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根头发
结婚纪念日那天,谢亦诚回来得很晚。
我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精致的烛台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凝固成崎岖的形状,像我当时的心情。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练习了很久的笑容。
“亦诚,你回来啦。”
他“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我,径直走向了浴室。
我抱着他尚有余温的外套,那上面有三种味道。
他自己的古龙水味,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陌生的、甜腻的女士香水味。
我的心,像被那烛泪烫了一下。
我习惯性地去掏他西装的口袋,准备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再挂好。
手机。
钱包。
一包快抽完的烟。
还有一张……酒店的房卡。
白色的卡片,烫金的logo,是一家我们从未去过的高级酒店。
我的手指捏着那张卡,像是捏着一块冰。
更让我窒息的,是缠在房卡上的一根长头发,栗色的,卷曲的,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我不是这个发色。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而我站在客厅里,感觉自己被全世界的水给淹没了。
我和谢亦诚结婚五年,从校服到婚纱。
他是别人眼里的模范丈夫,英俊,多金,待人温和。
我也是别人眼里的幸福女人,为了他,我放弃了自己小有成就的设计师事业,安心做起了全职太太。
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他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以为,这就是爱情最安稳的模样。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家越来越晚,出差越来越频繁。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他的拥抱变得程序化,亲吻也只落在额头。
他说,老夫老妻了,别那么黏糊。
他说,工作太累了,需要个人空间。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逼着自己去信。
直到这张房卡,这根头发,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谢亦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
他看见我站在那里,看见我手里的房卡,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了?”他擦着头发,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我晚饭吃了什么。
我举起那张房卡,声音都在抖。
“这是什么?”
他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哦,下午陪客户谈事,对方开的,休息了会儿。”
“那这根头发呢?”我的指尖捻起那根栗色长发。
他皱了下眉,似乎有些不耐烦。
“不知道,可能酒店没打扫干净吧。”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那么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英俊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在嘶吼,想把房卡摔在他脸上,想质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可我没有。
我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
房卡和头发一起,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就像我此刻沉入谷底的心。
“很晚了,睡吧。”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卧室,没有再看我一眼。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约了晏临渊。
晏临渊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俗称“男闺蜜”。
我们坐在常去的咖啡馆,隔着氤氲的咖啡热气,我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今安,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摇头,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临渊,你说,会不会真是我误会他了?”
晏临渊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今安,你为他放弃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但你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强撑起来的平静。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是啊,我为他放弃了成为顶尖设计师的梦想,放弃了属于自己的社交圈,我生活的全部重心,就是他。
可他呢?
“我想……我想再确认一次。”我擦掉眼泪,眼神里有了一丝决绝。
“怎么确认?”
我看着晏临渊,一字一句地说:“你,帮我演一场戏。”
晏临渊皱起了眉:“你想做什么?”
“我们去开个房。”
“阮今安你疯了!”他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我的想法。
“我没疯。”我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我要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如果他在乎我,他会生气,会愤怒,那我就跟他解释,跟他道歉。如果他不在乎……”
如果他不在乎,那我也就死心了。
晏临渊定定地看着我,许久,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今安,谢亦诚之前不是送了你一支录音笔,说让你随时记录设计灵感吗?还挺贵的。”
我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挺有心的。”晏临渊笑了笑,但我总觉得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还有,别忘了,我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律师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记得就行。”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是随口一提。
现在回想起来,他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后来的所有事。
02 酒店大堂
我们选了谢亦诚公司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就是他房卡上的那家。
这个计划很拙劣,也很疯狂。
晏临渊从头到尾都紧锁着眉头。
“今安,我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在酒店门口,他又劝了我一次。
我摇了摇头,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平静。
“来不及了。”
我给谢亦诚发了条微信。
【亦诚,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同学送我来医院,可能晚点回去。】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进了包里。
我和晏临渊走进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
我故意挽住了他的手臂,身体贴得很近,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晏临渊的身体有些僵硬,但我能感觉到,他用手臂的力量支撑着我。
我们没有直接去前台,而是在大堂的沙发区坐了下来。
这里正对着电梯口,是所有住客的必经之路。
我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我的猎物。
我不知道谢亦诚会不会来,更不知道他来了会是什么反应。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
晏临渊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很干燥。
“别怕,我在这里。”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堂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衣着光鲜,步履匆匆。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这就像一场幼稚的报复,到头来,可能只会让我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电梯口。
谢亦诚。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打电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侧身让一位女士先走出电梯。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我了。
在他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错愕。
只有一秒钟。
下一秒,他脸上的错愕就变成了某种我看不懂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他挂了电话,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
他的脚步很稳,很从容,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
我能感觉到晏临渊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我的身体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预想过他会愤怒,会质问,会冲上来给我一巴掌。
我甚至预想过他会失望,会心痛,会转身就走。
可我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我挽着晏临渊的手臂上。
最后,他看向了晏临渊。
他的脸上,竟然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愤怒的冷笑,不是伤心的苦笑。
而是一种……像是长辈看着不懂事的晚辈胡闹时,那种宽容的,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笑。
“临渊也在啊。”他开口了,语气熟稔得像是遇见了多年老友。
晏临渊站了起来,挡在了我的身前。
“谢总,好巧。”他的声音很冷。
谢亦诚的目光越过晏临渊的肩膀,重新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质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我为什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他只是笑着,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张房卡。
和我昨天在他口袋里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卡,递到了我的面前。
“房间已经开好了,总统套房,视野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递过来的房卡。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的小丑。
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狼狈,都被他用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周围有零星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与探究。
我觉得自己的脸在燃烧。
“你们继续。”
谢亦诚把房卡轻轻放在我们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我遍体生寒的漠然。
然后,他转身,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不打扰你们了。”
03 离婚协议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酒店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谢亦诚那句“不打扰你们了”。
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晏临渊把我送回了家。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开着车。
车里的沉默,压得我喘不过气。
到了小区楼下,他终于开口。
“今安,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解开安全带,机械地推开车门。
“谢谢你,临渊。”我说,“你回去吧。”
我逃一样地跑上了楼。
我怕他看见我崩溃的样子。
我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谢亦诚没有回来。
也好。
我不想看见他。
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眼泪终于决堤。
我以为这是一场对他的测试,结果,却是我自己的一场公开处刑。
他的冷静,他的“宽容”,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更伤人。
那意味着,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我跟谁在一起,不在乎我做了什么。
我对他而言,或许早就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五年的婚姻,原来只是一场笑话。
我在黑暗中哭了很久,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没有力气。
直到手机响起刺耳的铃声。
是晏临渊。
我挂断了。
他又打了过来。
我再次挂断。
第三次,他发来一条信息。
【开门。】
我愣住了,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
晏临渊就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我打开了门。
他走进来,打开灯,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里面是热牛奶和一些我爱吃的点心。
“哭够了?”他问。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今安,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不是你自怨自艾的时候。”他的语气很严肃,“你现在要做的,是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离婚吧。”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段婚姻,已经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了。
晏临渊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
“长痛不如短痛。”
他说:“好。如果你决定了,我会帮你。所有法律上的问题,你都不用担心。”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庆幸,我还有他这个朋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谢亦诚。
他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里的晏临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地挑了下眉。
“还没走?”他问晏临渊,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晏临渊站了起来,直视着他。
“我送今安回来。”
“辛苦了。”谢亦诚说着,脱下外套,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扔在了茶几上。
白纸黑字,标题刺眼。
【离婚协议书】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酒店的那一幕,不是巧合。
是我,亲手把他递过来的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份协议。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车子,归他。
房子,归他。
公司股份,存款,理财……所有的一切,都归他。
而我,阮今安,将净身出户。
理由是:婚内出轨,存在重大过错。
“你……你算计我!”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到了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什么客户,什么酒店没打扫干净,全都是他编造的谎言。
他早就想离婚了,他早就想让我一无所有地滚出这个家。
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身败名裂,百口莫辩的机会。
而我,愚蠢地把这个机会,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谢亦诚笑了。
他拉开领带,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国王。
“算计?今安,话不能这么说。”
“酒店是你自己要去的,男人也是你自己找的。我只是成全了你而已。”
他的声音很温柔,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谢亦诚!”晏临渊怒喝一声,向前一步。
谢亦诚抬眼看他,眼神冰冷。
“晏律师,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阮今安,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签了它,我们好聚好散。否则,我不介意把酒店大堂的监控视频,发给所有我们共同的朋友,包括你的父母。”
“你猜,他们是会信你,还是会信视频?”
他冰冷的指尖,像蛇一样,让我不寒而栗。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我爱了那么多年的脸。
此刻,只剩下狰狞和丑陋。
我的心,彻底死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他走到晏临渊面前,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他。
“晏律师,今天辛苦你了。要不要喝一杯,庆祝一下?”
那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晏临渊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怕他会冲动地打人。
我用尽全身力气,对他喊了一声:“临渊,你先回去!”
晏临渊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担忧。
我对他摇了摇头。
他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狠狠地瞪了谢亦诚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门被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谢亦诚。
还有那份,宣判我死刑的离婚协议。
04 录音笔
晏临渊走后,谢亦诚彻底撕下了他伪善的面具。
他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红酒,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阮今安,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委屈?”
我没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他轻笑一声,“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自找的。”
“这五年来,你除了做做家务,你还会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社会脱节,没有朋友,没有事业。你凭什么觉得,我谢亦诚会爱你一辈子?”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原来,我五年的付出,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原来,他早就厌弃我了。
“那个女人是谁?”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没有直接回答。
“她?她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懂事。最重要的是,她在事业上能帮到我。”
“不像你,只是一个寄生在我身上的米虫。”
米虫……
这个词,让我浑身发冷。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真是太傻了。
我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放弃了我的一切。
“好。”我擦掉眼泪,站了起来,“我签。”
谢亦诚似乎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想通了?”
“是。”我点了点头,“我想通了。我不爱你,我只是爱你口袋里的钱。”
我故意用一种轻佻的,拜金的语气说。
“既然现在钱没了,我当然也没必要再跟你耗下去。”
我看到谢亦诚的脸色沉了一下。
男人的自尊心,总是很奇怪。
他可以不爱你,但他不能接受你不爱他。
尤其不能接受,你爱的只是他的钱。
“不过,”我话锋一转,“在签之前,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毕竟夫妻一场,总得有个了断。”
谢亦诚似乎觉得我已经是他砧板上的鱼,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他靠回沙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说吧。我听着。”
我坐回他对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晏临渊在电话里对我说过的话,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回响。
“今安,稳住他。让他放松警惕。想办法,让他亲口承认他出轨的事实。”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支录音笔。
就是谢亦诚送我的那支。
他看到录音笔,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怎么,还想留下我们最后的回忆?”他嘲讽道。
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按下了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粒微弱的火种。
“谢亦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什么开始?”
“跟那个女人。”
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笑了起来。
“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我想知道,我到底被蒙在鼓里多久了。
他想了想,说:“大概……一年多了吧。”
一年多。
在我为他生日精心准备惊喜的时候,他在陪着别的女人。
在我为他生病整夜不睡照顾他的时候,他在陪着别的女人。
在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盼着他回家的时候,他也在陪着别的女人。
我的心,像被凌迟一样。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必须冷静。
“她叫什么名字?”我继续问。
“苏思落。我公司的。”他毫不避讳。
“所以,你那些频繁的出差,都是假的?”
“不全是。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跟她在一起。”他坦然得令人发指。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享受看着我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酒店那件事,也是你设计好的?”
“不完全是。”他抿了一口红酒,“我确实是想跟你离婚,也确实是想让你净身出户。但我没想到,你会蠢到自己送上门来。”
“那张房卡,是你故意留下的?”
他笑了:“不然呢?不给你一点暗示,你怎么会想到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试探我?”
“谢亦诚,你真恶心。”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却不以为意。
“恶心?阮今安,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成王败寇。你输了,就得认。”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租个小房子,找份糊口的工作。算是……我最后的仁慈。”
他伸手想来拍我的脸,被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别给脸不要脸。”他冷冷地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悲。
一个需要用算计和践踏自己的妻子,来获得成就感的男人,是多么的可悲。
“聊完了。”我说,“明天上午,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我站起身,走进了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我拿出那支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我把这段录音,发给了晏临渊。
附上了一句话。
【临渊,第一步,完成了。】
05 他的书房
谢亦诚大概以为我真的认命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说是要去公司处理交接事宜。
临走前,他把那份离婚协议又扔在了我面前。
“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别迟到。”
他走后,我立刻给晏临渊打了电话。
“他走了。”
“好。按计划行事。”晏临渊的声音冷静而有力,“记住,我们时间不多。”
挂了电话,我直奔谢亦诚的书房。
他的书房,一直是个禁地。
结婚五年来,他从不让我进去,总是说里面有重要的商业机密。
每次进去,都会把门反锁。
以前我信他,尊重他的个人空间。
现在想来,那里藏着的,哪里是商业机密,分明就是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晏临渊早就提醒过我。
他说,一个男人如果有一个绝对不让妻子碰的地方,那里面一定有鬼。
他还告诉我,一般人家里,都会有备用钥匙,通常放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按照晏临渊的提示,开始在家里翻找。
玄关的消防栓箱,客厅的装饰花瓶,阳台的盆栽底下……
终于,在主卧衣柜顶上,一个不起眼的旧鞋盒里,我找到了一串备用钥匙。
其中一把,就是书房的。
我的手有些抖。
我不知道,这扇门背后,等待我的是什么。
是更深的绝望,还是……反击的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书桌,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柜,还有一张单人沙发。
空气中,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古龙水味道。
还有……那股我无比熟悉的,甜腻的女士香水味。
我的目光,立刻被书桌上的一个相框吸引了。
那不是我们的结婚照。
相框里,是谢亦诚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
女孩一头栗色卷发,笑得灿烂又得意,亲密地挽着谢亦诚的手臂。
正是苏思落。
照片的背景,是巴黎的埃菲尔铁塔。
照片的右下角,有拍摄日期。
是去年,我们结婚纪念日的那天。
那天,他告诉我,他要去欧洲紧急出差,一个星期。
我像个傻瓜一样,在家等了他一个星期。
原来,他是去陪别的女人,过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在书桌上寻找。
晏临渊说,像谢亦诚这样谨慎的人,一定会有一部专门用来联系情人的手机,或者一个专门储存秘密的硬盘。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文具。
第二个抽屉,是一些文件。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我用尽力气,也拉不开。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书桌旁边的碎纸机上。
我走过去,从碎纸机的废料盒里,翻出了一把小小的,被砸变形的钥匙。
看来,他是想毁掉它,但没毁彻底。
我用那把变形的钥匙,试着去开那个抽屉。
试了好几次,终于,锁开了。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和谢亦诚平时用的那部,不是同一个型号。
我按下了开机键。
需要密码。
我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
我看着锁屏壁纸上,苏思落那张得意的脸。
我忽然福至心灵,输入了她的生日。
我曾经无意中在谢亦诚公司的人事资料上看到过。
屏幕,亮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罪人。
手机里,全是他和苏思落的聊天记录,亲密的照片,不堪入目的视频。
从酒店到办公室,从海边到雪山。
他们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
而这些时间,他都告诉我,他在工作,他在出差,他在为我们的未来奋斗。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手在抖,心在滴血。
我看到了他们如何嘲笑我,说我是个无趣的黄脸婆。
我看到了苏思落是如何撺掇谢亦诚,让他把我赶出家门。
【亦诚,你什么时候才跟那个女人离婚啊?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的了。】
【快了,宝贝。等我把公司这笔款项转移出去,就让她净身出户。】
【你可要快点哦,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她占着谢太太的位置了。】
转移款项?
我心里一惊,立刻点开了手机里的文件管理器。
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我找到了大量的转账记录,海外账户信息,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合同。
我看不懂,但晏临渊一定看得懂。
我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把所有这些证据,照片,视频,聊天记录,转账文件,全部都拍了下来。
然后,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打包,发给了晏临渊。
做完这一切,我把那部手机,那个相框,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我走出书房,轻轻地关上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下午两点的到来。
那将不是我的审判日。
而是他的。
06 调解现场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准时出现在了晏临渊的律师事务所。
不是民政局。
晏临渊早就以我的代理律师的名义,向谢亦诚发出了调解函。
地点,就在他的律所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谢亦诚和他的律师已经到了。
谢亦诚的脸色很难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不按他的剧本走。
“阮今安,你什么意思?”他一见到我,就压着火气质问。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晏临渊旁边的位置坐下。
“谢先生,请冷静一点。”晏临渊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既然双方对离婚协议有异议,那么进行庭前调解,是正常的法律程序。”
谢亦诚的律师,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晏律师,我们当事人的协议写得很清楚。阮女士作为过错方,净身出户,合情合理。我不认为还有什么调解的必要。”
“是不是过错方,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晏临渊不卑不亢地回答。
谢亦诚冷笑一声。
“证据?酒店大堂的监控,算不算证据?”
他说着,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
门开了。
苏思落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画着精致的淡妆,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走到谢亦诚身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和得意。
“谢总,我来了。”
“这位是?”晏临渊明知故问。
“我的助理,苏小姐。”谢亦诚说,“她也是那天事情的目击者。”
“苏小姐可以证明,我当时是为了谈公事,才出现在酒店。而我的太太,阮今安女士,却和别的男人举止亲密,意图不轨。”
苏思落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的,我……我都可以作证。那天,我看到谢太太和那个男人……他们……”
她说着,就“演”不下去了,捂着脸,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真是好一朵娇弱的白莲花。
谢亦诚立刻把她揽在怀里,柔声安慰。
“别怕,有我在。”
他们在我面前,上演着一出情深义重的恶心戏码。
谢亦诚的律师清了清嗓子,看向我。
“阮女士,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我劝你还是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尽快签了协议。闹上法庭,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你更加难堪。”
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是瓮中之鳖。
他们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
我笑了。
我转头,看向晏临渊。
晏临渊对我点了点头。
“王律师,你说的对,是不是过错方,要看证据。”晏临渊说着,打开了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了会议室的投影仪。
“在看你们的证据之前,不如,先看看我们的证据?”
谢亦诚皱起了眉,似乎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有什么证据?”
晏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按下了播放键。
会议室的白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画面。
是我们家的客厅。
画面里,是我和谢亦诚。
然后,谢亦诚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整个会议室。
【……我确实是想跟你离婚,也确实是想让你净身出户。但我没想到,你会蠢到自己送上门来。】
【那张房卡,是你故意留下的?】
【不然呢?不给你一点暗示,你怎么会想到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试探我?】
那是我用录音笔录下的,我们昨晚的对话。
晏临渊很聪明,他把音频配上了客厅的监控画面。
虽然监控没有声音,但画面和声音的结合,足以证明一切。
谢亦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思落也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亦诚,又看看我。
“谢先生,别激动。”晏临渊按下了暂停键,“这只是个开胃菜。”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投影画面一转。
变成了谢亦诚和苏思落的合影。
背景是埃菲尔铁塔。
一张,两张,三张……
接着,是他们在酒店,在海边,在办公室的各种亲密照片。
尺度一张比一张大。
苏思落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尖叫一声,想要去关掉投影仪。
晏临渊的助理拦住了她。
“别急啊,苏小姐。”晏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他说着,点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不堪入目的画面,伴随着同样不堪入目的声音,充满了整个会议室。
主角,正是谢亦诚和苏思落。
苏思落浑身发抖,瘫软在了地上。
谢亦诚的律师,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够了!”谢亦诚终于嘶吼出声,他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冲向晏临渊,想要砸掉他的电脑。
晏临渊的两个男助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
“谢亦诚,你也有今天?”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你……你算计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没错。”我笑了,“就像你算计我一样。只不过,我比你技高一筹。”
“现在,我们再来谈谈,谁才是过错方?”
07 不打扰了
谢亦诚彻底蔫了。
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被助理按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思落更是已经哭得瘫成了一滩烂泥。
会议室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王律师,”晏临渊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恢复了律师的专业和冷静,“我想,关于过错方是谁的问题,我们已经不需要再讨论了。”
“现在,我们来谈谈财产分割的问题。”
谢亦诚的律师,那个之前还一脸傲慢的中年男人,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擦了擦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晏律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件事,可能……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晏临渊冷笑一声,“那这些,是不是也是误会?”
他说着,又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投影幕上,出现了一份份文件。
全是谢亦诚涉嫌转移婚内共同财产的证据。
详细的转账记录,海外的匿名账户,还有他和别人签的阴阳合同。
“根据我国婚姻法规定,离婚时,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晏临渊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像一个宣判者。
“谢先生,你的这些行为,已经不仅仅是道德问题了。”
“这些证据,如果提交给法院,你不仅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甚至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另外,”晏临渊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苏思落,“这些证据,如果交给你公司的董事会和税务部门,你猜,会发生什么?”
谢亦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完了。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他不仅要失去所有的财产,还要失去他引以为傲的事业,甚至可能身陷囹圄。
他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要求饶。
“今安……我……”
我打断了他。
“别叫我的名字,我嫌脏。”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我爱到骨子里的男人,此刻在我眼里,只剩下可怜和可鄙。
“谢亦诚,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你还记得吗?”
“你说我是米虫,是寄生虫。”
“你说我跟社会脱节,一无是处。”
“你设计好了一切,就等着我像个傻子一样钻进去,然后把我一脚踢开,让我净身出户,身败名裂。”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现在,我告诉你。我阮今安,不是没有你就不行的米虫。”
“我放弃事业,是因为我爱你,我以为那是为家庭牺牲。现在我知道,那不是牺牲,那是愚蠢。”
“不过没关系,现在醒悟,还不算晚。”
我转头对晏临渊说:“临渊,我的要求很简单。”
“婚内共同财产,按照法律规定,他作为过错方,必须少分。房子、车子,还有他名下所有的存款和理财,我要百分之七十。”
“另外,他必须以个人名义,公开向我道歉。”
谢亦诚的律师立刻说:“阮女士,这个要求是不是太……”
“高吗?”晏临渊打断他,“王律师,你应该清楚,如果走诉讼程序,你的当事人可能连百分之三十都拿不到。我们现在愿意和解,已经是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给谢先生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了。”
“你们……”谢亦诚的律师哑口无言。
最终,在绝对的证据面前,谢亦诚别无选择。
他签了字。
在那份由晏临渊重新草拟的,几乎让他倾家荡产的离婚协议上,签下了他的名字。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
我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重生了。
“谢谢你,临渊。”我对身边的晏临渊说。
没有他,我不可能赢得这么漂亮。
晏临渊笑了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他顿了顿,又说:“今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重新开始。”我说,眼睛里闪着光。
“我要把我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捡回来。”
我的事业,我的梦想,我的人生。
就在这时,谢亦诚和苏思落也从律所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失魂落魄。
谢亦诚看到了我。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他曾经那么高高在上,此刻,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苏思落,更是低着头,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想起了在酒店大堂,他递给我房卡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嘴脸。
想起了他那句,轻飘飘却淬满剧毒的“不打扰你们了”。
现在,该轮到我了。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卡。
是谢亦诚分给我的,其中一张储蓄卡。
我走到他们面前。
谢亦诚和苏思落,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笑了。
我学着他当时的样子,把那张卡,轻轻递到失魂落魄的谢亦诚面前。
“这点钱,够你们租个小房子,找份糊口的工作了。”
“算是……我最后的仁慈。”
我看着他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和苏思落那副想死又不敢死的样子。
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彻彻底底地出来了。
我收回卡,放回包里,转身挽住了晏临渊的手臂。
我们从他们身边走过。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谢亦诚,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么,不打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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