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可以尝试举办“长三角超”？一位研究“苏超”破圈的历史学家这样问

胡阿祥的预言，提前应验。

新年伊始，2026年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即“苏超”）尚未开打，但来自苏超“十三太保”的网友们却已在湖南永州掀起广告牌大战，甚至“卷”出一条江苏大道。

“苏超的梗是挖掘不尽的。”一个月前，记者和胡阿祥在聊到接下来的苏超如何玩梗时，他信心满满地预言，“这个可以放心，民间的智慧、网友的智慧是无穷的。”

胡阿祥接受本报专访。任俊锰 摄

胡阿祥是谁？他是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六朝博物馆特聘馆长，曾师从历史地理学大家谭其骧、文史大家卞孝萱，如今他已是国内历史地理学和魏晋南北朝史领域的顶尖专家。同时，他还是荧幕“熟脸”，多次登上《百家讲坛》，主讲《国号》《国之名称》等系列节目，讲解幽默风趣。

胡阿祥与苏超的渊源，可从去年6月下旬苏超“爆火”讲起：当时，有学术期刊向胡阿祥约稿，希望他写写“苏超”。苏超爆火，自然值得写。可为何落到一位历史学家身上？

但若了解胡阿祥的个人经历，由他来写苏超顺理成章。出生于安徽桐城的胡阿祥，祖籍在浙江宁波，曾在上海的复旦大学攻读本硕，并在江苏南京读博并工作、生活至今。多元的长三角经历，使他既有“桐城文派”义理的观照、考据的严谨，又兼具浙东学派“经世济用”的情怀、海派文化兼容并蓄的腔调。实际上，胡阿祥也打破了外界对历史学家的“学究”形象的预设：2015年电视剧《琅琊榜》火遍大江南北，2016年初他花8天时间看完该剧，并用21天，写了一本13万字的《胡阿祥解说〈琅琊榜〉》。“历史学也要接地气。”胡阿祥一直在学术与“戏说”之间找寻“平衡点”。

胡阿祥参加作家见面会。受访者供图

胡阿祥愉快地接受了那次约稿，并瞬间蹦出念头：得去苏超现场感受一下。他将目光锁定在7月5日，南京队对阵苏州队那场比赛。比赛当天，“顶着39摄氏度的高温”，他背着一个小挎包走进球场，里面装着速效救心丸、藿香正气水。约一个月后，他解读苏超破圈的理论文章发表，从历史、地理、文化、社会等角度切入，剖析苏超成功的偶然与必然。

“我们追问历史的终极目的，在于理解当下、规划未来。”这是胡阿祥的口头禅。最近，长三角的城市足球赛事再次蓄势待发。“浙超”已在开展预选赛，今年4月将举办11个地市参加的城市争霸赛；新一届苏超也将于4月开赛，各地市正积极备战中。在这一时间节点，看看这位历史学家眼中的苏超，或许能提供一个新的观察视角。采访时，他反问记者道，“为什么不可以尝试举办‘长三角超’？”

为芜马滁“留票”

去年7月那场比赛，抢票难度远超胡阿祥的想象，原定一家四口前往观赛，最终只抢到两张票。

为何那么难抢？除了“苏宁之争”（即南京与苏州的省内龙头之争）本就备受关注外，胡阿祥还道出了另一个关键原因。“后来才得知，这场比赛南京队竟为滁州、芜湖、马鞍山预留了9000张专属门票，羡煞江苏球迷。”“阿滁”（滁州）、“小马”（马鞍山）公开支持“唯一南哥”（南京），也是苏超的一个热梗。

“通过这件事情，可见宁滁之间情感的深度，以及滁州对于‘徽京’的认同。”讲起宁滁的关系，胡阿祥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胡阿祥解读南京与滁州的联系

10年前，胡阿祥正在撰写《胡阿祥解说〈琅琊榜〉》。研究六朝文化多年的他，自然知晓《琅琊榜》的剧情是“架空”的，但他坚信，背景可以“架空”，却无法“踏空”，比如剧中的“大梁”与六朝时期的梁朝，其人其事的吻合度很高；剧中大梁帝都为“金陵城”，皇帝姓萧，这与萧梁王朝定都南京一致。

当时，围绕剧中“琅琊山”究竟在哪，南京、滁州以及山东等地展开了归属地“争夺”，滁州琅琊山景区更是把“会峰阁”改名为“琅琊阁”，引发热议。胡阿祥曾表示，剧中“琅琊”地名的原型与气质，与滁州琅琊山更为接近，这里距离梁都金陵的路途也甚近。

如果说《琅琊榜》小说与电视剧存在文学创作成分，胡阿祥还拿出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宁滁两城的“亲近”。2024年春天，胡阿祥曾与几位朋友相约滁州，他们爬了琅琊山，拜了醉翁亭、丰乐亭，同时还看了南京太仆寺。“我此前真的不知道南京太仆寺在滁州。”这一偶然发现，让这位历史学家陷入深深的疑问：隶属兵部、负责养马的太仆寺，“设在南京的马群地区就挺好，现在那里的路名就有金马路、神马路等”。为何设在滁州？思考良久，他得出的初步答案是，这背后正是滁州与南京的“亲近”，朱元璋的老家又在滁州凤阳，才让它成了明朝唯一设在外地的中央级政府部门。

讲完南京太仆寺，胡阿祥又展示了一张南京都市圈的示意图。他一边手指地图，一边解说，滁州人乘坐高铁仅需19分钟即可抵达南京南站；全国首条跨省运营的市域铁路——宁滁城际滁州段已于2023年率先通车。早上在南京吃鸭血粉丝汤，中午到滁州逛琅琊山，随口而出两地通用方言“来斯”（意为厉害）等，早已成为宁滁“同城化”的日常。

看准这一趋势，胡阿祥建议宁滁文旅部门联手做好“文旅文章”。比如打造“琅琊榜”精品旅游路线，串起琅琊阁与金陵城；勾连滁州琅琊山与南京五马渡，这是山水文章；还可共同做好“明朝文章”，滁州凤阳有明皇陵、中都城等，南京有明孝陵、明故宫等。也就是他提出建议的当天，宁滁两地文旅部门发布双城文旅融合新举措，推出“从中华门到中都城——大明王朝的时空长廊”等3条精品联游线路。

爆火不只因“散装”

以严肃考据，幽默解构热门话题，是胡阿祥擅长的事情，对《琅琊榜》如是，对苏超亦如是。

苏超出圈缘故何在？胡阿祥直言，其爆火并非偶然，这与“散装江苏”的历史根源密切相关。

清朝时，为防范江南省（大致今西北至凤阳，东南至太湖流域的一带）因富甲天下而出现“尾大不掉”的隐忧，最终于康熙初年将其分割。胡阿祥介绍，“当时这里不仅是全国的粮仓、钱袋子，江南省出身的进士更是占到天下之半”。

当时，江南省一分为二，采取的分割方案是“纵切”，取江宁府、苏州府首字，拼成东面的“江苏”，取安庆府、徽州府首字，拼成西面的“安徽”。胡阿祥分析，这一“肥瘦搭配”的做法，打破了经济区、自然区和文化区的划分标准，让江苏自诞生时就有明显的“拼装”色彩，涵盖江南（长江以南区域）、江淮（长江与淮河间区域）、淮北（淮河以北区域）三大地域，存在语言、饮食、风俗等颇多不同。

“散装江苏”的由来还不止于此。江苏不仅地跨三大自然地域，还坐拥金陵、吴、维扬、楚汉以及海洋五大文化区，再叠加清朝布下的长期稳定的“八府三州”格局，“散装江苏”逐步形成。在胡阿祥看来，江苏“十三太保”，个个经济家底厚实，像是拥有独立文化人格的“诸侯”，彼此之间都有“谁也不服谁”的底气，这就为苏超爆火备足了社会心理“燃料”。

自2025年5月，问起苏超中“南哥之争”“楚汉德比”等对战双方是谁，恐怕少有人不知，甚至不少人可以把背后故事从古讲到今。比如，“南哥之争”就是南京与南通争夺省内“南”字头城市的头把交椅，“楚汉德比”重温了汉王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的史诗对决。胡阿祥在文章中写道，球迷们以及众多媒体创造的各种德比名称，并非简单的绰号，而是对地方文化和集体记忆的活化利用。这也使得“比赛第一，友谊第十四”“没有假球，全是世仇”等口号迅速获得认可并广泛传播。

在苏超中，无论是争吵、互怼还是互黑，都以玩梗的形式完成，既有趣又有料，大家都乐在其中，胡阿祥认为，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文化认同”。以往，太湖特产的白鱼、白虾、银鱼因易被捕获，被渔民称为“太湖三傻”；去年，苏锡常三座太湖沿岸城市，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太湖三傻”，这缘于苏锡常苏超战绩的低迷与傲视省内的经济体量形成的强烈反差。

胡阿祥也曾思考，安徽同样有江南、江淮、淮北三大地域，以及不同的区域文化等，为什么没有皖超呢？一个重要原因是“虽然有差异性，但文化凝聚力不足”。比如，皖南黄山等城市的人，喜欢去杭州，“无论是徽杭古道还是新安江，都通往杭州”；皖中芜马滁等地人，喜欢跑南京，“南京是安徽人最喜欢的城市选择，没有之一”；而皖北的宿州、淮北等地人，“有什么大事就习惯到徐州”。

“苏超”入选2025年十大流行语。

反观江苏，在胡阿祥看来，“十三太保”看似“散为满天星”，其实又共同组成璀璨的星图，展现着“聚为苏大强”的精神和力量。2025年，“十三太保”合力踢火的“苏超”，入选“2025年十大流行语”，是其力证；同年，江苏GDP预计突破14万亿元，亦是明证。

“长三角超”可行吗

去年苏超落幕后，胡阿祥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暂时不讲苏超了”。去年，他在南京、常州、无锡等地，讲了不下10场苏超讲座。

“最好玩也最‘滑稽’的一场”，发生在南京一所高校举办的农业史夏令营。“今年请你讲苏超。”相关负责人的这句话，让胡阿祥感觉“头晕”，“我笑着说这也属于幽默的玩梗吧，吃饱了，才踢得动，就为苏超与农业的这层关系吗？”因为当时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都在热议苏超，最终，胡阿祥“以苏超为载体，讲解江苏的地域文化，及其导致江苏‘十三太保’的形成”，讲了近四个小时才匆忙收住，而学员们仍意犹未尽。

采访中，除苏超、浙超、湘超、赣超等之外，胡阿祥还主动提起，“为什么不可以尝试举办‘长三角超’？”最近，网民们大胆设想的“东北超”被提上日程，从侧面验证了“长三角超”的可行性。

胡阿祥参加纪念复旦大学历史学科创建100周年大会。受访者供图

“长三角超”的落地基础更扎实。20世纪80年代，在复旦大学读本科期间，胡阿祥清晰记得，当时就有了长江三角洲一体化的相关谋划。他和同学们读的是历史地理专业，对区域话题颇感兴趣，为此还专门办了个小型沙龙。大家普遍觉得很好，但也觉得麻烦很多。原因很简单，“长三角不是一个行政区意义上的概念，更多是经济合作、资源共享”，但区域层面很多事情必须靠行政力量推动，而地方行政力量过强又会带来行政壁垒。后来这一跨区域合作概念沉寂许久，证实了他们的担忧。

直到2018年，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沪苏浙皖三省一市同向发力、共谋发展。“尤其是安徽从‘看着长三角’到‘变成长三角’，这是安徽发展质的飞跃。”胡阿祥认为，长三角地区的城市群密布，交通网络发达，文化多元，这些都是破除行政壁垒，举办“长三角超”的重要基础。

如今，胡阿祥对“长三角超”已有一些初步思考：比如，以江苏“十三太保”为参赛主力，并从上海、浙江与安徽各邀请一支球队参赛，形成“13+3”的参赛队伍配置，如此不仅让每轮比赛不再有球队轮空，比赛也将更有长三角特色，在长三角范围内增加看点和受众吸引力。后一年，可由浙江主办，浙超球队为参赛主力，沪苏皖各派一支球队参赛，由此实现三省一市轮流坐庄。

“更好玩的同时，大家的感情就更加紧密了。”胡阿祥表示，通过打造这样的平台，让高大上的长三角一体化变成接地气的“长三角超”，做到既顶天又立地。实际上，基于历史沿革、多元文化以及现实发展等因素，“长三角超”将造出更多“梗”，甚至“挖掘不尽”，如苏浙的吴越之争、苏皖的徽京之争等。

“长三角超”，对胡阿祥而言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原来，胡阿祥的祖父是宁波人，民国时迁居上海经商；他的父亲在技校毕业后，作为高级技术工人援皖，最终在安徽桐城成家，胡阿祥的母亲出自桐城望族张氏；如今胡阿祥在南京大学任教已近40年。这是胡阿祥与沪苏浙皖联系的缩影。

对长三角人而言，“长三角超”（或称“长超”）确有吸引力。苏超中已有例证：去年9月20日，南通迎来苏超主场日，当天南通接待游客68.63万人次，其中上海方向游客9.3万人次，占比15.6%，同比增长43.5%。

“怎么让‘苏超’‘长超’球传得更好，梗玩得更乐，文化发掘更深，民众参与热情更加高涨？”胡阿祥表示，这正是江苏乃至长三角三省一市相关部门要考虑的事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玩梗”与“互怼”的游戏之后，大家会更有“自家人”的身份认同，也更能在尊重差异、鼓励竞争、拥抱对手、彼此喝彩的过程中，“拧成一股绳”。

原标题：《为什么不可以尝试举办“长三角超”？一位研究“苏超”破圈的历史学家这样问》

栏目主编：陈抒怡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任俊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