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办公室对桌的会计大姐,四十七岁,每天雷打不动念《金刚经》。上周公司裁员名单下来,她部门裁了三个,她没动。中午吃饭我问她,念经真能保佑工作?她把筷子一放说:“这经我念了二十年,早不图保佑了。现在念是因为——裁人也得有个不动心的看账本不是?”
大姐这话听得我愣了愣,扒拉米饭的动作都慢了。她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会计,从出纳做到总账,手里捏着公司的收支明细,账本记得比教科书还工整,红笔蓝笔标得清清楚楚,连个小数点都不带错的。她念经也不是躲在办公室偷偷念,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泡上一杯淡菊花,把摊开的经本放在桌角,手指点着字,轻声念,声音不高,却稳,旁边同事来来往往打印、聊天,半点影响不到她,念完了合本,收进抽屉,才开始敲计算器做账,一整天都心平气和的。
二十年前她刚念这经时,可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她三十不到,孩子刚上幼儿园,老公做生意赔了钱,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公司那时候也在裁员,她一个新手会计,每天都怕自己被开,夜里睡不着,头发大把掉,后来听家里老人说念《金刚经》能静心,就试着念,一开始念得磕磕巴巴,心浮气躁,念着念着就走神,想着房贷想着欠款想着工作,慢慢的,念了一年多,倒真的沉下心了,债慢慢还了,工作也稳住了,这经就这么一天不落地念到现在。
公司这次裁员,财务部首当其冲,三个被裁的同事,一个是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姑娘,一个是干了八年的老出纳,还有一个是跟大姐同龄的总账,前几天办公室里愁云惨淡,小姑娘偷偷哭,老出纳唉声叹气,那个同龄的同事天天找领导求情,只有大姐,该做账做账,该对账对账,早上依旧念经,下午依旧核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裁人名单出来那天,部门里一片沉默,被裁的同事红着眼收拾东西,大姐该帮忙整理凭证还是帮忙,该交接工作还是交接,话不多,却句句实在,没有半分幸灾乐祸,也没有半分慌乱。
我后来才知道,这次裁员,领导最先考虑的就是大姐,不是因为她念经,是因为她手里的账最清,公司这几年的收支、往来、坏账,她门儿清,换个人接手,最少得半年才能捋顺,而她这十五年,从没出过一次账错,从没漏过一次报税,就算前几年公司资金链紧张,所有人都慌了神,她依旧沉得住气,一点点核账,一点点找问题,帮公司捋清了好几笔烂账,那时候她就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沉下心,就没有捋不清的账。
大姐说的“裁人也得有个不动心的看账本”,不是说她心硬,是说她知道,职场里的聚散离合,本就是常事,慌也没用,求也没用,不如沉下心做好自己的事。她念了二十年经,念的不是迷信,是一份平常心,念的是遇事不慌、遇变不乱的定力。这二十年,她见过公司的起起落落,见过同事的来来去去,见过生意上的尔虞我诈,也尝过生活里的酸甜苦辣,慢慢就明白,人这一辈子,能守住自己的本心,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新来的同事接手了被裁人员的工作,手忙脚乱,大姐偶尔会搭把手,教她怎么核账,怎么标凭证,依旧是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早上依旧是二十分钟的念经时间,淡菊花的茶香飘在桌角,经本上的字被她摸得有些发毛,她念得依旧稳,手指点着字,眼神平和。
有时候我看着她念经的样子,就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其实不光是看账本需要不动心,过日子、干工作,哪样不需要一份平常心?这世上的事,本就阴晴不定,起起落落,与其慌慌张张、患得患失,不如沉下心,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大姐的经,念在嘴里,安在心里,而她手里的账本,一笔一划,记的是数字,也是一个普通人在生活和职场里,守住本心、稳住脚步的底气。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经本上,字里行间,安安静静,像她这二十年的日子,平淡,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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