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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界UnKnown原创
作者丨山茶
编辑|钱江
很让人意外,2026年第一个爆火的项目,既不是AI、人形机器人,也不是商业航天;而是一款几乎没有技术门槛、甚至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应用——「死了么」。
这款应用,从莫名其妙的爆火,到毫无征兆的下架,生命周期不过短短不过一周。但相比成败,更重要的是它触发了什么。
在国内,「死了么」第一次把独居人群的真实处境、年轻人的生活焦虑、社交与亲密关系的匮乏,以及对意外风险的隐秘恐惧,集中推到了公共讨论的中心。
让人们意识到:在这个长期被忽视、却持续扩大的“独居现象”背后,潜藏着巨大的现实需求与商业空间。
事实上,「死了么」并非这个赛道的起点。无论是日本、韩国,还是欧洲,独居与“孤独死”早已成为社会议题。在老龄化加速、年轻人生活高度原子化的背景下,这些国家早已诞生了一整套成熟、细分的“独居产业”。
因此,这篇文章我们试图梳理日韩以及欧洲国家中,围绕“独居”所形成的代表性产业与企业形态。
你会看到一些完全超出直觉的商业模式:有的已经成长为估值上亿的成熟公司,有的则深度融合AI、机器人与智能硬件,正迎头赶上新的技术浪潮。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试图追问一个更长期的问题:当独居成为常态、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持续变得稀薄,我们究竟该如何与这个越来越疏离的世界共处,这些以孤独为主题的生意,又到底能给这个世界多少弥合。
日韩:独居是一种自我保护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随着经济技术的发展,独居已经成为所有现代社会都必须面对的问题,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结果。
但有意思的是,同样面对孤独、独居与老龄化,以日本、韩国为代表的东亚社会,与以英国、德国为代表的欧洲社会,给出了几乎完全相反的答案。
我们先从日本和韩国说起。
近几年,国内媒体曾频繁报道日韩年轻人“不结婚、不恋爱、甚至不工作”的现象,其庞大的独居群体,也往往被视为这些状况导致的直接结果。
但其实进一步观察社会心理就会发现:这并不是年轻人突然钟爱独居,而更像是一场针对过度紧密的东亚社会关系的集体撤退。
即年轻人选择独居,并不是因为“一个人有多好”,而是因为“和别人在一起太累”。
与中国一样,日本和韩国都是典型的高语境社会。
这是由美国人类学家爱德华·霍尔在上世纪70年代提出的概念,简单说就是,这类社会不爱有话直说,反而高度依赖人情世故和暗示来进行人际沟通。
比如,一句“原则上不太行”,真正的意思可能是“你如果给的足够多,也不是不可商量”。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中,人际交往长期充斥着暗示、潜规则与等级压力。
在日本,年轻人需要在职场时刻揣摩上司情绪,在私人关系中也要小心翼翼地避免“给别人添麻烦”;在韩国,这种压力则更加直接,年龄、资历、职位构成清晰且具有攻击性的等级秩序。年轻人被视为“乙方”,持续接受来自“甲方”的审视、说教与规训(Kkondae文化)。
这种全天候的情绪劳动,是高度消耗的。在这样的背景下,年轻人只有关上家门的那一刻,才是一天中唯一不需要表演、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被评判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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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日韩年轻人对婚恋的系统性回避,也从侧面揭示了他们选择独居背后更加现实的考量。
比如,日韩女性普遍认为,传统家庭结构下的婚姻“性价比”正在快速下降。因为对女性而言,结婚往往意味着在工作之外,额外承担大量家务与照护责任,并接受来自夫家与长辈的持续介入。
因此独居对于部分女性而言,成为是一种理性的“止损”。在韩国,甚至出现了激进的4B运动(不恋爱、不性交、不婚、不育),成为女性对抗父权结构最直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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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男性而言,社会依然默认他们是“养家糊口的经济支柱”。但在长期经济低迷的背景下,这种角色期待又变得难以承受。
2000年以来,日本出现许多被称为“食草男”的群体。他们对恋爱、婚姻和传统男性竞争角色兴趣不高,回避情感与社会压力,更倾向于低欲望、低风险、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方式。
因为许多“草食男”发现:如果只为自己负责,收入尚可维持体面生活;一旦进入家庭结构,经济压力便迅速失控。独居,成为维持生活质量的现实选择。
因此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孤独反而被视为一种奖赏。人们并非因为“找不到人”而独居,而是因为社交成本过高,主动选择退出。
这种理念,直接塑造了日本和韩国“孤独经济”的核心逻辑——不是治愈孤独,而是让独自生活本身变得体面、舒适。
既然与人打交道令人疲惫,市场便通过技术、空间与服务设计,尽可能降低社交摩擦,向个体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即便不依赖他人,你也能有尊严、有秩序地生活。
在这一逻辑下,一人食、一人健身、一人居住等模式迅速成熟,形成了高度专业化的产业生态。下面,我们将选取其中几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加以展开。
日韩:不治愈孤独,只想让“一个人”活得体面
首先是情感代偿,这是发源于日本的的一种商业形式,本质是租赁一切“人类关系”。
最典型的例子,是以Family Romance为代表的“租赁家人/朋友”服务。
用户可以租一位“妻子”陪自己吃晚饭,租一个“父亲”出席孩子的学校运动会,甚至租一个“严厉的上司”来当面训斥自己。
这并不只是表演,而是被明确设计为提供情绪价值的服务——比如单身女性租一个“男友”回家见父母,以缓解来自家庭与社会的催婚压力。
相比之下,另一款应用“出租大叔”(Ossan Rental)则呈现出一种更日常、也更日本化的陪伴形态。
只需每小时约1000日元(约50元人民币),就可以租一位陌生的中年男性。用途通常与色情无关,而是找一个足够安全、嘴严、不会进入自己社交圈的人倾诉烦恼、帮忙搬重物,或者单纯听取“过来人”的人生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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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ssan Rental平台上一些出租大叔的简介
在孤独进一步深化为身体层面的匮乏时,日本还出现了“陪睡屋(Soine-ya)”这类服务——明确承诺不发生性关系,只提供同床而眠、抚摸头发或拥抱等亲密接触,用以缓解极端的肌肤饥渴与存在感缺失。这类服务直指一个残酷现实:对很多人来说,真正稀缺的不是性,而是有人在场。
此外,当人们既不想维系真实社交、又无法承受完全独处时,一些更轻量的“精神陪伴”产品开始出现。
而除了Family Romance这样的综合型服务,日本还出现了如LOKALU这样的平台,主打“出租休闲朋友”——不谈恋爱、不做导游,只是找个陌生人一起散步、喝咖啡、消磨时间。这些关系不要求未来,也不承担责任,只在当下按时结束。
这些服务共同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现实:当长期关系变得昂贵而脆弱,短期、可控、可随时终止的“情感租赁”,反而成为一种更容易被接受的选择。
但很快,商业社会意识到,仅靠“租人”并不能解决独居的长期问题。于是,第二条路径开始出现:重写日常规则。
在饮食场景中,日本高端餐饮平台Hitosara(ヒトサラ)(类似大众点评)给出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答案。它为独居者设立了“欢迎单人用餐(Solo DinersWelcomed)”标签,被筛选出的餐厅通常配备高品质吧台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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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itosara(ヒトサラ)平台上的一些一人食餐厅推荐
独自用餐者可以观看厨师烹饪,偶尔交流,却不必承担完整社交义务——这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弱社交”,既缓解孤独,又避免尴尬。
同时,Hitosara推动高级餐厅提供“半份菜”或“单人套餐”,让独居者也能完整体验怀石料理或法餐的多道结构。这一改变并不在于食物本身,而是在于承认单人消费同样值得被认真对待。
最终,这种系统性适配在日本演化为一种被命名的文化现象——“一人经济(Ohitorisama)”。
从Yakiniku Like的单人烤肉隔间,到Ichiran Ramen的“味集中Counter”,再到Manekineko与Big Echo推广的“一人卡拉OK”,这些产品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消灭“一个人”的羞耻感,让独处成为被标准化、被祝福的体验。
在韩国,独居适配甚至被推进到了基础设施层。
便利店App如CU与GS25推出的“Keep(云冰箱)”功能,让“买一送一”不再成为独居者的负担。虚拟库存跨门店同步,把全国便利店网络变成了单身青年的“分布式私人冰箱”。这不仅提升了生活效率,也将独居需求直接写入了零售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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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S25的云冰箱功能演示
在生活管理层面,像Honjok King(혼족의제왕)这样的应用,则进一步上升到价值观层面。它通过独居知识库、习惯养成与轻社区机制,传递出一个明确态度:独自生活不是失败,而是一种需要被管理、被尊重的生活方式。用户既被鼓励建立秩序,也被允许“在一起独处”。
当一个社会开始为“一个人”系统性地重做餐厅、安全、零售与娱乐时,孤独就不再只是个人问题,而成为一种需要被制度性适配的主流生活形态。
这些产品真正解决的,并不是“如何不孤独”,而是——如何让一个人,也能体面、完整、长期地生活。
欧洲:独居是自由的选择
与日韩不同,欧洲(特别是日耳曼语系国家)是典型的低语境社会。他们的社交成本更低。比如在德国或瑞典,如果你不想社交,你可以直接说“Nein/No”,而不用通过“躲在家里”来表达拒绝。
所以,虽然欧洲与日韩一样,都存在大量“独居”的年轻人,但底层的心理动能和社会支撑完全不同。
简单来讲,如果说日韩年轻人的独居是一场“从高压社会中的逃亡”,那么欧洲年轻人的独居则更像是一场“基于个人主义的成人礼”。其背后的原因在于欧洲独特的社会制度,与文化环境。
首先,在欧洲的文化中长时间和父母同住(如意大利的“Bamboccioni/大宝宝”现象)会被视为一种耻辱或失败。而独居则在某种程度上被认为是年轻人能力的证明,它意味着你有能力管理自己的生活、财务和时间。
其次,欧洲国家普遍具有完善的社会保障和福利体系,比如国家提供免费的教育、完善的租房补贴、强大的工会等等,这使得欧洲年轻人“离家”的成本极低。
在此基础上,欧盟内部的高度流动性进一步放大了这种独立倾向。跨国学习、工作与居住的制度门槛极低,年轻人被鼓励在不同城市与国家之间迁移生活。
其中对欧洲年轻人影响深远的,是欧盟于1987年启动的Erasmus计划。最开始这只是一个“大学生交换留学项目”,但经过近40年的发展,它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欧洲年轻人的“成人礼”,甚至是一种文化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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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洲支持rasmus计划的国家
社会学家翁贝托·艾柯(Umberto Eco)曾评价:“Erasmus创造了第一代真正的欧洲人。”
深受这种文化影响的欧洲年轻人,形成了一种普遍的,流动性的生活方式:比如22岁在柏林,25岁在伦敦,28岁在阿姆斯特丹....
这也让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认为,欧洲年轻人处于所谓的“液态现代性”(Liquid Modernity)中。
所以,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欧洲的年轻人独居不是为了隔绝,而是为了适应“随时可能搬家”的生活节奏。独居是一种“模块化”的生存方式,方便随时插拔到新的城市。
但同样,这样的生活也会带来许多副作用。
比如,流动的生活状态往往也意味着“频繁的告别”,朋友是不固定的,恋人是Tinder上划来的。因此看起来很爽的独居生活,往往也悄然滋生一种精神危机。
即当一切都可以选择,当没有任何人能约束你(父母不管、社会不管、没有催婚),人反而容易陷入“选择的悖论”:选择越多,焦虑越强;自由越大,意义越稀薄。
因此,欧洲年轻人的孤独感,往往并非源于“没人陪伴我”,而是源于“没人需要我”。
这种绝对的自由,有时会转化为一种“失重感”,而这也是为什么欧洲年轻人热衷于“街头政治”、“环保运动”或“亚文化部落”的原因。
所以,在这样独特的文化背景下,同样面对独居,欧洲主流的独居生意没有像日韩一样给独居人群提供诸多便利,相反,他们通过制度、基础设施与公共治理,试图帮助年轻人强行融入到周围的人群当中。
同样,我们也总结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商业模式,供大家参考。
欧洲:解决孤独,是社会的责任
首先是在个人层面。
独居生活最直接的挑战,并不是情绪,而是“规模效应”的缺失:食物分量难以匹配、家务无法分工,时间和金钱都更容易被浪费。欧洲不少创业公司正是从这一现实出发,通过碎片化资源的重新整合,让一个人生活也能具备基本效率。
来自丹麦的Too Good To Go,已经成为许多欧洲独居年轻人的“生存必备”。它通过“剩菜盲盒(Surprise Bag)”机制,让用户以原价约三分之一的价格,购买餐厅当天未售出的食物——内容未知,但品质有保障。
对独居者而言,这套机制一方面缓解了经济压力,以更低成本获得高质量餐食;另一方面也显著降低了心理负担,通过“盲盒+环保”的叙事,把“吃剩菜”转化为一种值得骄傲、甚至具有道德正当性的选择。
而对商家来说,原本需要处理的库存被重新变现;对平台而言,这是一个抽成空间极大的交易模型——浪费被系统性地转化为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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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o Good To Go宣传海报
同样的效率逻辑,也出现在家务外包领域。
英国的Laundryheap看似是一家洗衣服务公司,核心能力却在物流而非洗衣本身。通过路线优化和“合伙司机”模式,它让低客单价的洗衣服务在城市中具备可行性;同时,通过拓展Airbnb房东、小型酒店等B2B客户,提高区域内的订单密度,进一步摊薄边际成本。这种C端与B端并行的结构,本质上是在为轻资产的独居生活兜底。
当个人层面的效率问题被基本解决,独居带来的第二个问题开始浮现——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正在变得过于稀薄。于是,应对逻辑进入了社区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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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undryheap宣传海报
在丹麦、瑞典盛行的Co-housing(共居社区),并不是廉价合租,而是一种被制度化设计的邻里关系。
以丹麦PensionDanmark和Realdania投资的项目为例,住户必须同时购买或租赁“私人空间+公共空间”:每栋楼都配备大型共享厨房、工坊、温室,甚至在早期阶段鼓励住户定期在公共食堂用餐。设计目的非常明确——通过空间和规则,打破独居带来的封闭循环。
在瑞典的Sällbo项目中,这一思路被进一步推向极致:社区规定住户一半为70岁以上老人,一半为25岁以下年轻人。年轻人以低租金为交换,承诺每周投入固定时间陪伴老人。这不是慈善,而是一种被制度化的互惠机制,同时缓解了老年孤独与社会隔离问题。
当独居逐渐从“生活阶段”演变为“长期结构”,问题最终不可避免地进入社会层面。在欧洲,孤独并不被简单视为个人失败,而是被纳入公共治理与公共卫生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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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ällbo项目中年轻人与老年人一起参与娱乐活动
德国本地平台Nebenan.de,选择了一条与匿名社区几乎相反的道路:通过实名认证和物理地址验证,用技术手段重建社会资本。它的功能并不复杂——邻里互助、信息共享、临时帮忙(借工具、喂猫、代收快递),目标也不是制造社交刺激,而是恢复一种正在消失的东西:可信任的邻里关系
其独特之处在于商业模式:Nebenan.de不仅向用户提供增值服务,也直接向地方政府和社区组织收费,形成清晰的B2G结构。
政府愿意为此付费,并非因为平台“好用”,而是因为当邻里连接更紧密,独居者更容易被看见、被帮助,孤独带来的社会治理成本反而下降。在这里,社会凝聚力被明确视为一种公共产品。
同样的治理逻辑,也体现在更宏观的制度设计中。英国设立“孤独大臣”,通过“社会处方(Social Prescribing)”,让医生为患者开出社区活动而非药物;政府出资购买这些活动名额,本质上是在重建社会支持网络。爱沙尼亚、葡萄牙等国家,则通过数字游民签证和官方社区,把全球化背景下的“无根感”,转化为本地的社区经济。
而在城市层面,芬兰赫尔辛基的Oodi Library被称为“城市客厅”——一个无需消费、可以长时间停留的公共空间。对独居年轻人而言,这些“第三空间”本身,就是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反孤独设施。
如果说日本和韩国更倾向于用产品和服务,去替代人与人之间正在消失的陪伴——通过租赁关系、情感代偿和高度商业化的日常适配,缓解个体层面的孤独体验;那么欧洲选择的,则是一条几乎相反的路径:它并不急于填补情感缺口,而是沿着个人—社区—社会的层级,重建让独居不至于失联的结构性支撑。
在这种对照下,前者解决的是“如何让一个人感觉不那么孤独”,而后者关心的,是“如何让一个人即便独处,也不会从社会系统中消失”。
当路径开始互相渗透:本土化的“反孤独实验”
当然,任何事情也都不绝对。
虽然从宏观上看,欧洲和日韩在解决“独居”问题上形成了“对抗”与“顺应”这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但在细分场景下,两者其实也在互相渗透与融合。
比如,在以“避世”著称的东亚,依然存在着渴望连接的需求;同样在强调“社区”的欧洲,也盛行着极致的效率与隔离。但这两种融合并非简单的照搬,而是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地域文化特征:
以日本为例,其引入了西方的Share House概念,却将其进化为SocialApartment。
它的租金通常比周边普通单身公寓更贵,而且与欧洲的Co-living强调“强制互动”不同,日本的Social Apartment非常强调“距离感”。它的核心逻辑在于,提供一个“随时可以逃回房间,也随时可以找到人说话”的弹性空间。这解决了日本人“怕麻烦别人”的心理负担。
具体来看,Social Apartment提供极尽奢华的公共休息室,配备台球、豪华厨房等。但它不强制你社交,而是通过“社群筛选”(入住需面试)来确保住进来的都是“虽然害羞但渴望交流”的人。
类似的,韩国也学习了西方的社区互助,但却表现出极其明显的“竞争与实用主义”。
韩国年轻人虽然孤独,但非常“挑剔”。他们厌倦了无效社交,但渴望能带来人脉或知识的高质量社交。因此,“门槛社交”成为主流。
以韩国一个名为Trevari(트레바리)的“付费读书会”平台为例。用户需要支付不菲的会员费(甚至高达几千人民币),加入一个为期4个月的读书俱乐部。它强制会员写读后感,强制线下讨论,甚至有“不交作业就要交罚款”的激进规则。
从这里可以看出,韩国人对抗孤独的方式往往带有“自我开发(Self-development)”的焦虑。Trevari提供了一种“有上进心的陪伴”。在这里,你不是因为寂寞而聚在一起,而是为了变强而聚在一起。这消除了承认“我很孤独”的羞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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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revari(트레바리)中活动展示
再比如,韩国年轻人流行一个词叫“God-saeng”(God+人生),意思是勤奋、自律、高效的生活。
大量韩国独居年轻人在Youtube或专注App(如Yeolpumta)上直播自己学习或工作的画面。同时线下的Study Cafe(付费自习室)也遍布大街小巷。
这是一种模式更像是一种“在场的陪伴”(Alone Together)。大家都不说话,都在埋头苦读,但因为屏幕对面有人也在努力,或者旁边的人也在翻书,这种“共同奋斗的氛围”极大地缓解了独自奋斗的焦虑感。
这是一种很韩式的、基于“痛苦分担”的连接。
而在欧洲,虽然在社会治理层面强调“对抗孤独”,但在纯商业消费层面,资本是诚实的。随着欧洲单身家庭比例(特别是北欧和德国)飙升,商家必须迎合“一个人生活”的需求。
不过,欧洲的“让独居更舒服”与亚洲有一个本质区别:
欧洲更侧重“效率与自我奖赏”(为了省时间,或者为了宠爱自己)。欧洲人通常不觉得“一个人吃饭”丢人,所以他们不需要隔板,但他们需要极致的便利。
如果说日本的独居之光是便利店(Conbini),那么欧洲(特别是英国)的独居之光就是高端超市的预制菜区。
比如在英国,M&S的"Dinner for One"(一人食晚餐)系列是国民级的。与日本便当不同,这些预制菜通常做得非常“体面”(比如一人份的惠灵顿牛排、一人份的松露意面)。
它的潜台词不是“凑合吃一口”,而是“虽然我一个人住,但我不能亏待自己”。这是欧洲独居经济的核心——“Self-treat”(自我款待)。
此外,欧洲人对“一个人玩”的接受度极高,因此旅游业针对“独行侠”的产品非常成熟。
比如Flashpacking(闪游族)产业,它不同于传统的背包客(住多人宿舍),欧洲现在流行“豪华青旅”(Poshtel)提供极具设计感的单人胶囊或小单间。你一个人来,想社交就去酒吧,不想社交就躲进胶囊。这与日本的胶囊旅馆很像,但更强调“时尚”而非“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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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上关于Poshtel的图片展示
总体来看,社会的发展路径与个体需求本身就是不断变化的,并不存在一套可以长期照搬的“标准答案”。
回到中国语境,“死了么”的意外走红,让不少人迅速看到了独居人群这一机会窗口,于是市场上很快出现了大量对“死了么”式产品的粗暴模仿。但需要清醒地认识到,这类应用的爆火本身具有很强的偶然性,并不意味着它代表了一种可复制的长期模式。
相比之下,海外经验的价值并不在于提供现成解法,而在于揭示不同社会如何回应孤独与独居这一结构性问题。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移植某种产品形态或商业模式,而是能否立足本土现实,理解中国独居人群的真实需求、心理边界与文化语境,并在此基础上做出有针对性的回应。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中国社会具备高度独特性,我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折叠期”。
作为大中华文化圈的核心,一方面,我们同样承受着类似日本、韩国的高语境文化负担与角色压力,这种令人窒息的“人情债”促使一部分年轻人产生了逃离社会关系、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冲动;但另一方面,在经济与技术高速发展的推动下,大量年轻人持续跨地域涌入城市,这种高流动性又让生活方式呈现出与欧洲相似的**“原子化”与“液态化”**特征。
换言之,我们几乎同时面对着东亚社会的高压逃避问题,以及欧洲社会的高度流动与松散连接问题。
但中国也拥有自身无法忽视的独特优势——强大的社会文化韧性。尽管原子化趋势明显,但家庭、亲缘关系、宗族观念,以及春节这样的传统节日,仍然像一张巨大的、有弹性的情感网络,在关键时刻能将个体重新拉回共同体之中。
这种连接并未消失,只是在新的时代条件下,等待被重新理解和重构——比如“搭子文化”的兴起,或许就是一种中国式的、介于强关系与弱关系之间的新型契约。
这既是一场巨大的商业机遇,也是一道需要整个社会共同思考的长期命题。
我们讨论AI、机器人、商业航天、脑机接口,新的技术不断涌现,社会环境也在持续加速变化。但无论技术多么先进,最终都必须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它是否真的让人的生活变得更好,是否真的回应了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否则,再复杂的技术体系,也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从这个角度看,「死了么」这类产品的爆火,反而并不像一次单纯的技术创新胜利,更像是一记警钟——这是在技术至上的时代,一个社会在精神层面发出的集体提醒与低声呐喊:我们需要的不止是冰冷的算法,更是有温度的看见与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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