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玉洪：申报国家文物保护 宜昌 13 码头的百年分界文明史诗

长江万里奔腾，在宜昌伍家岗区的江畔划出一道深刻的文明分界线。13 码头（现新编为 10 码头）的 120 级石梯，如一条凝固的时光纽带，依山临江蜿蜒舒展。176 米的总长、6.2 米的宽度，让这道石砌长阶在江水的日夜浸润与岁月的百年打磨中，成为长江中上游分界的地理核心，每一级石阶都镌刻着独有的分界密码，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与分界相关的风云变幻，既见证着山河的分野，更镌刻着民族的兴衰与文明的传承。

2011年3月28日，韩玉洪拍摄的宜昌港13码头群，从左至右为12码头、13码头、14码头磷矿皮带机运输桥墩。

一、地理分界：自然禀赋与经济格局的双重定格

这道石梯的分界意义，早已被历史与地理双重印证。1967 年版《长江上游航海图》中，清晰标注着长江上游的起点就在这座码头，白纸黑字间，是其地理坐标的权威认证。2005 年沿江大道延伸段施工时，在宜港集团与长航宜昌公安分局之间的道路中央，一个两米见方、两米深的基坑中，挖出了 "长江中上游分界线基准碑" 的基座。那基座约莫墓碑大小，经考证不晚于民国年间，推测是建港初期因工程建设被填埋。当时宜港集团的工作人员纷纷建议妥善保存，奈何此前因海军锚事宜与文物部门存有嫌隙，领导未能应允。最终，农民工误将基座当作含铁构件拆解变卖，一件珍贵的历史遗存就此湮灭，令人扼腕叹息。这份遗憾虽成过往，却更印证了 13 码头作为分界地标的悠久历史 —— 它绝非简单的地理标识，更深刻重塑了近代航运的经济规则。

按照历史惯例，长江上游的货物装卸费用比中游高出 10%，若货轮停靠在趸船中间，便会出现一半货物按上游标准计费、另一半按中游标准计费的特殊情形。这种独特的 "分界计费" 模式，让 13 码头成为长江航运经济版图中一道无形却有力的界限。更值得一提的是，长江中下游分界线位于江西湖口，因地理条件限制难以设立界碑，这更凸显了 13 码头作为长江中上游分界地标的唯一性与不可替代性，它以一己之力，承载起长江航运地理与经济双重分界的重任。

中国水运报2026年1月18日第4版

作为长江上游零公里处的分界地标，13 码头还衍生出独特的航运习俗与规则，成为分界文化的鲜活载体。长江自从有了轮船，就有 "船到宜昌换领江" 的说法，而换领江就从 13 码头开始。川江三峡水势凶险，暗礁密布，极易翻船，外地领江不熟悉水情，不能自行引航，必须由经验丰富的川江领江接手。这一法则一直延续到现在，随着三峡两坝船闸的建成，航道条件虽有改善，但换领江的制度执行得更为严格，成为保障长江上游航运安全的重要传统。

驾船的指挥语言也随之演变，从单纯的用口叫舵改为口手并用。因为三峡风浪大，水流湍急，仅仅用口叫舵，舵工往往听不清楚指令，极易引发危险，因此必须增加手势辅助。引水员口手叫舵时，伸出的大拇指左右摇动，这一独特的手势不仅成为引航的代名词，更逐渐引申为船老大、各行各业的领军者，让分界之地孕育出独特的行业文化符号。此外，轮船通过这里往上游开进时，必须将甚高频通信设备从 8 频道改为 6 频道，否则无法与其他轮船正常交流，也收不到相关航行信号。这一特殊的通信规则，更凸显了 13 码头作为航运分界点的特殊地位，让分界文化渗透到航运的每一个细节。

二、历史分界：屈辱抗争与荣光复兴的时代印记

晨光漫过川江起点的崖壁，将两岸的苍翠晕染出一层柔和的金边。13 码头石梯从岸边蜿蜒而下，像一条被岁月磨亮的银带，缓缓伸向长江翻涌的碧波。这石梯的石，是西陵峡独有的震旦石，承载着千万年的地质变迁，更浸透着川江航运的古老沧桑。每一块石面都斑驳不平，沟壑间刻满时光的纹路，像是大地袒露的掌纹，记录着峡江的晨昏交替与潮起潮落，也印刻着纤夫的草鞋印痕、船工的号子余温。踏在上面，能触到粗糙质感里藏着的重量，那是震旦石的地质记忆，也是川江儿女世代与江相守的生命印记。江风掠过，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石梯的棱角，也拂过那些被浪花与风沙侵蚀的痕迹，仿佛在低语着古往今来的航运故事。

梯阶的尽头，便是长江。江水浩浩荡荡，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浑厚的回响。震旦石梯就那样静立着，一头牵着山里人家的炊烟，一头连着大江奔流的远方，把宜昌峡的古老与长江的磅礴轻轻系在一起。它与江畔的界碑遥遥相望，界碑是山河的坐标，石梯是岁月的脉络，共同守护着川江的安宁，见证着峡江大地的变迁与传承。

13码头

然而，这道分界石梯的诞生，却铭刻着近代中国的屈辱与辛酸。1913 年，美国美孚煤油公司侵入宜昌，修建这座码头作为向川江上游倾销洋货的“桥头堡”，而这背后是列强精心策划的经济阴谋。1890 年重庆被迫开埠后，列强在重庆港区建立工商据点，大力倾销洋油等商品，但未能达到预期效果。1907 年，英美洋油商人买通濒临倒闭的日商日森洋行，谎称 “桐树根是重要工业原料，高价收购”，并当场支付部分定金。利欲熏心的中间商人在产地大肆收购，远近农村的农民纷纷砍伐桐树，将桐树根用木船经长江、嘉陵江源源不断运往重庆港，一时间江岸滩地桐树根堆积如山。待日森洋行索取英美商人的重赏后逃之夭夭，这些桐树根最终只能当柴拍卖。川北等地的桐油树遭到毁灭性摧残，桐油产量急剧下降，外国商人的煤油销售量却直线飙升。

美孚煤油公司趁机在宜昌建立供油基地，1918 年在今万寿桥建储油池 1 座，在沿江大道江边建油轮码头 1 座，用大船将燃油运至岸上油库储存，再换用适应川江行驶的轮船将燃油运往重庆，以销售鹰牌煤油和美孚油灯为主要业务，还利用返航空载运输商货，大肆掠夺中国资源。13 码头成为其掠夺中国资源的分界枢纽 —— 上游的资源在此集中，下游的洋货由此扩散，每一级石阶都浸染着民族产业的血泪。

抗战时期，13 码头的洋油罐遭到日本飞机轰炸，码头工人与市民自发参与抗敌物资运输，用鲜血与勇气守护家园。侵华日军的首届支那派遣军西尾总司令官（西尾寿造，1881 年 10 月 31 日 - 1960 年 10 月 26 日，日本帝国时代的陆军大将）曾爬上正对 13 码头江南的五龙山顶，将此地阵地称为“这规模虽小，却是旅顺要塞般的存在”，给予高度赞赏。日军士兵为此士气大振，还将《如上海战线般》的歌曲改编为《如宜昌战线般》，士兵们高呼口号、奋力挥舞，尽显侵略者的嚣张气焰。而这座码头见证了侵略者的狂妄，更见证了中国人民的抗争。新中国成立后，这里建成宜昌港务管理局办公大楼，从“侵略据点”到 “人民航运枢纽”的转变，让这道分界线见证了国家主权的回归与民族工业的复兴，完成了从屈辱到荣光的伟大跨越。

分界线上的石梯，不仅是地理与经济的节点，更是共和国记忆的珍藏地，见证过领袖与人民的温情时刻，留存着国家发展的重要足迹。毛泽东同志曾在此停留，亲切接见宜昌地市委干部，将关怀与期许留在这道江边石阶；周恩来总理从这里登船，奔赴三峡擘画水利宏图，让长江的治理愿景从分界之地启航；彭真、李鹏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也曾多次经此码头上下船，让这座分界码头成为党和国家关注长江流域发展的重要站点。

1981 年 7 月 12 日的那个下午，更是让这道分界线成为永恒的精神坐标。时任宜昌港办公室工作人员的韩玉洪接到紧急通知，前往 13 码头进行清洁整理，筹备重要接待任务。老同志们忙着清扫地面，年轻人们则将袋装碳黑规整到路边，正准备冲洗码头时，一列车队缓缓驶来。当车门打开，我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走下车时，现场所有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邓小平同志稳稳站立，举起右手向大家招手致意，用浓厚的川音微笑着问候：“同志们好！辛苦了！” 那挺拔的军人身姿与亲和的领袖风范，与画报中定格的形象别无二致，现场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卓琳夫人等随行人员乘坐大客车随后抵达，同样向在场工作人员挥手致意。下码头台阶时，邓小平同志在警卫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过布满碳黑的石阶。行至第一个跳船处，江浪湍急，跳船微微晃动，警卫紧紧扶住他。就在此时，邓小平同志轻轻推开两侧的警卫，毅然转身，再次向大家挥手，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同志们好，再见！” 那份谦逊与坚定，让在场所有人热泪盈眶，再次以热烈的掌声为伟人送行。望着邓小平同志登上 “东方红 32 号” 轮，韩玉洪与其他接待人员久久伫立。彼时，该轮已售出部分船票，船上的乘客有幸与伟人同船共渡前往武汉，这段经历也成为宜昌市民口口相传的珍贵记忆。领袖的足迹让这道分界石梯承载起更为厚重的精神内涵，成为连接领袖与人民、国家与地方的情感纽带。

三、文明分界：遗产守护与文旅融合的当代实践

如今的 13 码头，紧邻繁忙的宜昌客货码头与三峡游客中心，无数国内外游客在此驻足拍照，将三峡宜昌的美景与这独特的分界文化一同带往世界各地。相较于已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织布街码头 77 级石阶，13 码头的 120 级石梯规模更显宏大，保存更为完整，石砌坡岸历经百年风雨仍稳固如初。加之 1918 年美国美孚煤油公司修建的储油池遗址，以及上下游完好留存的 12 码头、14 码头磷矿皮带机墩，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近代航运工业遗存画卷，成为见证长江流域外资布局与航运设施建设的鲜活实物，具备极高的保护与开发价值。

2013年3月14日，湖北宜昌长航内退职工熊辉文展示其父熊益1958年3月30日的江峡轮引航签证书，证明熊益三从13码头上岸到港口航政科签证，运送任务是毛主席。1958年3月30日即著名的330 。

为守护这份珍贵的遗产，让分界文化得以永续传承，我们亟须采取一系列有力举措。首先应明确范围，以 13 码头为核心，将上下游的 12 码头、14 码头皮带机墩、美孚煤油公司储油池遗址纳入整体申报范围，形成 “码头群落 + 工业遗存”的完整文物保护体系，凸显分界文化的历史连续性与完整性。其次要恢复关键地标，在码头前沿区域复制建造毛主席曾乘坐的 “江峡轮”，并将其改造为 “宜昌码头文化博物馆”，系统陈列 1967 年版《长江上游航海图》、老照片、装卸工具、历史文献等珍贵资料，让游客直观感受长江航运的百年变迁与分界文化的深厚底蕴；在码头顶部原位恢复 “长江中上游零公里基准碑”，参照格林威治子午线的标识模式，设计兼具历史感与辨识度的碑体，清晰标注码头的地理坐标、历史沿革与分界意义，使其成为宜昌的 “城市文化符号”。

同时，应推动文旅深度融合，将 13 码头与滨江公园联动，建设 “港口主题文化园”，融入码头文化体验、历史故事讲解、航运习俗展示等业态，让游客在游览中沉浸式感受分界文化的魅力，使其成为三峡旅游线路上的新 “网红打卡点”。从长远来看，依托这一遗产群落，逐步推进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申报，助力宜昌打造 “三峡旅游目的地”城市品牌，让分界文化成为宜昌走向世界的重要名片。

将 13 码头申报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意义深远且影响重大。文化层面，它守护着长江中上游分界的 “文化基因”，填补了宜昌近代航运工业遗产保护的空白，让这一独特的分界文化得以系统传承；精神层面，它铭记着民族抗争的屈辱历史与不屈精神，留存着党和国家领导人与宜昌人民的深厚联系，传承着邓小平同志等老一辈革命家的谦逊与担当精神，成为凝聚民族情感、激发奋进力量的精神源泉；城市发展层面，它为宜昌增添了一张厚重的 "历史文化名片"，推动文旅深度融合，带动相关产业发展，让更多人通过这座码头，读懂长江的故事、宜昌的故事，感受分界文化的独特魅力。

江水滔滔，奔涌不息；石梯巍巍，屹立不倒。13 码头的 120 级石阶，是地理的分界，划分着长江上下游的山河格局；是历史的分界，见证着从屈辱到荣光的民族历程；是精神的分界，承载着从抗争到奋进的民族精神；更是文明的分界，传承着长江航运独有的文化基因。这道历经百年沧桑的分界地标，值得我们倍加珍视与守护。我们应该高度重视这一文物保护单位，组织专业力量开展全面的调研评估，制定科学的保护与发展规划，推动其纳入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让这 120 级石梯继续见证时代变迁，让这座百年码头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光辉的文明之光，成为宜昌向世界展示长江分界文化的重要窗口，让这份独特的文明遗产永续流传。

作者韩玉洪，长江珍稀植物研究所高级顾问，《宜昌港口史》省级评审，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