走动、赏赐不断,织造司也比平日清闲些。林颜卿(江雪)刚升任司制,需要熟悉新的职责范围,审阅历年存档的花样图册,与尚服局、内库等部门协调事务,倒也充实。

这日,她正在值房内核对一批新入库的孔雀羽线,严姑姑身边的宫女来请,说严姑姑找她有事相商。

到了严姑姑处,发现除了严姑姑,还有一位面生的嬷嬷,穿戴体面,神情却带着几分愁苦。

“江司制,这位是永寿宫戚嬷嬷。”严姑姑介绍道。永寿宫,是已故端慧皇贵妃的旧居,如今只留几个老宫人看守,平日里鲜少有人提及。

戚嬷嬷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对着林颜卿行了个礼,未语先叹气:“老奴冒昧,打扰江司制了。实在是……有件难事,关乎先皇贵妃遗愿,不得不来求助严姑姑和司制。”

林颜卿忙还礼:“嬷嬷请讲。”

戚嬷嬷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严实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素白色的旧锦帕,帕子一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旁边还有几行蝇头小楷,似是诗句。但年深日久,锦帕泛黄,那对鸳鸯的颜色褪得厉害,几乎与帕子同色,诗句也模糊不清。

“这是先皇贵妃入宫前,她的母亲留给她的念想。”戚嬷嬷眼圈微红,“皇贵妃生前最为珍视,时常拿出来看。后来……后来皇贵妃薨了,这帕子便一直收在永寿宫。前些日子整理旧物,老奴发现这帕子损毁得更厉害了,尤其是这对鸳鸯,几乎看不见了。皇贵妃临终前曾嘱托老奴,务必替她保存好母亲遗物。老奴想尽办法,也找不到人能修复这般精细的古旧绣品,听闻江司制手艺超群,连古画印鉴都能修补,这才厚颜来求……”

林颜卿接过帕子,入手绵软,质地极好,确是多年前的上等锦缎。她对着光仔细查看。那对鸳鸯绣工极为精致,用的是早已失传的“盘双色捻金线”技法,将金线与彩丝捻在一起刺绣,使图案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色泽,华美异常。如今金线尚存些许光泽,彩丝却几乎褪尽。诗句是绣上去的,丝线也已黯淡。

“嬷嬷,此物年代久远,丝线脆弱,若要修复如初,几乎不可能。”林颜卿实话实说,“且这‘盘双色捻金线’的技法,如今会的人恐怕不多。”

戚嬷嬷眼神一黯。

“不过,”林颜卿话锋一转,“或许可以设法加固原有丝线,阻止其继续朽坏,再以极接近原色的新丝线,沿着旧有针迹,进行局部填补和勾勒,使其图案重新显现,虽不能完全恢复昔日光彩,但至少能清晰辨认,妥善保存。”

戚嬷嬷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只要能看清模样,妥善存着,老奴便心满意足了!不知司制可否……”

林颜卿看向严姑姑。严姑姑点了点头:“皇贵妃遗物,不可轻忽。江司制,你便尽力一试,所需物料,直接从库里支取最好的。”

“是。”林颜卿应下。

修复这方旧帕,比修补古画印鉴更需耐心和巧思。她先用了数日时间,研究那“盘双色捻金线”的构造,反复试验,才勉强仿制出几分相似。接着,用特制的药水轻轻擦拭帕子,加固旧丝线。最后,才屏息凝神,以细如发丝的针,沿着鸳鸯与诗句几乎消失的轮廓,一针一针,进行近乎微雕的补绣。

她做得极其缓慢,常常一天只能补几针。期间,谢先生又通过隐秘渠道递进来一次消息,只有四个字:“时机将至。”让她心中微动,但面上不露分毫,只全心投入到眼前的修复工作中。

半月后,旧帕修复完成。褪色的鸳鸯重新显露出清晰的轮廓,虽不复当初炫目,却别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温润古朴。诗句也变得可以诵读。

戚嬷嬷看到时,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林颜卿连连道谢,又对着帕子念叨了许久皇贵妃的闺名。

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如今掌管后宫事务的贤妃耳中。贤妃素以宽厚仁孝著称,听闻江司制尽心修复先皇贵妃遗物,赞了一句“心思细腻,不忘旧主,堪为宫人典范”。这话传出,又为林颜卿挣得一份无形的声誉。

春暖花开时,柳依依在沈府顺利产下一子,取名沈昭。沈铎中年得子,又是正妻所出(在他心中,柳依依已是正妻),大喜过望,广发请帖,准备大办满月宴。沈府一时门庭若市,贺喜者络绎不绝。

宫中自然也得了消息。沈铎如今是皇帝颇为看重的年轻官员,其子满月,内务府按例也需备一份赏赐送去。这差事不大不小,落到了刚升任不久、又得了贤妃一句夸赞的林颜卿头上——由她负责挑选和置办这份贺礼。

接到内务府公文时,林颜卿正在审定一批春衫花样。她拿着那份写着“刑部员外郎沈铎之子沈昭满月贺仪”的单子,静立了片刻。

真是……巧啊。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不知是讽是叹。命运似乎总爱开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玩笑。让她这个“前妻”,来为夫君和“现任”的儿子准备满月礼。

不过,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为了一杯茶、一件嫁衣而心痛难忍的林颜卿了。她是江雪,是宫廷正八品的司制,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和需要忙碌的事业。

她公事公办地调阅了以往类似情况的赏赐旧例,又斟酌了沈铎如今的品级和圣眷,拟定了一份不失体面、也不算过于扎眼的礼单:一对赤金长命锁,一套婴孩用的四季小衣(由织造司提供上等面料,她只需审核花样),四匹宫缎,外加一些寓意吉祥的吃食玩物。

礼单呈报上去,很快批复照准。她便吩咐下去,让负责的绣娘按例制作小衣,自己则去内库挑选锁具和宫缎。

挑拣宫缎时,她看到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质地轻柔,颜色清雅,忽然想起,当年她嫁入沈家时,嫁妆里似乎也有类似的一匹,她曾想过为自己和未来的孩子做衣裳……

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缎面,她眼神微恍,随即恢复清明。拿起旁边一匹更为常见、也更显贵气的宝蓝色云锦,对库吏道:“便是这个吧。”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满月礼在沈昭满月前两日,由内务府派出的小宦官送到了沈府。

沈府正为满月宴忙得人仰马翻。收到宫中赏赐,沈铎携柳依依恭敬迎领。柳依依产后恢复得不错,面容丰腴了些,更添风韵,抱着襁褓中的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幸福。

谢过恩,打发走宦官,柳依依看着那堆赏赐,尤其是那几匹光鲜亮丽的宫缎和精致的小衣,笑着对沈铎道:“皇上隆恩,妾身与昭儿真是沾了老爷的光。这宫缎颜色正,正好给昭儿做几身见客的小袍子。只是这小衣的花样……”她拿起一件,仔细看了看,“针脚是极好的,只是这缠枝莲纹,略普通了些,若是能请到那位‘寒江绣’……”

沈铎正拿着那对分量不轻的金锁把玩,闻言道:“‘寒江绣’岂是轻易能请动的?这些已是内务府按例所赐,中规中矩,已算体面。如今你只需好好养着昭儿,其他琐事,不必操心。”

柳依依乖顺地点头,但看着那小衣,眼底深处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足。她如今是风光的沈夫人,儿子是嫡子,夫君前途无量,她想要的一切似乎都唾手可得。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想追求那些“难得”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和夫君的能力。比如,那位名动京华、连宫妃都赞誉有加的“寒江绣”的作品。

“老爷,”她依偎过去,柔声道,“妾身知道您疼我。只是,若真能求得一幅‘寒江绣’的绣品,不管是挂在咱们昭儿房里,还是送到您书房,都是极有脸面的事。您如今在朝中正是需要各方打点的时候……”

沈铎皱了皱眉。他不是没想过,甚至暗中派人继续打听,但“寒江绣”如同人间蒸发,松涛阁更是油盐不进。这成了他心头一根隐隐的刺——似乎总有他沈铎够不到、得不到的东西。

“此事我自有计较。”他放下金锁,语气淡了些,“眼下满月宴要紧,莫要想这些了。”

柳依依察言观色,不再多言,只温柔地替他整理了下衣襟。

满月宴那日,沈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沈铎抱着儿子接受众人道贺,志得意满。柳依依以女主人的身份周旋于女眷之中,应对得体,收获无数恭维。人人都道沈大人双喜临门——官运亨通,又添贵子,夫人贤良,家庭和美。

沈铎听着那些祝贺,看着怀中稚儿与身边巧笑倩兮的妻子,心中那点关于“寒江绣”的微末遗憾,似乎也被这满堂的喜庆冲淡了。

他沈铎,苦尽甘来,终于活成了人人羡慕的模样。

而那个曾与他共患难、却被他亲手推开的女人,早已化为一个模糊的、不值一提的影子,被他抛在了记忆的最深处,落满尘埃。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份来自宫廷的、中规中矩的满月贺礼,正是由那个影子,亲手经办。

正如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享受“双喜临门”的荣耀时,那个他遍寻不着的“寒江绣”,正在九重宫阙内,凭借着自己的双手,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属于她自己的、更为广阔的天地。

两条曾经交汇又分离的轨迹,在命运的拨弄下,正以无人预料的方式,悄然拉近。只是不知,当它们再次相遇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第十三章:太后青眼

沈昭满月的热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宫廷这片更广阔的水域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林颜卿(江雪)的生活依旧围绕着织造司的公务运转。修复先皇贵妃遗帕和经办沈府满月贺仪,都只是她职责范围内的小插曲,过后便罢,并未在她心中留下太多痕迹。

转眼又是初夏。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因暑热食欲不振,精神萎靡。太医开了方子调理,但老人家总觉得闷在宫里气闷,想寻些新鲜玩意散心。皇上孝顺,便下旨在御花园凉爽的水榭边,设一“消夏雅集”,邀请几位善于丹青、丝竹、或是能说会道的宗室女眷、诰命夫人入宫,陪太后说话解闷,也展示些有趣的技艺。

织造司也接到了旨意,需选派一两位手艺精湛、口齿伶俐的绣娘,在雅集上展示一些精巧的绣艺,或是讲解些织物背后的典故趣闻,以悦太后圣心。

这差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太后见多识广,寻常绣技难以入眼。且需现场应对,言辞举止不能出错。华彩司里几位顶尖的绣娘,要么年纪偏大不善言辞,要么年轻资浅怕担责任。

严姑姑斟酌再三,将林颜卿叫了去。

“太后雅集,织造司需派人。”严姑姑开门见山,“我想荐你去。”

林颜卿微怔。面见太后?这可比在幕后做活计风险大得多。

“奴婢年轻,恐言行无状,冲撞太后凤驾。”她谨慎道。

“正因你年轻,手艺却不凡,更有巧思,或许能合太后眼缘。”严姑姑道,“且你性子沉稳,不是那等咋咋呼呼之人。此次雅集,并非考校,而是娱亲。你只需准备一两件拿手的、新奇些的小玩意,现场略作展示讲解即可。记住,多说吉祥话,少论技艺长短,多看太后眼色。”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后近年来愈发喜欢聪慧灵巧、不木讷的年轻人。若你能得她一句半句夸赞,于你前程大有裨益。便是不能,只要不出差错,也是历练。”

话已至此,林颜卿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这是机会,也是考验。“是,奴婢遵命。”

接下差事,她立刻着手准备。展示大件绣品不便,她决定做几样“戏绣”小物——即用于装饰或把玩、兼具趣味与工艺的小绣件。她设计了一柄团扇,扇面以极薄的素纱为底,用双面异色绣法,正面是夏荷翠鸟,背面是月下竹林,转动扇面,图案变幻,妙趣横生。又做了几个香囊,外形是憨态可掬的瓜果(西瓜、香瓜),内里填充清心安神的香料,瓜蒂处用细小的米珠串成,极为可爱。

她还特意翻阅了宫中存档,记下几样太后年轻时常用的花样和偏好的颜色。

雅集那日,御花园水榭凉风习习,荷香阵阵。太后端坐主位,虽年事已高,鬓发如银,但精神尚可,目光温和中透着久居上位的睿智。下首坐着几位宗室王妃、老诰命,还有两位擅长抚琴、画花鸟的年轻郡主。

织造司的位置安排在稍靠后。轮到林颜卿上前时,她手捧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团扇和香囊,步履平稳,低眉顺眼,恭敬行礼。

“奴婢织造司司制江雪,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平身吧。”太后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却清晰,“拿的是什么?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林颜卿起身,趋步上前,将托盘举高些。太后身侧的嬷嬷接过,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先拿起那柄团扇,对着光看了看正面夏荷,又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竹林,眼中露出几分兴趣:“这倒有趣,一扇两景。是你做的?”

“回太后,是奴婢闲暇时绣着玩的,雕虫小技,恐难入娘娘慧眼。”林颜卿垂首答。

“手艺是极好的。”太后点点头,又拿起一个西瓜形状的香囊,捏了捏,闻到淡淡的草药清香,脸上笑意深了些,“这瓜儿绣得倒像,瞧着就凉快。难为你这巧思。”

“太后娘娘谬赞。”林颜卿适时道,“奴婢听闻娘娘素日喜用苏合香安神,这香囊里便添了些许,另加了薄荷、茉莉,气味清冽,可驱蚊避暑。瓜果之形,取‘瓜瓞绵绵’、‘硕果累累’的吉兆,愿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太后听了,笑容更和蔼了些:“嘴也甜。哀家看你这针线功夫,不止是‘雕虫小技’。这双面异色的法子,哀家年轻时也见过,但能做得这般灵动自然的,不多。你师承何处?”

“奴婢祖上曾在江南经营绣坊,略通此技。奴婢自幼喜好,胡乱琢磨,并无正经师承。”林颜卿按照既定的来历回答。

“哦?自己琢磨的?”太后略感意外,又仔细看了看她,“难怪,不落窠臼,有些灵气。如今在织造司任何职?”

“蒙内务府与严姑姑抬爱,现任司制一职。”

“司制……”太后想了想,对身旁的嬷嬷道,“哀家记得,前儿贤妃提过,有个姓江的司制,修复了端慧的旧帕子,可是她?”

嬷嬷躬身答:“回太后,正是这位江司制。”

太后看林颜卿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温和:“是个细致用心的孩子。端慧那孩子,去得早……”她似有些感伤,顿了顿,“罢了,今日是高兴的日子。你这扇子和香囊,哀家看着喜欢,便留下了。”

林颜卿连忙跪下:“奴婢粗陋之物,能得娘娘青睐,是奴婢天大的福分。”

“起来吧。”太后摆摆手,对身旁的内侍道,“看赏。”

立刻有内侍端上一个红漆小盘,里面放着两锭金元宝,一支赤金镶珍珠的簪子。

林颜卿再次谢恩。太后又勉励了几句“用心当差”、“精益求精”之类的话,便让她退下了。

回到织造司,严姑姑已在等她。听她简单回禀了经过,严姑姑难得地露出笑容:“做得很好。不卑不亢,应对得体,更难得是心思灵巧,投了太后的喜好。太后亲口夸赞,又给了赏赐,这是你的造化。”

此事很快在华彩司乃至织造司传开。太后青眼,非同小可。林颜卿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的目光又有了些微变化,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和羡慕。连内务府那边,对她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数日后,太后宫里忽然来人,传太后口谕,道太后喜静,不惯用冰,觉得江司制所做的瓜果香囊清新有趣,让她再制几个不同式样的,送到永寿宫备用。又额外赏下几匹颜色雅致的宫缎,说是给她“做衣裳穿”。

这看似随口的吩咐和赏赐,却是一种明确的信号。林颜卿在太后那里,算是挂上了号。

她更加谨慎,精心绣制了莲花、葫芦、寿桃等不同形状的香囊,亲自送到永寿宫。戚嬷嬷接待了她,态度比上次更加亲切,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言语间透露出太后对她印象颇佳。

从永寿宫出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夏日阳光灼人,林颜卿的心却一片清明平静。太后的赏识,是助力,也是压力。她需更加勤勉,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与此同时,沈府却似乎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沈昭出生后,柳依依一门心思扑在儿子身上,对府中中馈不免有些松懈,加上产后精力不济,下人之中渐生懈怠,出了几桩不大不小的纰漏,虽未伤筋动骨,却也惹得沈铎有些不快。他如今公务繁忙,回府只想清净,见内宅不宁,便说了柳依依几句。

柳依依委屈垂泪,自辩照顾幼儿辛苦。沈铎见她如此,想起她生产不易,心又软了,只让她多费心,又将身边一个得力嬷嬷拨去帮她管事。

这事很快被柳依依娘家来的一个陪房,当作闲话,传给了她在京中交好的某位夫人,又辗转流入宫中,成了女官们茶余饭后的一点淡资。林颜卿从苏婉娘那里偶然听到,只当风吹过耳。

她如今关心的,是内务府新下达的一批秋冬季礼服制作任务,以及谢先生通过特殊渠道递进来的、更为简短却信息量更大的纸条:“风起于青萍之末。”

风,要起了吗?

她站在织造司高高的台阶上,望向宫墙外那一片片连绵的屋宇。沈铎的府邸,就在那一片繁华之中。

不知这阵风,会吹向何方。

第十四章:风起青萍

谢先生纸条上的“风”,比林颜卿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猛。起先,只是宫墙外一些模糊的流言,关于刑部某位官员办案不谨、牵扯旧案,隐约指向沈铎。渐渐地,流言开始具体,提到了北疆流放时期的某些旧事,以及沈铎回京后对寡嫂的“特殊照顾”,言语间颇多曖昧揣测。

这些风言风语,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沈铎圣眷正浓,又刚得子,些许捕风捉影的议论,很快被压了下去。但不知为何,这火苗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在暗处悄悄蔓延。

七月中旬,一封来自北疆的密折,通过特殊的渠道,直抵天听。密折中详细列举了数年前北疆军饷贪墨案中,一些未曾深究的线索和疑点,其中隐约牵涉到当时在北疆负责部分粮草转运的低阶官员——正是当年尚未被流放的沈铎之兄,沈钺。折子更暗示,沈钺之死或许并非单纯战死,其中或有隐情,而其弟沈铎在事后接管其部分人脉资源,迅速崛起,值得深究。

皇上阅后,未置可否,只将折子留中不发。但这消息,却如同水滴入滚油,在极小的范围内炸开。沈铎在刑部的对头,以及一些早就看他青云直上不顺眼的人,立刻嗅到了机会。

沈铎本人还沉浸在得子的喜悦和公务的顺遂中,直到某日下朝,被顶头上司、刑部侍郎意味深长地留了片刻,委婉提醒他“近来言路有些纷杂,当谨言慎行,尤其是家宅旧事,需处置妥当,莫授人以柄”,他才惊觉不对。

回到府中,他立刻召来心腹沈安,严令彻查流言来源,并设法打探宫中和朝堂动向。柳依依见他面色阴沉,小心询问,沈铎不欲她担心,只含糊应付过去,但眉宇间的焦躁却瞒不过人。

柳依依心中不安,私下里也让自己的陪房嬷嬷去打听。嬷嬷回来,面色惶惶,将听到的关于“沈大人兄长旧案”、“寡嫂转正惹非议”等话悄悄说了。柳依依听完,脸都白了。她最怕的,就是旁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如今竟真成了攻击沈铎的利器!

“嬷嬷,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要害老爷?”柳依依声音发颤,“会不会是……是那个人?”她没明说,但嬷嬷立刻明白,指的是林颜卿。

“夫人,老奴觉得……不像。”嬷嬷低声道,“那位……据咱们之前打听,早不知去哪儿了,一个弱女子,哪有这等能耐搅动风云?怕是老爷在官场上得罪了人。”

柳依依却听不进去。自从林颜卿“自愿”让位后,她心中始终存着一根刺,总觉得那个沉默离去的女人不会真的善罢甘休。如今沈铎遭难,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颜卿在背后捣鬼。

“去!再加派人手,务必把那个贱人给我找出来!”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她在兴风作浪!”

嬷嬷见她动了真怒,不敢再劝,连忙应下。

沈府的暗流汹涌,暂时还未波及深宫。但林颜卿身处织造司,消息相对灵通,加上谢先生若有若无的提点,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朝堂上的微妙变化。当苏婉娘神秘兮兮地告诉她,听说外面都在议论沈铎家的“风流韵事”和“陈年旧案”时,她心中了然。

谢先生说的“风”,果然起了。只是不知,这把火会烧到什么程度。

她依旧每日忙于公务,对沈府的变故只作不知。太后那里,因着香囊之事,偶尔会有永寿宫的宫人来传话,或是送些时新瓜果,态度都十分客气。林颜卿借着这层关系,行事更加便利,但也愈加小心,绝不逾矩。

八月初,宫中突然传出旨意,皇上欲南巡,考察河工,体察民情,命相关各部筹备。南巡队伍庞大,涉及仪仗、车驾、随行人员衣物等一应事务,织造司负担极重。内务府下令,织造司需选派得力人手,先行前往南巡途经的几个重要州府,督造当地行宫、驿馆所需的部分锦绣帷帐、官员礼服等。

这是个既辛苦又有实权的差事,若能办得好,便是大功一件。严姑姑斟酌人选,林颜卿因其沉稳细心、手艺超群,且近来颇得太后眼缘,被列入候选。

名单报上去,内务府很快批复,任命织造司司制江雪为南下督造副使之一,主要负责江南织造局部分的协调与监制,即日筹备,半月后出发。

接到任命,林颜卿心中复杂。离开京城,意味着暂时远离漩涡中心,也意味着更广阔的天地和独立施展的空间。这是谢先生为她争取的机会吗?

她收拾行装,将紧要的绣样图册、必要的工具和银票贴身收好。出发前两日,她以辞行为由,去永寿宫向戚嬷嬷道别,顺便将新做的一批安神香囊送上。戚嬷嬷很是不舍,拉着她的手嘱咐了许多路上小心的话,又悄悄告诉她,太后知道她要南下,还特意问了一句。

“太后娘娘说,江南好地方,女儿家出去见识见识也好。让你好好当差,莫负皇恩。”戚嬷嬷压低声音,“这可是天大的体面,江司制,你可要把握住了。”

林颜卿郑重谢过。

出发那日,天高云淡。林颜卿与织造司另外两位同僚,在内务府官员的带领下,登上了南下的官船。码头上人来人往,官船扬帆起航,缓缓驶离繁华的京城。

她站在船头,回望那渐渐远去的、巍峨连绵的宫墙与城楼,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反而有种海阔天空的舒畅。京城,承载了她太多不堪的过去和挣扎的现在,暂时离开,或许能让她更清晰地看清前路。

官船沿运河南下,速度不慢。沿途州县接待殷勤,林颜卿虽是女子,但官身在此,又有内务府的公文,倒也无人敢怠慢。她初次独立承担如此重要的外差,事事亲力亲为,查验物料,监督工艺,与地方织造局的官员、工匠打交道,虽忙碌,却也将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不输男子的干练与细致。

偶尔夜深人静,在驿馆的孤灯下,她会想起京中的风云。沈铎的麻烦解决了吗?柳依依是否还在疑神疑鬼地寻找她?谢先生下一步又有何安排?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第二日的公务淹没。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京城不久,朝中关于沈铎的攻讦突然升级。有御史正式上本,弹劾沈铎三大罪:一,治家不严,私德有亏,以寡嫂为妻,败坏纲常;二,在北疆旧案中或有隐匿,对其兄沈钺之死负有嫌疑;三,回京后攀附权贵,结党营私。

这三条,条条戳在要害。尤其是第一条,虽然沈铎与柳依依的婚事当初以“抚恤遗孤”为由勉强说得过去,但如今被人刻意渲染,便成了确凿的“污点”。第二条更是致命,若查实,便是欺君大罪。

皇上震怒,下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北疆旧案及沈铎相关事宜。沈铎被停职查办,沈府被封,一干人等皆需接受问询。

昔日门庭若市的沈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柳依依抱着幼子,面对如狼似虎的官差,吓得魂飞魄散。沈煦也懵懂地意识到家中遭了巨变,吓得直哭。

沈铎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哭作一团的柳依依和孩子们,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竟在顷刻间崩塌。他到现在都不明白,究竟是谁在背后下此狠手。

柳依依在恐惧之余,那股对林颜卿的疑心与恨意达到了顶峰。她坚信,这一切都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前妻搞的鬼!一定是她勾结了什么人,来报复他们!

然而,此刻的她自身难保,连府门都出不去,更别提去找人算账了。

这场风波,也隐隐传到了南下的林颜卿耳中。是某日与一位从京城来的押运官闲聊时,对方无意中提及:“京里最近可不太平,那位风头正劲的沈员外郎,听说栽了大跟头,家都被抄了……”

林颜卿正在核对一批绣线的数目,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红墨滴在账册上,泅开一小团。

她面色如常,拿起旁边的废纸,轻轻吸去墨渍,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的闲话。

“哦?竟有此事。”她语气平淡,“朝堂之事,非我等能议论。还是先将这批苏绣的数目点清要紧。”

那押运官见她反应冷淡,也觉无趣,便岔开了话题。

是夜,林颜卿独坐窗前,江南的夜风带着湿暖的花香。她望着北方星空,久久无言。

沈铎,柳依依……你们可曾想过有今日?

那杯让位茶的苦涩,那袭不属于她的嫁衣的刺目,那仓皇逃离榆林巷的狼狈与脚踝的疼痛……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掠过。

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物是人非的苍凉。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似乎已不似当初那般苦了。

第十五章:江南烟雨

江南的秋天来得晚,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溽热,但早晚已有了凉意。林颜卿(江雪)抵达江宁织造局已近一月。此处是朝廷设在江南最重要的织造机构,规模宏大,工匠云集,专司宫廷及重要官府用度的绸缎纱罗织造,也兼管部分刺绣贡品。

林颜卿作为督造副使,主要职责是协调、监督一批用于南巡行宫的精美绣品制作,包括大型屏风、帐幔、桌围等。这些物品要求极高,既要体现皇家气派,又需融入江南灵秀婉约的特色。

她每日穿梭于织造局的各色工坊之间,查验丝绸质地、染料成色,审核绣娘们的花样稿,解决工艺难题。起初,那些在织造局盘踞多年的老工匠、管事见她年轻,又是女子,面上恭敬,心中难免存了轻视,办事多有拖延推诿。

林颜卿也不动气,只拿着内务府的公文和严姑姑的手书,一条条核对进度,将不合规、不达标的之处一一指出,要求限期整改。遇到技术难题,她不摆架子,虚心向几位真正有本事的老匠人请教,但原则问题寸步不让。几次三番下来,众人见她不仅懂行,更有手腕,态度便渐渐端正,办事也顺畅了许多。

这日,她正在查看一批新染的“雨过天青”色云锦,颜色极正,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是太后偏爱的色调之一。她心下满意,吩咐管事仔细存放,准备用于太后南巡时下榻行宫的主要寝具绣制。

刚回到临时居住的官舍,便有仆役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自称姓韩,从京城来,有要事相告。

韩?林颜卿心中一动,难道是韩掌柜?他如何找到这里?

她立刻命人将访客请至偏厅。来人果然是松涛阁的韩掌柜,只是做寻常商贾打扮,风尘仆仆。

“韩掌柜,您怎么来了?”林颜卿屏退左右,亲自斟茶。

韩掌柜接过茶,也不客套,压低声音道:“江司制,京中出大事了。”他将沈铎被弹劾、停职、府邸被封、三司会审等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林颜卿静静听着,面色沉静,只在听到柳依依母子也被困府中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此事……与先生有关吗?”她问。

韩掌柜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沈铎自己行事不谨,授人以柄,如今墙倒众人推,亦是常理。谢先生只是……让该浮出水面的东西,适时浮出来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林颜卿:“先生让韩某转告司制,江南差事要紧,务必办得漂亮,这是司制立足的根本。京中之事,自有其法度,司制不必挂心,更无需插手。只需记得,待南巡队伍抵达江宁时,太后娘娘面前,司制当有所表现。”

林颜卿了然。谢先生是要她抓住这次南巡的机会,在太后面前进一步巩固地位。沈铎的倒台,或许只是清除她过往痕迹、让她能够更彻底以“江雪”身份立足的一步棋。

“我明白了。请转告先生,颜卿……江雪定不负所望。”

韩掌柜点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另外,先生听闻司制在江南督造,恐有需用,让韩某将此物带来。里面是一些应急的银票和几样可能用到的官场门路信物,司制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林颜卿接过,锦盒沉甸甸的。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谢先生为她筹谋至此,这份恩情,实在太重。

“多谢先生,多谢韩掌柜。”

“司制客气。”韩掌柜起身,“韩某不便久留,这就告辞。司制保重。”

送走韩掌柜,林颜卿独坐良久。窗外,江南的细雨不知何时又飘洒起来,迷迷蒙蒙,笼罩着黛瓦白墙。她打开锦盒,里面除了银票,还有几枚刻着不同姓氏的私印和几张空白的、盖有特殊暗记的名帖。谢先生为她考虑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沈铎倒台的消息,像这江南的秋雨,带来凉意,却也冲洗着过往。她与沈家,最后的牵连,似乎也随着这场变故,即将彻底斩断。

她收起锦盒,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重新规划南巡绣品的几个关键节点。心思很快沉浸到繁复的花样与严谨的工期之中。

之后的日子,她更加勤勉。除了监督既定任务,她还主动与江宁织造局几位顶尖的绣娘交流,学习一些江南独有的刺绣技法,如“仿真绣”、“乱针绣”等,融会贯通,运用到自己的设计之中。她设计的一幅大型双面绣地屏《江南春早》,将烟雨楼台、小桥流水、桃红柳绿的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正面春光明媚,背面烟雨朦胧,在织造局内部评比时,获得了上下一致赞誉,被定为进献太后的主要贡品之一。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秋意渐深时,圣驾南巡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江宁。

整个江宁城张灯结彩,戒备森严。织造局上下更是忙得人仰马翻,准备接驾事宜。林颜卿作为督造副使,需陪同织造局主管,向随行的内务府官员汇报工作,并准备太后可能召见。

圣驾抵达第三日,永寿宫的戚嬷嬷果然派人来传话,太后午后于行宫花园的水阁歇息,想看看江宁织造的新奇玩意儿,让江司制带着她监制的绣品前去。

林颜卿早已准备妥当。她带去的,除了那幅《江南春早》地屏,还有几件小巧精致的绣件,如一把绣着江宁四季花卉的团扇,一套以江南水乡为题材的绣画册页。

水阁临湖而建,秋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洋洋的。太后坐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气色比在京城时好了些,少了些宫闱的沉郁,多了几分出游的舒展。几位随行的老王妃、郡王妃陪坐在下首。

林颜卿恭谨行礼,将绣品一一呈上解说。太后对那幅《江南春早》地屏尤其喜欢,让人摆在水阁光线最好的位置,细细看了许久。

“哀家久居深宫,倒是许久未见这般鲜活灵动的江南景致了。”太后叹道,“这绣工,将烟雨的氤氲、春水的柔波都绣了出来,难得的是意境开阔,不显匠气。江司制,你倒是深得江南韵味。”

“太后娘娘谬赞。江南风光本就如画,奴婢只是尽力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付诸针线。”林颜卿垂首答。

“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太后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点了点头,“是个有心的孩子。这趟差事,办得不错。哀家听说,你在织造局与那些老师傅也相处融洽,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奴婢只是恪尽职守,仰赖织造局诸位同僚协力,内务府各位大人指导,不敢居功。”

太后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不骄不躁,甚好。”她转头对身旁的嬷嬷道,“将哀家那对翡翠镯子拿来,赏给江司制。另,传话给内务府,江宁织造这趟差事有功,相关人员,俱有赏赐。”

“谢太后娘娘隆恩!”林颜卿跪下谢恩。

太后赏赐翡翠镯子的消息,很快传开。这不仅仅是财物上的赏赐,更是一种极高的荣誉和认可。林颜卿在江宁织造局乃至随行官员中的地位,无形中又提升了一大截。

接见完毕,林颜卿退出水阁。走在行宫花园蜿蜒的小径上,秋阳正好,桂花香气馥郁。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一步,她走得很稳。

正要转出月洞门,斜刺里忽然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身着绯色官袍、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林颜卿认得,那是工部派来协理南巡行宫修缮的一位郎中,姓王。

王郎中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尤其在看到她腕上那对崭新的、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露出笑容:“这位可是织造司的江司制?下官工部郎中王弼,有礼了。”

林颜卿福身还礼:“王大人。”

“方才听闻太后娘娘盛赞江司制,赐下重赏,真是可喜可贺。”王郎中笑道,“江司制年轻有为,手艺超群,更得太后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大人过誉,皆是太后娘娘慈恩,奴婢愧不敢当。”林颜卿语气谦和,却带着疏离。

王郎中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他身后一个随从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王郎中脸色微微一变,看了林颜卿一眼,拱手道:“下官还有些公务,先行一步,江司制请便。”

说罢,便带着人匆匆离去,方向似乎是行宫外围负责警戒的侍卫驻地。

林颜卿心中微觉奇怪,但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公务。她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王郎中离去后,立刻找到了负责此行宫安保的一名侍卫副统领,低声询问:“方才过去那位女官,织造司的江司制,她的来历底细,你可清楚?”

副统领摇头:“只知是内务府选派来的督造副使,手艺了得,颇得太后欢心。怎么,王大人对她有兴趣?”语气略带调侃。

王郎中皱起眉,压低声音:“并非如此。我方才瞧她……总觉得有些面熟,尤其那侧脸神态……像极了一个人。”

“哦?像谁?”

王郎中目光闪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像……像已故林太傅家的那位小姐,也就是……后来嫁给沈铎的那位。”

副统领一愣:“沈铎?就是京里正在被三司会审的那个?他不是续娶了寡嫂吗?原配……好像听说早不知所踪了。王大人,您没看错吧?那位江司制可是有正经官身的。”

“或许是我看错了。”王郎中摇摇头,“毕竟许多年未见了。只是这眉眼……太像了。且她出现的时机,又恰好是沈铎出事前后……”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但无凭无据,也不敢妄加揣测,尤其对方还得了太后赏赐。

“此事暂且不提。”王郎中道,“或许是巧合。眼下南巡要紧,莫要节外生枝。”

话虽如此,怀疑的种子却已种下。

林颜卿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沉浸在差事顺利、得到认可的喜悦中,以及即将随南巡队伍继续南下、见识更广阔天地的期待里。

江南烟雨,浸润了丝绸,也悄然掩盖了一些过往的痕迹,却又在不经意间,让另一些模糊的影子,悄然浮现。

第十六章:蛛丝马迹

南巡队伍在江宁停留十日后,继续沿运河南下。林颜卿的督造任务也告一段落,她需随队前往下一个重要站点——苏州,协调当地绣品贡物的最终验收事宜。

官船航行在平滑如镜的运河上,两岸秋色斑斓。林颜卿大多时间待在舱室内,整理江宁之行的文书图样,或是设计新的绣稿。偶尔站在甲板上眺望,心境与离京时已大不相同。少了许多忐忑,多了几分从容与底气。

这日午后,船队在一个较大的码头停靠补给。林颜卿嫌舱内闷,带着挽星下船,在码头附近人少处略作走动。刚行至一处茶棚附近,忽听旁边巷口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其中一道女声,带着哭腔,竟有几分耳熟。

“……求求你们,行行好,这点钱先拿去,剩下的容我再想想办法……孩子还病着,实在不能再拖了……”

林颜卿脚步一顿,示意挽星噤声,悄悄靠近了些。只见巷子深处,两个市井打扮的汉子正拦住一个衣衫朴素、鬓发略显凌乱的妇人。那妇人背对着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正苦苦哀求。

“这点钱够干什么?利钱都不够!”一个汉子恶声恶气道,“当初是你家男人急用钱,画押借的印子钱,白纸黑字!现在人进去了,就想赖账?告诉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不还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把这小崽子抱去抵债!”

“不要!求你们!他还病着!”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抱紧孩子就要跪下来。

林颜卿看清那妇人的侧脸,心中猛地一震——竟是柳依依身边的那个心腹陪房嬷嬷!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如此狼狈?沈府不是被封了吗?柳依依和孩子们呢?

电光石火间,她已明白大半。沈铎倒台,家产抄没,柳依依母子失去依靠,怕是连栖身之所都成问题,这嬷嬷大约是偷偷跑出来,想方设法弄钱,却被债主堵住。

那嬷嬷曾是柳依依得势时最得意的帮手,没少给林颜卿冷眼和刁难。此刻见她如此境地,林颜卿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泛起一丝复杂的恻隐。大人如何,孩子总是无辜的。

眼见那汉子真要动手去抢孩子,林颜卿来不及细想,快步上前,沉声道:“住手!”

三人皆是一愣,转头看她。嬷嬷认出林颜卿,瞬间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一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话来。

两个汉子见林颜卿虽衣着不算华丽,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妇人,身后还跟着个丫鬟,一时摸不清底细,为首那个皱眉道:“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林颜卿不理会他们,只看着那嬷嬷,语气平静:“欠了多少?”

嬷嬷如梦初醒,结结巴巴道:“连……连本带利,二十两……”

林颜卿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这是韩掌柜送来应急的其中一张,面额最小——递给那汉子:“这里是五十两,连本带利足够,多余的不用找了。借据拿来。”

那汉子接过银票,翻来覆去看了,确是真的,又惊又疑地看着林颜卿:“这位夫人,您……”

“借据。”林颜卿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汉子见她气度不凡,出手阔绰,不愿多生事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核对了一下,递给林颜卿。

林颜卿接过,看也不看,直接撕得粉碎,扬手洒掉。“钱债两清,你们可以走了。”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揣好银票,悻悻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林颜卿主仆和那抱着孩子、呆若木鸡的嬷嬷。

林颜卿这才看向嬷嬷怀里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显然是病了。“孩子病得不轻,需立刻看大夫。”她转头对挽星道,“去请随行的太医过来,就说我有些不舒服。”南巡队伍配有太医,林颜卿如今身份不同,请动不难。

挽星应声跑去。

嬷嬷这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夫……夫人!不,江……江司制!谢……谢谢您的大恩大德!老奴……老奴……”她语无伦次,又是磕头,又是抹泪。

林颜卿扶起她:“不必如此。孩子要紧。”她顿了顿,问,“沈……柳氏和其他人呢?”

嬷嬷抽噎着道:“老爷出事,府邸被封,所有下人都被遣散了。夫人……柳氏带着小少爷和老奴,还有小公子沈煦,赁了城外一间破屋子暂时容身。小少爷本就体弱,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一直不好。柳氏……柳氏也病倒了,手里那点私房钱早已用尽,老奴实在没法子,才想起以前一个远亲在这里,想来借点钱,谁知那亲戚避而不见,反被以前的债主找上……”她说着,又哭起来,“江司制,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小少爷吧!孩子还那么小……”

林颜卿沉默。柳依依落到这般田地,是她咎由自取吗?或许是。沈煦和那个尚在襁褓的沈昭呢?他们又有什么错?

太医很快被挽星请来,就在码头附近寻了个干净的客栈房间,为孩子诊脉开药。太医说孩子是急惊风兼风寒,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开了药,又施了针,孩子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些,沉沉睡去。

嬷嬷千恩万谢。林颜卿又给了她一些散碎银子,让她抓药,并租辆车,尽快带孩子回去照料。至于柳依依和沈煦,她只字未提如何安置。

“江司制……”嬷嬷临走前,欲言又止,神色复杂至极,“当年……当年的事,是老奴……对不住您。柳氏她……她也是一时糊涂,怕您……”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林颜卿打断她,语气疏淡,“照顾好孩子。日后如何,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嬷嬷含泪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到官船上,挽星忍不住道:“小姐,您何必管他们?当初他们那般对您!”

林颜卿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岸景,轻声道:“稚子何辜。”她救的是孩子,了断的,是最后一点可能残存的、对沈家过往的执念。看到柳依依母子的惨状,她心中连最后一丝怨怼也消散了。不是原谅,而是觉得,不值得再为此耗费心神。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码头这一幕,虽在偏僻处,却并非全然无人看见。工部的王郎中,恰好也在码头采买一些当地特产,准备送回京中打点关系。他远远瞧见了林颜卿与那嬷嬷交涉、撕毁借据、召太医的一幕,虽未听清具体言语,但那嬷嬷对林颜卿下跪磕头的激动模样,以及林颜卿处理事情的果断熟稔,都落在他眼里。

王郎中心中的疑窦更深了。一个宫廷女官,为何会对一个看似落魄的民妇伸出如此援手?那妇人的反应,感激中似乎还带着极深的畏惧和……熟悉?

他回到自己船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联想到之前觉得江司制像林颜卿,又想起沈铎原配林氏据说也有一手好绣工……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成形。

他立刻修书一封,用密语写成,派心腹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一位与他交好、且在都察院有些门路的同僚手中,信中详细描述了自己的怀疑,请对方暗中查证:织造司司制江雪,是否与沈铎原配林颜卿有关联?其出身来历,是否经得起推敲?

信送出去后,王郎中仍觉不安。若江雪真是林颜卿,那她隐匿身份入宫,所图为何?沈铎的倒台,是否与她有关?此事若揭开,牵连甚广,他也不知是福是祸。

但箭已离弦,无法回头。他只盼是自己多虑了。

林颜卿对此浑然不觉。她只将码头之事当作一段小插曲,很快抛诸脑后,全心投入接下来的行程与公务。

南巡队伍抵达苏州,林颜卿依旧出色地完成了验收与协调工作,其专业与干练,赢得了苏州织造局上下的一致好评。太后在苏州行宫又召见了她一次,对她负责的绣品再次表示满意。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南巡结束,銮驾回京的前夕,林颜卿接到韩掌柜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只有寥寥数字的紧急消息:

“事有蹊跷,京中有人查你,速归,小心。”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紧迫。

林颜卿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江南烟雨,不仅迷蒙了景色,似乎也隐藏了悄然逼近的危机。

蛛丝马迹,终是被人注意到了。

第十七章:回京暗涌

接到韩掌柜的警告,林颜卿(江雪)心中警铃大作。京中有人查她?会是谁?查的是“江雪”的来历,还是怀疑她与林颜卿的关联?是沈铎的残余势力?还是朝中其他别有用心之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还在南巡归途,众目睽睽,对方即便怀疑,也不敢轻举妄动。她需安然回到京城,回到织造司,回到太后可能的庇护范围内,才能再做计较。

回程路上,她比以往更加谨慎低调,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接,几乎不与任何无关人员接触。对太后身边的戚嬷嬷等人,态度依旧恭敬亲厚,但绝不主动打探任何消息。

太后似乎对南巡结果颇为满意,回銮途中兴致颇高,偶尔召见随行女官、命妇说话,林颜卿也被叫去过两次,皆是对答得体,未露丝毫异样。

深秋时节,圣驾终于浩浩荡荡回到了京城。宫门开启,熟悉的肃穆与威压再次笼罩下来。林颜卿回到织造司销差,严姑姑见她圆满完成任务,又得了太后多次赞许,自是满意,勉励一番,让她先回云韶院休息几日。

然而,林颜卿敏锐地察觉到,织造司内的气氛有些微妙。一些平日与她关系尚可的同僚,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与疏离。偶尔有窃窃私语,在她经过时戛然而止。

她心中了然,定是查她的风声,已经隐隐传到了织造司内部。宫廷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耳目与猜测。

她不动声色,如常作息。私下里,则让挽星设法,看能否联系上韩掌柜或谢先生的人。但对方似乎也进入了静默状态,一时并无消息传来。

三日后,她正在值房整理南巡带回的绣样资料,内务府忽然来人传唤,说是副总管太监有请。

副总管太监姓李,掌管着内务府一部分人事与审核职权,平日里与织造司打交道不少,但直接传唤一个司制,并不常见。

林颜卿整了整官服,随着来人前往内务府衙署。一路上,她心念电转,思考着各种可能。

李太监坐在案后,端着茶盏,见她进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江司制来了,坐。”

“李公公面前,哪有奴婢的座位。”林颜卿垂手侍立。

“诶,不必拘礼。你南巡有功,太后娘娘都夸赞过的。”李太监放下茶盏,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审视,“今日叫你来,是例行问话。毕竟你这次外差,涉及贡品制作,干系重大,内务府需详细记录在案。”

他问了一些南巡期间的工作细节,与地方织造局交接的情况,以及太后召见时的对答。林颜卿一一据实回答,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李太监听着,不时点头。问到最后,他话锋忽然一转,状似随意道:“江司制年纪轻轻,手艺却如此了得,更难得是处事稳重。不知司制祖籍江南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是如何被选入织造司的?这些,档案上记载得略有些简略。”

来了。林颜卿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与恭谨:“回公公,奴婢祖籍苏州吴县,家中本是经营绣坊,后来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奴婢孤身一人,流落京城,幸得织造司前任掌事嬷嬷怜惜,收录为学徒,后因手艺尚可,通过考评选拔,一步步升至司制。档案简略,许是因奴婢身世孤苦,无可详述之处。”这套说辞,是当初谢先生为她安排身份时就定好的,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李太监“哦”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苏州吴县……倒是人杰地灵。咱家记得,已故的林太傅,祖籍似乎也在苏州一带?”

林颜卿心头猛跳,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强自镇定,抬起眼,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林太傅?奴婢……奴婢孤陋寡闻,入宫前只为生计奔波,入宫后也只专注绣艺,对朝中各位大人并不熟知。不知公公为何提及?”

李太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随口一提罢了。江司制不必紧张。你这次差事办得好,内务府上下有目共睹。只是……”他拖长了语调,“宫廷重地,人员来历务求清晰。近来有些风言风语,说司制容貌,与某位故人颇有几分相似。咱家也是职责所在,多问几句,司制勿怪。”

“容貌相似,天下之大,在所难免。”林颜卿语气平稳,“奴婢身家清白,行事皆按宫规,仰赖内务府与织造司各位大人栽培,方有今日。若有流言困扰,还请公公明察,还奴婢清白。”

她将问题轻轻踢了回去,态度不卑不亢。

李太监见她应对自如,眼神坚定,一时间倒也抓不住什么把柄。他挥了挥手:“罢了,咱家也只是例行公事。江司制先回去吧,好好当差,莫要受流言影响。”

“是,多谢公公。”林颜卿行礼退出。

走出内务府衙门,秋风吹来,她背后竟已惊出一层冷汗。李太监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线索。他今日的问话,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回到织造司,严姑姑派人来叫她去。严姑姑的脸色比平日严肃许多。

“内务府李公公找你问话了?”严姑姑开门见山。

林颜卿点头:“是。问了些南巡的差事,也……问及奴婢的出身。”

严姑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江雪,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你的为人手艺,我都清楚。只是近来,司里司外,确有些关于你身份的闲话。”她看着林颜卿,“你老实告诉我,你与沈铎的原配夫人林氏,可有关联?”

林颜卿迎上严姑姑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担忧,也有审视。她知道,此刻再完全否认,恐怕难以取信,反而会失去严姑姑这个重要的庇护。

她微微垂眸,再抬起时,眼中已蒙上一层水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姑姑明鉴。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奴婢的容貌,或许……或许确实与那位林夫人有几分相似。也正因如此,奴婢当年流落京城时,曾因此受过一些无妄之灾,甚至……甚至被沈府的人误认、追踪过,不得已才隐匿行迹,后来机缘巧合入了织造司。奴婢绝非有意隐瞒,只是……只是怕再惹麻烦,只想凭手艺安生立命。”她半真半假地说着,眼泪适时滑落,“姑姑,奴婢对天发誓,奴婢就是江雪,与沈家绝无任何瓜葛!还请姑姑信我!”

她跪下,以额触地。

严姑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滚落的泪珠,想起她平日沉稳勤勉的表现,以及太后对她的赏识,心中信了七八分。这深宫里,因容貌相似而惹祸上身的事,并非没有。何况,若她真是林颜卿,有那等本事和心机,又怎会甘心在织造司做个小小的司制,受这些委屈?

“起来吧。”严姑姑语气缓和了些,“我信你。只是如今流言已起,你需更加谨慎。近日若无必要,少出织造司。太后那里……若有机会,我自会为你分说。”

“谢姑姑!”林颜卿含泪叩谢。

她知道,暂时稳住了严姑姑。但危机并未解除。李太监那边,显然不会轻易罢休。而那个在背后调查她的人,究竟是谁?目的为何?

是夜,她终于收到了韩掌柜设法递进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王弼疑你,已密报都察院。谢先生已知,正在斡旋。勿动,待机。”

王弼?工部那个郎中!林颜卿瞬间明白了。定是苏州码头之事,引起了他的怀疑。此人好生敏锐,也……好生多事!

都察院……那可是监察百官、风闻奏事的地方。若被他们盯上,麻烦就大了。谢先生正在斡旋,但能否压下,尚未可知。

她攥紧了纸条,指尖冰凉。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难道要功亏一篑?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想起太后赏赐的翡翠镯子,想起戚嬷嬷的亲近,想起严姑姑的维护。

或许……她该主动做些什么,加固自己的护身符。

第十八章:雷霆雨露

都察院接到王弼密报后,并未立刻动作。一则证据模糊,仅凭容貌相似和一次疑似施恩的举动,难以定论;二则涉及内宫女官,且是太后近来颇为赏识之人,需得谨慎;三则,沈铎一案尚未最终审结,此时牵扯其“前妻”,恐节外生枝。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都察院暗中派了人手,重新梳理沈铎原配林氏失踪前后的线索,并设法调查“江雪”入宫前后的行踪。进展缓慢,却如暗流潜涌。

林颜卿(江雪)在织造司内愈发低调,除了必要公务,几乎足不出户。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一批为明年开春皇室祭祀典礼准备的重要绣品上,力求尽善尽美,让人挑不出错处。同时,她通过戚嬷嬷,向永寿宫进献了几次精心绣制的小物件,如暖手筒、抹额等,东西不贵重,但针脚细密,花样雅致,很合太后心意。太后偶尔问起,戚嬷嬷便替她说些好话。

严姑姑也知她处境微妙,有意无意地将一些需要露面、或可能与外朝接触的差事派给了旁人,尽量让她留在织造司内部。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紧绷中滑入腊月。年关将近,宫中上下忙碌。沈铎一案,经过数月审理,终于有了结果。北疆旧案查无沈铎直接参与贪墨的确凿证据,但其兄沈钺确有失察之责,沈铎回京后对此事的隐瞒不报,被定为“失察”与“隐晦”,削去官职,罚没家产,念其曾有功于社稷(指流放期间戴罪立功),免于流放,革职为民,永不叙用。至于“私德有亏”一项,虽未明确写入判词,但无疑是他仕途终结的重要原因之一。

判决下达那日,沈铎被人从狱中放出。昔日风光无限的刑部员外郎,如今一身布衣,形容憔悴,步履蹒跚。沈府早已被封,柳依依带着两个孩子,在城中赁了一处最便宜、最破旧的小院栖身。见到沈铎回来,柳依依扑上去痛哭,沈煦怯生生地躲在门后,沈昭尚在襁褓,不懂人事。

家徒四壁,前途尽毁。沈铎看着哭哭啼啼的柳依依和面黄肌瘦的儿子,心中一片灰败。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是得罪了谁?还是时运不济?

他更不知道,那个被他遗忘、甚至视为负担的“前妻”,此刻正在深宫之中,安然做着她的女官,并且,即将因为他过去的“选择”,而面临一场新的风暴。

沈铎的判决,似乎让某些人松了一口气,也让某些人觉得,是时候了。

腊月二十,祭灶刚过。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或者说喜欢搞事)著称的御史,忽然上了一道奏折。奏折中并未直接指名道姓,但以“风闻”为引,言及内廷织造司有女官,来历不明,疑似罪臣家眷改换身份、隐匿入宫,恐有不轨之图,请皇上彻查,以肃宫闱。

这道奏折如同投入冰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皇上当日留中不发,但消息却不胫而走。一时间,“织造司有女官是罪臣眷属”的流言甚嚣尘上,虽未明指是谁,但结合之前关于江雪的些许传闻,矛头隐隐指向了她。

林颜卿在织造司内,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探究、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或恐惧的目光。严姑姑的脸色也极为难看,将她叫去,沉默良久,只道:“清者自清。你且安心,我信你。”

但这次,恐怕不是严姑姑信她就能了事的。

果然,次日,内务府正式行文织造司,着司制江雪暂停一切职司,于居所内闭门思过,等候调查,不得随意走动,亦不得与外人接触。等同于软禁。

云韶院的小屋,顿时成了华丽的牢笼。挽星急得团团转,林颜卿却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与沈铎产生关联。

她被软禁的第三日,戚嬷嬷悄悄来了。屏退左右,戚嬷嬷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孩子,别怕。太后娘娘知道了,很生气。娘娘说,后宫之事,岂容外朝御史指手画脚、风闻定罪?那折子已被娘娘设法按下了。只是……”她叹了口气,“皇上虽未表态,但此事既已闹开,总需有个交代。李太监那边,还有都察院,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娘娘让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究竟是不是……林氏?”

林颜卿看着戚嬷嬷关切的眼神,知道这是太后给她最后的机会。若坦白,或许能得太后庇护,但身份暴露,日后难免受人指摘,且与沈铎的过去将成为永远洗不掉的污点。若继续隐瞒,一旦查实,便是欺君大罪。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抉择。

她缓缓跪下,泪如雨下,却不是惊慌,而是委屈与决绝:“嬷嬷,太后娘娘明鉴!奴婢确是江雪,与沈家毫无干系!奴婢不知为何遭此无妄之灾,或许……或许只因奴婢这副容貌,与那位福薄的林夫人相似,便一次次被卷入是非!流落时如此,如今稍有安稳,又是如此!”她抬起泪眼,“奴婢别无所求,只愿凭手艺侍奉宫中,若因容貌获罪,奴婢……奴婢甘愿自毁容貌,以证清白!”说着,竟真要向桌角撞去。

戚嬷嬷大惊,一把抱住她:“傻孩子!万万不可!”她心酸又气愤,“太后娘娘也是不信那些无稽之谈的!只是需堵住悠悠众口。你且安心待着,娘娘自有主张。”

安抚好林颜卿,戚嬷嬷匆匆回永寿宫复命。

太后听了戚嬷嬷的转述,尤其是林颜卿欲“自毁容貌”以证清白的话,沉默许久。她久居深宫,见过太多阴谋算计,也见过无辜受屈。江雪这孩子,手艺心性都是好的,入宫以来谨小慎微,从无错处。若真因容貌像某人而被牵连,岂不是宫中无能,保不了一个清白做事的女官?

“去传哀家懿旨。”太后缓缓开口,“江司制侍奉勤谨,绣艺精湛,哀家甚喜。如今既有人疑其出身,便着内务府会同宗人府,彻查其入宫以来一切行止、功过,及所有经手事务。哀家倒要看看,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见不得哀家身边有个得力的人,蓄意构陷!”

太后懿旨一下,风向顿时微妙起来。内务府和宗人府接手调查,自然不敢如都察院那般捕风捉影,需得拿出实据。而“江雪”的身份,谢先生当初安排得极为周密,短时间内很难查出破绽。至于她入宫后的表现,更是有目共睹,功大于过。

调查进行了十来日,眼看年关已至,仍无确凿证据。反倒查出那位上本的御史,与工部王弼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而王弼,似乎与沈铎在朝时有过些微龃龉。

事情似乎变得复杂起来,掺杂了党争与私怨的嫌疑。

腊月二十九,小年。皇上在养心殿批阅奏章,看到了内务府与宗人府联名呈上的关于“江雪”一案的初步核查结果,以及附带提到的御史与王弼的关联。皇上将奏章合上,揉了揉眉心。

“沈铎一案已结,其家眷既已处置,不必再节外生枝,牵连无辜宫人。”皇上对侍立一旁的大太监道,“传朕口谕:织造司司制江雪,既查无实证,且侍奉太后有功,着即复职,年赏照旧。都察院御史,风闻奏事,虽是其职,然此次所言无据,且涉私怨,罚俸三月,以儆效尤。工部郎中王弼,妄生猜疑,滋扰宫闱,降一级留用。”

大太监躬身:“是。”

皇上想了想,又道:“太后既喜欢那江雪的手艺,便让她年后,专心为太后筹备六十圣寿的贺礼吧。也算是个安抚。”

“皇上圣明。”

口谕传到织造司时,林颜卿正在小屋中对着一盏孤灯绣花。听到“复职”、“年赏照旧”,她手中针线未停,只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一关,她算是险险过了。太后的庇护,谢先生的暗中斡旋,她自己的应对与表现,缺一不可。

然而,经此一事,她也彻底明白,只要“林颜卿”的过去存在一丝被揭穿的可能,她便永无宁日。沈铎虽已倒台,但与他相关的阴影,或许还会以其他方式缠绕着她。

她必须变得更强,站得更高,高到无人可以轻易动摇。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覆盖了琉璃瓦,也掩去了宫闱深处的重重心机。

新年将至,万象更新。

而她“江雪”的路,还要继续往下走。

只是前方,似乎已隐约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第十九章:太后寿宴

风波平息,新年在漫天飞雪与宫廷繁琐的礼仪中安然度过。林颜卿(江雪)官复原职,甚至因太后特意关照,让她负责筹备太后六十圣寿的重要绣品贺礼,地位反而比之前更显稳固。织造司内那些窥探、猜忌的目光,渐渐被敬畏与讨好取代。连内务府李太监再见到她时,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太后的六十圣寿定在次年三月,乃宫中头等大事。寿礼筹备早在年前就已开始,如今更是紧锣密鼓。林颜卿被委以重任,负责统筹所有绣品贺礼的设计、监制,其中包括一幅巨大的《万寿图》缂丝地屏、一套九九八十一幅的《群仙贺寿》绣屏、以及太后届时需穿戴的吉服、凤冠等核心物品。

任务艰巨,荣耀与压力并存。林颜卿几乎将全部身心投入其中。设计图稿反复修改,与缂丝、刺绣、镶嵌等各工坊的大匠反复商讨,遴选最上等的物料,监督每一道工序。她事必躬亲,常常熬到深夜。人也清减了些,但眼神愈发沉静明亮,行事愈发果决干练,隐隐已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谢先生那边,自上次风波后,联系更加隐秘,只偶尔通过韩掌柜传递一些必要的提醒和消息,让她知道外间大体动向,并叮嘱她专注寿礼,暂避锋芒。沈铎革职为民后,似乎带着柳依依和两个孩子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渐渐不再被人提起。

转眼春回大地,三月将至。寿礼主体已基本完成,进入最后的修饰与整合阶段。那幅《万寿图》缂丝地屏,以金线为底,用各色丝线缂出上万个不同字体的“寿”字,组成连绵的群山与祥云,气势恢宏,华美绝伦。《群仙贺寿》绣屏,则各具巧思,将传说中各位仙人的法宝、坐骑、姿态绣得栩栩如生,又暗含吉祥寓意。

太后吉服与凤冠,更是重中之重。吉服以明黄色云锦为底,用孔雀羽线、金线、珍珠、宝石,绣出龙凤呈祥、八宝璎珞等图案,雍容华贵,却又丝毫不显俗艳。凤冠以赤金累丝为架,镶嵌大小珍珠数百颗,红蓝宝石、祖母绿点缀其间,正中一只展翅金凤,口衔一颗拇指大的东珠,颤巍巍,光华夺目。其中许多精细部位的镶嵌与固定,都采用了林颜卿改进的、结合了刺绣技法的特殊工艺,使得冠饰既稳固又轻盈。

寿宴前三日,所有贺礼最终呈送永寿宫,请太后过目定夺。太后细细看了一遍,尤其在吉服凤冠和《万寿图》地屏前驻足良久,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

“好,很好。”太后连连点头,对随侍在侧的林颜卿道,“江司制,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哀家甚是喜欢。”

“能为太后娘娘寿诞尽绵薄之力,是奴婢的福分,不敢言辛苦。”林颜卿恭谨回答。

“哀家知道前阵子你受了委屈。”太后温和道,“如今看来,是有人见不得哀家身边有能干人。你很好,宠辱不惊,沉得住气,这才当得起大事。此次寿礼,你居功至伟。哀家已向内务府吩咐,寿宴之后,自有封赏。”

“谢太后娘娘隆恩!”林颜卿跪下谢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三月十五,太后六十圣寿,普天同庆。宫中大宴三日,京城解除宵禁,与民同乐。寿宴主会场设在太和殿前广场,盛况空前。文武百官、宗室皇亲、内外命妇,依品级列席。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林颜卿作为有功女官,且负责寿礼绣品,得以在偏殿参与赐宴,位置虽不显眼,但已是非同一般的荣耀。她穿着崭新的司制宫装,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祝寿声与乐声,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宴至中途,皇上与太后升座,接受百官朝贺。随后,内侍高声宣唱进献寿礼。各地藩王、重臣的贺礼琳琅满目,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当宣唱到“织造司进献《万寿图》缂丝地屏、《群仙贺寿》绣屏、吉服凤冠一套”时,数十名太监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绣品抬至御前空旷处展示。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宫灯初上。那《万寿图》在灯火映照下,金光流转,万寿齐聚,气象万千。《群仙贺寿》绣屏一字排开,仙人姿态各异,宝光隐隐。而太监捧出的太后吉服与凤冠,更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明黄吉服上的龙凤仿佛要腾空而起,珍珠宝石折射出璀璨光华,凤冠上的东珠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又夺目的光泽。

“好!好一件‘天衣无缝’,好一顶‘珠冠耀世’!”皇上看得龙颜大悦,连声称赞,“织造司此番用心了!重重有赏!”

太后也笑得合不拢嘴,特意指向下方:“皇帝,此次寿礼绣品,多亏了织造司一位名叫江雪的女官统筹监制,心思巧,手艺精,更难得是这份沉稳周到。”

皇上闻言,目光扫向女官席方向:“江司制何在?”

林颜卿深吸一口气,起身出列,行至御前阶下,大礼参拜:“奴婢织造司司制江雪,叩见皇上,皇上万岁!太后娘娘千岁!”

“平身。”皇上打量着她,见她年纪虽轻,但举止沉稳,容貌清丽,气度不俗,点了点头,“太后盛赞,果然不凡。此次寿礼,你功不可没。朕便擢升你为织造司正六品司设,仍总理绣艺事务,另赐黄金百两,宫缎十匹,以资嘉奖。”

正六品司设!连升两级!且是太后寿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擢升!这份荣耀,实属罕见。

“谢主隆恩!谢太后娘娘恩典!”林颜卿强抑心中激动,再次叩拜。

“望你日后继续尽心竭力,不负朕与太后期望。”皇上勉励道。

“奴婢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天恩!”

林颜卿退回座位时,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羡慕,嫉妒,探究,讨好……她知道,从今日起,她“江雪”的名字,将不再仅仅局限于后宫织造一隅。

寿宴继续,歌舞升平。林颜卿却有些心潮起伏,难以完全平静。正六品司设,这是她凭借自己双手,真正挣来的地位。与依靠夫君、或是凭借美貌恩宠得来的,截然不同。

宴席过半,她起身更衣。从净房出来,不想走喧闹的主路,便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慢慢往回走。春日夜晚的风,带着花香,沁人心脾。

刚走到一处假山附近,忽听前方转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熟悉的斥责声:“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

林颜卿脚步一顿,这声音……是李太监?

她下意识往假山阴影里避了避。只见李太监正带着两个小太监,拦着一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低头瑟缩的女子。那女子手中托盘打翻在地,杯盏碎裂。

“公公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脚下滑了……”那宫女带着哭音求饶。

林颜卿本不欲多事,正要悄然离开,那宫女因害怕抬起头来,宫灯光线虽暗,却足以让林颜卿看清她的脸——竟是柳依依身边那个嬷嬷!她怎么会在宫里?还做了粗使宫女?

嬷嬷也看到了假山旁的林颜卿,瞬间瞪大眼睛,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挣脱李太监,扑到林颜卿脚边,抱住她的腿哭喊:“江司制!江司制救命!救救奴婢!”

李太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林颜卿,也是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地上前:“哟,江司设,这么巧。这贱婢毛手毛脚,打碎了给贵人准备的醒酒汤,咱家正要处置。”

林颜卿看着脚下面色惶恐、衣衫破旧的嬷嬷,又看看李太监。她瞬间明白,嬷嬷怕是沈家败落后,无处可去,设法混入宫中做了最底层的宫女,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今日撞见,是巧合,还是……

“李公公,”林颜卿语气平静,“今日太后寿诞,普天同庆,见血不吉。这宫女虽有过失,念其初犯,小惩大诫便是。不如罚她些月钱,或是做些苦役,也就是了。”

李太监眼珠转了转。如今的江雪可是太后皇上跟前的红人,刚升了正六品,风头正劲,没必要为个粗使宫女得罪她。于是他堆起笑容:“司设言之有理。既如此,就依司设。你这贱婢,还不快谢过江司设!”

嬷嬷连连磕头:“谢江司设!谢李公公!”

李太监哼了一声,带着小太监走了。

嬷嬷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看着林颜卿,眼神复杂至极,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恍惚。她怎么也没想到,昔日需要仰望、甚至暗中鄙夷的“下堂妻”,如今竟成了她需要叩拜求救、一句话就能决定她命运的宫廷女官。

林颜卿低头看着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道:“宫中不易,你好自为之。今日之事,纯属偶然,往后……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湖蓝色的官服裙摆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嬷嬷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灯深处,许久,才蹒跚着爬起来,收拾地上的碎片,眼泪无声地滚落。

林颜卿回到宴席,丝竹声依旧喧嚣。她端起一杯果酒,轻轻抿了一口,甜中带涩。

原来,有些人的境遇,早已是天壤之别。

而她的路,还在继续向上延伸。

太后寿宴的辉煌,如同一个崭新的起点。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起点,会这么快就将她推向另一个,更为戏剧性的交汇点。

第二十章:御花园偶遇

太后寿宴的荣光与擢升的喜悦,随着春日渐深,慢慢沉淀为林颜卿(江雪)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正六品司设的职司让她更加忙碌,不仅要统筹织造司内重要的绣品制作,还需时常与内务府、尚服局乃至礼部协调事务,接触的人员层级也更高。她愈发沉稳干练,待人接物分寸得宜,既不过于亲近,也不失礼数,在复杂的宫廷人际网中,逐渐站稳了脚跟。

谢先生依旧在暗中关注着她,但联系愈发稀少,似乎有意让她独立面对风雨。韩掌柜偶尔会通过特殊渠道送来一些紧要的消息或她需要的物料,但关于沈铎一家的去向,再无音讯。林颜卿也无心打听,她的世界早已与那些人无关。

四月末,春光最盛。御花园内百花争艳,尤其是牡丹园,姚黄魏紫,开得如火如荼。这日午后,林颜卿因一批进贡丝线的验收事宜,需前往内务府库房,途径御花园牡丹园附近。

她带着两个小宫女,步履从容。园中游人不多,只有几位低位妃嫔和女官在赏花,见到她,纷纷行礼问好。林颜卿微笑颔首,正欲穿过月洞门,忽听前方不远处的水榭旁,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其中一道男声,嘶哑低沉,却莫名让她心头一跳。

“……让我过去!我只是想求见内务府的王管事!我……我有要事禀报!”那声音带着绝望的急切。

“放肆!宫闱重地,岂容你擅闯!王管事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不离去,休怪我等不客气!”这是侍卫呵斥的声音。

林颜卿脚步微顿,示意身后宫女停下。她悄悄靠近些,透过繁茂的花枝缝隙望去。只见水榭通往宫外的一道侧门旁,两名侍卫正拦住一个身穿半旧青袍、形容枯槁的男子。那男子背对着她,身形瘦削,头发有些蓬乱,正激动地想往里冲。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已隔经年,林颜卿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沈铎。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他想见内务府管事做什么?

一瞬间,许多念头闪过脑海。沈铎革职后,不是离开京城了吗?看他的样子,境况显然极为糟糕。他想求见内务府管事,莫非是走投无路,想讨些旧日人情,或是申冤?

林颜卿心中无波无澜,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她正欲悄然转身离开,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就在这时,沈铎似乎与侍卫推搡间踉跄了一下,转过身来。目光无意中扫过花丛这边,恰好与林颜卿的视线对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铎猛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颜卿,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又像是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幻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颜卿面色平静,目光清冷,仿佛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节奏与方向,准备从另一条小径离开。

“颜……颜卿?!”沈铎终于嘶哑地喊出了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猛地推开拦着他的侍卫,跌跌撞撞地朝林颜卿冲过来,“是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

侍卫大惊,连忙上前阻拦扭住他。沈铎却像疯了一样挣扎,眼睛死死锁住林颜卿,口中不断喊着:“颜卿!是我!我是沈铎啊!你看看我!颜卿!”

林颜卿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被侍卫死死制住、狼狈不堪的沈铎。春日明媚的阳光洒在她湖蓝色的官服上,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目如画,沉静而高贵,与眼前这个落魄癫狂的男人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周围的妃嫔女官、宫女太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林颜卿微微蹙眉,似乎对眼前的喧闹感到不悦。她看着沈铎,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的疏离与审视,仿佛在看一件不甚洁净的器物。

“这位……先生,”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认错人了。”

沈铎如遭雷击,挣扎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颜卿!你怎么……你怎么会不认识我?我是沈铎!你的夫君啊!”他急切地喊道,试图唤起她的记忆,“北疆!流放!我们在一起三年!颜卿,你看看我!”

林颜卿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侧头对身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女道:“此人神志似乎不清,冲撞宫闱,惊扰贵人。去唤管事太监来,妥善处置,莫要扰了太后与各位娘娘赏花的雅兴。”

“是,江司设。”宫女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江……司设?”沈铎捕捉到这个称呼,愣住了。他死死盯着林颜卿身上的官服,那确确实实是宫中女官的服色,品级似乎还不低。她方才说话的语气、神态,全然是一个久居宫廷、手握权柄的女官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温婉顺从、甚至有些怯懦的“林颜卿”的影子?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可……可她怎么会成了宫里的女官?还叫什么“江司设”?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了沈铎的心。他看着林颜卿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映不出他丝毫的影子,只有一片冰冷的陌生。

“颜卿……你到底……”他还想说什么。

这时,接到消息的管事太监带着几个粗壮的内侍匆匆赶来。管事太监认得林颜卿,知道她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连忙上前赔笑:“江司设受惊了。是奴才们疏忽,让这疯癫之人混了进来。这就带走,这就带走!”说着,狠狠瞪了制住沈铎的侍卫一眼,“还不快拖下去!仔细惊了各位主子!”

侍卫和内侍应声,就要将沈铎强行拖走。

沈铎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脱了一瞬,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林颜卿,声音凄厉:“颜卿!我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不肯认我?当初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可我现在……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依依病了,煦儿和昭儿都饿着……你看在往日夫妻情分上,帮帮我!帮帮我啊颜卿!”

他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昔日朝廷命官的体面。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沈铎绝望的哭喊在花园中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颜卿身上,看她如何反应。

林颜卿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沈铎口中那凄惨的过往、那声嘶力竭的哀求,都与她毫无关系。阳光透过花叶,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愈发显得她面容沉静,波澜不兴。

就在沈铎即将被拖出月洞门的刹那,林颜卿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

“往事已矣,先生珍重。”

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冰刃,彻底斩断了沈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希望。他彻底瘫软下去,被内侍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只有那双死死睁大的、充满血丝的眼睛,还望着林颜卿的方向,充满了绝望、不解与无尽的悔恨。

花园里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但气氛却有些微妙。众人看向林颜卿的目光,多了许多复杂的意味。

林颜卿仿佛浑然不觉,她抬手,轻轻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对身边的小宫女道:“走吧,莫误了正事。”

她转身,步履依旧从容平稳,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径,缓缓向前走去。湖蓝色的官服背影,在姹紫嫣红的牡丹丛中,显得格外清冷,也格外挺拔。

走出御花园,穿过长长的宫道,内务府库房就在前方。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春日,她坐在沈家后院的秋千上,沈铎站在她身后,轻轻推着,笑着对她说:“卿卿,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定带你去看遍天下最美的牡丹。”

言犹在耳,人事全非。

如今,她站在天下最富丽的牡丹园中,身着官服,凭自己的双手,挣来了立足之地与旁人敬畏的目光。

而他,已成了需要被拖出宫门的“疯癫之人”。

心中最后一点属于“林颜卿”的执念,随着御花园里那八个字,烟消云散。

从此,世间只有江雪,织造司正六品司设。

她的路,还在脚下,向着更高更远的地方,延伸开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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