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末年,温州有个道士叫林灵素。
年轻时,算不上什么仙风道骨的高人,倒更像个街头混混。
史书《宋史·方技传》里写得直白:“少尝为僧,后弃去,浪迹江湖,好击剑,喜斗殴。”
也就是说,他早年当过和尚,待不下去,就改行当道士,整天打架斗狠,在江湖上晃荡。
人生的转机悄然而至。
他在湖北跟一群恶少群殴,被官府抓了,按律该打板子、关几天。
可偏偏审案的通判是个道教迷。一听林灵素谈吐不凡,还能背《道德经》、讲内丹术,立马把他请回家,“延之上座,日夕问道”。
但湖北终究是小地方。林灵素收拾包袱,直奔汴梁。靠着同道引荐,和自己能说会道的本事,搭上了皇帝身边最红的老道徐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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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宋徽宗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迎入“神霄玉清府”,见到了玉皇大帝的儿子们,一时兴奋不已。于是让老道士解梦,徐知常不敢胡说,赶紧推锅:“此非凡人可解,须请高人。”
高人是谁?自然是他刚认识不久的“兄弟”林灵素。
林灵素一进宫,张口就来:“陛下乃长生大帝君降世!蔡京是左元仙伯,童贯是翊圣功曹,而贫道,乃书罚仙吏,奉玉帝旨意辅佐陛下!”
这套说辞,今天看是胡扯,但在崇道如痴的宋徽宗耳中,正中下怀。
没几天,林灵素就被封为“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先生”,赐金牌、建道观,连皇宫都给他腾出一座“通真宫”住。
可林灵素心里清楚:光靠嘴,站不稳。得让皇帝亲眼看见“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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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某日清晨,宫中忽然异香弥漫。太监循香而去,发现香气来自通真宫——林大师正与吕洞宾“对坐焚香,语笑甚欢”。
这还了得,宋徽宗闻讯大喜,立刻乘小辇赶去。可惜晚了一步,吕洞宾已“化鹤而去”,只在墙上留诗一首:
“捻土为香事有因,世间宜假不宜真。洞宾却识林灵素,灵素何尝识洞宾。”
这首诗,细品极妙。表面是仙凡相会,实则暗讽:吕洞宾知道林灵素是谁(是个骗子),但林灵素根本没见过吕洞宾——全是演的。
可皇帝不管这些。如今见着“仙迹”,愈发宠信。
林灵素自此横行汴梁:出门仪仗比亲王还盛,手下道士敢当街辱骂太子;
他鼓动徽宗废佛,拆寺庙八百座,逼和尚还俗,连大相国寺的铜钟,都被熔了铸钱。
朝中大臣稍有异议,就被他扣上“谤道”罪名,贬的贬,罢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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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老天爷不配合演戏。
政和七年(1117年),汴河决堤,洪水灌城。百姓流离,宫墙浸水。徽宗急令林灵素“设醮祈晴,退水禳灾”。
林大师倒也不含糊,登坛七日,焚符千道,甚至“噀水噀火,噀风噀雨”,全套法术拉满。
结果呢?洪水照涨,雨照下。这时候,就是墙倒众人推了。
御史台、谏院、翰林院,奏章如雪片飞来:“妖言惑主”“毁法乱政”“交通权幸”……连他当年在温州骗婚、私藏民女的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徽宗终于醒悟。一道诏书,削其名号,勒令“还乡自省”。
林灵素捡条命,灰溜溜回温州,不到一年,郁郁而终。死后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江湖再大,也容不下一个口碑崩塌的大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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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这种事随北宋灭亡就结束了?
南宋照样有人接棒。这回是个“神医”——王继先。
他家祖上在汴梁开药铺,招牌叫“黑虎丹”,号称能治百病、壮阳延寿。到了王继先这代,赶上秦桧掌权。秦桧早年未发迹时,就靠向权贵“荐医”拉关系。王继先因此得以出入宫禁,给太后、妃嫔看病。
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王继先“以医药得幸,势倾中外”。他不仅成了宫廷首席御医,还和内侍省头子张去为结为“忘年交”。靠着这层关系,边防大将、州郡守臣,纷纷拜他为“干爹”,求他一句“美言”。
三十多年间,他收干儿子上百,田产遍布两浙,光在京师就有药铺十余处,奴婢数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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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得意之时,他却犯了个致命错误:想插手军国大事。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南侵,镇江守将刘锜力主主动出击。
王继先却在内侍面前放话:“但诛主战数人,则兵自息。”意思是:杀几个主战派,金人就不打了——典型的投降逻辑。
这话辗转传到宋高宗耳中。那天他正在宠妃刘婕妤处用膳,一听勃然变色:“此语谁教汝?”刘婕妤吓得跪地,供出王继先。
高宗震怒。恰逢谏官杜莘老上疏,列其十大罪:
- 私通敌国(曾向金使献药)
- 强占民田三千余亩
- 诱拐良家女子充作药婢
- 虚报药材价格,贪污国帑数十万贯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句:“外间皆言,继先以左道媚上,非真医也。”
高宗提笔亲批:“朕以慈宁(太后)服药,故加恩礼。尔乃妄议国政,当不复有面目见朕!”
随即下诏:罢官、抄家、释放奴婢、永不叙用。
有意思的是,王继先早有预感。早在秦桧死后,他就悄悄把金银细软运回福建老家。
虽被罢黜,回乡后仍“广置园宅,蓄歌伎数十”,日子过得比一般士大夫还滋润。直到孝宗朝,才因民愤太大,被彻底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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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林灵素靠“通神”上位,王继先靠“治病”得宠。
一个装神仙,一个装神医;一个毁佛敛财,一个卖药干政。
路子不同,本质一样:借皇帝的迷信,行自己的私欲。
而他们的共同结局,也揭示了一个千年不变的规律:
江湖术士或可以风光一时,但只要国家真遇到危难——洪水来了,金兵压境了——他们立刻原形毕露。
除了北宋的林灵素,南宋的王继先,历史上胆子大到敢忽悠皇帝的人,不在少数。
汉武帝宠妃李夫人早逝,齐人方士少翁以方术夜致李夫人魂魄,武帝在帷中望见身影,信以为真,封文成将军,赏赐无数。后骗术失灵,少翁写帛书喂牛,谎称牛腹有奇书,被武帝认出字迹,败露被杀,武帝为遮丑,对外称 “文成食马肝死”。
唐文宗母亲萧太后早年失散亲人,文宗下诏寻舅。福建平民萧洪冒称太后之弟,入宫认亲,太后与亲属因年代久远无法辨伪,文宗大喜,封金吾将军、河阳节度使,权势显赫。后被另一冒牌者萧本揭发,经查实是假冒,被文宗赐死。
唐宪宗痴迷长生,方士柳泌自称能炼仙药、致长生,骗宪宗任命其为台州刺史,掌一地财政人力采药炼丹。他在台州搜刮民财,炼出的药不仅无效,反而毒蚀宪宗身体,致其暴崩。宪宗死后,柳泌被杖杀,同党方士皆被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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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大忽悠”的共同点,不在术多高明,而在主君愿信。一旦神迹失灵、灾祸临头,或新骗登场揭旧谎,昔日宠臣,便成弃子。他们的结局,或被杀,或赐死,或罢黜,无一善终。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祥瑞可造,鬼亦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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