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有些感受像埋得很深的根,平时觉不着,等到一场大雨浇透,它才猛地顶破心里那层土,让你看清原来自己身上连着这么些看不见的脉络,我的那场雨,是上个月清理我妈在老家的衣柜时下的。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皮糖盒,锈住了,费了点劲才撬开,里面没有糖,也没有我以为会有的存折或老照片,只有三把钥匙,用毛线拴着,贴着小胶布,我爸的字迹已经淡了,东头老徐,供电局李、王大夫,我捏着那三把冰凉的钥匙,在午后空荡荡的老屋里,坐了很久,我突然明白了,这三把钥匙,是我父母与这个世界曾经有过的,具体的、温热的连接,东头老徐是能修家里老式收音机的,供电局李是停电时能问一句什么时候来的,王大夫更不用说,是半夜心里发慌时的一个电话号码,而所有这些连接,随着他们的离去,像断电一样,啪,全黑了,留给我手里的,只是几片再无锁孔可开的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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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断开,不是轰隆一声,而是类似一种持续不断的失重,从前打电话,开头永远是,妈,我爸呢?或者,爸,我妈呢?现在电话拿起,不知该播给谁,去问谁在哪儿,世界忽然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回音壁,你说什么,最后都只有自己听见,上次我升职,挺大一件事,晚上加完班,车开到楼下,那股想赶紧告诉谁的兴奋劲儿还在胸口顶着,可下一秒就泄了气,告诉朋友,好像太刻意,告诉妻子,她早已知晓,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们俩那样,为一件与我有关、但与他们实际生活已然无关的事,单纯地、毫无保留地高兴上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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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渐渐成了一个需要下决心才回的地方,回去干嘛呢,房子还在,但家没了,去年中秋我回去,邻居陈婶看见我,依然热情,拉我去她家吃月饼,可聊的全是她孙子考研,她女儿调岗,问我怎么样,我也只能说挺好,都挺好,那种对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温暖是看得见的,但温度却透不过来,我知道,我之于这个我出生成长的地方,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客人,一个档案。那些他们与我父母絮絮叨叨分享过的、关于我的成长碎片——我几岁还在尿床,第一份工资买了什么——随着我父母的离去,也被永久封存、遗失了,我在故乡,成了没有历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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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的惶惑是关于未来的,我们这代独生子女,像站在一条独木桥上,往前看,是自己的衰老与终点,桥那头雾蒙蒙的,往后看,来路已断,没有退路,我们曾是父母全部的目光所聚,将来呢,我们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目光会有更广阔的天地,我们只是其中一部分,这不是抱怨,是事实,有时和几个情况类似的老同学喝酒,聊到这,会苦笑说,咱们以后得抱团养老啊,可说完,彼此眼里都清楚,这更像一种情绪宣泄,真到了躺下不能动那天,谁又能真正替代血缘至亲那种不计代价的守护呢,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健康,拼命攒钱,与其说是规划晚年,不如说是在对抗内心深处那种无人托底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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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嘛,总是要往前活的,我开始做一些以前不理解我父母为什么会做的事,比如,耐心地记下小区物业,相熟修理工,孩子班主任的电话,比如,愿意花时间和老同学,旧同事维持一些不咸不淡却稳定的联系,我明白了,父母留下的那三把钥匙,我可能永远用不上了,但我在尝试为自己,也为我的孩子,去留下一些新的,或许同样脆弱的连接,我们无法改变独生的来路,也预知了某种注定的孤独归途,可在这段漫长的独行里,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学着父母的样子,笨拙但认真地,为自己的人生,多配几把钥匙,哪怕不知道哪扇门将来会开,但握在手里,总是一份沉甸甸的、对抗虚无的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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