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胡依晨闻了十五年。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对她点了点头。
曹秀娟第五次癌症复发的危机,奇迹般地解除了。
胡依晨背靠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长椅上。
她掏出手机,给韩越泽拨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杯盏碰撞声。
“妈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稳定了。”胡依晨说,“医生说,这次又能挺过去。”
“那就好。”韩越泽停顿了一下,“我今晚加班,回不去。”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
胡依晨把手机握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惨白的灯光。
十五年了,她以为终于能喘口气。
却不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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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胡依晨拎着保温桶,里面是为婆婆熬了四个小时的小米粥。
粥里加了山药和红枣,熬得稠稠的,曹秀娟现在只能吃流食。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拢了拢外套,那件米色的开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柏油路面上。
公交站台上没什么人,末班车还要等二十分钟。
胡依晨找了个长椅坐下,保温桶搁在腿上,温热透过布料传过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韩越泽发来的消息:“辛苦了。”
只有三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十五年前的婚礼上,韩越泽握着她的手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那时他眼睛很亮,掌心温暖而干燥。
胡依晨二十八岁嫁进韩家,蜜月还没过完,曹秀娟就被确诊了乳腺癌。
晚期,已经扩散。
医生当时说,最多还有两年。
韩越泽握着她肩膀的手在发抖,这个刚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胡依晨把脸贴在他背上,轻声说:“我们一起扛。”
这一扛,就是十五年。
公交车摇晃着进站,车门打开时发出泄气般的声响。
胡依晨投了币,走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眼角有了细纹,鬓边钻出几根白发。
她才四十三岁,可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枯竭了。
到家时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韩越泽说过几次要修,一直没动手。
胡依晨摸着黑上到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玄关。
她脱下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怕吵醒睡着的人。
经过主卧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韩越泽均匀的鼾声。
他睡得很沉,连她开门回家都没听见。
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什么时候回来。
胡依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
次卧的门开着一条缝,她推门进去。
曹秀娟侧躺着,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床头柜上摆满了药瓶,白色的、棕色的、透明的。
每种药的服用时间和剂量,胡依晨都记在护理笔记上,十五年攒了厚厚的三大本。
她走到床边,替婆婆掖了掖被角。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曹秀娟花白的头发上。
这个瘦小的老太太,曾经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说话嗓门大,做事雷厉风行。
病魔把她一点点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只剩下一把骨头。
但她还活着。
胡依晨蹲在床边,额头轻轻抵着床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哭了大概五分钟,她用袖子擦了把脸,起身去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面色憔悴。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得皮肤生疼,却也让她清醒了些。
明天还要早起,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鲫鱼给婆婆熬汤。
医生说这次化疗很伤元气,得慢慢补回来。
回到客厅,胡依晨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本最新的护理笔记。
翻开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借着夜灯的光写:“9月17日,妈第五次复发控制住了。白细胞还是低,要注意防感染。韩越泽加班,没来医院。”
她停住笔尖,想了想,把最后那句话划掉了。
换成:“韩越泽工作忙,电话里很关心妈的情况。”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背上。
夜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嘀嗒,嘀嗒。
像是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02
第二天清晨六点,胡依晨准时醒了。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十五年照顾病人的生活,把她训练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穿着拖鞋走过去。
曹秀娟站在灶台前,正试图拎起水壶。
“妈,您怎么起来了?”胡依晨赶紧上前接过水壶,“医生说要多卧床休息。”
“躺久了骨头疼。”曹秀娟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想喝口水。”
“我给您倒。”
胡依晨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
曹秀娟接过杯子,手有些抖,水洒出来几滴。
她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叹了口气:“不中用了。”
“会好起来的。”胡依晨扶她到餐桌边坐下,“今天给您炖鱼汤,医生说要多补充蛋白质。”
曹秀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些胡依晨看不懂的东西。
“依晨啊。”老太太突然开口。
“嗯?”
“这十五年,辛苦你了。”
胡依晨正在淘米的手顿了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她关上水,转身笑了笑:“您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曹秀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七点钟,韩越泽从卧室出来。
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打着哈欠走进卫生间。
十分钟后出来时,已经换上了衬衫西裤,头发也用发胶打理过。
“早上有个会,我先走了。”他一边系领带一边说。
“不吃早饭吗?”胡依晨从厨房探出头,“我熬了粥。”
“来不及了。”
韩越泽走到玄关换鞋,动作很快。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眼睛却看着手机屏幕。
“好多了。”胡依晨说,“你晚上……”
“晚上可能要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了。
胡依晨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刚盛出来的粥。
粥还冒着热气,白米煮得开了花,是她特意早起熬的。
曹秀娟在餐桌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胡依晨回过神,把粥端过去:“妈,小心烫。”
“他最近都这么忙?”曹秀娟问,舀了一勺粥,慢慢吹着。
“嗯,说是公司项目多。”
“哦。”
老太太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喝粥。
胡依晨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粥很香,但她没什么胃口。
“依晨。”曹秀娟突然说,“我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钥匙在窗台花盆底下。”
胡依晨抬起头:“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打开看看。”
“您别说这种话。”胡依晨放下勺子,“这次不是挺过去了吗?医生都说奇迹。”
曹秀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是啊,奇迹。”
她没再说什么,专心喝完了碗里的粥。
胡依晨收拾碗筷时,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抽屉。
她知道婆婆有些旧东西,照片、信件什么的,但从来没去翻过。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尊重婆婆的隐私。
洗完碗,她把曹秀娟扶到阳台晒太阳。
初秋的阳光很温和,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太太靠在藤椅里,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胡依晨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开始择菜。
豆角要撕掉两边的筋,芹菜要把叶子摘干净。
这些活她做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依晨啊。”曹秀娟忽然又开口了。
“嗯,妈您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你和越泽的日子会是啥样?”
胡依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没想过。”
“应该会轻松很多吧。”曹秀娟自问自答,“可以要个孩子,周末出去玩玩,不用整天围着医院转。”
“妈……”
“我拖累你们了。”
“您别这么说。”胡依晨放下手里的豆角,握住婆婆的手,“您是我妈,照顾您是应该的。”
曹秀娟的手很凉,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反握住胡依晨的手,握得很紧。
“好孩子。”她喃喃道,“你是个好孩子。”
阳光一点点移动,从阳台这头爬到那头。
胡依晨择完了菜,开始准备午饭。
厨房里飘出油烟的味道,热锅热油,生活的气息又回来了。
她切姜丝时,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在砧板上洇开一小团红色。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去拿创可贴。
伤口不深,贴好后就不流血了。
但那一瞬间的刺痛,却清晰地留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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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秀娟出院后的第二周,家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奇怪。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奇怪,而是一种微妙的、无声的异样。
韩越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起初是八九点,后来变成十点、十一点。
有时候胡依晨等到半夜,才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总说是加班,应酬,项目赶进度。
胡依晨给他热饭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很甜腻,不是她用的那种。
“最近很累吗?”有天晚上,胡依晨试着问他。
韩越泽正在脱外套,动作顿了顿:“嗯,公司事多。”
“要注意身体。”胡依晨接过外套,准备挂起来。
韩越泽却伸手拿回去了:“我自己来。”
他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没像往常一样递给她。
胡依晨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对了。”韩越泽说,“我手机摔了一下,设了个新密码。”
“哦。”胡依晨应了一声,“要紧吗?”
“没事,就是屏幕有点裂,还能用。”
他边说边往卫生间走,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胡依晨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的外套。
那是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她上个月刚送去干洗过。
现在上面沾了几根长头发,金色的,在灯光下很扎眼。
她走过去,捡起那几根头发,攥在手心。
头发很细,带着卷,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卫生间的门开了,韩越泽走出来。
胡依晨把手背到身后,指甲掐进掌心。
“我去洗澡。”韩越泽说,没看她,径直进了卧室。
胡依晨摊开手掌,那几根金发粘在汗湿的掌心。
她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头发轻飘飘地落下去。
盖上垃圾桶盖时,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
周末,曹秀娟说想出去走走。
“躺了这么久,骨头都僵了。”老太太说,“就去附近的商场转转,不累。”
胡依晨给她穿上厚外套,戴上帽子,扶着她慢慢下楼。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曹秀娟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商场里人来人往,周末总是热闹的。
胡依晨扶着婆婆在一楼慢慢走,经过化妆品柜台时,曹秀娟停下来。
“依晨,你去试试那个口红。”老太太指着柜台里一支样品,“颜色好看,适合你。”
“我都这年纪了,还涂什么口红。”胡依晨笑了笑。
“四十三岁怎么了?”曹秀娟执拗地说,“我四十三岁的时候,还天天抹雪花膏呢。”
拗不过婆婆,胡依晨走到柜台前。
柜员热情地迎上来,给她试了几个颜色。
最后选了一支豆沙色的,很日常,涂上气色好了不少。
“好看。”曹秀娟满意地点点头,“包起来吧,我付钱。”
“妈,我自己来……”
“我来。”老太太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
那是她的退休金卡,每个月钱不多,她都攒着。
胡依晨心里一暖,鼻子有些发酸。
正要说谢谢,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扶梯上下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深蓝色衬衫,女的一头金色卷发。
两人挨得很近,女的挽着男人的胳膊,仰头说着什么。
男人侧头听,嘴角带着笑。
那是韩越泽。
胡依晨手里的口红掉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依晨?”曹秀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来。
扶梯上的两个人没注意到这边,径直往另一头的咖啡厅走去。
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米色风衣,高跟鞋踩得嗒嗒响。
韩越泽低头跟她说话,脸上的表情是胡依晨很久没见过的温柔。
“妈。”胡依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去趟卫生间。”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她冲进隔间,锁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隔板,她大口喘着气。
心脏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却在发抖。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过了大概十分钟,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曹秀娟的声音响起:“依晨?”
胡依晨赶紧擦干脸,深吸一口气,打开隔间门。
“妈,我没事。”她努力笑了笑,“可能有点晕,现在好了。”
曹秀娟看着她,眼神很沉。
“看到了?”老太太问得很直接。
胡依晨低下头,没说话。
“走吧。”曹秀娟伸出手,“扶我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出租车里,曹秀娟一直握着胡依晨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到家后,胡依晨把婆婆安顿好,开始准备晚饭。
她切菜,淘米,开火,每一个动作都很机械。
油热了,她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眼泪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赶紧抬手抹掉,手背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油渍。
晚饭韩越泽又没回来吃。
胡依晨和婆婆对坐着,默默吃完了一顿饭。
收拾碗筷时,曹秀娟说:“依晨,晚上来我屋里,咱们说说话。”
胡依晨点点头:“好。”
晚上九点,她把婆婆服侍睡下,自己却毫无睡意。
坐在客厅沙发上,她盯着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韩越泽穿着黑色西装,两人笑得很甜。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韩越泽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不回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04
接下来的几天,胡依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照常照顾婆婆,做饭,打扫卫生,去医院取药。
只是话变少了,常常一个人发呆。
曹秀娟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老太太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走动了,饭量也增加了。
那天下午,胡依晨去超市采购。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她买婆婆爱吃的藕粉,买韩越泽喜欢的牌子的酱油。
走到生鲜区时,她看见一对年轻夫妻在挑鱼。
女人指着水缸里的鲫鱼说:“这个炖汤好,给你补补。”
男人笑着说:“是你想喝吧,还拿我当借口。”
两人相视而笑,那种自然的亲昵,像针一样扎进胡依晨眼里。
她推着车转身离开,走得很快。
结账时,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要。”她说,声音有些哑。
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秋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公交车站不远,她走过去等车。
手机响了,是韩越泽。
“在哪?”他问,背景音很安静。
“超市刚出来,正要回家。”
“哦。”韩越泽停顿了一下,“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不用等我。”
“知道了。”
电话挂断得很快,像是不想多说一句。
胡依晨握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公交车来了,她吃力地拎着东西上车。
袋子很重,勒得手指发白。
旁边一个年轻人站起来:“阿姨,您坐这儿吧。”
阿姨。
这个称呼让她怔了一下。
她道了谢,坐下,把袋子放在脚边。
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高楼,街道,行人。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到家时是下午四点。
曹秀娟在阳台晒太阳,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买这么多东西。”老太太说,“怎么不叫越泽去接你?”
“他忙。”胡依晨把东西拎进厨房,开始一样样归置。
放酱油时,她看见橱柜里那瓶还没开封。
韩越泽已经很久没在家吃过饭了。
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加上给婆婆炖的汤。
曹秀娟喝汤时,忽然说:“依晨,你还记得马子晋吗?”
胡依晨想了想:“是越泽那个同事?去年来过家里一次。”
“对。”曹秀娟慢慢舀着汤,“他妹妹,叫马子欣,去年刚从国外回来。”
汤匙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胡依晨抬起头:“妈,您想说什么?”
曹秀娟放下汤匙,看着她:“那姑娘一头金发,很显眼。”
空气突然安静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客厅没开灯,两人的脸都隐在阴影里。
“我见过。”胡依晨轻声说,“在商场。”
“什么时候?”
“上周六。”
曹秀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胡依晨实话实说,“妈,我真的不知道。”
“傻孩子。”老太太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委屈你了。”
这句话让胡依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憋回去。
“妈。”她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曹秀娟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太宠儿子。”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什么都依着他。”
“结果把他惯坏了,自私,不懂感恩,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十五年前我生病,他慌了神,是你撑起了这个家。”
“这些年,我看在眼里。端屎端尿,喂饭擦身,亲闺女都未必能做到你这样。”
“可他呢?他觉得是应该的,觉得你嫁给他,就该伺候他妈。”
曹秀娟摇摇头,眼神里有深深的疲惫。
“依晨啊。”她看着胡依晨,“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别忍着。”
“该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胡依晨听懂了婆婆的意思,但又好像没完全懂。
“妈,您是不是……做了什么安排?”
曹秀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晚饭后,胡依晨洗碗,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
新闻里在播报天气,说明天有雨,提醒市民带伞。
韩越泽是十一点回来的。
他轻手轻脚开门,看见客厅亮着灯,愣了一下。
胡依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已经关了。
“还没睡?”韩越泽脱鞋,声音有些含糊。
“等你。”胡依晨说。
韩越泽动作顿了顿:“有事?”
“我们谈谈。”
“明天吧,今天累了。”他边说边往卧室走。
“就现在。”胡依晨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韩越泽转过身,眉头微皱:“你到底想说什么?”
胡依晨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和她同床共枕十五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
他眼里有不耐烦,有疲惫,就是没有愧疚。
“上周六下午,你在哪?”她问。
韩越泽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加班啊,不是跟你说了?”
“和谁一起?”
“同事,怎么了?”
“哪个同事?”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韩越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工作上的事,你懂什么?”
胡依晨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韩越泽有些发毛。
“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闲话了?”他语气软下来,“公司里就那些人,整天传些没影的事。”
“我看见了。”胡依晨说,“在商场,你和马子欣。”
空气凝固了。
韩越泽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客厅里的挂钟嘀嗒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你跟踪我?”最后,韩越泽挤出这么一句。
胡依晨笑了,那笑容很苦:“我没有那个闲心,是陪妈去散步,碰巧看见的。”
“既然你看见了……”韩越泽深吸一口气,“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
“子欣她……我们在一起半年了。”
半年。
胡依晨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是曹秀娟第四次复发住院的时候。
她在医院守了整整一个月,韩越泽说工作忙,只来过三次。
原来所谓的忙,是在陪别人。
“你想怎么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的冷静。
韩越泽沉默了一会儿,说:“依晨,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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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五个字像冰锥,直直刺进胡依晨胸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沙发靠背,才没让自己倒下。
客厅的灯光很亮,照得韩越泽的脸色有些发白。
但他眼神很坚定,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为什么?”胡依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为什么。”韩越泽别开视线,“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没意思?”胡依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韩越泽,我们结婚十五年了,你现在跟我说没意思?”
“十五年来,我照顾你妈,打理这个家,我自己的工作都辞了。”
“你妈五次复发,每次都是我在医院守着,你在哪?”
“现在她病情稳定了,你觉得没意思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十五年积压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韩越泽被她吼得愣住了。
结婚这么多年,胡依晨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没跟他红过脸。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失态。
“你小声点。”他压低声音,“妈在睡觉。”
“你还知道有妈?”胡依晨盯着他,“韩越泽,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对得起谁?”
“我对不起你,行了吧?”韩越泽也火了,“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不爱你了,这婚必须离!”
“不爱了……”胡依晨喃喃道,眼泪终于掉下来,“好,好一个不爱了。”
她抬手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财产怎么分?”她问,声音冷了下来。
韩越泽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说:“家里的存款对半分,房子……房子是我妈的名字,归她。”
“那辆车呢?”
“车是我婚前买的,归我。”
胡依晨点点头:“行,很公平。”
她这么痛快,反而让韩越泽有些不安。
“依晨,我不是要赶你走。”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可以暂时住这儿,等找到房子再……”
“不用。”胡依晨打断他,“我明天就搬出去。”
说完,她转身往次卧走。
手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韩越泽的声音:“依晨……”
她没回头,直接推门进去。
曹秀娟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间,眼睛是睁开的。
显然,刚才客厅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妈。”胡依晨叫了一声,眼泪又涌出来。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把脸埋在婆婆腿上。
曹秀娟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
“都听见了?”老太太问。
胡依晨点头,说不出话。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曹秀娟的声音很温柔,“憋了这么多年,该哭一场了。”
胡依晨真的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十五年的付出,十五年的青春,到头来换来一句“不爱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这样的报应。
哭了大概十分钟,眼泪慢慢止住了。
胡依晨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
“妈。”她哑着嗓子说,“我明天就搬走,不能再照顾您了,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曹秀娟替她擦掉脸上的泪,“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教好儿子。”
“您别这么说……”
“依晨,你听我说。”曹秀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明天先别走,再陪妈一天,行吗?”
胡依晨看着婆婆恳求的眼神,心软了。
“好。”她点头,“那我后天再走。”
“嗯。”曹秀娟笑了,那笑容里有胡依晨看不懂的东西,“睡吧,明天还有事。”
胡依晨伺候婆婆躺下,关灯,带上门。
回到客厅时,韩越泽已经不在了。
主卧的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在沙发上坐下,抱紧自己的膝盖。
夜很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心里。
不知坐了多久,主卧的门开了。
韩越泽走出来,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他问。
“睡不着。”胡依晨说,没看他。
韩越泽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喝了一口。
“依晨。”他背对着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和子欣是认真的。”
胡依晨没接话。
“她怀孕了。”韩越泽又说,声音很轻,“三个月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胡依晨所有的坚持。
她站起来,走向韩越泽。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所以呢?”她问,“所以你就迫不及待要离婚,好给你的孩子一个名分?”
韩越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韩越泽。”胡依晨一字一句地说,“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她转身回了次卧,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滑坐在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心里只剩下空荡荡的痛。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胡依晨坐在地上,听了一夜的雨声。
天亮时,雨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痕。
胡依晨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她拉开门,客厅里没人。
主卧的门开着,韩越泽已经走了。
厨房里有动静,她走过去,看见曹秀娟在煮粥。
“妈,您怎么起来了?”她赶紧上前接过勺子。
“睡不着。”曹秀娟说,“依晨,今天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见个老朋友。”
胡依晨没多问,点点头:“好。”
早饭吃得很沉默。
粥很香,但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胡依晨收拾碗筷,曹秀娟回屋换衣服。
老太太穿得很正式,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还抹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走吧。”她说。
胡依晨扶着她下楼,打车。
车上,曹秀娟报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一栋写字楼。
“妈,我们来这儿干什么?”胡依晨问。
“见律师。”曹秀娟说,目光看着窗外,“我的遗嘱,该改改了。”
06
律师事务所在一座高档写字楼的十六层。
胡依晨扶着婆婆走出电梯,前台小姐微笑着迎上来。
“请问有预约吗?”
“有,曹秀娟,约了肖律师。”老太太说得很平静。
“好的,请稍等。”
前台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位五十岁左右、穿着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曹阿姨,您来了。”男人很客气,“这位是?”
“我儿媳妇,胡依晨。”
“胡女士你好,我是肖根生。”律师伸出手,和胡依晨握了握。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
三人进了办公室,肖律师关上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
“曹阿姨,您上次说的修改方案,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肖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胡依晨心里一紧。
遗嘱?婆婆什么时候立的遗嘱?为什么要现在修改?
曹秀娟接过文件,戴起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
她的表情很认真,手指一行行划过纸面。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可以。”五分钟后,老太太摘下眼镜,“就这么办。”
“需要现在签字吗?”肖律师问。
“嗯。”曹秀娟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抖,但很清晰。
签完字,她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在纸上留下清晰的指纹。
“这份遗嘱……”肖律师收起文件,“需要我保管还是您自己保管?”
“你保管。”曹秀娟说,“到时候,麻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肖律师点点头,看向胡依晨,“胡女士,曹阿姨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您放心。”
胡依晨一头雾水:“妈,这到底是……”
“回家说。”曹秀娟站起来,腿有些软,胡依晨赶紧扶住。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
胡依晨扶着婆婆站在路边等车,心里有无数个疑问。
“妈,您什么时候立的遗嘱?”她终于忍不住问。
“三年前。”曹秀娟说,“第三次复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挺不过去了,就找肖律师立了一份。”
“那现在为什么……”
“现在要改。”老太太看着马路对面,眼神悠远,“因为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车来了,胡依晨扶婆婆上车。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胡依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
遗嘱,修改,律师……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隐隐觉得,婆婆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自己,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
到家时,韩越泽居然在。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她们回来,站了起来。
“妈,你们去哪了?”他问,语气有些急。
“出去走走。”曹秀娟淡淡地说,在胡依晨的搀扶下走到沙发边坐下。
“医生说了您要多休息,别到处跑。”韩越泽说着,看了胡依晨一眼,“你也是,怎么不拦着点?”
“是我要去的。”曹秀娟打断他,“怎么,我去哪还要跟你汇报?”
韩越泽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
“越泽。”曹秀娟看着他,“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韩越泽愣了一下:“什么日子?”
“你和依晨的结婚纪念日。”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十五周年。”
韩越泽的脸色变了变,显然他早就忘了。
“哦……对。”他尴尬地笑了笑,“最近太忙,给忘了。”
“忙?”曹秀娟冷笑一声,“忙到连结婚纪念日都忘了?”
“妈,我……”
“行了。”老太太摆摆手,“既然你在,那正好,我有话要说。”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胡依晨站在婆婆身边,手心里全是汗。
韩越泽皱了皱眉:“您想说什么?”
曹秀娟没看他,而是握住了胡依晨的手。
“依晨。”老太太说,“这些年,你辛苦了。”
胡依晨鼻子一酸:“妈,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曹秀娟打断她,转向韩越泽,“越泽,你要离婚,是吧?”
韩越泽没想到母亲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几秒才点头:“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三个问题,三个回答,干净利落。
曹秀娟点点头:“好,那我同意。”
胡依晨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婆婆……同意了?
韩越泽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痛快。
“妈,您……您真同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
“嗯。”曹秀娟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天就把话说清楚,财产分割,白纸黑字写下来。”
韩越泽松了口气:“这个没问题,我已经想好了……”
“不是你想好了。”曹秀娟打断他,“是依晨想怎么分。”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韩越泽的脸色沉了下来:“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家,是依晨撑起来的。”曹秀娟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想要什么,就该拿什么。”
“她想要什么?”韩越泽看向胡依晨,眼神复杂,“依晨,你说,你想要什么?”
胡依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要什么?这个家里的一切,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房子是婆婆的名字,车是韩越泽婚前买的,存款……这些年给婆婆治病,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什么都不要。”
“你听见了?”韩越泽转向母亲,“她什么都不要。”
曹秀娟却笑了,那笑容很冷:“她不要,是她的善良。你该给,是你的本分。”
“妈!”韩越泽提高了声音,“您到底想怎么样?这个家姓韩,不是姓胡!”
“这个家姓曹。”曹秀娟一字一句地说,“房子是我的名字,存款是我的账户,就连你现在开的车,当年也是我出的首付。”
韩越泽的脸一下子白了。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开始发抖。
“我的意思是。”曹秀娟慢慢站起来,胡依晨赶紧扶住她。
老太太看着儿子,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决绝。
“这个家里的一切,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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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越泽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他看着母亲,又看看胡依晨,脸色从白变红,又变青。
“妈,您别开玩笑了。”他干笑两声,“这个节骨眼上,您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开玩笑。”曹秀娟在胡依晨的搀扶下重新坐下,腰板挺得很直,“越泽,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你。”
“结果呢?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自私,冷血,不知感恩。”
“依晨照顾我十五年,端屎端尿,喂饭擦身,亲生女儿都未必能做到这样。”
“你呢?你在外面找女人,还让人家怀了孩子,现在要回来跟原配离婚?”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韩越泽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是要离婚吗?”曹秀娟继续说,“好,今天就把这事办了。”
“怎么办?”韩越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妈,财产分割得双方协商,不是您说了算……”
“我说了算。”曹秀娟打断他,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肖律师,麻烦你现在过来一趟。”老太太说,报出了家里的地址,“对,现在,带着文件。”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妈,您叫律师来干什么?”韩越泽的声音有些发虚。
“来了你就知道了。”曹秀娟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不再说话。
胡依晨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着婆婆平静的侧脸,又看看韩越泽慌乱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年前立下的遗嘱,今天的修改,肖律师的到来……
婆婆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而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客厅里的挂钟嘀嗒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韩越泽在客厅里踱步,脚步很急,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钟。
胡依晨扶着婆婆的肩膀,能感觉到老太太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妈,您没事吧?”她轻声问。
“没事。”曹秀娟睁开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会儿就好。”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韩越泽一个箭步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肖律师,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肖律师,请进。”曹秀娟说。
肖律师走进来,朝胡依晨点了点头,又看向韩越泽:“韩先生,你好。”
“你好。”韩越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肖律师,我妈叫您来是……”
“宣读遗嘱。”肖律师直截了当地说。
“遗嘱?”韩越泽脸色一变,“我妈好好的,读什么遗嘱?”
“这是曹阿姨的要求。”肖律师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请坐吧,我们开始。”
韩越泽站在原地,没有动。
胡依晨扶着婆婆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肖律师看了韩越泽一眼,见他还是没有坐下的意思,便打开了文件。
“各位,我是曹秀娟女士的委托律师肖根生。”
“根据曹女士的意愿,我将在此宣读她于今日上午修改并签署的遗嘱。”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片亮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无声无息。
肖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立遗嘱人:曹秀娟,身份证号……”
“本人神志清醒,自愿立此遗嘱,对本人名下所有财产作如下安排。”
“第一,本人名下位于本市XX区XX路XX号X单元XXX室的房产一套,建筑面积八十五平方米,产权证号……,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单独继承。”
韩越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等等!”他打断道,“肖律师,你是不是念错了?那是我妈的房子,应该由我……”
“韩先生,请让我念完。”肖律师平静地说。
韩越泽还想说什么,曹秀娟开口了:“让他念。”
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越泽咬咬牙,闭上了嘴。
肖律师继续念:“第二,本人名下位于本市XX区XX路XX号X单元XXX室的房产一套,建筑面积六十五平方米,产权证号……,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单独继承。”
“第三,本人名下位于本市XX区XX路XX号X单元XXX室的房产一套,建筑面积七十二平方米,产权证号……,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单独继承。”
三套房子。
胡依晨倒吸一口凉气。
她从来不知道,婆婆名下有三套房产。
韩越泽的脸已经彻底白了,嘴唇在哆嗦。
“第四,本人名下所有银行存款、理财产品、股票及基金账户,余额总计约两百三十七万元,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单独继承。”
“第五,本人名下所有保险受益人均变更为胡依晨女士。”
“第六,本人所有家具、家电、首饰及其他私人物品,指定由胡依晨女士继承。”
肖律师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
“第七,也是最后一条。”他的目光落在韩越泽身上,“本人儿子韩越泽,因其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且对母亲未尽到应尽的赡养义务,仅给予象征性的一元人民币继承权。”
“第八,若韩越泽在本人去世后,因财产问题对胡依晨女士提起任何诉讼,或在离婚诉讼中对胡依晨女士提出不合理要求,上述所有财产将自动转入慈善机构账户。”
念完了。
肖律师合上文件,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越泽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胡依晨的手在发抖,她紧紧攥着婆婆的手,指尖冰凉。
三套房子,两百多万存款,所有财产……都归她?
而韩越泽,只得到一元钱?
“妈……”韩越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可怕,“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曹秀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字面意思。”
“我是您儿子!您唯一的儿子!”韩越泽的声音陡然拔高,“您把一切都给一个外人?一分钱都不留给我?”
“依晨不是外人。”曹秀娟说,“她是我女儿,比亲女儿还亲。”
“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苦,“你是我的债,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
韩越泽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墙。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这份遗嘱……这份遗嘱不合法!”他猛地转向肖律师,“我妈年纪大了,神志不清,你们这是欺诈!”
“韩先生。”肖律师的声音依然平静,“曹女士立遗嘱时,有两位无利害关系人见证,全程录像。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医院出具的精神状况证明。”
“不可能……”韩越泽摇着头,“妈,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您儿子……”
“你也知道你是我儿子?”曹秀娟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五年的愤怒,“你妈我躺在医院里等死的时候,你在哪?”
“你媳妇守着我,给我擦身,给我端屎端尿,你又在哪?”
“你在外面找女人,给她买包,陪她逛街,还让她怀了孩子!”
老太太站起来,胡依晨赶紧扶住她。
她一步一步走向韩越泽,脚步很慢,但很稳。
“韩越泽,我告诉你。”她在儿子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这十五年,是依晨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不是你。”
“这个家,是依晨撑起来的,也不是你。”
“你现在要离婚,要跟那个狐狸精过去?好,你去。”
“但这个家里的一切,你一分都别想拿走。”
08
韩越泽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仰头看着母亲,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妈……”他声音发颤,“您真这么狠心?”
“狠心?”曹秀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韩越泽,你知道什么叫狠心吗?”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岁。我一个人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接零活,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就为了让你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上学不受委屈。”
“你大学毕业说要买房结婚,我卖了老家的房子,凑了首付。”
“你结婚第二年我查出癌症,怕拖累你们,我想过自杀。”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胡依晨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惊涛骇浪。
她紧紧握着婆婆的手,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依晨发现了,抱着我说,妈,咱们一起扛。”曹秀娟转头看向胡依晨,眼神温柔,“这一扛,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啊,人生有几个十五年?”
她转回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儿子。
“这十五年里,你给我端过几次饭?喂过几次药?”
“你陪我做过几次化疗?在病床前守过几夜?”
“韩越泽,你摸着良心说,你这个儿子,当得称职吗?”
韩越泽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气的。
“你不说,我替你说。”曹秀娟继续道,“第一次复发,我在医院住了二十八天,你来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第二次复发,你在外地出差,说工作忙回不来。”
“第三次复发,你倒是来了,待了一天就说公司有事要走。”
“第四次,第五次……我都数不清了。”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多年的委屈都吐出来。
“每次都是依晨在,白天黑夜地守着。”
“我化疗掉头发,她给我买假发,还笑着说妈您戴这个真好看。”
“我吃不下饭,她变着花样做,一顿饭热三四次,就为了我能多吃一口。”
“我夜里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给我按摩,一按就是几个小时。”
“韩越泽,这些事,你做过一件吗?”
韩越泽还是不说话,头垂得更低了。
“你不做,也就算了。”曹秀娟的声音冷了下来,“可你不能欺负她。”
“你凭什么欺负她?凭她脾气好?凭她善良?凭她舍不得这个家?”
“我告诉你,这个家早就不是你的家了。”
老太太走到茶几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韩越泽面前。
信封没封口,里面的照片滑出来,散了一地。
胡依晨低头看去,呼吸一滞。
全是韩越泽和马子欣的照片。
两人牵手逛街的,一起吃饭的,在车里接吻的……
甚至有一张是在医院附近拍的,马子欣挽着韩越泽的胳膊,笑得很甜。
照片上的日期,正是曹秀娟第四次复发住院的时候。
“这些……”胡依晨的声音在抖,“这些您什么时候……”
“半年前。”曹秀娟说,“我让楼下老张的儿子帮忙拍的,他是记者,有设备。”
韩越泽捡起一张照片,手指在发抖。
“妈,您……您找人跟踪我?”
“我不跟踪你,怎么知道我的好儿子在外面干什么?”曹秀娟冷笑,“韩越泽,你真以为我老了,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
“您早就知道了……”韩越泽喃喃道,“那您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说你出轨?说你要离婚?”曹秀娟摇摇头,“我不想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良心发现,等你回头。”
“可你没回头,你变本加厉,还让那个女人怀了孩子。”
老太太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韩越泽,你知道我躺在病床上想什么吗?”
“我想,我要是死了,依晨怎么办?你肯定会把她赶出去,然后让那个狐狸精登堂入室。”
“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我得护着她。”
“所以我拼命活,五次复发,五次都挺过来了。”
“因为我知道,我要是死了,这个傻孩子就没人管了。”
胡依晨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
她从来不知道,婆婆为她做了这么多。
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那些细水长流的照顾,背后藏着这么深的算计和守护。
“妈……”她哭着抱住婆婆,“对不起,我让您操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曹秀娟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下来,“是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韩越泽坐在地上,看着抱在一起的婆媳俩。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个外人。
这个家里,没有他的位置了。
“所以您就立了这份遗嘱。”他哑着嗓子说,“把一切都给她,一分都不给我。”
“对。”曹秀娟松开胡依晨,看着儿子,“韩越泽,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跟依晨好聚好散,该给她的补偿一分不能少。”
“你要是敢耍花样,这些照片,这份遗嘱,还有你这些年对我不闻不问的证据,都会送到法院。”
“到时候,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身败名裂。”
韩越泽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肖律师走上前,把遗嘱副本放在茶几上。
“韩先生,曹女士的遗嘱是合法有效的。”他说,“如果您有异议,可以提起诉讼。但我建议您慎重考虑,毕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打官司,韩越泽赢不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胡依晨扶着婆婆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她看着地上的韩越泽,这个她爱了十五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可怜。
但她心里没有一点同情。
“越泽。”她开口,声音很平静,“离婚协议,你起草吧。”
韩越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依晨,我……”
“别说对不起。”胡依晨打断他,“说了也没用。”
“房子,车子,存款,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我的护理笔记,还有妈。”
韩越泽愣住了:“妈?”
“对。”胡依晨握紧婆婆的手,“妈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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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韩越泽从地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他扶着墙站直,看着胡依晨,又看看母亲,眼神复杂。
“妈……您要跟她走?”他的声音干涩。
“嗯。”曹秀娟点头,“依晨去哪儿,我去哪儿。”
“可我是您儿子……”
“你是我儿子,但你没把我当妈。”老太太说得很平静,“这十五年,你来看我的次数,还没有依晨一天照顾我的时间长。”
“我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三个问题,像三记耳光,抽在韩越泽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越泽。”曹秀娟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消散了,“从今天起,咱们母子情分,就到这儿了。”
“您……您要跟我断绝关系?”韩越泽的声音在发抖。
“不断绝关系,还能怎么样?”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苦,“让你继续来气我?继续欺负依晨?”
“我告诉你,韩越泽,这份遗嘱我死之前不会改。”
“我活着一天,这个家就由依晨做主。”
“我死了,一切按遗嘱来。”
“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来打扰我们。”
说完,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胡依晨赶紧扶住她:“妈,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曹秀娟拍拍她的手,“就是累了,想睡会儿。”
肖律师收起文件,朝胡依晨点了点头:“胡女士,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谢谢肖律师。”胡依晨说。
肖律师走了,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韩越泽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胡依晨扶着婆婆站起来,往次卧走。
经过韩越泽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离婚协议起草好了,发我邮箱。”她说,“我签了字就搬走。”
韩越泽猛地抓住她的胳膊:“依晨,我们……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胡依晨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牵着她走进婚姻殿堂。
现在,却让她觉得恶心。
“放手。”她说。
“依晨……”
“我说,放手。”
韩越泽松开了手。
胡依晨扶着婆婆进了次卧,关上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也隔绝了过去十五年的一切。
曹秀娟躺在床上,胡依晨给她盖好被子。
“妈,您真要跟我走?”她轻声问。
“嗯。”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她,“依晨,你嫌弃妈吗?”
“怎么会?”胡依晨的眼泪又掉下来,“我巴不得您一直陪着我。”
“那就好。”曹秀娟笑了,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别哭了,傻孩子,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
“嗯。”胡依晨用力点头。
客厅里传来关门声,韩越泽走了。
胡依晨坐在床边,握着婆婆的手,心里空落落的。
十五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争吵,没有撕扯,只有一份遗嘱,就把一切都了结了。
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疼?
“依晨。”曹秀娟忽然说,“床头柜抽屉,打开看看。”
胡依晨想起婆婆之前说的话,走到窗边,在花盆底下找到了钥匙。
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了,漆都掉了一大半。
她抱着盒子回到床边,曹秀娟示意她打开。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些旧东西。
一沓照片,几封信,还有一本存折。
照片是胡依晨和曹秀娟的合影,从她嫁进来第一年开始,每年一张。
第一张是在医院的病床前,她刚给婆婆擦完脸,两人对着镜头笑。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婆婆也没这么瘦。
往后翻,照片一年年过去,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婆婆的头发全白了。
但每张照片上,她们都靠得很近,笑得很甜。
胡依晨的眼泪又涌出来,滴在照片上。
她赶紧擦掉,怕弄花了。
“妈……”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看看存折。”曹秀娟说。
胡依晨翻开存折,开户名是她的名字。
从十五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存进来。
起初是几百,后来是一千,两千……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五千。
“这是……”她抬起头。
“我每个月退休金留下一点生活费,剩下的都给你存起来了。”曹秀娟说,“本来是想着,万一我走了,你还有点钱傍身。”
“现在用不上了,遗嘱里的钱够你花了。”
“但这笔钱,是我一点一点攒的,你得收着。”
胡依晨抱着存折,哭得说不出话。
十五年了,婆婆一直在为她打算。
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起,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就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
而她,也把婆婆当成了亲妈。
“妈。”她扑进婆婆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谢谢您……谢谢您……”
曹秀娟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不哭了,不哭了。”老太太的声音也带着哭腔,“以后咱们好好的,啊?”
“嗯……”胡依晨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胡依晨没睡。
她坐在床边,守着婆婆,就像过去十五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老太太安详的睡脸上。
胡依晨轻轻握住婆婆的手,那只手很瘦,但很温暖。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婆婆好。
比亲妈还要好。
天亮时,曹秀娟醒了。
看见胡依晨还坐在床边,她愣了愣:“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胡依晨笑了笑,“妈,您饿不饿?我去做早饭。”
“不急。”曹秀娟坐起来,“依晨,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胡依晨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我给你想好了。”老太太说,“你不是照顾了我十五年吗?这十五年,你学会了怎么护理病人,怎么安抚家属,怎么在绝望里找希望。”
“这些经验,别人没有。”
“咱们用遗嘱里的钱,开个抗癌互助中心,帮助那些和咱们一样的人。”
胡依晨的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她从来没想过。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再合适不过。
她这十五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和癌症相处。
怎么照顾病人,怎么调整心态,怎么在漫长的治疗里保持希望。
这些经验,对那些刚确诊的家庭来说,是无价之宝。
“妈……”她激动得说不出话。
“就这么定了。”曹秀娟拍拍她的手,“等离婚手续办完,咱们就着手准备。”
“好!”胡依晨用力点头。
早饭做好时,门铃响了。
胡依晨去开门,门外站着韩越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他说,声音沙哑,“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胡依晨接过文件,翻开来。
协议写得很简单,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如下:无。
韩越泽放弃所有财产要求,胡依晨也放弃。
孩子抚养权:无子女。
探视权:无。
唯一的附加条款是,胡依晨自愿放弃对韩越泽的赡养费要求。
她看完,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签完字,她把协议递给韩越泽。
“需要我什么时候搬走?”她问。
“不急。”韩越泽说,“你可以住到找到房子为止。”
“不用了。”胡依晨摇头,“我今天就搬。”
“这么快?”韩越泽愣了一下。
“嗯。”胡依晨看着他,“越泽,祝你幸福。”
这句话她说得很真诚。
十五年夫妻,就算最后闹成这样,她也希望他能过得好。
韩越泽的眼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胡依晨笑了笑,“都过去了。”
胡依晨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三本厚厚的护理笔记。
其他的,她什么都没带。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曹秀娟的东西更少,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药,还有那个铁盒子。
两个行李箱,就装下了她们的全部家当。
收拾完,胡依晨推着行李箱,扶着婆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五年的家。
客厅,厨房,卧室……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但都过去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像是给过去十五年,画上了一个句号。
10
一年后。
城东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层,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晨娟抗癌互助中心”。
牌子是木质的,字是手写的,朴实无华。
但每天来这里的人,络绎不绝。
胡依晨穿着一件简单的棉布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正给一位刚确诊肺癌的大姐讲解化疗注意事项。
“第一次化疗可能会恶心,我给您写几个食谱,都是清淡好消化的。”
“心态很重要,您看我妈,五次复发都挺过来了,现在精神多好。”
曹秀娟坐在窗边的藤椅里,正在给一位老先生做心理疏导。
老太太穿着碎花衬衫,气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老哥哥,您这病啊,就是个慢性病,跟高血压糖尿病一样,得学会跟它和平共处。”
“您看我这不活得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没事来这儿跟大伙聊聊天,日子一样过。”
老先生听着,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互助中心不大,六十多平米,隔成了几个区域。
咨询区,休息区,还有一个摆满了书籍的资料角。
墙上贴满了照片,都是来这里求助过的家庭,康复后的合影。
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他们的故事。
胡依晨忙完手头的事,走到婆婆身边,给她倒了杯温水。
“妈,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会儿?”
“不累。”曹秀娟接过水杯,笑眯眯地说,“看着这些人慢慢好起来,我比什么都高兴。”
“您高兴就好。”胡依晨在她旁边坐下,环视着这个小小的中心。
一年前,她用遗嘱里的钱租下这个地方,简单装修,买了些桌椅书柜。
刚开始只有她和婆婆两个人,靠口口相传,慢慢有了名气。
现在,这里有三个专职的护理顾问,都是胡依晨手把手带出来的。
还有十几个志愿者,大部分是康复者的家属,自愿来帮忙。
她们不收费,所有的开支都来自社会捐赠,还有胡依晨自己的积蓄。
“依晨姐!”一个年轻女孩跑进来,脸上带着笑,“刘阿姨的女儿来电话,说她妈妈这次复查结果很好,肿瘤缩小了一半!”
“太好了。”胡依晨也笑了,“晚上咱们包饺子,庆祝一下。”
“好嘞!”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去厨房准备了。
曹秀娟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这姑娘刚来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现在多好,爱说爱笑的。”
“嗯。”胡依晨点头,“所以咱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窗外阳光很好,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一年了,胡依晨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忙碌,充实,每天都能帮到人。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比什么都好。
下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肖律师。
“曹阿姨,胡女士。”他笑着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肖律师,您怎么来了?”胡依晨赶紧迎上去。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肖律师把果篮放下,“看样子,生意不错?”
“不是生意,是公益。”曹秀娟纠正道,“肖律师,坐。”
肖律师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环境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都是依晨张罗的。”曹秀娟骄傲地说,“这孩子,能干着呢。”
“看得出来。”肖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今天来,是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胡依晨心里一紧:“什么事?”
“别紧张,是好事。”肖律师笑了,“韩越泽的公司,破产了。”
胡依晨愣住了。
一年前离婚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韩越泽。
只知道他很快和马子欣结了婚,马子欣生了个儿子。
至于其他的,她没打听,也不关心。
“破产?”曹秀娟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他那个小公司,本来就不景气。”肖律师说,“加上去年投资失败,资金链断了。上个月正式申请破产清算。”
“那他现在……”
“一无所有。”肖律师叹了口气,“房子被拍卖了,车子也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马子欣呢?”胡依晨问。
“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肖律师摇摇头,“听说正在闹离婚。”
胡依晨沉默了。
她以为听到这个消息会解气,会痛快。
但真的听到了,心里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悲哀。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那个她爱了十五年的男人,现在沦落到这步田地。
“他来找过我。”肖律师继续说,“想让我帮忙,看看能不能从遗嘱里……”
“不可能。”曹秀娟斩钉截铁地说,“遗嘱不会改,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我知道。”肖律师点头,“我跟他说明白了。他也没纠缠,就是……看着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太太说得很平静,“肖律师,麻烦您转告他,别再来打扰我们。”
“我会的。”
肖律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胡依晨送他到门口,回来时看见婆婆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发呆。
“妈。”她走过去,“您没事吧?”
“没事。”曹秀娟转过头,眼睛里有一丝泪光,“就是……心里有点堵。”
胡依晨明白婆婆的感受。
再怎么说,韩越泽也是她的儿子。
血脉相连,割舍不断。
“您要是想见他……”她轻声说。
“不见。”曹秀娟摇头,“见了又能怎么样?给他钱?帮他度过难关?”
“我帮了他一辈子,最后他把我气成这样。”
“够了,真的够了。”
老太太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依晨,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认了你这个女儿。”
“有你在,妈知足了。”
胡依晨抱住婆婆,眼泪掉下来。
“妈,我也是。有您在,我什么都不怕。”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墙上的照片被镀上一层暖光,照片里的人都在笑。
那些曾经被病痛折磨的面容,此刻都洋溢着希望。
门外又有人来了,是一对年轻夫妻,手里拿着诊断书,脸色苍白。
胡依晨松开婆婆,擦干眼泪,迎了上去。
“您好,请进。”她微笑着说,“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声音温和,眼神坚定。
像是过去十五年里,每一个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日夜。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单一人。
曹秀娟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温暖,有力。
像是无声的承诺:这辈子,咱们娘俩,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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