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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和离归家那日,漫天大雪。我在府门外捡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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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归家那日,漫天大雪。

我在府门外捡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烧得糊涂,拽着我的衣角喊娘娘。

我耗尽嫁妆银子救他,教他识字明理。

直到宁远侯府派人来接世子。

老管家对着我身后喊:“小侯爷,侯爷想您想得病情又重了。”

我养了三年的孩子,转身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倨傲表情。

“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扔给我一袋金叶子。

“赏你的。”

第一章 雪归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雪片子扯絮般往下坠,没个停歇的意思。

沈知微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回沈府那条熟悉的青石巷。身后,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载着她所剩无几的箱笼,吱呀吱呀,碾过厚厚的雪褥,留下两行很快又被新雪覆去的辙痕。车夫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顷刻散在凛冽的风里。

没有仆从如云,没有锦衣华服。她身上一件半旧的莲青色素面斗篷,兜帽边缘滚着的风毛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更衬得一张脸素白,唯有眼角一抹飞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八年,她嫁去林家整整八年,最后换回一纸薄薄的和离书,以及身后这辆寒酸马车里的几口箱子。

八年光阴,从十八到二十六,最好的年纪,耗在了深宅后院,换来的是一身洗不净的疲惫,和一颗冷透的心。也好,总算……出来了。

巷子尽头,黑漆大门上“沈府”的匾额依旧,只是漆色斑驳了些。门房老徐头大概是听见了动静,门开了一条缝,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慌慌张张打开门,声音带着哽咽:“大小姐……您、您真回来了?”

沈知微轻轻点头,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终是没笑出来。“徐伯,是我。”

正待抬步进门,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风雪呜咽声掩盖的嘤咛,绊住了她的脚步。那声音……像是幼猫,又不像。

她循声望去,只见沈府高墙外的石狮子底座旁,蜷着一小团黑影,几乎被雪埋了一半。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孩子。极小,不过三四岁模样,裹着一件极不合身、脏污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袄子,小脸青紫,嘴唇乌白,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晶,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揪。这样的雪天,便是健壮的成人也难捱,何况这样小的孩子。

她蹲下身,指尖触及孩子冰凉的脸颊。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一点暖意,眼睫颤了颤,竟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没有焦点,枯瘦如柴的小手却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沈知微斗篷的一角,力气大得惊人。

“……娘……娘娘……”气若游丝的两个字,混着雪沫,含糊不清地吐出,随即,那点微弱的生机仿佛耗尽,小手无力地滑落,眼睛重新闭上。

“孩子?孩子!”沈知微心下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将孩子连同那件湿透的破袄一起抱进怀里。入手轻得可怕,像抱了一捧即将熄灭的余烬。“快!徐伯,帮我一把!”

老徐头也慌了神,连忙帮着将孩子抱进门,一边急道:“这、这是谁家的孩子?怎地丢在这里?造孽啊……”

沈知微抱着孩子直往自己从前的闺阁小院跑,那里虽久未住人,但日日有人打扫,还算干净。她头也不回地吩咐:“烧热水!拿干净柔软的旧衣!再去请大夫!要快!”

小院很快忙碌起来。热水端来,沈知微亲手用温热的布巾,极轻极柔地擦拭孩子冻僵的身子。小小的身体上,除了冻疮,竟还有几处新旧不一的淤青,看得她心头怒火与酸楚一并翻涌。换上她幼时的旧棉衫,将孩子裹进厚厚的被褥里,那孩子仍旧昏迷不醒,额头却渐渐烫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大夫很快请到,是沈家常来往的老郎中。诊脉,翻看眼皮,老者眉头拧成了疙瘩:“寒气入骨,又兼高热,年纪太小,底子也太虚……老夫尽力而为,只是这药材……”

“用最好的药。”沈知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顾虑银钱。”

老郎中开了方子,沈知微立刻让贴身丫鬟映雪跟着去抓药。映雪是她从沈家带去的丫鬟,此次和离,也执意跟着她回来。

药煎好了,喂药却成了难题。孩子牙关紧闭,喂进去的药汁多半流了出来。沈知微不厌其烦,一遍遍用干净棉纱蘸了药汁,润湿他的唇,再极小心地撬开一点缝隙,慢慢滴进去。大半宿,她就守在床边,隔一会儿便试试孩子额头的温度,更换冷敷的帕子。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一灯如豆,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和离归家的第一夜,没有预想中的凄清自怜,全副心神都被这个陌生而脆弱的小生命占据。她看着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听着他急促不稳的呼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你必须活下去。

直到天将破晓,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额头也不再那么烫手。沈知微熬得眼眶发青,才伏在床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等她惊醒,窗外雪光刺眼。床上,那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那眼睛极大,因为瘦,更显得空落落的,像受惊的小鹿,盛满了不安和懵懂。

见沈知微看他,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却又虚弱得动弹不得。

沈知微心中一软,尽量放柔了声音:“醒了?还难受吗?”

孩子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小手悄悄攥紧了被角。

沈知微端来一直温着的米汤,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来,慢慢喝一点。”

孩子犹豫了一下,或许是饥饿战胜了恐惧,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一碗米汤见底,他脸上似乎有了点活气。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爹娘呢?”沈知微轻声问。

孩子闻言,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也不肯开口。

沈知微等了片刻,叹息一声,不再追问。这样小的孩子,遭遇弃于风雪,其中必有不堪的隐情。她拿起空碗,柔声道:“不想说便不说。饿了吧?我去看看粥熬好了没有。”

她起身要走,衣角却再次被拉住。回头,只见那孩子用细瘦的手指,轻轻勾着她的袖缘,声音细若蚊蚋:“……没有……家了。”

沈知微脚步顿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转回身,坐回床边,将那孩子连同被子轻轻揽住,感受到怀里的小身子起初僵硬,随后慢慢放松,最后依赖地靠了过来。

“不怕,”她望着窗外依旧纷扬的雪,声音轻而坚定,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第二章 微光

孩子的高热反反复复,拖了足足七八日,才终于褪尽。这期间,沈知微几乎衣不解带,亲自照料。喂药、擦身、换衣、哄睡,细致入微。映雪看在眼里,既心疼自家小姐,又为那来历不明的孩子担忧。

“小姐,您自己的身子也要紧啊。这孩子……毕竟不知根底。”映雪熬了参汤,端给沈知微,忍不住劝道。

沈知微接过参汤,却没喝,目光落在床上安睡的孩子脸上。几日将养,那张小脸虽仍瘦削,却已褪去青紫,显出原本白皙的肤色,眉眼清秀得惊人。“根底?”她笑了笑,有些淡,有些远,“映雪,这世上,有时候不知根底,反倒干净。你看他,醒来这些天,可哭闹过一声?可挑剔过一口吃食?”

映雪默然。的确,这孩子安静得过分,醒来后除了最初那几句“没有家了”,便再没说过什么。给他吃便吃,给他喝便喝,一双大眼睛总是静静地看着人,看着屋子里的陈设,看着窗外化雪的屋檐,乖巧得让人心酸。只有沈知微在时,他才会稍稍放松,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去把我那个紫檀木的小箱子拿来。”沈知微吩咐。

映雪应声而去,捧来一个半旧却擦拭得光亮的箱子。这是沈知微的嫁妆箱子之一,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她出嫁前收藏的一些心爱物件,几本旧书,一方好墨,两支毛笔,还有一小盒碎银子并几张银票——是她最后一点体己。

沈知微打开箱子,取出那几张银票,看了看,递给映雪:“明日你去济仁堂,找李大夫,按他之前说的方子,抓些上好的黄芪、当归、老山参来,给孩子固本培元。余下的……看看有没有适合孩子启蒙的书籍,买两本回来。”

映雪接过银票,手有些抖:“小姐,这……这是您最后……”

“去吧。”沈知微打断她,语气平静,“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映雪红了眼眶,不再多言,低头退下。

药抓回来了,书也买回来了,是浅显的《千字文》和《童蒙训》。沈知微的父亲曾是翰林院编修,家风清正,她自幼读书明理,教导一个稚童启蒙,绰绰有余。

孩子身体好些后,沈知微便在暖阁里设了一张小书案。每日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她便将孩子抱到书案前,握着他瘦小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天,”她写下第一个字,声音柔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天’,我们头顶上的,就是天。”

孩子学得很慢,手指没什么力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他极其认真,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笔尖,小脸绷得严肃。写不好时,他会偷偷看沈知微一眼,见她目光温和,并无责备,才又低下头继续努力。

沈知微也不急,一遍遍耐心纠正他的握笔姿势,带着他念:“上大人,孔乙己……”

孩子起初只是跟着念,声音小小的。念了几日,有一天沈知微念完“尔小生,宜早思”,他忽然抬起头,小声问:“……为、为什么早思?”

沈知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提问。她放下书,认真想了想,道:“因为时光过得很快,像外面的雪,看着下得慢,不知不觉就积厚了。早早思考,学习道理,明白是非,长大了才能做个有用的人,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孩子似懂非懂,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几个字,似乎触动了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个歪斜的“人”字,良久,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除了读书写字,沈知微也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沈家不算豪富,但庭院收拾得雅致,尤其她这小院,有一株老梅,正在雪后绽出红艳艳的花朵,幽香沁脾。

孩子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看得呆了。

“喜欢吗?”沈知微问。

孩子点点头,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花瓣,又在半空中停住,缩了回来。

沈知微折下一小枝开得最好的,递到他手里:“闻闻看,香不香?”

孩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一刻,沈知微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心中积郁的块垒,都被这孩子脸上这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冲散了。仿佛严寒深处,终于窥见了一线微光。

她给他起了个小名,叫“阿澈”。希望他的人生,从此清澈明朗,再无阴霾。

日子如檐下融化的雪水,静静流淌。阿澈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有了肉,个子也蹿高了一点。虽然仍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少了惊惧,多了依赖。他开始会主动帮沈知微递东西,会在她看书时,安静地坐在旁边,描红她写过的字帖。

沈府上下,从最初的讶异、议论,到后来也慢慢接受了这个被大小姐捡回来的孩子。沈知微的父母早逝,如今当家的是她的兄长沈知节。兄长对她和离归家本就心怀愧疚,见她悉心照料这个孩子,渐渐有了精神气,便也默许了,偶尔还会过问一句孩子的饮食起居。

转眼,冬雪消融,春草萌绿。阿澈来到沈家,已三月有余。

这一日,沈知微正在教阿澈读《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阿澈跟着念,念到“雨雪霏霏”时,忽然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小声说:“不霏霏了。”

沈知微莞尔:“是啊,春天来了,雪化了。”她摸摸阿澈的头,“阿澈喜欢春天吗?”

阿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拉了拉沈知微的袖子,声音比往常稍大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娘娘……明天,还能去街上……看糖人吗?”

上次沈知微带他出门买笔墨,路过卖糖人的摊子,他多看了两眼。

沈知微心尖一软,笑道:“好,明天带你去买糖人,再扯几尺新布,给我们阿澈做两身春衫。”

阿澈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像春阳下初融的溪水,清澈见底,暖意融融。

沈知微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这孩子慢慢长大,教他读书明理,看他平安喜乐。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余生,如此便好。

她未曾料到,庭院外的世界,从未停止转动。沈家隔壁,那座一直沉寂的宁远侯府,高高的院墙内,似乎正酝酿着一场与她,与阿澈,息息相关的风暴。只是此刻,春风和煦,阳光正好,她牵起阿澈微温的小手,只觉得岁月安稳,未来可期。

第三章 侯门深

宁远侯府,与沈家仅一墙之隔。

在沈知微的记忆里,这座府邸常年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严,却鲜少见到主人车马出入,透着一种与周遭市井格格不入的孤高与沉寂。老辈人依稀提过,宁远侯府祖上军功起家,显赫一时,但近两代子嗣不旺,且多病弱。如今的宁远侯顾晏,据说年纪轻轻便因一场重病瘫痪在床,不良于行,侯府事务多由老管家和几位忠仆打理,愈发深居简出。

沈知微出嫁前,对这位邻居便知之甚少,嫁去林家后,更不曾关注。如今归家,一门心思扑在照料阿澈和适应新生活上,对隔壁的动静,也仅仅是偶尔听闻下人间几句模糊的议论。

“听说侯爷的病,近来又重了?”

“可不是,前几日还见宫里太医署的马车半夜过来呢。”

“唉,偌大一个侯府,主子病着,小主子又……”

议论声往往到此戛然而止,带着讳莫如深的意味。

沈知微听了,也不过是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慨叹。高门显贵,自有其不为人知的悲欢,与她这刚刚和离归家的妇人,又有何干系?她更关心的是阿澈今日多吃了一勺饭,或是又认得了几个新字。

阿澈很乖,自那次提出想看糖人后,便再未主动要求过什么。沈知微说到做到,第二日便带他上了街。孩子紧紧牵着她的手,对热闹的街市既好奇又有些畏惧,看到糖人摊子,眼睛便挪不开了。沈知微给他买了一个小猴子的糖人,他举在手里,看了许久,才伸出舌尖,极珍惜地舔了一下,然后仰起脸,对着沈知微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晴空,让沈知微整颗心都柔软下来。她又带他去布庄,选了两匹颜色清爽柔软的细棉布,一匹雨过天青,一匹浅艾绿。“回去让针线上的人给我们阿澈做新衣服,穿上定然好看。”

阿澈抱着布匹,小脸埋在天青色的布料里,轻轻蹭了蹭,低低“嗯”了一声。

日子平静地流淌。阿澈的新衣做好了,穿在身上,更显得俊秀可爱。沈知微开始教他简单的算术,念些浅近的诗歌。孩子天赋似乎不错,学得很快,尤其字写得越来越端正。有时沈知微处理家事,他便自己坐在小书案前,安安静静地描红,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偶尔,沈知微会察觉,阿澈望着院墙那边高高的飞檐,眼神有些空茫,不像是在看景。她只当孩子好奇,毕竟宁远侯府的建筑,比沈家要气派许多。

直到暮春的一日午后。

沈知微在暖阁里核对这个月的家用账目,阿澈靠在她身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声律启蒙》,似看非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器物的碰撞声,似乎来自隔壁。

阿澈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中的书册滑落在地。

沈知微抬眸,见他小脸有些发白,俯身捡起书,温声问:“怎么了?被吓着了?”

阿澈摇了摇头,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微微颤动的眼睑上。他重新拿起书,却不再看了,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

外面的嘈杂声持续了一会儿,渐渐平息。沈知微也没太在意,京城达官贵人府邸,有个往来动静也属平常。

又过了几日,沈知微带着阿澈在院子里给新栽的几株月季浇水。隔着不算太高的院墙,能隐约听见隔壁有女子隐约的哭泣和哀求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股凄楚绝望之意,却隐隐透了过来。

阿澈提着的小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猛地转身,扑进沈知微怀里,小小的身子竟在轻轻发抖。

“阿澈?”沈知微搂住他,心中惊疑不定。孩子这反应,绝不仅仅是害怕。“告诉娘娘,怎么了?听到什么了?”

阿澈把脸深深埋在她衣襟里,只是摇头,一言不发,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指节都泛了白。

沈知微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不怕不怕,娘娘在这里。隔壁大概是有什么事,与我们无关的。”

她心中却沉了沉。阿澈对隔壁侯府的动静,似乎异常敏感。这绝非偶然。

她没有追问,只是将孩子抱得更紧些,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

当晚,沈知微哄睡了阿澈,独自坐在灯下,眉心微蹙。映雪端了安神茶进来,见状低声道:“小姐是在想阿澈少爷今日的事?”

沈知微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茶杯温热的边缘:“映雪,你觉不觉得,阿澈他……似乎很怕隔壁侯府?”

映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奴婢也留心过。而且,小姐您不觉得,阿澈少爷的相貌气度,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吗?有时候沉静下来,那眼神……奴婢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一样。”

沈知微沉默。她何尝没有感觉?阿澈的举止,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克制与规矩,哪怕最初那般虚弱惊惶,也极少有撒泼哭闹的时候。他的清俊眉眼,仔细看去,确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贵气。

“还有,”映雪的声音更低了,“前几日,门房老徐头说,好像看到侯府的后角门,半夜里抬出去过什么东西,用席子卷着……神神秘秘的。没多久,就传出侯爷病情加重的消息。”

沈知微心头一跳。风雪夜,奄奄一息被弃于门外的孩子;深居简出、病重瘫痪的侯爷;侯府内异常的动静;阿澈莫名的恐惧……

一个个碎片般的线索,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她不愿,也不敢往那个方向深想。

“罢了,”她揉了揉额角,打断自己纷乱的思绪,“或许只是巧合。阿澈既然到了我们身边,便是缘分。不管他以前是谁,如今他只是沈家的孩子,是我的阿澈。至于侯府……”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高墙之后的世界,仿佛一张巨口,散发着无声的寒意,“与我们无关。”

话虽如此,一丝不安的阴翳,却悄然投在了心底。

翌日,沈知微如常教导阿澈功课。孩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是比往日更沉默了些,练字时格外用力,一笔一划,仿佛要透过纸背。

午后,门房忽然来报,说是宁远侯府的老管家求见。

沈知微一怔,与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吗?

“请到前厅看茶,我稍后便到。”她稳住心神,吩咐道。又对映雪低声说,“带阿澈去后园玩,别到前边来。”

映雪会意,连忙去寻阿澈。

沈知微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朝前厅走去。心中那缕不安,逐渐扩大,变成沉甸甸的预感。

侯府管家突然来访,绝不会是寻常的邻里走动。而阿澈……她想起孩子昨日反常的惊惧,指尖微微发凉。

侯门似海,深不可测。她这只想偏安一隅,护着捡来的孩子安稳度日的心愿,难道竟也如此之难?

第四章 贵客临门

前厅里,一位身着藏青色绸衫的老者正襟危坐。他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角深刻的纹路镌刻着岁月与干练,虽极力做出平和姿态,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人上的持重与隐隐的焦灼,却瞒不过沈知微的眼睛。他身后还立着两个青衣小厮,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见沈知微进来,老者立刻起身,拱手为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老奴顾忠,乃宁远侯府管家,冒昧登门,叨扰沈娘子了。”

沈知微还了一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疑惑:“顾管家客气。不知贵府今日到访,所为何事?”她伸手示意对方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映雪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顾忠并未立刻喝茶,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厅堂陈设。沈家虽清贵,但比起侯府自是简朴许多。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沈知微沉静的脸上,沉吟一瞬,开口道:“实不相瞒,老奴今日前来,是奉了我家侯爷之命。”

沈知微心头微紧,面上不显:“哦?宁远侯爷?妾身久居内宅,与贵府素无往来,不知侯爷有何吩咐?”

顾忠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无比,带着真切的哀戚:“我家侯爷……自多年前染恙,一直卧病在床,府中事务繁杂,下人照料难免有疏漏之处。大约三个多月前,府中……走失了一位小主子。”

“小主子?”沈知微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是。”顾忠的眼眶竟有些泛红,“是侯爷的独子,年方四岁,乳名……澈儿。”

“澈儿”二字入耳,沈知微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她强行稳住心神,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侯爷的公子?如此贵重,怎会走失?”

顾忠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更低哑了些:“说来惭愧,皆是府中下人疏忽。那日天气骤变,风雪大作,小主子身边的嬷嬷一时没看住……等发现时,人已不见。侯爷闻讯,急火攻心,病势陡然沉重,这些月来,阖府上下寻遍京城内外,几乎掘地三尺,却是杳无音信。侯爷每日念着,药石罔效,眼见着……眼见着……”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沈知微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翻涌。时间对得上,风雪夜,四岁,澈儿……还有阿澈身上那些隐约的贵气与莫名的恐惧。她几乎可以确定,顾忠口中的“澈儿”,就是她捡回来的阿澈。

可是,侯府世子,何等金尊玉贵,何以会沦落到奄奄一息被弃于风雪?那身上的淤青,醒来后绝口不提身世的恐惧,又作何解释?仅仅是下人疏忽走失?

疑窦丛生。

“侯爷一片爱子之心,令人动容。”沈知微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只是,顾管家为何找到沈家?妾身并未见过贵府的小公子。”

顾忠抬起眼,目光锐利了几分,虽仍恭敬,却带上了审视的意味:“不敢隐瞒沈娘子。近日府中有人偶然提及,曾见沈府门外……大约三个多月前那场大雪后,似乎收留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孩童。老奴也是病急乱投医,想着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一丝线索,故而冒昧前来求证。”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质地莹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古体的“顾”字,“此乃小主子随身佩戴之物,不知沈娘子可曾见过?”

那玉佩,沈知微未曾见过。阿澈被捡到时,身上除了一件破袄,别无长物。

她摇了摇头:“未曾见过此物。”

顾忠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并未放弃,紧跟着道:“可否……请沈娘子行个方便,让老奴见一见府上那位孩童?或许,只是或许……”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并非空穴寻风。她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心虚。可让阿澈见他?孩子那日的惊恐模样犹在眼前。

“顾管家,”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府上确是收留了一个孩子,是妾身归家那日,在门外雪地里捡到的,当时已冻饿濒死。妾身怜他孤苦无依,便留在身边照料。但这孩子,与贵府恐无干系。他醒来后,只说自己没有家了,其余一概不知,性子也胆小怕生,只怕见了生人,又要受惊。”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孩子存在,又点明其“孤苦无依”、“一概不知”,且暗示其状态不佳,不宜见客。

顾忠闻言,脸上哀戚之色更重,竟起身,朝着沈知微深深一揖:“沈娘子慈悲心肠,救人性命,老奴代侯爷先谢过。只是,恳请沈娘子体谅一个病重父亲思子成狂之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侯爷也吩咐老奴,定要亲眼确认。若那孩子果真不是小主子,老奴立刻赔罪离去,绝不敢再扰沈娘子清静。若真是……”他直起身,眼中已有泪光,“侯爷吩咐,无论如何,也要接小主子回府。侯爷时日……恐怕不多了,唯一的念想,便是见儿子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时日无多。

这几个字重重敲在沈知微心上。她可以硬起心肠拒绝一个管家的请求,却无法对一位可能行将就木的父亲、一个孩子真正的血亲,如此冷酷。何况,若阿澈真是宁远侯世子,她有何权利将他一直留在身边?侯府,才是他本该待的地方。

理智与情感剧烈撕扯。她想起阿澈扑进她怀里颤抖的模样,想起他舔着糖人时明亮的笑容,想起他握着笔认真描红的样子……三年相处,点点滴滴,早已刻骨铭心。她视他如己出,教他养他,只盼他平安长大。侯府那样深不见底的地方,一个病重的父亲,一群“疏忽”的下人,阿澈回去,是福是祸?

可若不让他回去,若宁远侯真的抱憾而终,她岂不是让阿澈背负了不认生父的罪责?将来他若知晓身世,又该如何自处?

沉默在厅堂里蔓延,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沈知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决断。她看向顾忠,声音有些发涩:“我可以让你见他一面。但需依我两件事。”

“沈娘子请讲。”

“第一,只见一面,远远看着,不得惊扰他,更不得强行相认。需得确认无疑,且他自身愿意,方可考虑下一步。”

“第二,”沈知微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顾忠,“若他真是贵府公子,妾身需知,当初他为何会流落街头,濒临冻死?侯府内,究竟是何‘疏忽’?”

顾忠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沈知微的目光,只道:“第一件事,老奴可以答应。至于第二件……个中缘由复杂,涉及侯府内帷,请恕老奴不便多言。但老奴可以保证,若小主子回府,侯爷定会严惩失职之人,再不会让小主子受半分委屈。”

含糊其辞。

沈知微心中冷笑,却知再问不出什么。她起身:“顾管家稍候,我去带那孩子过来。只远远看,记住了。”

她转身走向后院,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荆棘之上。

后园里,阿澈正在映雪的看顾下,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手托着腮,神情专注。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细软的发梢和崭新的浅艾绿衣衫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沈知微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阿澈抬起头,看见是她,立刻露出依赖的笑容,伸手要抱:“娘娘。”

沈知微将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感受着他小小身子的温暖和信赖。她贪恋地抱了一会儿,才柔声说:“阿澈,娘娘带你去前厅廊下看金鱼好不好?前几日不是念叨着想看?”

阿澈点点头,乖巧地搂住她的脖子。

沈知微抱着他,慢慢走到前厅外的回廊。这里设有一口大缸,养着几尾红鲤。她将阿澈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指着缸里:“看,鱼儿游得多自在。”

阿澈的注意力被鲜艳的游鱼吸引,俯身好奇地看着。

前厅的雕花隔扇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清晰看到廊下的情形。

沈知微侧身而立,用身体半挡住阿澈,眼角的余光瞥向厅内。

只见顾忠在阿澈出现的那一刹那,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浑身剧震,手中的茶盏几乎脱手落地。他死死地盯着阿澈的侧影,盯着那身浅艾绿的衣衫,盯着孩子专注看鱼的清秀侧脸,老泪瞬间纵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喊,又猛地用手捂住,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那模样,绝非作伪,是失而复得、悲喜交加到极致的激动。

无需任何言语,无需任何凭证。

沈知微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她看着浑然不觉、依旧快乐地看着金鱼的阿澈,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柔软金边的稚嫩脸庞,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席卷而来,几乎站立不住。

真的是他。

宁远侯府的小世子,顾澈。

她的阿澈……要离开了。

第五章 骤变

接下来的两日,沈府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人的心头。

顾忠那日离开时,虽未当场强行带走阿澈,但那激动难抑、势在必得的态度,已说明一切。他留下话说,即刻回府禀报侯爷,不日便会正式前来接小世子回府。

沈知微沉默了许多。她照常打理家事,教导阿澈功课,但眉宇间总凝着一缕化不开的郁色,偶尔看着阿澈出神,眼神复杂难言。阿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比往常更加黏她,夜里睡觉非要紧紧挨着她,小手抓着她的衣角才能安心入睡。

映雪急得嘴角起泡,私下里劝道:“小姐,难道真就让侯府把人接走?那日顾管家说的话不尽不实,侯府水深,阿澈少爷回去,谁知道是福是祸?您辛辛苦苦养了三年,教得这么好,就这么……”

沈知微打断她,声音疲惫却清醒:“不然呢?他是宁远侯嫡子,血脉至亲,名正言顺。我以什么理由留下他?凭我捡了他?养了他?这在侯府眼里,只怕是恩是怨都难说。若他父亲真……真不久于人世,我阻他父子相见,将来阿澈知道真相,会恨我一辈子。”

“可是小姐……”

“别说了。”沈知微抬手按了按额角,“去把给阿澈新做的夏衣都收拾出来,还有他平日喜欢的笔墨玩具,常用的那套青瓷小碗……都备好。侯府富贵,未必在意这些,但总是他用惯了的。”

映雪眼圈一红,低头应了声“是”,默默退下。

第三日,一大早,侯府的人便来了。阵仗远比顾忠独自来访时大得多。

两辆黑漆平顶、饰以简单银纹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前,虽不张扬,但那拉车的骏马、车夫的姿态,无不透着侯门气度。顾忠依旧在前,身后除了小厮,还多了四个身着暗青色劲装、腰佩短刀的护卫,眼神精悍,沉默而立,自有一股迫人气势。此外,还有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余岁的嬷嬷,面容严肃,手里挽着一个小小的锦缎包袱。

沈知微得到通报,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正在案前练字的阿澈柔声道:“阿澈,先停一停,跟娘娘出去一下,见几位客人。”

阿澈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映出沈知微有些苍白的脸。他放下笔,主动走过来牵住沈知微的手,小手微微有些汗湿。

前厅里,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顾忠见到阿澈,眼神立刻热切起来,上前一步,却又碍于沈知微之前的约定,强自忍住,只深深看了孩子一眼,然后对沈知微拱手:“沈娘子,侯爷得知找到小主子,病情稍稳,急切盼见。特命老奴前来,迎小世子回府。”他侧身示意那位嬷嬷,“这是侯爷特意为小世子挑选的嬷嬷,姓严,最是稳妥周到,日后便由她贴身照料小世子起居。”

严嬷嬷上前,对着阿澈的方向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声音平板:“奴婢严氏,见过小世子。”

阿澈被这阵势吓到,下意识地往沈知微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沈知微的手指。

沈知微感觉到孩子的恐惧,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将阿澈稍稍揽到身前,直视顾忠:“顾管家,我记得我说过,需得孩子自身愿意。”

顾忠面露难色,语气却不容置疑:“沈娘子,骨肉天伦,血脉相连,小世子年幼,一时不适也是常情。回到侯府,父子相聚,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才是小世子应有的生活。侯爷思子心切,实在不能再等了。”他顿了顿,放缓语气,“沈娘子大恩,侯府铭记于心。侯爷吩咐,定有重谢。”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小厮便捧上一个沉甸甸的织锦袋子,上前几步,放在沈知微手边的茶几上。袋子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叶子,耀眼夺目。

“这里是黄金百两,聊表谢意,万望沈娘子笑纳。”顾忠说道。

沈知微看都未看那袋金叶子,目光只落在阿澈发顶,声音有些发颤:“阿澈,你……你想跟他们走吗?去……去见你的爹爹?”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尽管知道,在一个四岁孩子面对如此阵仗和“爹爹”的诱惑时,这问题何其苍白无力。

阿澈仰起小脸,看看沈知微,又看看对面那些陌生而严肃的人,眼中充满了迷茫和害怕。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顾忠打断。

“小世子,”顾忠上前半步,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显得和蔼,“侯爷,您的爹爹,病得很重,他很想您,日日念着您。跟老奴回去看看爹爹,好不好?府里有您从前住的屋子,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疼您的人。”

爹爹……这个词对阿澈来说,既陌生又带着天然的吸引力。他眼中的恐惧被一丝犹豫和好奇取代。他再次看向沈知微,小小的眉头蹙着,像是在挣扎。

沈知微读懂了那眼神里的依恋和彷徨,也看到了那丝对“爹爹”的好奇。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他了。强留,只会让孩子陷入更深的痛苦和矛盾。

她缓缓蹲下,与阿澈平视,抬手轻轻抚过他细嫩的脸颊,指尖微凉。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是让嘴角僵硬地弯了弯。

“阿澈,”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记得娘娘教过你吗?父母生养之恩,重于泰山。既然找到了你的爹爹,他需要你,你……理应回去。”

阿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似乎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慌,猛地摇头,紧紧抱住沈知微的脖子:“不要!娘娘!阿澈不走!阿澈要跟娘娘在一起!”

孩子的哭喊撕心裂肺,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沈知微的颈窝。她的眼泪也终于夺眶而出,紧紧回抱住他瘦小的身子,仿佛要将这温暖刻进骨血里。

顾忠使了个眼色,那严嬷嬷立刻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小世子,该回府了,侯爷等着呢。”说着,便伸手去接阿澈。

“不要!放开我!娘娘!娘娘救我!”阿澈拼命挣扎,小手死死抓着沈知微的衣襟。

沈知微心如刀绞,却知道此刻不能心软。她一根一根,极为缓慢又极为用力地,掰开了阿澈紧紧攥着她衣襟的小手。每掰开一根手指,都像是掰断自己的一根骨头。

“阿澈乖,听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回去……好好听爹爹的话……”

严嬷嬷趁势将哭喊不休的阿澈抱了过去。孩子在她怀里剧烈扭动,哭得声嘶力竭,朝着沈知微的方向伸出小手,满脸泪痕,眼神绝望。

“带走。”顾忠沉声吩咐。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看似护送,实则隐隐挡住了沈知微可能上前的路。

严嬷嬷抱着哭闹的阿澈,快速向厅外走去。顾忠对沈知微最后拱了拱手:“沈娘子保重,大恩容后再报。”说完,也转身跟上。

那袋金叶子,孤零零地留在茶几上,闪着冰冷而讽刺的光。

沈知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映雪连忙扶住她。“小姐!”

沈知微推开映雪,追到门口。只见阿澈已被抱上第一辆马车,严嬷嬷紧随而入,车门迅速关上。顾忠上了第二辆。马车夫鞭子一扬,车轮滚动,向着巷子口驶去。

“阿澈——!”沈知微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追着马车跑了几步。

马车没有丝毫停留,反而加快了速度,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孩子绝望的哭喊回声。

沈知微僵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春日的阳光明媚依旧,却照不进她冰冷的眼底。风吹起她素色的裙摆,显得身影单薄伶仃,仿佛随时会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前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袋金叶子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袋子。入手沉重,冰凉。

她走到门外,站定,扬手。

金灿灿的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叮叮当当散落一地,滚入尘土,滚到墙角,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她看也没看那些闪烁的金光,只是望着侯府马车消失的方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眼底深处,一片荒芜的寂静。

三年温暖相依,终究抵不过血脉一声召唤。

只是这召唤的背后,究竟是慈父的期盼,还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阿澈,不见了。

第六章 余烬

阿澈被带走后,沈知微病了一场。

病势来得又急又凶,高烧不退,整日昏沉。梦中反复出现那个风雪夜,孩子冰凉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出现暖阁里,他握着笔认真描红的侧脸;出现春日阳光下,他舔着糖人时弯起的眼睛;更无数次出现前厅里,他被强行抱走时,伸出的小手和绝望的泪眼。

“娘娘……娘娘救我……”

那哭声萦绕耳畔,锥心刺骨。

映雪和兄嫂请医延药,悉心照料,七八日后,高热才渐渐退去。但病去如抽丝,沈知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莹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眸失去了往日沉静的神采,变得空茫,常常望着窗外某处,一坐就是半日,不言不语。

沈府上下都知她心病何在,却无人敢轻易提起“阿澈”或“侯府”二字,生怕触痛她。兄嫂叹气,私下里也说,那孩子毕竟是侯府血脉,回去是正理,只是苦了知微,付出三年心血,一朝分离,岂能不伤?

映雪更是红了无数次眼眶,替自家小姐不值。她悄悄去打听过,只知道宁远侯府接了世子回去后,大门依旧紧闭,并无任何消息传出,仿佛那一日的风波从未发生过。巷子口的金叶子,早被不知哪个路人或乞丐捡拾干净,了无痕迹。

日子还得过。沈知微慢慢能起身了,也开始勉强进食,处理一些简单的家务。只是人沉默得厉害,笑容更是罕见。她有时会不自觉地走到暖阁那张小书案前,上面还摊着阿澈未写完的描红纸,墨迹早已干透。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稚嫩却已初见端正的笔画,停留片刻,又缓缓收回,转身离开。

她让映雪将阿澈的衣物、玩具、书本都收了起来,锁进箱笼。不是不想看见,而是每看一眼,都像是往未愈的伤口上撒盐。

兄嫂怕她郁结于心,想着法儿劝她出门散心,或是结交些新友。沈知微都淡淡地推拒了。她如今是和离归家的妇人,又因收养侯府世子的事,在坊间隐约有些流言,何必出去惹人侧目?她宁愿待在这方小院里,守着回忆,也守着内心一片冰冷的孤寂。

直到暮春将尽,夏日气息初显的一日午后,沈知微正在房中翻阅一本旧账册,映雪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疑不定。

“小姐,”映雪压低声音,“门房说,侯府……又来人了。”

沈知微执册的手微微一颤,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她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痛楚,随即被强行压下的平静覆盖。“谁?何事?”

“还是那位顾管家,说……奉小世子之命,来给小姐送点东西。”映雪语气有些怪,“就他一个人,没带护卫,也没坐侯府马车,像是悄悄来的。”

小世子之命?沈知微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是期盼还是酸涩的情绪涌上来。阿澈……他还记得她?他让人来送东西?

“请到前厅。”她放下账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素淡的衣裙。镜子里的女子,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前厅里,顾忠确实只身一人,衣着也比上次朴素许多。见到沈知微,他神色复杂,拱手行礼:“沈娘子。”

“顾管家不必多礼。”沈知微语气平淡,“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顾忠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用普通蓝布包裹着的东西,双手呈上:“小世子回府后,侯爷病情一度好转,父子相聚,甚是欣慰。小世子……也很适应府中生活。这是他……让老奴转交给沈娘子的。”

沈知微接过那蓝布包,入手轻飘飘的。她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金叶子,约莫十来片,用一根红绳松松系着。金叶子打造得精致,边缘圆润,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而昂贵的光芒。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只言片语。

沈知微盯着那簇金黄,眼中的微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凝固成一片冰封的湖面。她抬起头,看向顾忠,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这是何意?”

顾忠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平板地回答:“小世子说……赏你的。”

赏你的。

三个字,轻轻飘飘,却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间贯穿了沈知微的胸膛。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曾经窝在她怀里软软唤着“娘娘”的孩子,用怎样一种或许故作老成、或许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出这三个字。如同打发一个下人,一个……无关紧要的、曾施舍过他温饱的陌生人。

三年相依,日夜照料,倾尽所有教导,换来的,是“赏你的”。

那把金叶子在她手中,陡然变得滚烫而沉重,灼烧着她的掌心,更灼烧着她仅存的一丝念想。

顾忠似乎也觉得这话太过冰冷刺耳,又补充道:“小世子年纪还小,或许词不达意。侯爷和世子,都是感念沈娘子当初援手之恩的。”

感念?用“赏”字来感念?

沈知微极轻极慢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她没再看那把金叶子,而是将蓝布重新裹好,递还给顾忠。

“顾管家,”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刺痛只是幻觉,“请将此物带回。沈家虽清贫,尚不至需要他人赏赐度日。昔日救助,出于本心,并非图报。世子既已归家,得享天伦,前程锦绣,便是最好。我与世子,缘分已尽,此后不必再见,亦不必再有瓜葛。请回吧。”

顾忠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愣了一下,看着递回来的蓝布包,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沈娘子,这……”

“映雪,送客。”沈知微不再多言,转身,背对着顾忠,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意味。

映雪连忙上前,对顾忠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忠无奈,只得收回蓝布包,深深看了沈知微挺直的背影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怜悯,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前厅里恢复寂静。

沈知微仍旧背身站着,一动不动。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被那三个字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呼啸着灌进冰冷的风,将最后一点余温也吹散殆尽。

赏你的。

原来,她倾注的所有心血、所有温柔、所有不忍割舍的母爱,在那孩子眼中,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可以明码标价、用金叶子“赏赐”便可两清的交易。

是她傻。竟然还曾心存一丝侥幸,以为那三年的日夜相伴,总该在稚子心中留下些不一样的痕迹。

真是……痴心妄想。

她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烧尽一切希望与温暖的余烬。

也好。如此,便真的了断了。

从今往后,他是高高在上的宁远侯世子顾澈。

她是沈家妇,沈知微。

桥归桥,路归路。

再不相干。

第七章 新苗

初夏的蝉鸣开始聒噪时,沈知微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

她不再整日沉默地枯坐,开始更主动地接手管理沈家的一部分产业。沈家祖上清贵,产业不多,主要是京郊的两处田庄和城中一间不大不小的绸缎铺子。以往都是兄长沈知节打理,沈知微偶尔帮衬。如今,她主动提出想学着经营那间绸缎铺。

沈知节起初有些犹豫,毕竟女子抛头露面经营商铺,于名声有碍。但见妹妹眼神沉寂,除了打理家事便是看书习字,整个人了无生气,又想起她因和离、失子接连遭受打击,心中怜惜,最终还是答应了。只叮嘱她不必日日去铺中,定期查看账目、把握货品方向即可,具体事务仍交由可靠的掌柜伙计。

沈知微应了。她并非真的对经商有多大兴趣,只是需要找些事情填满时间,占据心神,好让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空洞和冰冷,暂时退却。

她开始频繁查阅账本,研究时下流行的布料花色,对比进货价格,甚至乔装改扮,以帷帽遮面,去城中其他有名的绸缎庄观察。她本就是极聪慧的女子,从前在闺中理家,在林家主持中馈,都做得井井有条,如今将心思用到商铺经营上,很快便摸到了一些门道。

铺子里的老掌柜起初对这位东家小姐的介入有些忐忑,但见沈知微并不指手画脚,提出的建议却往往切中要害,比如引入一些江南新到的、花样清雅但价格适中的软烟罗、流光缎,减少那些华贵却滞销的厚重锦缎库存,又提议将铺面靠里的一块区域稍作布置,摆上桌椅茶具,供挑选衣料的夫人小姐稍作休息,伙计也可更从容地介绍……几番下来,铺子的生意竟真有了起色,老掌柜也渐渐心服口服。

沈知微依旧很少笑,但忙碌的时候,她眼底那一片荒芜的寂静,似乎被专注的神色取代了一些。偶尔在铺子后堂核对账目到深夜,听着外面市井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哔剥作响,她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暖阁里,就着灯光检查阿澈描红作业的时光。

只是那恍惚极短,很快便被更深的沉寂覆盖。她用理智强行掐灭那点不该有的回想,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枯燥的数字和布料样本上。

兄长沈知节见她如此,稍稍放心了些,又试探着提过两次,是否考虑再觅良缘。毕竟她才二十六岁,人生还长。沈知微都淡淡地回绝了:“兄长,我如今觉得这样很好。经营铺子,打理家事,自给自足,不必仰仗任何人,更不必再将悲喜系于他人之手。婚事……不必再提了。”

沈知节知她心结深重,叹息一声,不再勉强。

日子如水般流过。绸缎铺的生意平稳向好,沈知微又拿出部分盈利,在京郊田庄试种了一些改良的桑树,想着日后或许能自己织造些特别的布料。她将自己的日程排得很满,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去伤春悲秋。

直到仲夏的一日,她照例去铺子查看,路过西城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听到一阵压抑的哭泣和叱骂声。

她本不欲多事,但那哭声稚嫩,分明是个孩子。脚步顿了顿,还是让车夫停下,戴上帷帽,带着映雪循声走去。

声音来自一个窄小的巷口。一个身材干瘦、面色蜡黄的男人,正用力拽着一个八九岁女孩的胳膊,女孩衣衫破旧,脸上脏污,哭得满脸是泪,拼命往后缩,嘴里哀求着:“爹,别卖我,我会干活,我会捡柴火,我会做饭……”

男人不耐烦地呵斥:“赔钱货!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现在家里揭不开锅,你弟弟病着等着抓药!人家王员外家买你去是当丫鬟,又不是进火坑,有吃有穿,你哭什么丧!”

旁边还有一个穿着体面些、管家模样的人,袖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沈知微的心被那女孩绝望的眼神刺痛了。卖女救子,虽是人间惨剧,但在底层百姓中并非罕见。她本可像其他人一样,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但那一刻,阿澈被抱走时伸出的小手,和他回赠“赏你的”金叶子时那冰冷的弧度,交替闪过脑海。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来。有物伤其类的悲悯,有对命运无常的无力,更有一种深切的、近乎自虐的念头:她救不回她的阿澈,改变不了那冰冷结局,那么眼前这个呢?这个活生生的、正在被推向未知命运的女孩呢?

“住手。”她上前一步,帷帽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那男人和管家都看了过来。男人见是一位戴着帷帽、衣着素净却不失体面的女子,气焰矮了三分,但仍梗着脖子:“这位……夫人,这是我自家的事,您还是别管了。”

沈知微没理他,直接看向那管家:“这位管家,请问王员外家买这女孩,出价多少?”

管家打量了她一下,慢条斯理地道:“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一条鲜活的人生。

沈知微转向那男人:“我出十两,买断这孩子的身契,从此她与你再无干系。你拿钱去给你儿子抓药,余下的做点小营生,莫再动卖儿鬻女的念头。”她从映雪手中接过一个随身的小钱袋,数出十两碎银,递给映雪。

映雪会意,将银子递到那男人面前。

男人愣住了,看看银子,又看看沈知微,似乎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十两银子,不仅够抓药,还能让他们一家撑过好一阵子。

“真、真的?”他结巴道。

“自然。”沈知微淡淡道,“当着这位管家的面,立字据,按手印,从此两清。”

那管家皱了皱眉,但见沈知微气度不凡,出手爽快,也不想多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男人最终在路旁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上,立了卖身契,按了手印,拿着十两银子,千恩万谢又有些心虚地看了那女孩一眼,匆匆跑了。

女孩缩在墙角,脸上泪痕未干,怯生生地看着沈知微,眼中充满了惊惧和茫然。

沈知微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隔着帷帽的轻纱看着她,声音放柔了些:“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女孩细声答:“我、我叫招娣,九岁。”

招娣……沈知微心中微涩。“招娣不好听。我给你改个名字,叫‘青禾’,好不好?青青禾苗,向阳而生。”

女孩,现在的青禾,懵懂地点了点头。

“跟我回家,以后有饭吃,有衣穿,也要学着做事、识字,可愿意?”沈知微问。

青禾看着她,虽然隔着轻纱看不清面容,但那声音温和坚定,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知微将她带回沈府,让她沐浴更衣,饱餐一顿。青禾饿极了,吃得有些急,却不忘小心翼翼,看得人心酸。

映雪私下对沈知微道:“小姐,您心善,只是这捡孩子的习惯……”

沈知微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不是习惯。只是……看见她,就像看见另一个可能。阿澈我留不住,也教不了他更多了。青禾……或许可以。”

她救不了所有人,也填补不了内心的空洞。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一株濒死的禾苗,有机会向着阳光生长。这或许,是她能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母子缘分,所做的一点微末的、无望的弥补。

青禾的到来,像一滴水落入沈知微沉寂的生活,漾开极淡的涟漪。她开始教青禾认字,教她打理简单的活计。青禾手脚勤快,学得认真,眼神里渐渐有了光。

沈知微看着她,偶尔会想,如果阿澈在,看到这个新来的小姐姐,会是什么反应?会友好,还是会排斥?

这念头一闪即逝,很快被她压下。

过去的,就该让它彻底过去。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袋未曾收下、却仿佛已烙在心底的金叶子,和那三个冰冷的字眼,依旧会悄然而至,带来一片漫长的、无声的寒意。

第八章 惊澜

时间悄然滑入初秋,京城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却已裹挟着寒意,席卷了整座都城。

宁远侯顾晏上表,弹劾当朝国丈、户部尚书周显贪墨渎职、结党营私、侵占民田等十数条大罪,证据直指东宫。奏章措辞激烈,字字如刀,且附有详实的人证物证线索,瞬间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周府被围,东宫闭门,一时间,往日与周家、东宫走动密切的官员人人自危,京城上空阴云密布。宁远侯顾晏,这个沉寂多年、几乎被人遗忘的病弱侯爷,以一种极其惨烈决绝的方式,重新闯入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消息传到市井,已是纷纷扬扬。沈知微在绸缎铺后堂查账时,听到伙计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宁远侯这次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可不是?弹劾国丈,牵扯太子,这是不要命了?”

“侯爷不是一直病着吗?怎么突然……”

“谁知道呢?许是忍了多年,憋了个大的。只是这后果……周家树大根深,太子毕竟是储君,侯爷这一下,怕是难以善了。”

“唉,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几日市面上都不安稳了。”

沈知微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账册上晕开一小团污迹。宁远侯……顾澈的父亲?

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悸。那个在顾忠口中病重垂危、思子成狂的父亲,竟然在接回儿子不到半年后,拖着“瘫痪”之躯,发动了如此惊人的政治攻击?这需要何等的谋划、隐忍和……决绝?

他究竟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铲除奸佞?还是另有深意?顾澈知道吗?他在那深宅之中,是否安全?

一连串的问题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她强行摁下。他与她已无干系,侯府是福是祸,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可那份不安却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几日后,更具体的消息传来。皇帝虽下令严查,但周家势力盘根错节,反扑极其凶猛。朝堂上为此时常争执不休,皇帝态度似乎也有些暧昧不明。而处于风暴眼的宁远侯府,则成了众矢之的。

据说侯府周围出现了不明身份的监视者,侯府下人外出采买也常受刁难,甚至有人在夜间向侯府内投掷石块秽物。昔日门庭冷落的侯府,如今被一种更危险的寂静包围。

沈知微坐不住了。她并非担心侯府,更非对顾晏有何旧情。她只是无法控制地想到顾澈。那个孩子,才七岁,刚刚回到所谓“锦衣玉食”的家,就要面对这样的惊涛骇浪、明枪暗箭?他会不会害怕?那个严嬷嬷,会护着他吗?顾晏……那个病重又卷入如此漩涡的父亲,还能顾得上他吗?

理智告诉她,侯府自有护卫,顾晏既然敢发动,必有后手,顾澈是世子,安全应无大碍。可情感上,那个大雪夜蜷缩的身影,那个扑在她怀里颤抖的小身子,却不断提醒着她,那孩子曾多么脆弱无助。

她开始失眠,食不知味。连青禾都察觉了她的心神不宁,做事更加小心翼翼。

终于,在得知一伙地痞流氓试图冲击侯府侧门(虽被护卫驱散)的消息后,沈知微做出了决定。她不能直接去侯府,那太引人注目,也毫无立场。但她可以想办法,探听一点消息,哪怕只是确认顾澈是否平安。

她想起一个人——济仁堂的李大夫。李大夫医术不错,与沈家是旧识,更重要的是,他曾提过,偶尔会应召去侯府为侯爷诊病。

沈知微备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带着映雪,去了济仁堂。

李大夫见到她,有些惊讶:“沈娘子?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沈知微寒暄几句,状似无意地问道:“李大夫近来可还忙碌?听说……宁远侯府近来不太平,没牵连到您吧?”

李大夫捻着胡须,叹了口气:“唉,谁说不是。侯爷这病,原本调养着,接回世子后,心情舒畅,是有些起色的。可这一闹……心绪激荡,忧思过重,前几日我去请脉,情况又不大好了。”

沈知微心头一紧:“那……府上其他人呢?世子年幼,可还安好?”

李大夫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了然。沈知微收养侯府世子又归还的事,在特定小圈子里并非秘密。他压低声音:“世子倒是没事,侯爷将他护得紧,等闲不让出院落,身边伺候的人也看得严。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上次去,恍惚听见世子住的院子里,似乎有孩童背书的声音,背的却是《刑统》《律疏》里的条文,还有些……韬略策论之类的。这才几岁的孩子啊……唉。”

背书?《刑统》《律疏》?韬略策论?

沈知微怔住了。这绝非寻常孩童启蒙的内容。顾晏在教顾澈什么?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候,急不可待地灌输这些?他想把顾澈培养成什么?一个复仇的工具?一个延续政治斗争的火种?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她想起阿澈小时候学《千字文》时认真的模样,想起他问“为什么早思”时清澈的眼睛。那样的孩子,如今却被困在高墙内,背诵着冰冷晦涩的律法条文和权谋韬略?

“那侯爷的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沉疴难起,又添新忧。”李大夫摇摇头,“若非凭着一股心气强撑,恐怕……总之,侯府如今是烈火烹油,那孩子……也不易。”

离开济仁堂,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沈知微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李大夫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顾澈的处境,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令人心忧。

她浑浑噩噩地走回沈府,却在门口被一个面生的婆子拦住。那婆子衣着干净,眼神却有些闪烁,快速将一个折成方胜的纸条塞进她手里,低声道:“有人让交给沈娘子的。”说完,不等沈知微反应,便匆匆低头走了。

沈知微心中惊疑,回到自己房中,才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略显稚嫩却极力模仿工整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书写时心绪不稳:

“娘娘,我背不出,爹生气。窗棂角,梅树枯了。”

没有落款。

但沈知微一眼就认出了这字迹的雏形——是阿澈的笔法!虽比三年前有力了些,但那份独有的间架结构,她绝不会认错!

是顾澈!他想办法给她传了信!

“背不出,爹生气”——印证了李大夫所言,顾晏果然在逼他学那些不该他这个年纪学的东西!

“窗棂角,梅树枯了”——这是何意?是暗指他处境艰难,如枯梅无生趣?还是……另有所指?

沈知微的心狂跳起来,既为收到顾澈的消息而激动(这说明他还记得她,信任她),更为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助和压抑而揪心。他将纸条传递出来,定然冒了极大风险。那个传信的婆子,是谁的人?可靠吗?

她攥紧了纸条,指尖冰凉。顾澈在向她求救吗?还是仅仅倾诉委屈?

不,以那孩子如今的身份和所处环境,绝不会轻易传递这样一封含义模糊的信。窗棂角,梅树……她猛地想起,沈家与侯府相邻,她旧日闺阁小院的墙边,确有一株老梅,而侯府那边对应的位置……

她曾经抱着阿澈在院子里,指着那株梅树教他:“这是梅花,冬天开花,很香。”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侯府的地形。若她记得没错,侯府内院靠近沈家这一侧,有一处似乎常年闲置的小楼或阁子……

顾澈是在告诉她一个位置?一个可能沟通、或者藏匿什么东西的位置?

不管怎样,这封信不能留。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烬。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已刻进心里。

夜渐深,沈府一片寂静。

沈知微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外秋风萧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宁远侯府的风暴还在继续,甚至可能愈演愈烈。而她的阿澈,被困在那风暴中心,学着冰冷的权术,对着可能已然“枯了”的梅树,偷偷传递出这样一封充满不安的信。

她该怎么办?

袖手旁观,告诉自己已无瓜葛?可那稚嫩的笔迹,那隐含的求救信号,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从未真正愈合的心上。

介入?她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如何介入?侯府如今是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不仅自身难保,更可能害了顾澈。

理智与情感,再次将她撕扯。

这一次,似乎比三年前他离开时,更加艰难,更加凶险。

第九章 暗涌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微表面如常,心中却似绷紧的弓弦。

她反复思量顾澈纸条上的话,最终确定,“窗棂角,梅树枯了”极大概率是指向一个具体地点——侯府内靠近沈家围墙、能看见那株(或许真的枯了,或许是暗号)老梅的某个窗棂角落。顾澈或许在那里藏了东西,或许希望她在那里做些什么。

这太冒险。侯府如今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任何与侯府相关的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祸端。她不能轻易行动。

但顾澈传递消息出来的行为本身,就说明他身边的环境已紧绷到一定程度,他感到不安,甚至恐惧,才会铤而走险向“外界”、向她这个已经被“赏赐”切割开的前收养人求助。

她想起李大夫说的,顾晏病情加重,却逼幼子苦读律法韬略。这绝非正常的慈父教养,更像是一种……紧迫的灌输,一种在自知时日无多、强敌环伺下的强行托付。

宁远侯究竟想做什么?他真的只是为了扳倒周家,肃清朝纲?还是有着更深沉、更不为人知的目的?顾澈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一枚棋子,还是……未来的执棋人?

沈知微坐立难安。她尝试通过李大夫再探听些消息,但李大夫口风也紧了,只摇头说侯府如今戒备更严,等闲人不得入内,他也许久未得传召了。

她又让映雪装作无意,向街面上消息灵通的小贩打听。得到的都是些市井流言,有的说宁远侯掌握了周家通敌的铁证,有的说皇帝其实暗中支持侯爷,有的说太子一党正在酝酿反击,还有的说侯爷快不行了,侯府怕是撑不了多久……

流言纷纷,真假难辨,只让局势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沈知微焦灼之际,那位曾传递纸条的陌生婆子,再次出现在沈府附近。这次,是在沈知微从铺子回来的路上,那婆子挎着菜篮,与她擦肩而过时,快速低语了一句:“明日巳时三刻,西市庆丰茶楼,二楼雅间‘听松’,有人想见您。关于……那孩子的。”

话音未落,人已混入人群。

沈知微脚步一顿,心脏骤缩。那婆子口中的“那孩子”,除了顾澈,还能有谁?是谁要见她?顾澈?不可能。顾晏?更无可能。侯府的其他人?是敌是友?

去,还是不去?

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也可能是了解顾澈处境、甚至给予帮助的唯一机会。

思索良久,沈知微决定赴约。她不能让顾澈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哪怕这危险会波及自身。但她也不会毫无准备。

次日,沈知微略作乔装,戴上帷帽,提前到了庆丰茶楼。她并未直接去“听松”雅间,而是在一楼大堂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默默观察。

巳时三刻将近,一个头戴帷帽、身着普通棉布衣裙的女子,在伙计的引导下,径直上了二楼,走向“听松”间。那女子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妇人的气质。

沈知微耐心等了一刻钟,未见异常,才起身,对映雪使了个眼色,让她留在楼下等候,自己独自上了二楼。

“听松”雅间门虚掩着。沈知微轻轻推开。

室内陈设简单,临窗的桌边,坐着方才上来的那位女子。她已摘去帷帽,露出面容。约莫三十许人,肤色微深,眉眼清朗,不施脂粉,目光锐利而冷静,正静静地看向门口。

见到沈知微,她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沈娘子,请坐。”

沈知微关上门,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也摘下了帷帽。“不知阁下如何称呼?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女子斟了一杯茶,推到沈知微面前,动作干脆利落。“我叫秦念。在侯府……当差。”她顿了顿,观察着沈知微的神色,“奉小世子之托,有些东西,要交给沈娘子。”

沈知微心头一震,面上却保持镇定:“世子?我与世子已无瓜葛。上次侯府管家已代世子‘赏赐’过了。”

秦念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嘲讽,又似无奈。“那并非世子本意。是侯爷……和严嬷嬷的意思。世子年幼,许多事身不由己。”她看着沈知微,目光坦诚,“世子从未忘记沈娘子三年的养育教导之恩。他如今处境……有些艰难,有些话,无法明言,有些东西,也不便留在身边。他信任你,所以托我转交。”

说着,秦念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普通布包中,取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薄薄的、边角有些磨损的《声律启蒙》——是沈知微当年买给阿澈的启蒙书之一。

一支最普通的羊毫小楷笔,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澈”字,是沈知微亲手刻上去的。

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硬物。秦念将它推到沈知微面前:“这是世子近日……无意中得到的一样东西。他觉得很重要,留在身边恐有不便,思来想去,觉得交由沈娘子保管,最为稳妥。”

沈知微看着那几样旧物,心中酸涩翻涌。她拿起油纸包,入手微沉。在秦念的示意下,她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枚半个掌心大小的玄铁令牌,黝黑无光,触手冰凉,正面浮雕着复杂的猛兽睚眦图案,狰狞威严,背面则刻着一个古朴的“影”字。

“这是……”沈知微瞳孔微缩。她虽不涉朝堂,却也隐约听过一些传闻。先帝在位时,曾设有一支直属皇帝、负责监察刺探的特殊力量,名为“影卫”,其信物便是睚眦令牌。今上登基后,影卫逐渐沉寂,近乎销声匿迹。这令牌,怎会在顾澈手中?

秦念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沈娘子不必多问,也无需知道太多。世子只让我转告:此物关系重大,或可救命,亦能招祸。请沈娘子务必妥善藏匿,非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之时,绝不可示人,更不可让侯府或……其他人知晓在您手中。”

“世子他还好吗?”沈知微握紧冰冷的令牌,急声问。

秦念眼神暗了暗:“侯爷对他期望甚高,管教……极严。世子很用功,也很累。侯府外松内紧,侯爷病情不稳,周家余孽虎视眈眈。世子他……只是个孩子。”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我能帮他的有限。沈娘子,世子将如此重要之物托付于你,足见他对你的信任远超旁人。有些事,或许将来……还需要沈娘子援手。”

“我能做什么?”沈知微毫不犹豫地问。

秦念深深看了她一眼:“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保管好令牌,过好您自己的日子,不要引起任何人对您的注意。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若真有那一日……”她站起身,“我会再设法联系您。时间不多,我该走了。沈娘子,保重。”

她重新戴好帷帽,对沈知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迅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沈知微独自留在雅间,看着桌上的旧书、旧笔,和手中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顾澈的处境,果然危急。这令牌,或许是顾晏交给他的?还是他自己发现的?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已被卷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秘密之中。

秦念……她在侯府是什么身份?顾澈能信任她,托付如此重要之物,她定然是顾澈身边极少数的、真正关心他安危的人。是顾晏安排的人?还是另有来历?

无数疑问盘旋,却没有答案。

沈知微将令牌重新用油纸包好,连同那本旧书和旧笔,小心收入自己带来的布囊中。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顾澈将“救命”之物托付给她,是将一份沉重的信任和一份潜在的巨大危险,一并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窗外市井喧嚣依旧,秋日阳光明亮。但沈知微知道,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涌已生。侯府的风暴,迟早会以某种方式,波及到她,波及到她在意的人。

她必须做好准备。

为了顾澈,也为了她自己。

第十章 枯梅

秋意渐浓,京城的局势越发紧绷。

皇帝对周家的清查似乎遇到了不小阻力,进展缓慢,朝堂上争吵不断。而宁远侯府,则像暴风雨中一座孤岛,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据说侯府数次遭遇小规模“盗匪”侵扰,虽未得逞,但人心惶惶。顾晏的病情,在这样内外交困下,更是急转直下。

沈知微通过秦念偶尔传递出来的只言片语(秦念似乎有特殊的渠道可以避开严密监视短暂外出),得知顾澈每日除了被严苛督促学业,还要学习骑马射箭等武艺基础,小小的身子时常带着淤青和疲惫。顾晏对他极其严厉,动辄呵斥,甚至罚跪。但顾澈异常坚韧,很少哭闹,只是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总是沉静得不像个孩子。

“侯爷像是在赶时间。”秦念最后一次传递消息时,忧心忡忡,“恨不得将一辈子要学的东西,都塞进世子脑子里。世子他……太苦了。”

沈知微听在耳中,痛在心里。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按照秦念的嘱咐,深居简出,打理铺子,教导青禾,将所有的担忧和那枚冰冷的令牌,一起深深埋藏。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薄雪落下。

这一日清晨,沈知微醒来,右眼皮莫名跳了几下。她心中有些不安,推开窗,寒风卷着细雪粒子扑面而来。她望向侯府的方向,高墙沉默,飞檐寂寥。

上午,她正在房中看账册,映雪脸色发白地匆匆进来,声音带着颤:“小姐,不好了……隔壁侯府,好像……出大事了!”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坠:“什么事?”

“刚、刚才外面都在传,说宁远侯……昨夜殁了!”

手中的账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沈知微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桌子才站稳。“殁了?确定吗?”

“说是侯府已经挂了白,里面传出哭声……应该,应该是真的。”映雪的声音也带着不确定的惊惶。

顾晏……死了?

那个病重多年,却在半年前以雷霆之势搅动朝局的宁远侯,就这么突然死了?

那顾澈呢?他怎么样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刚刚失去父亲,在这样群狼环伺、危机四伏的侯府里……

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瞬间冰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促道:“去,再打听!确认消息!还有,看看侯府外面……有什么动静!”

映雪连忙去了。

沈知微在房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顾晏一死,侯府最大的支柱倒了。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周家的余孽,甚至是朝中其他势力,会如何对待这个失去了成年男主人的侯府?会如何对待顾澈这个年幼的世子?夺爵?构陷?还是……更直接的手段?

她想起顾澈托付给她的那枚睚眦令牌。秦念说,或可救命。现在,是不是就是“万不得已、性命攸关之时”?

可是,怎么用?给谁用?她一个毫无权势的和离妇人,拿着这令牌去找谁?谁能相信?弄不好,救不了顾澈,反而把自己和沈家都搭进去。

焦急等待中,映雪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小姐,确认了,宁远侯……确实昨夜去了。侯府已经设了灵堂。但是……”她咽了口唾沫,“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侯府围起来了!说是……说是奉旨查抄!”

查抄?!

沈知微如遭雷击。皇帝要查抄宁远侯府?在顾晏刚死的时候?难道皇帝信了周家的反扑,认为顾晏是诬告?还是……鸟尽弓藏?

“世子呢?世子怎么样了?”她一把抓住映雪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映雪吃痛,却不敢挣脱,带着哭腔道:“不知道……围得水泄不通,只许进不许出,里面什么情况根本传不出来。有人看见,宫里的太监和刑部的人一起进去的……”

沈知微松开手,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里,浑身发抖。查抄侯府,顾澈作为世子,首当其冲!他一个孩子,面对如狼似虎的抄家官兵,会遭遇什么?恐惧?羞辱?还是更可怕的……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

令牌!对,令牌!

她猛地起身,冲进内室,从最隐秘的暗格里取出那个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怎么用?去找谁?

秦念!秦念或许知道!

可秦念在侯府里,如今也被围困了!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去侯府附近打听时,沈府的后角门,被极轻极急地敲响了。

沈知微一个激灵,示意映雪去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浑身裹着破旧棉袄、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煤灰的人影挤了进来,差点摔倒。映雪惊呼一声,正要喊人,那人抬起头,扯下遮脸的破布——

竟是秦念!只是此刻的她,狼狈不堪,脸上还有擦伤,眼神却依旧锐利焦急。

“沈娘子!”她一把抓住沈知微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快!救世子!”

“阿澈怎么了?侯府被围了,你怎么出来的?”沈知微急问。

“侯爷早有准备,府中有密道。”秦念语速飞快,气息不稳,“侯爷临终前,将世子托付给我,让我务必带世子从密道离开。但密道出口附近也有官兵巡查,我们刚出来就被发现,我引开追兵,让世子藏进一个地方……他现在很危险,我必须立刻带他走,但需要一样东西开路!”

“什么东西?”

“令牌!侯爷留给世子的那枚令牌!”秦念急切地看着她,“世子说在你这里!快给我!有了它,或许能震慑一部分人,争取时间!”

沈知微看着秦念焦急万分的脸,心中却陡然生出一丝疑虑。侯府被围得铁桶一般,秦念一个女子,带着顾澈从密道逃出已属不易,还能恰好找到她这里?而且,顾澈当初托付令牌时,秦念明明在场,知道令牌的重要和危险,此刻却如此急切地索要,甚至没问顾澈具体藏在哪里,只说需要令牌开路……

“世子现在具体藏在何处?”沈知微盯着她的眼睛问。

秦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知微会这么问,随即快速道:“就在西城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时间紧迫,沈娘子,快把令牌给我!晚了就来不及了!”

西城废弃砖窑?离这里可不近。秦念引开追兵后,还能知道顾澈顺利躲到了那里?

沈知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缓缓将握着令牌的手背到身后,声音变得冷静:“秦姑娘,你脸上的煤灰,是刚弄上去的吧?为了看起来更像从混乱中逃出?你的呼吸虽急,但眼神并不慌乱。还有,你引开追兵,身上却没什么打斗痕迹或泥土……”

秦念的脸色变了变,眼中的焦急褪去,换上了一丝阴沉和惊讶。她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沈娘子,在这种时候竟还能如此敏锐。

“沈娘子果然聪慧。”秦念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那股卑微慌张的气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把令牌交出来,看在世子份上,我可以让你少吃点苦头。”

“你不是秦念。”沈知微肯定地说,一步步向后退,靠近房门,“你是谁的人?周家?还是别的什么人?你们把真正的秦念怎么样了?世子呢?”

假秦念冷笑一声:“真正的秦念?那个侯爷安排在世子身边的暗卫?她确实有点本事,可惜,挡了路,自然就没了。至于世子……很快你们就能团聚了。令牌,是你自己交,还是我动手?”

她说着,手腕一翻,竟露出一截闪着寒光的短匕。

映雪吓得尖叫一声,挡在沈知微身前:“小姐快走!”

沈知微却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的油纸包,朝着假秦念的脸用力掷去!同时大喊:“来人!有贼!”

假秦念侧头躲开油纸包,油纸散开,里面的令牌掉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立刻弯腰去捡。

就在这一瞬间,沈知微一把拉住映雪,冲出了房门,反手将门带上,用身体死死顶住,同时对闻声赶来的仆役家丁大喊:“捉住她!她是歹人!”

屋内传来椅子被撞倒的声音和假秦念气急败坏的怒骂。很快,门被大力撞击。

沈知微对赶来的兄长沈知节快速说道:“哥!这女人是冒充的,想骗走侯府的重要东西!侯府正被查抄,世子可能有危险!快制住她,问出世子下落!还有,去报官!就说有贼人白日行凶!”

沈知节虽不明所以,但见妹妹脸色惨白惊惶,又见屋内动静,立刻指挥家丁撞门。

假秦念见势不妙,知道难以得手,竟异常果决,猛地撞向窗户!木制窗棂被她撞碎,她跃窗而出,落地后一个翻滚,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身手矫健,绝非普通仆妇。

沈家仆役追之不及。

沈知节命人前去报官,又安抚受惊的沈知微。

沈知微却顾不得许多,她冲回房中,捡起地上那枚睚眦令牌,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发抖。

假的……是陷阱!对方知道令牌在她这里!他们没在侯府找到顾澈,所以想来骗走令牌,或者抓住她逼问顾澈下落?

顾澈……她的阿澈,现在到底在哪里?是否真的逃出来了?还是已经落入了这些人手中?

她想起纸条上的话:“窗棂角,梅树枯了。”

侯府,梅树,窗棂角……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哥!帮我备车!快!”沈知微抓着沈知节的手臂,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去侯府后街!快!”

“知微!你疯了!侯府正被查抄,兵荒马乱,你去那里做什么?”沈知节大惊。

“阿澈……顾澈可能在那里!可能有危险!我必须去!”沈知微眼神决绝,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哥,求你!备车!不然我自己去!”

沈知节从未见过妹妹如此神情,知道拦不住,只得咬牙吩咐备车,又挑了两位最健壮忠心的家丁跟随。

马车疾驰,沈知微紧紧攥着那枚令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阿澈,等着娘娘!一定要等着!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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