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果舞厅：五块钱两曲的拥抱里，藏着沈阳人的孤单与生计

沈阳北市场附近的小胡同里，要是你看见一个招牌褪色到快看不清字、卷闸门拉开时总带着“哗啦”一声怪响的门脸，那准是红果舞厅。

门口挂着盏红灯笼，风吹过来就晃悠，门楣上“文明跳舞，欢乐共享”八个字歪歪扭扭，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疙瘩，可就是这么个看着破破烂烂的地方，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着队往里挤。

我第一次进红果舞厅是去年冬天，跟着我那刚退休的老舅。

五块钱买张门票，揣在兜里跟揣了张宝贝似的，进门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淡淡茶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差点没把我呛着。

里面的灯不算亮，甚至有点昏暗，舞池旁边的桌椅都是老掉牙的款式，有的凳子腿晃悠着，底下垫了块砖头才勉强站稳，地上偶尔能看到散落的烟头，墙根儿还有几片没扫干净的瓜子皮。

老舅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嫌埋汰，沈阳的老舞厅都这样，越破越火，那些装修得跟星级酒店似的，反而没人去。”

这话我后来算是信了。红果舞厅里永远是热闹的，尤其是白天，茶座全坐满了，舞池里挤得满满当当。

来这儿的大多是退休老哥和外地打工汉，兜里没几个钱，来这儿也不是图别的，就想找人晃晃，买几分钟不孤单。老舅今年六十四，退休金三千四百多块，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南边上班，家里就他一个人，对着墙说话都没人应。

“在家闷得慌啊，”他往茶座上一坐，冲服务员喊了声“来杯热茶”，声音带着沈阳人特有的敞亮，“这儿多好，热闹，还能跟人唠两句，花点钱买个舒心，值！”

七点半光景，舞女们就陆续进场了。

有的穿碎花连衣裙，裙摆随着脚步晃悠，有的套着宽松的针织衫配牛仔裤，头发梳得溜光，脸上都抹了点淡妆，看着干净利索。

以前红果舞厅里的舞女，基本都是五十往上的大姨大妈，最年轻的也得四十出头，像李姐那样刚四十岁的，在里面都算“年轻人”。

李姐以前在服装厂上班，后来厂子黄了，没别的本事，就会跳两步，来这儿跳舞挣点孩子的补课费。

“孩子上初中，补课费贵得吓人，”她找了个空座位坐下，从包里掏出小镜子补了补口红，“不偷不抢，踏实。”

八点刚过，老迪斯科的音乐响了起来，“咚咚咚”的鼓点敲得人心里发颤，灯一暗，四十来岁的大姐们就自动站成了一排，脸上带着笑，眼神往男人们这边瞟，等着人挑。

红果舞厅的规矩明码标价，简单得很：五块钱两曲，一曲也就三四分钟，要是跳两小时，就给一百块；茶座三十块钱一小时，点杯五块钱的茶水能续杯，舞女陪着坐会儿，给十块二十块都行。

来这儿的男人，按收入能分成三个档次：退休金七千块以上的，算是这儿的“土豪”，花钱大手大脚，一次花个四百五百不心疼；

像老舅这样退休金四千块左右的，不算富裕但也不差钱，每天花个一百两百，跳跳舞、聊聊天；

还有些退休金两千块以下的工厂退休老工人，兜里紧巴巴的，跳个十块二十块的就舍不得再花了，有的更省，就买张五块钱的门票，在旁边站着看热闹，看别人跳舞、聊天，自己也跟着乐呵。

我见过最有意思的是张大爷，六十八了，退休前是机床厂的工人，每月退休金四千多。

他跟老舅一样，也是红果舞厅的常客，以前总找王大姨跳舞。王大姨今年五十八岁，在红果舞厅跳了八年舞，靠着这五块钱两曲的跳舞钱，给儿子攒了不少彩礼钱。

那时候舞厅里的氛围特别好，十块钱两曲，不搂不抱，规规矩矩；要是想坐茶座聊天，二十块钱能待一下午，大姨们还会主动给你续茶水。

张大爷说：“原先多好啊，舞池里都是熟面孔，跳完舞坐茶座上唠唠嗑，唠的不是孙子上学就是菜价涨跌，比在家闷着强多了。”

可这好日子，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变了。变化的源头，是一群年轻姑娘的闯入。

第一个来的是小敏，今年三十出头，原先在商场卖化妆品，后来商场客流量少了，提成拿不到，听说舞厅赚钱快，就琢磨着来试试。

小敏长得白净，穿得也时髦，紧身牛仔裤配短款羽绒服，一进红果舞厅，就跟舞厅里的中老年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大爷，跳支舞不？五块钱两曲，我比她们跳得好。”小敏拉住正要找王大姨跳舞的张大爷，声音甜滋滋的。

张大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小敏，这辈子在红果舞厅跳的都是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大姨，还从没跟这么年轻的姑娘跳过舞，一时竟有些拘谨。

旁边的王大姨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外面舞厅的年轻姑娘厉害，可没想到居然摸到红果舞厅来了。“小敏啊，咱红果舞厅都是老主顾，跳的就是个舒心，你这么年轻，咋来这儿了？”王大姨凑过去搭话，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小敏一边给张大爷递了瓶矿泉水，一边笑着说：“大姨，现在钱不好挣啊！别的舞厅竞争更激烈，二十块一曲，一天也跳不了几曲，还得跟好些姑娘抢客源。我听说红果舞厅价格便宜，人气旺，就来试试呗，挣点零花钱。”

小敏这话没说错，可在王大姨她们听来，就是明晃晃的“抢饭碗”。

自从小敏来了，陆续又有几个四十岁以下的年轻女人来应聘，她们有的是下岗女工，有的是做小生意赔了本，还有的是刚从外地来沈阳打工的，都是冲着“舞厅赚钱相对容易”来的。

这些年轻女人有个共同的特点：身段灵活，会跳时下流行的舞步，说话也更讨喜，不仅愿意跳五块钱两曲的舞，还主动提出可以陪大爷们坐茶座聊天，给十块钱就乐意奉陪。

这可把中老年舞女们急坏了。

李大妈今年六十二，腿脚不如年轻人利索，跳起舞来动作也有些僵硬。

以前她每天能跳个二三十曲，再加上陪人坐茶座，一天下来能赚个两百多块，够给老伴买药、给孙子买零食了。

可自从年轻女人来了，她的生意一落千丈。“那些大爷们，嘴上说着想聊天，其实还是爱看年轻的，”李大妈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声音有些低落，“有回一个老主顾，以前总找我跳舞，结果小敏一招呼，他立马就过去了，五块钱两曲，跳完还额外给了五块钱小费。我这儿呢，坐一下午，也就赚了三十块钱，还是几个老伙计可怜我，特意来坐茶座的。”

为了抢客源，中老年舞女们只能压低价格。

原本坐茶座二十块钱半小时，后来变成十五块半小时，再到后来，给十块钱也愿意陪你唠；原本五块钱两曲的舞，有时候大爷们讨价还价，十五块三曲也能跳。

即便这样，生意还是不如年轻女人好。“没办法啊，钱不好挣，能多赚一块是一块，”王大姨叹了口气，“我儿子还没结婚，等着钱买婚房呢，我不拼点咋整？那些年轻姑娘能熬夜，能陪笑，我们比不过，只能降价了。”

老舅看着这局面，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他有时候会特意找王大姨她们跳舞、坐茶座，想着能帮衬一把。

“王大姨，跳支舞呗。”老舅坐到王大姨对面。王大姨脸上露出笑容：“还是老杨头讲究，行，大姨陪你跳两曲，再给你续杯热茶。”

舞池里，小敏正跟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跳着舞，音乐欢快，小敏的舞步也很灵动，大爷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跟小敏说几句话。

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女人也在跟大爷们跳舞，有的甚至会跟大爷们开玩笑，气氛确实比以前热闹了不少。

“其实也不能怪那些年轻姑娘，”老舅跳完舞坐下来，喝了口热茶说，“现在啥行业都不好做，她们来舞厅抢饭碗，也是为了生活。赚钱多的都是辛苦钱，人家凭劳动所得，也没啥毛病。”

话虽这么说，可中老年舞女们的日子确实越来越难。

有几个大姨因为赚不到钱，干脆离开了红果舞厅，有的去菜市场摆摊，有的去小区当保洁，还有的在家帮儿女带孩子。

留下的几个，也只能靠着老主顾的照顾，勉强维持着。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红果舞厅因为价格低、人流量大，还催生出了一种特殊的“试处”模式。

这事是从老张头开始的。

老张头今年七十二，退休前是中学老师，退休金不少，就是孤身一人，儿女都在国外，想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可又怕遇到骗子。

有一回，他在红果舞厅认识了四十多岁的小玲，小玲是从外地来沈阳的，之前在饭店打工，后来饭店倒闭了，就来红果舞厅跳舞。

小玲人很实在，跳舞的时候不敷衍，坐茶座聊天也不藏着掖着，跟老张头聊得很投缘。

老张头觉得小玲不错，就跟她商量：“我每月给你两千块钱，你不用再跟别人跳舞了，每天来舞厅陪我聊聊天、跳跳舞，咱们处一段时间，要是感觉对路，就去民政局领证；要是不对付，你就走，我再给你一千块路费，谁也不欠谁。”小玲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事儿挺划算。

她在舞厅一天也就赚一百多块，两千块钱足够她生活了，还不用跟那么多大爷周旋。更重要的是，老张头看着是个老实人，要是能成，后半辈子也有个依靠。于是就答应了老张头的提议。

两人就这么在红果舞厅“试婚”起来。每天老张头来舞厅，小玲就陪着他跳舞、坐茶座聊天，有时候还会一起去舞厅附近的小饭馆吃顿饭。

这种“试处”模式后来慢慢传开了，有几个孤身一人的大爷也学着老张头的样子，跟相熟的舞女达成了类似的协议，费用大概在一千到三千块钱一个月不等，全看双方的意愿，没人强制。

老舅说：“这也是各取所需吧，大爷们图个陪伴，舞女们图个稳定收入，挺好的。”

红果舞厅里的舞女，大概有两百多号，男人能有四五百，天天爆满。

不管是刚来的新手，还是跳了好几年的老手，只要肯吃苦、会来事，基本都能挣到钱。舞女们也有自己的门道，比如穿蓝上衣的王姐，每天给老头们递烟倒水，陪着唠家常，记住每个老头的喜好，比如张大爷爱听评书，老赵爱喝浓茶，老陈喜欢聊历史，所以她生意最好，一天能挣七百多，比别人多不少。

“王姐是真厉害，”李姐一边给老舅续茶水，一边说，“她记性好，哪个老头有高血压，哪个老头不能吃辣，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说话也敞亮，老头们都愿意找她。”

王姐听见了，笑着回过头：“咱就是凭良心做事，老头们来这儿是图开心，咱伺候好了，他们舒心，咱也能多挣点，双赢！”

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是舞厅的高峰时段。茶座全坐满了，男人们抢着买座，有的甚至为了个靠窗的位置争两句，但也不会真生气。

舞池里更是挤得满满当当，老迪斯科的音乐一直响着，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有的男人跟舞女跳得兴起，还会哼起歌来，虽然跑调，但没人笑话，反而有人跟着一起哼。

吸烟室里烟雾腾腾，几个老头叼着烟，聊着舞女们的八卦。“昨天王姐挣了七百，比上周多一百，”老王吸了口烟，吐着烟圈说，“我看她今天穿了件新裙子，肯定是生意好，换了身行头。”

旁边的老赵接话：“那可不，她服务周到，说话又中听，老头们都愿意给她花钱。不像有的舞女，冷冰冰的，跳两曲就想走，谁愿意找她啊？”这些闲人每天待在吸烟室，舞女的年龄、挣钱多少、服务好坏，门儿清得很，就像说自家亲戚似的。

有人骂红果舞厅低俗，说这儿乌烟瘴气，不是正经地方。但来这儿的人都不这么觉得。“低俗啥啊？”老舅不乐意了，“咱花自己的钱，跳自己的舞，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比那些躲在键盘后面骂人的键盘侠高尚多了！”

李姐也点头：“靠跳舞换口饭吃，没啥丢人的，我凭自己的劳动挣钱，给孩子交补课费，心里踏实。”

我后来又去过红果舞厅好几次，每次去都能看到不同的故事。

有七十岁左右的大爷，不服老，搂着舞女的腰，步子虽然慢了点，但精气神儿十足；

有八十岁的老王头，拄着棍儿来的，身体还算硬朗，舞女小张特意过来扶着他，慢慢晃悠；

还有些有老伴的老头，偷偷摸摸来，每次只跳一个小时，花五十块钱，然后赶紧回家，怕被老伴发现。

红果舞厅就像一个小江湖，这里有明码标价的陪伴，有赤裸裸的生存竞争，有老年人的孤单，也有年轻人的挣扎。

它破破烂烂，环境算不上好，可就是这么个地方，接纳了一群需要热闹、需要生计的人。

有人说这儿像旧上海，我看更像深夜食堂，只不过人家端上来的是饭，这儿端上来的是拥抱和眼神，都是解闷的玩意儿。

前几天我去的时候，发现门口的招牌稍微翻新了一下，虽然还是不怎么起眼，但“红果舞厅”四个大字总算能看清了。舞池里，王大姨正陪着一个老主顾跳舞，小敏在旁边跟几个年轻姑娘聊着天，茶座上坐满了人，烟雾缭绕，音乐震天。

老舅跟我说，现在红果舞厅的价格没变，还是五块钱门票，五块钱两曲舞，茶水依旧能免费续杯。

“不管怎么变，这儿的规矩没变，大家图的就是个实在，”老舅说，“钱难挣，日子难过，能有这么个地方让大家喘口气，挺好。”

走出红果舞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的红灯笼还在晃悠，里面的音乐和笑声隔着门传出来，热闹得很。

我突然想起有人说的一句话：生活不易，大家都在努力争取生存空间。

红果舞厅里的每个人，不管是跳舞的还是看舞的，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都在为了一口饭、一份陪伴、一点热闹而努力着。

他们不装，不端着，用最真实的方式活着，这大概就是红果舞厅最动人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