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钟,岳麓山上的枫叶还没红透,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湖南大学图书馆的哥特式尖顶上。学生们夹着书本匆匆走过,谁也没想到,这是他们见到这座建筑的最后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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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架日军飞机从东北方向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群铁乌鸦。先是听到引擎的轰鸣,低沉而固执,由远及近。接着警报响了,凄厉得很,撕破了那个春日下午的宁静。有人抬头看天,手里还攥着刚借来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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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很奇怪,先是尖锐的呼啸,然后是一声闷响,地皮跟着颤三颤。图书馆正中挨了一枚重磅炸弹,弹坑直径超过七米——后来有人量过,说是能躺下十个人。紧接着是燃烧弹,七枚,或者八枚,史料上说得明白,是“一重磅炸弹与七枚烧夷弹”。
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木质书架、线装书、牛皮封面、道林纸……都是顶好的燃料。火苗先是在窗玻璃后头跳动,然后猛地窜出窗口,舔着石质的窗棂。浓烟滚滚,不是寻常人家炊烟的那种青灰色,是黑的,墨汁一样的黑,笔直地升上去,在岳麓山上空结成一片不散的乌云。
有个叫何爱德的美国女人当时正在橘子洲吃饭。她在回忆录里写:“我们看到一枚燃烧弹投下、燃烧,接着看到一幢建筑化为熊熊火海。一座图书馆,中国最好的图书馆之一,被夷为平地。”她连问了三个“为什么?”——为什么轰炸大学?为什么杀害平民、学生和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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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得好。可侵略者的逻辑里没有为什么。
五万四千零九十一册书,每个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失去。中文平装书两千九百五十九册,线装书四万七千零四十四册,外文书四千零八十八册。线装书里有多少宋元旧本?多少名人手泽?多少“世无复本之孤籍”?没人说得清了,都成了那个下午岳麓山脚下的一地灰烬。
火整整烧了五个多小时。黄昏时分,火势渐弱,人们敢凑近了看。图书馆已经没了,只剩四根爱奥尼克石柱还立着,残的,断的,熏得漆黑,倔强地戳在废墟上。附近躺着尸体,“有的人被炸碎了,肠子挂在电线杆上”——史料里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白纸黑字,冷冰冰的,比任何文学描写都刺眼。
湖南大学发了份《正告中外文化界宣言》,写得悲愤:“强敌以二十分钟内之暴行,一举而焚烧炸毁之,古迹碎为瓦砾,典籍变为灰烬,科学仪器标本毁成碎金坏木……处心积虑之集恨于文化,明眼者目能辨之。”
“处心积虑”这四个字用得很重。是啊,不是误炸,不是顺手,是认准了来的。图书馆正中那个弹坑,七米宽,是瞄准了投的。燃烧弹一枚接一枚,是要确保烧得干净,片纸不留。这是冲着文化来的,冲着千年文脉来的。岳麓书院从宋代办到民国,朱熹、张栻在这里讲过学,曾国藩、左宗棠从这里走出去,如今连砖带瓦,连书带人,都要从地图上抹掉。
可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图书馆被炸前大半年,其实有批特殊的“客人”在这里住过。八十箱故宫文物,精品中的精品,1937年8月21日悄悄运进来,藏在图书馆地下室里。战局变得太快,第二年1月,又悄悄分两批撤走了,往贵州深山里运。4月10日图书馆被炸时,这批文物刚走两个多月。
冥冥中像是逃过一劫。但细想又不是侥幸——是有一群人,在战火里拼了命地护着这些箱子翻山越岭。他们知道里头是什么,知道一个民族最不能丢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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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同一个湖南,还有别的事情在发生。
长沙临时大学——就是后来的西南联大——在岳麓山另一边的新校舍,也被盯上了。那是4月11日,轰炸的第二天。二十七架飞机,每队九架,很整齐。投弹二十多枚,最重的五百磅。新建的理工馆、文法馆、学生宿舍,还没正式用过,就被炸得屋顶洞穿、墙壁开裂。损失估价十万元——1938年的十万元。
梅贻琦校长后来写文章,语气很平静:“敌机复于1940年9月3日及1941年3月3日,两次对此空屋,大举投弹。”空屋,他强调是空屋。炸了第一次,我们修;你再炸,我们再修。炸到第三次,他淡淡地说:“巍巍建筑,屹立如故,仅东楼墙角略受损伤。”
“屹立如故”四个字,读来惊心动魄。
轰炸最狠的时候,西南联大在昆明也躲不过。1940年10月13日,敌机俯冲投弹,师范学院男生宿舍全毁。1941年8月14日,数十枚炸弹落在新校舍,常委会办公室、图书馆书库一部分、实验室、四分之一的学生宿舍……被炸平了。
校舍能炸平,课却炸不停。梅贻琦说:“校舍被炸之下,弦诵之声,未尝一日或辍。”弦诵之声,就是读书声。飞机在头顶嗡嗡,炸弹在附近炸开,先生拍一拍身上的灰,继续讲《诗经》里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学生抹一把脸上的土,接着记笔记。
这是怎样的场景?我想象不出来。我只能从史料里知道,第二天,联大照常上课。是的,照常。
回到湖南大学。图书馆烧了,书没了,学校往西迁,迁到辰溪。一千多人,教授46人,学生535人,加上家属,挑着担子,背着包袱,往湘西大山里走。到了地方,没房子,图书馆只分得两间平房,当办公室和阅览室。书库怎么办?租农民的房子,分散在附近村子里。还不放心,又在三华里外的山谷里挖洞,修了四个地下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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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轰炸是躲不过的。1939年9月21日,1940年10月11日,辰溪也被炸了。校舍毁了十几栋,仪器坏了百余件,人死了伤了。书呢?242册被焚——比起长沙那五万多册,这个数字几乎让人苦笑。大部分书保住了,因为藏在山里,藏在洞里,藏在农民家里。
最让我动容的是后来的一件事:学校穷得叮当响,还想着怎么把书重新凑起来。他们定了捐赠规则,分四等:捐一百到两千元的,名字刻纪念牌;捐两千到一万元的,专门编个目录;捐一万到五万元的,新馆盖好后单开一室藏你的书;捐五万元以上的——这在当时是天价——学校送你匾额。
真有人捐。1939年,有人捐了《大英百科全书》《万有文库》《四部备要》《古今图书集成》。1942年,谭延闿的家人捐了古籍140箱,两万六千多册。还有位叫陈浴新的军人,自己爱藏书,在福建搜集了四万多册,用军车往湖南运,路上遭遇日军,毁了一半,运到湖南还剩两万多册。1949年后,他全捐了,每本书上都盖了蓝印:“陈浴新的书赠与湖南大学校公阅”。
“公阅”两个字,看得人眼眶发热。
到1947年,湖南大学图书馆的藏书量,居然超过了战前。七万九千一百五十八册,白纸黑字记在档案里。线装书四万一千八百九十一册,中文平装书一万六千八百零八册,西文书两万零四百五十九册。分类账做得细细的,总类、哲学、宗教、社会科学、语言、文学、自然科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废墟上长出新馆,灰烬里生出新书。你说这是奇迹吗?我觉得不是。这是无数普通人,在漫长的十年里,一本一本凑出来的,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教授们一边躲警报一边写讲义,学生们在煤油灯下抄书,工友冒死从火场里抢出烧掉一角的孤本,农夫腾出自家的谷仓给学校放书,将军把半生收藏悉数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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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说过什么豪言壮语。档案里留下的,多是些干巴巴的数字:某年某月某日,敌机几架,投弹几枚,毁屋几栋,伤几人,亡几人,书损几册。然后就是:课照常上,书继续买,馆还要建。
如今我们去岳麓山,看到湖南大学图书馆矗立在原地,不是1933年那座哥特式建筑了,是后来重建的。学生们进进出出,借书还书,脚步轻快。他们可能不知道,脚下这块地,八十八年前的春天,曾经烫得站不住人,黑色的灰烬漫过脚踝,烧焦的书页像黑蝴蝶一样在热风里打旋。
但总有人应该记得。记得那个下午,二十七架飞机,五万多册书,五个小时的大火,和四根不肯倒下的石柱。
记得在轰炸最猛烈的时候,弦诵之声,未曾一日或辍。
记得一个民族最黑暗的岁月里,有些人死死守着一些东西——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城池土地——是书,是字,是几千年来攒下来的那点道理、那点念想。他们相信,只要这些还在,脊梁就断不了,天地就翻不了。
历史有时候很重,一页纸写不尽一场大火;历史有时候也很轻,轻到只是一声翻书的脆响,在春日的阳光里,清晰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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