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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撞见女友给男闺蜜擦眼泪,我扯断订婚项链:你俩情深我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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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首都机场T3航站楼,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站在国际出发B32登机口旁的星巴克外,手里攥着刚从免税店取来的蒂芙尼蓝色礼盒。盒子里是条定制款项链——吊坠背面刻着“ZY️WY 2024.06.18”,那是原定于下个月举行的订婚宴日期。
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远处停机坪上等待起飞的波音777。我掏出手机,再次确认航班信息:CZ3456,北京飞东京,17:30起飞,办理登机牌截止时间16:45。现在是16:21,她应该已经在排队过安检了。
手机震动,是她发来的微信:“子航,我到安检口啦,人有点多,大概要排二十分钟。你到机场了吗?”
我回复:“刚到免税店这边。给你带了惊喜。”
“什么惊喜呀?”
“等你出来就知道了。”
其实项链只是惊喜的一部分。真正的惊喜是我偷偷改签了机票——从下周五的商务舱改成了今晚同航班的普通经济舱。我想在飞行途中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在她以为我要一周后才能去东京陪她看夏日花火大会时,提前七天给她一场意料之外的陪伴。
这个计划在我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两周。为了腾出这一周假期,我连续加了十天班,熬了三个通宵把项目赶完,甚至推掉了公司年度最重要的客户会议。合伙人老张在电话里骂我疯了:“周子航,那个日本客户关系到公司明年三成的业务!你为了陪女朋友看烟花,连饭碗都不要了?”
我说:“老张,温雅第一次去日本,她日语只会说‘谢谢’和‘对不起’。我不放心。”
“她都二十八了,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姑娘。”
挂掉电话时,窗外正下着六月罕见的雷阵雨。我想起七年前,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遇见温雅的情景——她抱着一摞比人还高的法学书籍,在楼梯转角处一脚踩空,书哗啦啦散落一地。我帮她捡书时,看见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肯哭出声。
后来才知道,那些书是她为第二天模拟法庭准备的资料。而那个让她流泪的原因,是她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陆远那天失恋,喝醉酒在宿舍楼下喊她的名字,害她成了全楼的笑话。
“陆远就像我亲哥。”当时她红着眼睛解释,“我们两家住对门二十年,他妈妈乳腺癌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雅,帮我照顾远远。’我不能不管他。”
七年了。从大学到研究生,从实习律师到正式执业,从合租屋到我们共同买下的婚房。陆远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始终扎在我和温雅的关系里。他创业失败,温雅拿出积蓄帮他;他父亲中风,温雅连夜赶回老家陪护;他每一次失恋,温雅都是第一个接到电话的人。
而我,永远是那个在后方等待的人。等她安抚完陆远的情绪,等她从那些“不得不去”的场合归来,等她想起还有一个未婚夫在家热着饭菜。
免税店的钟指向16:28。我决定去安检口等她。穿过熙攘的人群,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香水味和各地方言。就在B25登机口附近,我看见了那抹熟悉的鹅黄色身影——温雅今天穿的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条鹅黄色亚麻连衣裙,衬得她皮肤雪白。
她背对着我,站在一个男人面前。男人坐在行李箱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是陆远。
我的脚步顿住了。隔着十五米左右的距离,能看见温雅从包里掏出纸巾,俯身,极其轻柔地擦拭男人的脸颊。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疼惜——不是恋人间的亲密,却比亲密更致命,像母亲擦拭孩子的眼泪,像守护者擦拭珍藏的宝物。
陆远抬起头说了句什么,温雅笑了,笑着笑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然后她伸出手,像哄小孩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彻底击穿了我最后一道防线——在我们相恋的七年里,她从未对我做过如此宠溺的举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她发来的第二条微信:“子航,你猜我遇见谁了?陆远!他居然也今天飞东京,说是去散心。好巧对不对?”
巧吗?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冷。上周温雅订机票时,我明明听见她在电话里说:“航班号是CZ3456,下午五点半那班。陆远哥,你确定要跟我们一起去吗?子航可能会介意……”
当时我从书房走出来问:“谁的电话?”
她匆忙挂断:“哦,事务所同事,问案子的事。”
谎言。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温雅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条深蓝色围巾——那是我去年冬天送她的Burberry羊绒围巾,她说最喜欢那个颜色,像深夜的海。现在,她把围巾仔细地围在陆远脖子上,打了个松松的结。
六月的北京,机场空调开得很足,但绝不至于需要围巾。这只是一个仪式,一个“我在乎你”的具象表达。
血液冲上头顶。我迈开脚步朝他们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心跳上。温雅先看见了我,表情从惊讶转为慌乱:“子航?你怎么……”
陆远站起身。他比我高半头,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眼睛还残留着红痕,但已经换上了那种惯常的、温文尔雅的笑容:“周律师,好久不见。”
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上一次是三个月前,在我和温雅的订婚宴上。陆远作为“娘家人”坐在主桌,举杯致辞时说:“我从小看着小雅长大,今天终于要把她交给另一个男人了。子航,你一定要对她好,否则我第一个不答应。”
全场鼓掌,温雅哭得妆都花了。那一刻我曾天真地以为,这根刺终于要拔掉了。
“你不是下周五才走吗?”温雅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改签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想给你个惊喜。现在看来,惊喜的是我。”
陆远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试图打圆场:“小雅你看,子航多体贴。正好我们三个可以一起……”
“我们?”我打断他,目光落在温雅还攥在手里的纸巾上,“陆先生,请问你和我未婚妻,是什么关系?”
机场广播开始催促CZ3456的乘客登机。人群从我们身边流过,投来好奇的目光。温雅的脸由红转白:“子航,你别这样。陆远哥他……他刚接到电话,他爸爸病情恶化了,他很难过,我只是……”
“只是帮他擦眼泪,只是把你最爱的围巾给他,只是瞒着我跟他买同一航班的机票。”我一字一句地说,“温雅,七年了。七年里每一次,只要陆远需要,你永远第一时间赶到。那我呢?我在你心里排第几位?”
“这根本不一样!”她的声音带了哭腔,“陆远就像我的亲人!”
“亲人?”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蒂芙尼蓝礼盒,“那我们的订婚算什么?下个月的宴席算什么?这七年我等你、陪你、支持你,又算什么?”
礼盒在我手中颤抖。我打开它,项链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吊坠上那个小小的“️”,此刻像极了嘲讽的表情符号。
温雅的眼泪掉下来:“子航,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骗我?解释你为什么能在安慰完他之后,转头就对我笑得毫无芥蒂?”我举起项链,“温雅,我累了。真的累了。”
陆远上前一步:“周子航,你冷静点。我和小雅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我转向他,七年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陆远,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巨婴,用‘青梅竹马’‘世交’‘亲人’这些冠冕堂皇的词,绑架一个善良女孩的人生!你母亲临终托付?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真正希望的是小雅幸福,而不是一辈子当你的情绪保姆!”
周围已经有人驻足围观。温雅想去拉陆远的胳膊,被我一把拽回来。
“选吧。”我把项链举到她面前,“现在,在这里。选他,还是选我?”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声音。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机场广播再次催促:“乘坐CZ3456航班前往东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很快就要起飞了……”
陆远深吸一口气:“小雅,你跟子航解释清楚。我先去过安检,在登机口等你。”
他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那个背影挺拔而孤独,像极了所有言情剧里悲情的男二号。而温雅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
然后她转回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子航,”她轻声说,“陆远爸爸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他妈妈走后,爸爸是他唯一的亲人。我只是想陪他度过最难的时候,就像……就像当年他陪我度过我妈去世的时候一样。”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我知道温雅母亲在她大二时车祸去世,知道那段日子她差点抑郁休学。但我不知道的是,陪她度过那些夜晚的人,是陆远。
“所以这是报恩?”我的声音嘶哑,“用我们七年的感情,用我们的未来报恩?”
“不是报恩,是……”她哽住了,低头看见我手中的项链,突然崩溃,“你根本不懂!你永远理智、冷静,永远用律师的思维分析感情!可是子航,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陆远对我来说,就像……就像另一个自己的一部分!”
“那我呢?”我问出这个最可悲的问题,“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她哭了,哭得蹲在地上,鹅黄色的裙摆铺开,像一朵凋谢的向日葵。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闭上眼睛,想起订婚那晚,她靠在我怀里说:“子航,等我们从日本回来,就要开始准备婚礼了。我想要海边婚礼,要穿露背的婚纱,要你在夕阳里吻我。”
那时窗外有烟花绽放,我以为握住了整个未来。
而现在,我睁开眼睛,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她,看着手中这条承载了所有承诺的项链,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诞得可笑。
手指用力,项链的锁扣在我掌心断裂。细碎的钻石刮破皮肤,渗出血珠,但我感觉不到疼。
温雅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我把断成两截的项链放进她手里,蒂芙尼蓝的盒子滚落在地。
“你俩情深,”我说,“我不打扰了。”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子航——!”
但我没有回头。穿过人群,穿过机场嘈杂的广播声,穿过这七年所有的温柔与等待,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才发现岸上早已空无一人。
02
走出航站楼时,北京下起了暴雨。六月的雷雨来得迅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我没带伞,也没有叫车,就这样沿着机场高速辅路漫无目的地走。
西装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手里还攥着那条项链断裂的吊坠,“ZY️WY”的字样在手心烙出红印。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温雅。我关了机,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雨声和偶尔掠过的车声。
一辆银色奔驰在身旁减速,车窗降下,是合伙人老张:“周子航!你他妈疯了?大雨天在这儿淋雨?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我打了个哆嗦。老张递来毛巾,又从后座拿了件备用西装外套:“擦擦。怎么回事?不是说去日本吗?”
“不去了。”
“吵架了?”
“分了。”
老张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支。我平时不抽烟,但这次接了过来。打火机咔嚓一声,橘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内亮起又熄灭。
“因为那个陆远?”老张吐出一口烟圈,“我早就想说了,那小子看温雅的眼神不对劲。上次订婚宴,他致辞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温雅,哪里像是哥哥看妹妹。”
我吸了口烟,呛得咳嗽起来。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却奇异地缓解了胸口的钝痛。
“送你去哪儿?”老张问,“回家还是……”
“去公司吧。”我说,“不是还有那个日本客户的会议吗?”
“那会是明天上午!而且你都这德行了,开什么会?”
“我需要做点事。”我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不然会疯。”
老张叹了口气,调转车头朝市区开去。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像某种无情的节拍器。手机虽然关机,但记忆却自动播放——七年来每一个与陆远有关的片段,此刻都清晰得残忍。
大四毕业晚会,温雅本来答应做我的舞伴,却因为陆远急性肠胃炎住院而爽约。我在空荡荡的礼堂等到散场,最后一个人回了宿舍。
研二那年情人节,我订了旋转餐厅的位置,温雅却在赴约途中接到陆远电话——他创业被骗,在派出所做笔录。那晚我在餐厅等到打烊,服务生同情地送来一份打包的牛排。
工作第三年,我们终于攒够首付买房。签合同那天,陆远父亲中风,温雅连夜坐高铁回老家,留下我一个人面对售楼处销售质疑的目光:“周先生,温小姐是不是……后悔了?”
每一次,温雅都会红着眼眶道歉:“子航对不起,下次一定补偿你。”
每一次,我都说:“没关系,我理解。”
我以为宽容是爱,以为等待会有尽头,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耐心,总有一天她会把所有的目光都留给我。
直到今天在机场,看见她为另一个男人擦眼泪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温柔,我才终于明白:有些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我准备的。
车停在写字楼下时,雨已经小了。老张拍拍我的肩:“真不用我陪你?”
“不用。”我推开车门,“谢了,张哥。”
“对了,”他从车窗探出头,“明天上午九点,日本客户那边来的是个女高管,叫中村美穗,四十多岁,据说很难搞。资料在你办公桌上。”
我点点头,走进大厦。深夜的办公楼空旷寂静,只有保安在值班室打盹。电梯镜面映出我狼狈的样子——头发湿乱,眼睛布满血丝,领带松垮地挂着,像刚经历了一场败仗。
二十四楼,启明律师事务所。我刷开玻璃门,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桌面上果然摆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日文和中文对照的合作意向书。我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法律条款上。
可刚看了三行,视线就模糊了。不是眼泪,是疲惫。连续加班十天的疲惫,机场那场对峙的疲惫,七年漫长等待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我趴在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是温雅的脸——七年前图书馆里含着泪倔强的脸,三年前在我生日时许愿时虔诚的脸,订婚那晚在烟花下说“我愿意”时幸福的脸。
然后这些脸慢慢碎裂,重组,变成今天机场里那张泪流满面却欲言又止的脸。
手机在桌上震动——我忘了公司有备用机。来电显示是温雅的妈妈,赵阿姨。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紧接着,微信弹出一条语音消息。
“子航啊,我是赵阿姨。小雅刚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你跟阿姨说,要是小雅做错了什么,阿姨替她道歉。这孩子从小没爸,我又一直忙工作,很多事都是陆远他们家照顾的,所以她特别重感情,有时候分不清轻重……但你相信阿姨,小雅心里绝对只有你一个。”
三十七秒的语音,我听了两遍。然后回复:“阿姨,我和小雅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您也早点休息。”
发送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打开文件。这次我成功了,专业素养暂时屏蔽了情感——至少能让我逐字阅读那些复杂的跨境投资条款。
凌晨三点,我完成了初步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起身冲咖啡时,透过落地窗看见城市的夜景。雨停了,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拖出一道短暂的水痕。
这个角度能看见我和温雅住的小区。二十四楼,朝南的那扇窗还亮着灯——她没去日本?还是已经回来了?
心脏又抽痛起来。我关掉办公室的灯,躺在沙发上,用西装外套盖住脸。黑暗中,嗅觉变得敏锐,闻见外套上残留的温雅常用的那款香水味——Jo Malone的英国梨与小苍兰,清新中带着一丝甜涩。
就像她的人一样。
迷迷糊糊睡到六点,被清洁阿姨的敲门声惊醒。洗漱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憔悴的脸,胡子拉碴,眼下乌青。我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从储物柜里拿出备用的衬衫换上。
八点半,团队陆续到齐。助理小苏看见我时吓了一跳:“周律,您怎么……眼睛这么红?”
“熬夜看资料。”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中村女士到了吗?”
“刚到会议室。不过……”小苏压低声音,“她带了翻译,但坚持要直接用日语沟通。咱们所里日语最好的林律师今天请假了,怎么办?”
我揉了揉太阳穴:“我上吧。”
“您会日语?”
“N1水平,很久没用了。”我没说那是为了和温雅去日本旅游特意学的。那三个月,每晚抱着教材啃到半夜,温雅还笑我:“这么认真干嘛,跟要考东大似的。”
我说:“我想在你喜欢的国度,做你的眼睛和嘴巴。”
当时她感动得抱住我,说:“子航,你真好。”
现在想来,那些“好”都成了笑话。
推开会议室门时,中村美穗已经端坐在主位。她五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如鹰。
“初次见面,我是周子航。”我用日语自我介绍。
她微微颔首,没有握手的意思:“中村美穗。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场谈判。中村女士对合同的每一个条款都提出质疑,从知识产权归属到争议解决机制,从违约责任到保密期限。她的问题刁钻而专业,好几次我不得不停下来查阅资料。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对抗中,我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清醒。疼痛被压制,情绪被隔离,只剩下最纯粹的专业博弈。当中村女士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微笑时,我知道,这关暂时过了。
“周律师的日语很地道。”她说,“在早稻田留过学?”
“自学。”我如实回答,“为了重要的人。”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么,现在那个人还重要吗?”
我怔住了。这个日本女人有着可怕的洞察力。
“抱歉,失礼了。”中村女士站起身,“今天的会议很愉快。合同草案我们会带回去研究,下周给答复。”
送走客户后,我回到办公室,整个人几乎虚脱。小苏端来咖啡,小心翼翼地问:“周律,您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我接过咖啡,“帮我订份午餐,顺便……帮我找家搬家公司。”
“您要搬家?”
“嗯。”我看着窗外,“尽快。”
搬出那个家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我们的东西早已在七年里渗透彼此——我的书在她的书架,她的护肤品在我的浴室,我们的衣服混在同一台洗衣机里。现在要硬生生撕开,每一件物品都带着血肉。
但我没有犹豫。周六上午,搬家公司来了三个人,用四个小时清空了我的物品。温雅不在家——她同事说她请了一周假,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样也好,省去了一场更残忍的当面分割。
新租的公寓在朝阳公园附近,高层,一室一厅,装修简洁得像酒店样板间。我把箱子堆在客厅中央,突然失去了整理的力气。躺在光秃秃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一无所有”。
手机亮了一下,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周先生,温女士委托我们出售景枫苑那套房子。您作为共同所有人,需要签署一些文件。请问什么时候方便?”
我盯着屏幕,想起三年前签购房合同那天。温雅紧张得手抖,我把笔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手一起签下名字。售楼处放了礼花,她转头亲了我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子航,我们有家了。”
现在,这个“家”要被卖掉了。
我回复:“下周一吧。”
发送完,手指滑过通讯录,停在“雅雅”这个名字上——这是我对她的专属称呼,七年未变。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更新是在两天前,定位是东京羽田机场。
照片里是她和陆远的背影,并肩站在机场观景台,窗外是富士山的轮廓。配文只有三个字:“新起点。”
点赞列表里,共同好友的留言整齐排列:“祝福!”“要幸福啊!”“终于等到这一天!”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才是天经地义的一对。而我,不过是中途插足的配角,现在到了该谢幕退场的时候。
心脏的位置传来真实的生理疼痛。我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窗外暮色四合,新公寓没有开灯,黑暗如潮水般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光亮。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北京。
我接通,那头传来陆远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周子航,我们能见一面吗?小雅出事了。”
03
暴雨夜,积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我开车赶往陆远给的地址——朝阳医院急诊部。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东京?出事?什么时候回来的?
急诊室走廊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压抑的哭声。陆远站在抢救室门口,白衬衫皱巴巴的,脸上有瘀伤,左手打着绷带。看见我时,他眼神复杂,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呢?”我问。
“在里面。”陆远声音嘶哑,“颅内出血,刚做完CT,医生说……要观察。”
“怎么回事?”我抓住他的衣领,“你不是带她去日本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颅内出血?”
护士过来拉开我:“家属冷静点!这里是医院!”
陆远踉跄着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长椅上,双手捂住脸。这个一贯优雅从容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我们根本没去日本。”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登机口,小雅突然说她不走了。她说想清楚了,要回来找你。我们改签了最近的航班,今天下午刚落地。”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出机场打车,她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但你关机。”陆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劝她先回家休息,她不听,非要直接去你公司。路上……路上有辆车闯红灯。”
刹车声、撞击声、玻璃碎裂声——陆远描述得断断续续,但我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一幕。温雅坐在副驾驶,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我关机的提示。撞击发生的瞬间,她没系安全带,整个人撞向挡风玻璃。
“我的错。”陆远揪住自己的头发,“我应该强行给她系安全带的……我应该劝住她的……”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温雅的家属?”
我和陆远同时站起。
“病人醒了,但意识还不清醒。CT显示有少量颅内出血,需要住院观察。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可能会有后遗症——记忆力减退、头痛、情绪不稳定,这些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可以进去看她吗?”我问。
“一个人,时间不要太长。”
陆远退后一步:“你去吧。”
推开病房门时,我的心跳如擂鼓。温雅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时,眼神茫然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
“子航……”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羽毛,“你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想握她的手,又不敢碰她。七年了,我见过她各种样子——开心的、生气的、委屈的、撒娇的,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疼吗?”我问。
她摇头,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来:“项链……断了。”
“别管项链了。”我握住她没输液的那只手,冰凉,“你好好养伤。”
“陆远爸爸……去世了。”她闭上眼睛,“我们落地才接到电话。他没能等到儿子回来。”
我一怔,想起机场里陆远红着眼的样子。原来那不是表演,是真正的绝望。
“子航,”温雅的手指轻轻勾住我的手指,“我回来是想告诉你……我选你。在机场那天,我就想选你,可是你转身得太快,我没来得及说。”
泪水涌上眼眶,我拼命忍住:“别说这些了,先养好身体。”
“要说。”她固执地睁开眼睛,“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陆远就像我的家人,但你是我的未来。这七年,我习惯了他在我生活里,习惯了照顾他,习惯了把他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可我从来没想过,这样会伤害你。”
她喘息着,监护仪的频率加快了些。我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检查,示意我病人需要休息。
“我明天再来看你。”我起身。
温雅却抓住我的手:“别走……我怕一闭眼,你又不在了。”
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满是恐惧和依赖。我重新坐下,用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额头:“我不走,你睡吧。”
她终于闭上眼睛,但手指依然紧紧勾着我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后半夜,温雅睡得很不安稳,几次惊叫着醒来。有时喊我的名字,有时喊“妈妈”,有时是含糊不清的呓语。我握着她的手,一次次安抚她:“我在,别怕。”
凌晨四点,她彻底清醒了。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微弱的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子航,”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我十二岁那年,爸妈离婚。爸爸很快有了新家庭,搬去了南方。妈妈工作忙,经常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对门的陆远妈妈——我叫她林阿姨——每天让我去她家吃饭,晚上陪我写作业,等我妈回来。”
“陆远那时读高中,其实很烦我这个跟屁虫。但他妈妈总说:‘远远,小雅就像你亲妹妹,你要保护她。’后来他真把我当妹妹了。我被人欺负,他帮我打架;我考试不及格,他帮我补课;我妈出差,他就睡沙发,让我睡他房间,他在门口守着。”
“十七岁那年,林阿姨确诊乳腺癌晚期。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雅,阿姨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远远。他看起来坚强,其实最重感情,最容易受伤。阿姨求你,以后多照顾他,别让他一个人。’”
温雅的眼泪浸湿了枕套:“我答应了。那时候我以为,照顾就是陪他吃饭、帮他打扫房间、在他难过时说说话。我没想到后来会这么复杂……没想到会伤害你。”
她转过头看我:“子航,这七年,每次你因为陆远生气,我都知道是我的错。但我改不了。每次我想疏远他,就会想起林阿姨临终的眼神,想起她给我的那碗热汤面,想起那些她陪我等我妈回家的夜晚。”
“我欠他们的,还不清。”
我终于懂了。这不是爱情,是沉重的道德枷锁。温雅用整个青春,背负起一个临终托付,活成了另一个母亲期望的样子。
“可是小雅,”我轻声说,“林阿姨希望你照顾陆远,但更希望你幸福。如果她知道,她的托付让你失去了自己的幸福,她在地下会安心吗?”
温雅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护士进来换药,温雅又睡着了。我轻轻抽出手,走到走廊。
陆远还坐在长椅上,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她睡了。”我说。
陆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袋子,递给我。打开,里面是那两截断掉的项链,还有吊坠。
“小雅一直攥在手里,护士怕她划伤自己,让我收起来了。”陆远声音沙哑,“周子航,我们谈谈。”
医院天台,晨风带着凉意。远处城市正在醒来,车流开始汇聚,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们还困在昨天的伤痛里。
“我辞职了。”陆远突然说,“东京那边的工作,我推了。”
我转头看他。
“我爸的葬礼,下周举行。”他扶着栏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处理完后事,我会离开北京。可能去深圳,或者出国。不会再回来了。”
“没必要……”
“有必要。”陆远打断我,“这些年,我太自私了。借着妈妈的遗愿,借着‘青梅竹马’的名义,一直赖在小雅的生活里。我以为这是亲情,其实是在绑架她。”
他苦笑:“直到在机场,看见你转身离开时,小雅那种眼神……我才明白,我早就不是她需要的那个‘哥哥’了。我成了她的负担,成了你们之间的墙。”
“车祸的时候,”陆远的声音开始颤抖,“挡风玻璃碎掉的瞬间,小雅第一反应是护住口袋——后来我发现,她口袋里装着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我去年送温雅的生日礼物,一个手工皮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她在订婚宴上的合照,我正低头为她戴戒指,她仰着脸,笑得满眼星光。
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2017.9.15-永远,我的子航。”
“她一直带着。”陆远把皮夹还给我,“周子航,我认输了。不是输给你,是输给小雅的选择。她选了你,从始至终。”
晨风吹乱我们的头发。这个和我“斗争”了七年的男人,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真实的疲惫和脆弱。
“好好对她。”他说,“否则我真的不会放过你。”
“不用你说。”我把皮夹小心收好,“还有,陆远……节哀。”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天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项链我找人修好了。修项链的老师傅说,断口接得很完美,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受力结构已经不一样了。”陆远回头看我,“再遇到同样的力量,还是会从原处断开。有些裂痕,修得再好,也回不到最初了。”
门关上,天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握着那个皮夹,看着照片里温雅幸福的笑脸,忽然泪流满面。
回病房时,温雅又醒了,正尝试坐起来。我赶紧过去扶她,调整病床的角度。
“陆远呢?”她问。
“去处理他爸爸的后事了。”我顿了顿,“他说要离开北京。”
温雅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希望他留下吗?”我问。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希望他幸福。真正的幸福,不是活在对过去的执念里,而是有勇气开始新的人生。”
护士送来早餐,我一点点喂她喝粥。她吃得很少,但很配合。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病房里一片明亮。
“子航,”她突然说,“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我一怔。
“不是要分开的意思。”她急忙解释,“是……我想重新开始。那房子里有太多过去的影子,好的坏的都有。我想和你有一个纯粹的家,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我喂粥的手停在半空。
“如果你还愿意的话。”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我伤你很深,机场那些话……我活该。如果你真的决定不要我了,我……”
“我愿意。”我说。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愿意和你重新开始。”我擦掉她嘴角的粥渍,“但温雅,这次我们要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我们是彼此的第一顺位。无论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考虑对方的感受。”
“好。”
“第二,没有谎言,没有隐瞒。再难开口的事,也要坦诚沟通。”
“好。”
“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要学会对自己好。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不是谁的守护者,你就是温雅,我的未婚妻,未来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这个身份,比任何‘妹妹’‘青梅竹马’都重要。你能做到吗?”
她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我能。子航,我能。”
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这个吻没有激情,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郑重。
走廊传来脚步声,医生带着查房团队进来。检查结果让人稍微安心——出血没有扩大,意识完全清醒,神经功能没有明显损伤。
“住院观察一周,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医生说,“但三个月内不能劳累,要定期复查。还有,可能会有头痛、头晕的后遗症,家属要多注意。”
送走医生,温雅拉着我的手:“子航,我想看日出。”
“等你出院,我带你去看。”
“现在就想看。”她孩子气地坚持,“从窗户看。”
我扶她慢慢挪到窗边。六楼的视野不算开阔,但能看见朝阳从高楼缝隙间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城市。温雅靠在我怀里,轻声说:
“真美。”
“嗯。”
“子航,谢谢你回来。”
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晨光中,我们像两个伤痕累累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回彼此身边的路。
窗台上,那枚修好的项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断裂处确实有一道极细微的痕迹,但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就像有些伤口,虽然会留下疤痕,但终将在时间里,慢慢愈合成生命的一部分。
04
温雅住院的第七天,陆远父亲的葬礼在八宝山举行。
我没有去。温雅的身体还不允许外出,我们通过视频连线参加了简短的告别仪式。屏幕里,陆远一身黑衣,捧着遗像,背影单薄而挺直。仪式结束后,他对着镜头深深鞠躬:
“小雅,保重。”
“你也是。”温雅红着眼眶,“陆远哥,要好好的。”
视频挂断后,温雅沉默了很久。我给她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她吃了一块,突然说:“子航,我想去送送他。”
“医生说你还不能出院。”
“就送到医院门口。”她抓住我的衣袖,“最后一次。以后……可能就是陌生人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哀求,终究还是心软了。去跟主治医生反复确认,得到“最多半小时,必须坐轮椅”的许可后,我推着温雅来到医院大门。
陆远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他看见我们,下车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他把纸袋递给温雅,“我妈的遗物,一些老照片和信件。我想了想,还是应该给你留一份。”
温雅接过,手指摩挲着纸袋边缘:“谢谢。”
“下周的飞机,去新加坡。”陆远说,“那边有个朋友开了律师事务所,邀我过去做合伙人。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新加坡很好。”温雅努力微笑,“适合重新开始。”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七月的北京,蝉鸣震耳欲聋,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里浮动着热浪。这场景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应该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站在某个路口,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以为未来还有很多时间。
“陆远。”我开口,“保重。”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个释然的点头:“你也是。对小雅好一点,不然我飞回来揍你。”
“你没这个机会了。”
我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谅解,有释怀,也有对过往正式的告别。
陆远转身上车,没有回头。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温雅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轻声说:“推我回去吧。”
回病房的路上,她打开了那个纸袋。最上面是一本相册,封面已经泛黄。翻开,第一页是张黑白照片——两个五六岁的孩子,男孩背着女孩,笑得见牙不见眼。背面钢笔字娟秀:“1989年夏,远远和小雅。”
后面一页页,是他们成长的轨迹:小学毕业照、初中运动会、高中校庆、大学入学……照片里的两个人从孩童到少年再到青年,始终并肩。
倒数第二页,是温雅母亲葬礼的照片。十七岁的温雅穿着黑裙,哭倒在陆远怀里。陆远紧紧抱着她,眼神里是超越年龄的沉重。
最后一页,是林阿姨临终前拍的照片。病床上的女人瘦得脱相,却努力微笑着,一手拉着陆远,一手拉着温雅,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照片背面,是林阿姨颤巍巍的字迹:“我的两个孩子,要相互照顾,都要幸福。”
温雅的眼泪滴在照片上,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我把她拥进怀里,任她哭湿了我的衬衫。
“她一直希望我们在一起。”温雅哽咽,“可爱情……不是希望就能有的。”
“她知道。”我轻拍她的背,“她最后说的是‘都要幸福’,不是‘在一起’。她最想看到的,是你们两个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那天下午,温雅发起了低烧。医生说这是情绪激动导致的,要好好休息。我守在她床边,看她睡梦中仍皱着眉头,嘴里含糊地念着“妈妈”“林阿姨”。
傍晚时烧退了,她醒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子航,”她说,“我们把相册烧了吧。”
“你确定?”
“嗯。”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有些回忆,应该留在过去了。”
医院后面的小花园有个焚化炉,通常用来烧医疗废弃物。征得院方同意后,我们在黄昏时分来到那里。温雅一页页撕下相册,投入炉中。火焰蹿起,吞噬了那些泛黄的影像,灰烬如黑蝶般飞舞。
烧到最后一页时,她犹豫了。那是林阿姨临终的照片。
“留着吧。”我说,“这不是枷锁,是爱。”
她点点头,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皮夹,放在我们订婚照的旁边。两代人的目光在皮夹里相遇,一个满是牵挂,一个满是幸福。
“妈妈,林阿姨,”温雅轻声说,“我找到幸福了。你们放心吧。”
晚风吹过,带着燃烧后的焦糊味,也带着夏夜草木的清香。我推着轮椅往回走,路灯次第亮起,在我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住院的第十天,温雅终于获准出院。我带她回了父母家——我坚持让她先别回我们的房子,怕触景生情。母亲早就收拾好了客房,炖了鸡汤,父亲特意请假在家等着。
“小雅瘦了。”母亲心疼地搂住她,“以后每天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补回来。”
温雅的眼圈又红了:“阿姨,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母亲瞪我一眼,“倒是这小子,没照顾好你。”
“妈,我……”
“阿姨,不怪子航。”温雅急忙说,“是我不好。”
看着她们俩互相维护的样子,我心里那块坚硬的地方终于彻底柔软下来。这就是家——不是完美的,会有争吵、误会、伤害,但最终总会彼此原谅,彼此拥抱。
晚饭后,温雅在客房休息。父亲把我叫到书房,关上门。
“房子真要卖?”他问。
“嗯,小雅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这里面有八十万,是我和你妈这些年的积蓄。本来打算你们结婚时给的,现在提前吧。卖了旧房,加上这笔钱,够你们付个新房的首付了。”
“爸,这钱你们留着养老……”
“我们还没老到那份上。”父亲把存折塞进我手里,“儿子,婚姻这条路不好走。我跟你妈吵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明白,夫妻是战友,要背靠背面对这个世界。你和小雅之前的问题,就是总有人挡在你们中间。”
他拍拍我的肩:“现在障碍清除了,以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走了。记住,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吵架,而是两颗心渐行渐远。只要还愿意沟通,还愿意拥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握紧存折,喉咙发紧:“爸,谢谢。”
“谢什么,我是你爸。”他笑了,“去吧,陪小雅去。她这几天晚上总做噩梦,你多看着点。”
回到客房时,温雅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额头沁出汗珠。我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立刻反握回来,眉头渐渐舒展。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想起七年前图书馆初遇,想起这七年的点点滴滴,想起机场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病房里她抓着我的手说“我怕一闭眼,你又不在了”。
原来我们都是胆小鬼,害怕失去,所以用各种方式试探、确认、伤害。好在,我们还来得及回头。
手机震动,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周先生,景枫苑的房子今天下午签约了。买家是全款,价格比市场价高5%,下个月初过户。恭喜。”
我回复:“谢谢。”
关掉手机,我俯身在温雅额头印下一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子航?”
“睡吧,我在。”
她往我这边蹭了蹭,又沉沉睡去。这一次,睡得很安稳。
新房子的寻觅比想象中顺利。在温雅身体基本恢复后,我们开始周末看房。她执意要参与每个环节:“这是我们的新家,从选址开始就要一起决定。”
我们最终选定了东四环边的一个新楼盘。二十二层,朝南,客厅有个大阳台,能看见远处的运河和成片的绿化带。签购房合同那天,温雅的手还是抖,但这次,我是从背后环抱着她,一起握住笔,签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这次不许再跑了。”我在她耳边说。
“跑不动了。”她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
售楼处还是放了礼花,还是那个流程。但这一次,温雅转身吻我的时候,没有眼泪,只有满满的、踏实幸福的笑意。
旧房子过户的前一天,我们回去做最后的整理。其实大部分东西已经搬空,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物品和回忆。温雅在每个房间慢慢走,手指拂过墙壁、窗台、门框。
“这里,”她指着客厅墙壁上一处淡淡的印迹,“是我们挂第一幅画的地方。那幅画是你大学时画的,丑死了,但我非要挂。”
“这里,”她走到厨房,“是我第一次给你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你一边灭火一边笑我笨。”
“这里,”主卧的飘窗,“我们很多个周末就在这儿晒太阳,你看书,我枕在你腿上睡觉。”
最后,她停在玄关的镜子前。镜子角落贴着一张便签纸,已经泛黄,上面是我七年前的字迹:“给小雅: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今天降温,多穿点。晚上见。”
“这张纸你怎么没撕?”我问。
“舍不得。”她轻轻揭下便签,小心地对折,收进口袋,“这是你写给我的第一张便签。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我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午后的阳光洒满空荡荡的房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时光的碎片。
“子航,”她轻声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在机场转身之后,还是回来了。”
“因为我知道,”我吻她的头发,“如果我走了,你会迷路。”
“那以后,”她仰起脸,“我们都不要轻易转身,好不好?再生气,再难过,也要面对面把话说清楚。背对背的时候,心会冷得很快。”
“好。”我承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面对面。”
离开时,我们在门口站了很久。温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装满我们七年青春的房子,轻轻关上门。
钥匙留在玄关的鞋柜上,那是交给新主人的仪式。电梯下行时,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像七年前我们第一次搬进来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们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05
十月,温雅的身体基本康复。后遗症还是有的——偶尔会头痛,记忆力确实比以前差些,容易疲劳。但她坚持回律师事务所工作,只是从诉讼部转到了相对轻松的非诉业务部。
“我不能当你的累赘。”她说,“我要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我拗不过她,只好每天接送上下班,中午打电话提醒她吃饭,晚上盯着她按时睡觉。同事们笑我是“宠妻狂魔”,我坦然接受。
新房子的装修同步进行。我们选了简约的现代风格,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温雅特意要求书房做一整面墙的书架,她说:“这里要放我们所有的书,法律、文学、艺术,还有将来宝宝的故事书。”
宝宝。这个词让我们都愣了一下,然后相视而笑。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未来,正在一步步变得具体。
元旦前,陆远从新加坡寄来一张明信片。背面是滨海湾花园的夜景,正面只有一句话:“安好,勿念。祝幸福。”
温雅把明信片放在新家的玄关柜上,和我们的合照摆在一起。她说:“这样挺好。他在他的世界幸福,我们在我们的世界幸福。”
春节,我们两家人第一次一起过年。温雅妈妈从老家过来,和我父母一见如故。四个老人包饺子、看春晚、打麻将,热闹得像认识了半辈子。
守岁时,温雅靠在我肩头看烟花。窗外爆竹声声,电视里主持人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子航。”她仰头吻我。
“新年快乐,我的太太。”我加深了这个吻。
年后,我们开始正式筹备婚礼。没有选海边——温雅说,北京的秋天最美,她想在银杏叶金黄的时候嫁给我。于是日期定在了十月十八日,地坛公园旁边的花园酒店。
请柬是我亲手设计的,封面是我们修复后的那条项链的简笔画,内页写着:“历经风雨,终见彩虹。诚邀您见证我们的新生。”
寄请柬时,温雅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陆远寄了一份。附了张便条:“如果你愿意来,我们会很高兴。如果不方便,也完全理解。无论如何,谢谢你教会我成长。”
陆远没有回复,但我们收到了从新加坡寄来的礼物——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卡片上是他一贯简洁的字迹:“新婚快乐。”
婚礼前一周,温雅在试婚纱时突然晕倒。送到医院检查,医生严肃地告诉我们:“病人之前的颅内出血,可能对垂体功能造成了影响。现在检查显示,她怀孕了,但孕酮水平极低,这个孩子……很可能保不住。”
温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紧紧护着小腹:“医生,求求你,一定要保住孩子……”
“我们会尽力,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接下来的一周,温雅住进了医院保胎。每天打针、吃药、绝对卧床。婚礼不得不延期,我一个个打电话通知亲友。所有人都表示理解,温雅妈妈更是连夜从老家赶来。
“这孩子,从小就多灾多难。”温雅妈妈抹着眼泪,“好不容易现在幸福了,又……”
“妈,别哭。”温雅反而很平静,“我相信宝宝会坚强的。ta知道爸爸妈妈等ta等了多久。”
我请了长假,24小时在医院陪护。夜里温雅睡不着,我就给她读书,从法律条文到童话故事。有时读着读着,她会突然流泪:“子航,如果保不住怎么办?”
“那我们就继续努力。”我握住她的手,“重要的是你。只要你平安健康,我们可以等。”
“可我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她把我的手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这里,有我们的未来。”
孕八周时,B超显示胎心微弱。医生委婉地建议放弃,说强行保胎对母体损伤很大。温雅坚决摇头:“再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如果还没好转,我接受。”
那一周,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温雅注射的孕酮剂量越来越大,副作用让她呕吐、头晕、情绪低落。但她从不抱怨,每天摸着肚子跟宝宝说话:“宝贝,你要加油。爸爸妈妈好爱你,等你出来,带你去迪士尼,教你画画,给你讲所有美好的故事……”
第八天早晨,复查B超。仪器在温雅腹部移动,医生盯着屏幕,突然“咦”了一声。
“胎心……变强了。”医生难以置信地调大音量,“而且,孕囊长大了很多。这……这简直是奇迹。”
温雅一下子哭出来。我紧紧抱住她,自己也泪流满面。
出院那天,秋高气爽。医生再三叮嘱:“虽然情况好转,但仍是高危妊娠。要定期产检,注意休息,不能劳累。”
“婚礼……”温雅犹豫地看我。
“延期到明年春天。”我毫不犹豫,“等你生完宝宝,我们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可我想穿婚纱……”
“那就等你能穿的时候再穿。”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现在,你和宝宝的健康最重要。”
新房子的儿童房暂时空着,但我们开始慢慢添置东西——温雅织的小袜子,我拼的木质摇篮,朋友们送的各种玩具。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期待和爱。
孕五月时,温雅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某个周末下午,我们窝在新家的沙发上晒太阳。她枕着我的腿,我轻轻抚摸她圆润的腹部,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
“子航,”她闭着眼睛说,“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她‘念安’。念你一世平安。”
“男孩呢?”
“念初。不忘初心。”
我俯身吻她:“都好。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好。”
孕七月,温雅辞了工作,安心在家待产。我每天准时下班回家,陪她散步、做胎教、准备婴儿用品。生活平静得像一汪湖水,映照着蓝天白云和稳稳的幸福。
元旦那天,陆远突然打来国际长途。他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许多:“小雅,我要结婚了。”
温雅愣住,随即笑出声:“真的?恭喜!”
“新加坡人,也是律师。我们是在一个案子里认识的,势均力敌,然后……就爱上了。”陆远顿了顿,“小雅,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也谢谢你,”温雅温柔地说,“谢谢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挂掉电话后,温雅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你有一个远在新加坡的舅舅,他也会很爱你。”
孕九月,温雅提前住进了医院。双顶径偏大,医生建议剖腹产。手术定在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医生说:“这一天出生的宝宝,会被爱包围一生。”
手术前一晚,温雅紧张得睡不着。我整夜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别怕,我就在外面等你。”
“子航,”她突然问,“你还记得机场那天吗?”
“记得。”
“那时候我真以为要失去你了。”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现在想想,那场争吵其实是好事。它让我们不得不面对问题,而不是继续逃避。”
“痛过才会珍惜。”我吻她的手指,“但以后我们不要再那样痛了。”
“嗯。”她微笑,“以后我们要一直甜。”
凌晨五点,护士来做术前准备。温雅被推进手术室时,一直回头看我。我给她比了个“爱心”的手势,她笑着点头。
手术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在长椅上坐下,双手交握,默默祈祷。
一小时后,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颤抖着手接过孩子。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这就是我们的儿子,我和温雅生命的延续。
“产妇还在缝合,一切顺利。”护士说,“你可以先陪宝宝去病房。”
我看着怀里的婴儿,轻声说:“念初,欢迎来到这个世界。爸爸妈妈等你很久了。”
温雅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我把宝宝放在她枕边,她侧头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像你。”她说。
“像你。”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在那个笑容里,有七年的时光流转,有伤痛愈合的痕迹,有失而复得的感恩,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窗外,北京下起了春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世界,像一场盛大的祝福。
我握着温雅的手,看着我们熟睡的儿子,忽然明白:爱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航行,而是在暴风雨中依然紧握彼此的手,在迷路后依然能找到回彼此身边的路。
那些断裂的项链、机场的争吵、医院的泪水,都成了我们爱情故事里最珍贵的篇章——因为它们让我们懂得,有些东西即使破碎,也能在爱与原谅中,修复成更坚固的模样。
就像此刻,在这个飘雪的早晨,我们三个人的手紧紧相握,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宇宙。
温雅轻声说:“子航,我们回家吧。”
“好,”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回家。”
窗外,雪停了,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这个崭新的开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香茶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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