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一下,又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是那个沉寂许久的同学群。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带着久违的热闹。
班长朱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各位老同学,一年没见了,今年聚会的时间地点,大家提提想法?”
下面立刻跟了好几条回复,表情包和语音此起彼伏。
有人提到了我:“去年多亏了江山,那顿海鲜大餐,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是啊,江山大气,八万块眼都不眨。”
“今年还得看咱们曾总的。”
我看着那些快速刷上去的文字,窗外的天色阴沉,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拇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悬了许久,最终,我点开输入框,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今年刚亏了40万,真请不起了。”
发送。
群里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只剩下我那行黑色的字,孤零零地,悬在一片突然降临的死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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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消息是上午十点多发出来的。
那会儿我正在看吕熠楠交上来的上一季度运营分析报告。
报告做得扎实,数据图表清清楚楚,结论也犀利,直指几个推广渠道的投入产出比已经严重失衡。
结论后面,他用加粗字体写了一句建议:立即收缩,止损为先。
我把报告合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办公室朝北,即便是上午,光线也有些不足,桌上的绿植看着都没什么精神。
手机就是在那时开始频繁震动的。
起初我没理会,直到它嗡嗡嗡地响成了一片,我才拿起来。
解锁,屏幕上是熟悉的群聊界面,“青春不散场(45)”,群名俗气,但里面是实打实从高中一起走过来的人。
朱宇的头像是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某个论坛背景板前的照片,笑容标准。
他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那口带着点本地腔调的普通话,热情洋溢:“老同学们,早上好啊!这转眼又快到年底了,去年咱们聚得那么开心,今年可不能断了。
我初步想了几个地方,大家看看合不合适?一个还是去年那家海鲜酒楼,档次够,地方也熟。
另一个是新开的江南菜馆,环境更雅致些。
时间嘛,我看就定在下周六晚上,大家应该都没什么问题吧?”
下面很快有人附和。
徐涵柏发了个鼓掌的表情:“班长辛苦!我看海鲜酒楼就挺好,去年那澳洲龙虾,绝了!”
袁金鑫紧跟着说:“是啊,去年江山做东,那场面,那气派,咱们班这么多年,就数去年聚得最风光。”
几句话,把去年的场景又勾了起来。
我仿佛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酒气、海鲜腥气和昂贵香水味的空气,能听到碰杯的脆响和放大了的笑闹声。
有人开始@我。
“@曾江山,曾总,今年还得您来掌舵啊,您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江山今年生意肯定更红火了吧?去年就说要扩大规模,今年得给咱们好好讲讲成功经验。”
我看着那些跳跃的文字,和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滑动,往上翻,全是热烈的讨论,关于地点,关于菜品,关于谁谁谁又开了职,谁谁谁家孩子考上了重点。
没有人问一句,江山,你最近怎么样。
窗外的雨好像下得密了些,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我把手机屏幕按熄,倒扣在桌面上。
报告上“止损为先”四个字,刺眼得很。
02
报告是吕熠楠熬夜做的。
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是我半年前从竞争对手那里挖过来的。
当时看中的就是他脑子活,敢说,做事有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现在,这股狠劲用在了给我“看病”上,诊断结果还不怎么乐观。
“曾总,”早上他来送报告时,脸色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数据我都复核了三遍,不会有错。
上个季度,我们在‘悦享生活’和‘品质圈’这两个公众号上的投放,占了推广费用的六成,但带来的新客户转化,不到百分之五。
光是这两项,净亏损就超过二十五万。”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这已经不是效率高低的问题了。
这像是……像是有人压根没想让这些钱产生效果。
我私下找渠道的朋友打听了点消息,不一定准,但您听听——这两个号背后的运营公司,好像都跟一个叫‘鑫源文化’的有来往。”
鑫源文化。
袁金鑫的公司。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吕熠楠站了一会儿,把报告轻轻放在我桌子边缘:“您慢慢看,有事叫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曾总,有些话可能不该我说。
但做生意,有时候光讲老交情,吃亏的是自己。”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雨水敲打窗玻璃的细微声响。
去年这个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去年深秋,同学会前一周,也是在这个办公室。
窗外是明晃晃的夕阳,把半个房间都染成了金色。
我刚签下一笔不大不小的订单,虽然利润薄,但现金流看着好看。
朱宇的电话就是那时打来的,语气亲热得像昨天才一起喝过酒。
“江山,聚会的事我张罗得差不多了,就定在‘海王阁’,咱们市最高档的那家海鲜酒楼!
包厢我都看好了,最大的那个,带卡拉OK和独立卫生间的。
同学们我都通知了,大家都说你曾总现在是大老板,这次可得好好沾沾你的光!”
我当时正志得意满,听着这话,心里舒坦,嘴上还客气:“班长你这话说的,都是老同学,什么老板不老板的。”
“哎,你就别谦虚了!咱们班就数你最有出息。
对了,那边经理说了,酒水可以自带,能省点。
你看你是准备带茅台还是五粮液?我有个朋友做这个,能拿到好价……”
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阔气:“不用麻烦了班长,就直接用他们店里的吧,挑好的上,让大家喝尽兴。
多少钱都没关系,到时候我来结。”
“哈哈,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江山,还是你大气!”
电话挂断,夕阳的金光落在我崭新的皮鞋尖上,亮得晃眼。
我以为那是我人生又一个高点的开始。
没想到,那点金光,这么快就被今年这连绵的阴雨,浇得一点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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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忆像开了闸的水,止不住。
去年聚会那晚,“海王阁”最大的包厢“蓬莱厅”里,灯光璀璨得有些俗艳。
巨大的圆桌中间,摆着冰雕和鲜花,周围层层叠叠的餐盘里,是张牙舞爪的龙虾、帝王蟹,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鱼。
空气里满是食物蒸腾的热气和酒味。
我坐在主位旁边,那是朱宇特意安排的。
他端着酒杯,脸红得像关公,舌头也有点大了,但声音洪亮:“各位!静一静!咱们今天,必须得先敬咱们的曾总,曾江山同学一杯!
没有江山,咱们哪能坐在这么气派的地方,吃上这么地道的高档海鲜?
大家说是不是?”
“是!”众人哄笑着举起杯,目光都热切地投向我。
徐涵柏挤眉弄眼地喊:“曾总,以后可得多带带老同学啊!”
袁金鑫则拿着分酒器,殷勤地给我添酒:“江山,我干了,你随意!以后生意上有什么好机会,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我笑着,一一应下,杯里的白酒辣辣的,喝下去却变成一股暖流和轻飘的得意。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有人起哄让我讲讲生意经,我推辞不过,便挑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说了,引来一片赞叹。
朱宇拍着我的肩膀,凑得很近,一嘴酒气:“江山,看见没?这就是威望!
咱们班以后就以你为核心了,常聚常联系,资源共享嘛!”
后来,不知谁提议去唱歌,鬼哭狼嚎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有些头昏,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听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嗓音唱着过时的流行歌。
心里那点虚荣,被酒精和恭维泡得发胀。
结束时,已经是深夜。
大家东倒西歪地聚在酒楼门口等代驾,寒暄着,约定着“下次再聚”。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很自然地递向我:“先生,一共消费七万八千六百元,请问怎么支付?”
很厚的一叠单据。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朱宇就大声说:“找我们曾总!今晚曾总请客!”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过来,带着笑,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我从钱包里抽出卡,递过去,动作尽量显得从容:“刷吧。”
“曾总豪气!”
“谢谢江山!”
“明年还得靠你啊!”
在一片嘈杂的感谢和道别声中,我坐进车里。
车窗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热闹,那点因为花钱买来的热烈,迅速褪去,只剩下胃里翻腾的酒意和空空的钱包带来的轻微眩晕。
司机问我:“曾总,直接回家吗?”
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迅速后退的街道,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有点累。
但那点累,很快被手机里几条恭维的短信冲淡了。
朱宇发得最长:“江山,今晚太感谢了!同学们都特别高兴,说你重情重义,是咱班的骄傲!
发票我明天让酒楼开好给你送过去?抬头就开你公司对吧?”
我回了句:“不用了班长,小钱。”
那八万,对那时的我来说,似乎真的只是“小钱”。
是用来买一场热闹,买一点众星捧月的感觉,买一个“成功者”标签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04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群聊,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程银凤”的名字,我的妻子。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接通电话,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喂,银凤。”
“江山,”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有的温婉,但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这个月的房贷,银行今天又发短信来了。
还有,小杰培训班的费用也该交了,老师催了一次。”
“嗯,我知道。”我看着窗外淋漓的雨水,“我这边……这两天货款就能回来一笔,回来就马上转给你。”
“货款……”妻子停顿了一下,“江山,你公司最近是不是……挺难的?上次听你打电话,好像不太顺。”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没有的事,就是正常的业务周期,年底了,收款是慢点。
别瞎想,照顾好家里和小杰就行,钱的事我来解决。”
“那你别太累着自己。”妻子的声音柔和下来,“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煲了汤。”
“可能……晚点吧,你们先吃,别等我。”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久久没动。
房贷,培训费,家里的日常开销,像一根根无形的线,勒在脖子上,慢慢收紧。
去年刷卡付那八万账单时,我觉得自己是个慷慨的、成功的男人,能轻松罩住一场热闹,也能稳稳托起一个家。
现在,那八万块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当时只激起一圈虚荣的涟漪,如今却仿佛沉到了水底,拉着我不断下坠。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吕熠楠。
“曾总,有几个供应商的电话,打到前台了,问货款的事。
还有,‘鑫源文化’那边有个经理过来,说想谈谈下一步的合作推广方案,您看……”
我揉了揉眉心:“供应商那边,你帮我应付一下,就说财务在走流程,最迟下周。
‘鑫源’的人……你先接待到会议室,说我正忙,晚点过去。”
放下电话,我点开手机银行APP。
看着那几个可怜巴巴的数字,和即将到期的几笔小额贷款提示,胃部隐隐传来抽搐感。
四十万的亏损,像一道深深的裂痕,横亘在公司的生命线上。
这不仅仅是数字。
这背后是我这么多年一点一滴攒下的家底,是我在妻子儿子面前维持的体面,是我在那些老同学眼中“成功”的幻象。
而这一切,摇摇欲坠。
同学群又跳到了屏幕最上方。
有人发了一张去年聚会的合影。
照片里,我站在C位,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杯酒。
朱宇紧挨着我,手搭在我肩上。
其他人簇拥在周围,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徐涵柏在照片下面评论:“看看咱们曾总这气场!怀念去年那顿饭啊!”
袁金鑫回复:“可不是,今年再聚,还得是这个标准,才配得上咱们曾总的身份。”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毫无阴霾的自己,觉得异常陌生。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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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群里的气氛被那张合影彻底点燃了。
怀旧的情绪混合着对又一次盛宴的期待,像野火一样蔓延。
有人开始讨论今年该点什么菜。
“去年那个清蒸东星斑绝了,今年必须再来一条!”
“芝士焗龙虾也不错,孩子们肯定喜欢。”
“酒呢?今年还上茅台吗?曾总?”
话题绕来绕去,总会绕回我身上。
仿佛我是一颗已经被定位好的、理所应当的、会持续发光的恒星,照亮他们一年一度的欢聚。
我关掉了群消息提示,但每隔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点进去看看。
那些热烈的、带着明确指向的讨论,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吕熠楠进来过一次,送进来一杯浓茶。
他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我手边,看了一眼我屏幕上亮着的群聊界面,又沉默地退了出去。
那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这年轻人,太敏锐了。
下午,我去会议室见了“鑫源文化”的人。
来的是个年轻的业务经理,姓王,西装笔挺,说话滴水不漏。
他带来的方案厚厚一摞,印刷精美,数据详实,计划着下一步如何在各大生活类公众号上为我的产品进行“深度内容植入”和“口碑打造”。
“曾总,我们袁总特别交代,您是老朋友,价格绝对给到最优惠。”
王经理笑容可掬,“您看,这是几个备选的大号,粉丝量都是百万级别,影响力绝对有保障。
合作模式可以灵活,按效果付费也行。”
我翻着那些方案,看着上面一个个眼熟的公众号名字,其中就包括吕熠楠报告中重点提到的那两个“黑洞”。
耳边似乎又响起袁金鑫在去年聚会上的声音:“江山,以后生意上有什么好机会,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我合上方案,抬起头,脸上也堆起一点笑:“王经理,方案先放这儿,我仔细看看。
最近公司现金流有点紧,大的投放计划,可能得缓缓。”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不变,连弧度都没改一下:“理解,理解。
年底了,大家都难。
那曾总您先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
我们袁总常说,跟您合作,最是愉快放心。”
送走王经理,我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
雨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雨雾,城市的高楼在雾中影影绰绰。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朱宇,他没在群里说话,而是直接私聊了我。
“江山,在忙吗?”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回:“班长,有事?”
他的回复很快,一条语音,点开,依旧是那种热情又带着点圆滑的语调:“江山,群里的热闹你看到了吧?大家这积极性多高!
都盼着今年再聚呢。
时间地点我基本定了,还是‘海王阁’,下周六晚上。
我跟他们经理打过招呼了,给咱们留最好的包厢,菜就按去年的标准,再提个档次。
你看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同学们可都等着你点头呢。
去年你那一下,可是把咱们班的凝聚力提到新高度了。
今年还得靠你撑场面啊,曾总。”
最后那个“曾总”,像是个轻飘飘的玩笑,又像是个沉甸甸的帽子,不由分说地扣下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冰凉。
窗外,暮色开始四合,雨雾中的路灯逐一亮起,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迷蒙的海洋。
办公室里没开灯,黑暗渐渐漫上来,吞噬了桌椅的轮廓,也吞噬了我。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我的脸。
群里,因为朱宇没有再发言,短暂的安静后,讨论又开始了。
有人@朱宇,问具体时间。
有人@我,半开玩笑地说:“曾总是不是在酝酿大招,准备给咱们更大的惊喜?”
惊喜。
我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脸上肌肉的牵动。
我点开群聊输入框,光标在那里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像个催促的节拍。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徐涵柏发的:“我看今年不如让曾总安排个后续活动,吃完饭咱们找个地方继续喝,一条龙,让曾总展示一下真正的实力!”
下面跟着几个嬉笑附和的表情。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手指落下,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今年刚亏了40万,真请不起了。”
光标移动,移到发送键上方。
指尖顿了顿,然后,按了下去。
06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盯着屏幕,看着自己那句简短的话,像一块黑色的、棱角分明的石头,突兀地砸进了一池原本欢快嬉戏的温水里。
然后,涟漪消失了。
水面上所有的热闹、所有的波动,都在瞬间冻结、平复。
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任何新消息跳出来。
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
只有之前那些快速刷上去的、关于龙虾茅台和一条龙服务的讨论,尴尬地停留在那里,仿佛一场盛大舞会突然停电,音乐骤停,灯光熄灭,所有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放下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办公室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霓虹灯光,透过雨雾,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水影。
我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听到空调换气的微弱声响,能听到雨水顺着外墙管道流淌的汩汩声。
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这种沉寂,比我预想的要沉重。
它不是解脱,不是释放,而像是一脚踏空,坠入了一个无声的、粘稠的深渊。
我开始想象手机另一头,那些老同学此刻的表情。
朱宇大概会皱起眉头,手指敲着桌面,思考着如何挽回局面,或者,如何重新定位我这个“失势”的同学的价值。
徐涵柏可能会撇撇嘴,嗤笑一声,转头就跟旁边的人说:“看吧,我就说去年是打肿脸充胖子。”
袁金鑫呢?他或许会轻轻“哦”一声,然后继续翻看他手里的那份推广方案,盘算着下一个目标客户是谁。
还有那些没怎么说话,只是跟着附和、跟着笑、跟着期待一场免费盛宴的人,他们此刻是尴尬,是失望,还是漠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机再也没有亮起。
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块冰冷的黑色墓碑,埋葬着过去一年那场价值八万块的、虚幻的热闹,也埋葬着我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虚荣。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几乎停了,玻璃上布满细密的水珠,将外面的灯火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城市依旧在运转,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滑行。
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我在一个四十五人的群里发了一句话,而有任何改变。
改变的,只是我自己的某个世界,无声地坍塌了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走回去接起来。
是吕熠楠,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低沉:“曾总,有几个供应商又打电话来催了,语气不太好。
另外……前台说,有位姓郑的先生来找您,没有预约,但说一定要见您,是您的老同学。”
郑?
郑刚毅?
我握着听筒,一时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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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让吕熠楠请郑刚毅进来。
放下电话,我打开了一盏桌边的台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但房间的大部分角落,依旧沉浸在晦暗里。
很快,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开了,郑刚毅走了进来。
他还是老样子,身材高大,穿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直接,不躲不闪。
不像朱宇他们,总带着一层客气而疏离的笑容。
“江山。”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粗,带着点沙哑。
“刚毅,你怎么来了?快坐。”我指了指沙发,想给他倒水,却发现热水壶是空的。
“别忙了。”他自己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点局促。
他打量了一下我的办公室,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文件,和窗外依旧阴沉的夜色。
“路过这边,想着好久没见,就上来看看。”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群里……我看见了。”
我坐在他对面,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勉强:“哦,那个。
没事,就是实际情况。”
郑刚毅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四十万,不是小数目。怎么回事?”
他的直接让我有些不适应,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被冒犯。
或许是因为他眼里没有探究八卦的好奇,也没有衡量价值的审视,只有一种朴素的、属于老朋友之间的关切。
“投资出了点问题,几个推广渠道效果很差,钱烧光了,没见什么响动。”我简单解释了几句,没有提袁金鑫,也没有提那些具体的细节。
郑刚毅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这些年好像一直在做工程机械的销售,跑工地,追货款,日子也不轻松。
“朱宇他们……”他开口,又停住,摇了摇头,“群里后来没人说话了。”
“嗯。”
“徐涵柏私下拉了个小群,”郑刚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无意中看到的。
他们在里面说……说你可能是故意的,哭穷,不想请客。
还说去年那八万,说不定是拿了公司的钱充面子,现在公司查得严了,就不敢了。”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荒谬得想笑。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坦白的困境,可以被如此“合理”地揣测。
“随他们怎么说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郑刚毅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一条银行转账的短信通知。
郑刚毅给我转了五千块钱。
我愕然抬头:“刚毅,你这是……”
“我手头也不宽裕,”他打断我,眼神看向别处,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这点钱,你先应应急。
别推,咱们之间不兴这个。
当年我老娘住院急着用钱,你二话不说借给我的时候,我也没推。”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吧。
具体金额我都忘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看着短信上那五千块的数字,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旧夹克、表情局促的老同学。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走了。”郑刚毅站起身,“家里还有事。
你……保重。
有事,吱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江山,人这辈子,起起落落正常。
别被那些不相干的话,压垮了脊梁。”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台灯的光晕里,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短信,和同学群里我那句孤零零的“亏了40万”,并排在一起。
一边是冰凉刺骨的现实和揣测,一边是滚烫朴素的五千块钱和一句“保重”。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了。
08
郑刚毅走后,办公室里那点稀薄的人气儿又散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接收。
二十四小时后,它会自动退回。
他的情义我领了,但他的日子也不容易。
这五千块,我不能要。
夜更深了。
整栋写字楼似乎都安静下来,只有我这间办公室还亮着一点孤灯。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那些令人头痛的报表和待处理的邮件,试图让自己沉入具体的事务中去,暂时忘却群里的死寂和那些背后的私语。
但注意力很难集中。
偶尔,我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倒扣在桌上的手机。
它一直很安静。
直到晚上九点多,它终于亮了一下,嗡嗡地震动着。
不是群消息,是朱宇的私人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来接通了。
“喂,班长。”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江山,还没休息吧?”朱宇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着那股熟稔的热情,但仔细听,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刚忙完,想着给你打个电话,聊聊。”
“嗯,你说。”
“群里的事……”他斟酌着词句,“我看到了。
你发那句话,把大家都搞懵了。
徐涵柏他们几个,嘴上没个把门的,在别的群里瞎议论,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看别的群。”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被我噎住了。
“呵呵,不看也好,清净。”朱宇干笑两声,很快调整过来,“不过江山啊,不是我说你。
有些话,放在群里说,不太合适。
咱们都是老同学,有什么困难,私底下说嘛。
你这一下子……弄得大家多尴尬,也伤感情不是?”
“实话实说,也伤感情吗?”我问。
“不是那个意思!”朱宇连忙道,“我的意思是,场合,要注意场合。
再说了,四十万……对你曾总来说,算个什么事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
公司经营,一时波动很正常。
去年聚会那气魄,大家可都还记得呢。
今年这聚会,大家都盼着,你要是不来,或者……唉,那多扫兴。”
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我、为班级的“大局”考虑。
“班长,”我打断他,声音很平,“去年那八万的发票,抬头开的是我公司。
后来,你拿回去报销了吗?”
电话那头,骤然失声。
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死一般的寂静,沿着电信号蔓延过来,比我那句话说出口后,同学群里的寂静,还要冰冷,还要沉重。
我甚至能想象出朱宇此刻脸上的表情——那种被猝不及防揭穿底牌的错愕、尴尬,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恼怒。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很久,或许只是几秒钟,朱宇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层热情圆滑的外壳彻底剥落了,只剩下生硬的、带着点冷意的腔调:“江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问。”
“发票的事,是你自己说不用开的!后来我看你没要,才想着别浪费,拿回公司看看能不能处理。
这有什么问题?”他的语速加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质问。
“没问题。”我说,“班长,还有别的事吗?我这边还有点忙。”
“你……”朱宇被我这轻飘飘的态度噎住了,半晌,他才冷哼一声,“行,你忙。
同学聚会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大家的情分,也就这样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传来,嘟嘟嘟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放下手机,手心有些冰凉。
那个关于发票的疑问,其实在我心里埋了很久。
去年聚会后,朱宇确实问过我要不要发票,我说不用。
后来有一次,公司会计隐约提过一句,好像看到过一张餐饮发票,金额挺大,抬头是我们公司,但时间有点久了,她也不确定。
我当时没在意。
直到吕熠楠的报告出来,直到我看到“鑫源文化”和那些推广黑洞的关联,这个小小的疑点,才像一根刺,重新扎进我心里。
朱宇和袁金鑫,私交一直不错。
去年那场由我慷慨付账的聚会,真的是单纯的“同学情谊”吗?
那八万块,究竟买来了什么?
是虚荣,是恭维,还是一个让我放松警惕、在他们推荐的“优质渠道”上不断投钱的、价值八万的“信任”诱饵?
我不知道。
也没有证据。
但朱宇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和骤变的语气,似乎已经说明了很多。
台灯的光,把我面前的报表照得一片惨白。
那些亏损的数字,此刻看起来,不仅冰冷,更像一张无声讥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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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朱宇的电话,像最后一块被抽走的砖。
让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同学情谊的模糊期待,彻底垮塌下去。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明码标价,甚至,还可以被转手利用。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掉之后,空荡荡的、无处着力的虚脱。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郑刚毅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钱怎么退回来了?收着。”
我回他:“刚毅,真的不用。
你的心意我领了。
我现在还扛得住。”
他很快回复,字里行间带着他特有的执拗:“跟我还见外?
嫌少?
那就当我借你的,等你宽裕了再还。
账号发我,我再转。”
我看着那行字,眼前有些模糊。
最终还是把账号发了过去。
不是因为缺那五千块,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收,这个耿直的老伙计,心里会一直惦记着,过意不去。
五千块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这声音,和朱宇挂断电话后的忙音,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我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同学群。
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我那句“今年刚亏了40万,真请不起了”。
下面是一片空白。
没有人安慰,没有人询问,没有人哪怕说一句“没关系”。
只有空白。
巨大而冰冷的空白。
这空白,比任何嘲讽、任何质疑,都更有力量。
它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线——线的那头,是去年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热闹幻象;线的这头,是今年我坦白困境后,迅疾褪去、避之不及的冷漠现实。
我慢慢地滑动屏幕,往上翻。
翻过徐涵柏提议的“一条龙”,翻过袁金鑫怀念的“茅台”,翻过朱宇热情洋溢的号召,翻过那张每个人都在笑的合影。
那些文字和图片,曾经那么鲜活,那么有温度。
现在看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虚假。
一直翻到昨天上午,朱宇发出第一条提议聚会的消息那里。
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天多。
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久到那些热闹,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然后,点开了群设置。
找到了那个红色的、小小的按钮——“删除并退出”。
没有任何犹豫,我按了下去。
系统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确定要删除并退出群聊‘青春不散场(45)’吗?”
确定。
屏幕闪烁了一下,群聊界面消失了。
连同里面45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连同那些热闹的讨论和冰冷的空白,一起消失了。
手机主屏幕恢复了简洁。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停了。
厚重的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夜空。
没有星星,但远处天际线附近,隐隐透出一点城市灯火映照的微光。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湿润的、清凉的气息。
我关掉台灯,办公室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那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我静静地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映着我的脸。
我没有再去看任何社交软件,没有去查收邮件,也没有去看银行余额。
我点开了一个平时很少用到的、图标朴素的软件——一个招聘平台的APP。
图标点亮,加载。
柔和的光线下,是我自己几年前上传的、穿着西装、面带标准微笑的职业照。
下面,简历的最后一个更新日期,停留在三年前。
那时,我以为自己再也不需要打开它了。
我滑动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缓缓移动。
浏览着那些陌生的公司名称,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职位要求。
“项目经理,要求五年以上相关经验……”
“市场总监,需要有从零到一搭建团队的成功案例……”
“资深运营,需要对数据敏感,有扭亏为盈经验者优先……”
一条一条,划过眼前。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我知道,雨停了。
天,总要亮的。
10
简历改到凌晨三点。
把那些浮夸的“带领团队实现业绩翻番”、“战略布局”之类的词,尽量删掉。
换成更实在的表述。
“负责过年度五百万预算的营销项目”,“主导过某产品线从亏损到收支平衡的调整”。
写到最后,职业目标那一栏,我空着了。
以前那里写着“寻求更大平台,实现职业突破”。
现在,不知道写什么。
关掉文档,眼睛又干又涩。
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和寒意。
彻底不困了。
我索性打开公司的账目和吕熠楠的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像在给自己做一场彻底的手术,每一道伤口,每一处溃烂,都要看清楚。
看清楚了,才能知道从哪里下刀,切掉什么,保住什么。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茶水滚烫,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却让人清醒。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
自从退了群,它好像就真的“安静”了。
没有那些时不时跳出来的、带着各种目的的消息,世界清静得有点不习惯。
但我知道,这种清静是假的。
公司的麻烦,家里的开销,不会因为一个群的消失而消失。
它们还在那里,像房间里的大象,沉默,但无法忽视。
早上七点半,吕熠楠准时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看到我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微微愣了一下。
“曾总,您这么早?”
“嗯。有些事,想清楚了。”我把茶杯放下,“熠楠,你报告里提到的,立即收缩那几个无效渠道,止损。
今天就开始执行,所有相关合同,到期的不续,没到期的,看能不能协商终止,违约金……控制在最低。”
吕熠楠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皱起眉:“那推广怎么办?完全停下来,市场声音就没了。”
“不会完全停。”我指了指报告后面他自己做的一个备选方案,“你提的那个和小平台博主合作,做精细化内容推荐的方案,我觉得可行。
预算砍掉八成,效果未必差。
这事,你牵头去试,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执行计划给我。”
“好!”他回答得很干脆,脸上露出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看到想法被采纳的振奋。
“另外,”我顿了顿,“‘鑫源文化’那边,所有的合作,全部暂停。
他们再来人,或者打电话,一律回复:公司业务调整,暂时没有推广计划。”
吕熠楠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说:“明白了。”
他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雨后的天空被洗过一样,是一种干净的、淡淡的蓝色。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过去的许多天,似乎没什么不同。
又似乎,完全不同。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自动还款提醒,有一笔小额贷款今天到期。
数字不大,但卡里的余额,付完这笔,就真的所剩无几了。
我沉默地看着那条短信,然后关掉。
点开招聘软件,看着我那份刚刚修改好、还带着熬夜热乎气的简历。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停留。
求职意向,我选了几个:运营总监、项目合伙人、高级顾问。
公司规模,没再限定什么“五百强”或者“上市公司”。
地点,也只选了本市。
然后,选中几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职位,把简历投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阳光终于完全照进了办公室,落在我的桌面上,把昨晚那份冰冷的报表,照得有些晃眼。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清冷的、带着泥土和树叶气息的空气涌进来,彻底驱散了办公室里积攒了一夜的沉闷。
楼下的街道开始喧嚣,早高峰的车流缓缓移动,像这个城市苏醒的脉搏。
远处,更高的楼宇顶端,有鸟群飞过。
我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熠楠,通知一下大家,九点半,会议室开个短会。”
“好的,曾总。”
放下电话,我重新坐回椅子。
阳光正好落在我的手上,温暖而干燥。
我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打开了电脑上另一个文件夹,那里有一些很久以前,公司刚起步时,我记录下来的、最原始的产品想法和客户反馈。
字迹有些稚嫩,但想法,似乎还没完全过时。
窗外,车流声,人声,隐隐传来。
属于这座城市的、永不间断的背景音。
而我的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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