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语文和数学中的基本概念写童话

儿童文学作家龙向梅近年井喷式地出版了一批童话和儿童诗，获得了“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深圳读书月十大童书”等一系列大奖。其童话创作，从处女作《寻找蓝色风》到近年推出的《从前有一个故事：龙向梅童话集》再到《X先生奇遇记》《语文家族环游记》《数学家族大冒险》等，不难看出，作者深谙童话在叙事上的独到之处，童话的诗性、幻想性、哲理性以及题材的包容性特征在她这里得到自如的融合与呈现。

近作《语文家族环游记》（3册）和《数学家族大冒险》（3册）是龙向梅专为孩子们而写的故事。如果仅将这两套书视之为知识童话，那就大大低估了这些童话的价值。龙向梅能将一切事物包括抽象的概念变成童话故事，这种才情与她的“祖师爷”安徒生如出一辙。这一次，她为语文和数学中的基本概念写童话。笔画、字、词、句、标点、拼音、语法、修辞、作文，以及数字、加减、乘除、等于、长度、重量、货币、时间、方位，以及点、线、面、角和圆等概念，原本是描述这个世界的最基础的概念，龙向梅以一个出色的童话家的才情还原并深化了这些概念原初的哲学意涵。她赋予抽象概念以性情、兴趣，使之变成一个个具体可感、亲切而又神奇的童话人物，由此孩子们便在龙向梅轻松愉悦的讲述中得以迈进知识与哲学的殿堂，并触摸、领略形而上的趣味。这正是孩子们期待已久的故事。龙向梅从概念自身的特点及一个孩子的经验出发讲述笔画、字词、标点、语法、加减乘除、时间方位等。她讲得如此生动，只要你愿意抽空读一读这些故事，无论孩子还是成人，很难有不折服的。这种“深入浅出”的能力对于孩童而言，代表的正是“智慧之光”。龙向梅是这样写“文字”的：“每一个文字都像一匹马，日夜不停地奔跑在人世间。当人们召唤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倏地到了这里，又倏地到了那里”，“每一个文字都记得自己诞生时的样子。那时他们还很小很小，是万物的‘象形’或者‘指事’，但不论怎样，那是他们的童年，就像我们每个人的童年一样，单纯而快乐。他们简单地模仿太阳的样子、月亮的样子、山的样子、水的样子，还模仿人们狩猎和祈祷的样子。他们为人们求雨、占卜、祭祀。他们清楚地记得那时的大地、河流、房舍、金黄的麦田和野马奔跑时扬起的尘埃，也记得每一次战争、灾难、人们的爱恨……事实上，他们自己就是一部历史。”（语出《每个文字都是一匹马》）又比如，作家通过写“唉哟先生”的出走来讲述叹词在词语家族中并不是可有可无的：没有了叹词先生，人们想说“喂”“哦”“啊”“咦”“哈”“唉”的时候，那将是怎样的情形呢……——孩子们读了，会心一笑——词语家族谁也少不了啊，世间万物莫不如是！

再比如写“拼音家族”：“拼音家族刚来到汉字王国的时候，就立下雄心壮志，要统一天下汉语的拼音……”“文字家族见了，在一旁窃窃私语：‘这些形状怪异的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正宗的汉语人家嘛’”——此等处，有形象，有性格，“拼音家族平时都栖息在人们的发音器官上：有的在舌尖上，有的在舌根上，有的藏在齿缝里，有的躲在喉咙里，还有的待在鼻腔里……通常，他们会成群结队地出行，不过他们彼此之间的连接并不牢固，今天和这个在一起，明天和那个在一起，通过不断地分分合合，组成不同的发音。”童话家分享的是孩子都了解的知识，但孩子们爱听，因为这样的描述实在使他们觉得新鲜，并加深了对各种原初知识的理解。接下来，龙向梅的文字就变成了哲学：“拼音家族声称，天下的声音他们都可以拼读和模仿。直到有一天他们听到了鸟鸣和流水，那些天籁之音深深打动了他们。他们模仿麻雀的叫声、夜莺的叫声、鹦鹉和画眉的叫声，但他们无论如何用心，也无法准确地拼读出来。至于流水声、海浪声，他们模仿时更是一筹莫展；还有雨滴落下的声音，他们以为‘滴答滴答’模仿得很像了，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是啊，宇宙万物如此丰富，人类的语言表达终究是有限的。

由概念而故事，由故事而哲理，所有概念化为生动、立体、有个性、有故事的童话形象，既熟悉又陌生，既形象又幽默，既传达知识，更蕴涵哲思。比如，“句号先生很喜欢自己的模样——那样精致的圆，像世界本来的样子”，“句号先生最引以为傲的，是他曾在第4321届世界演讲大赛中，制止过一场灾难性的演讲。那次演讲大赛，逗号小姐独自出席，结果她讲了三天三夜……”，“句号先生火速赶到现场，‘咔嚓’一声，制止了一场无止无休的演讲，人们对句号先生感激不尽。”作者还写道：“句号先生”经常在掌声、鲜花与喝彩声中，为活动画上圆满的句号，他也为一段友谊画上句号，为一段爱情画上句号，有一次，他为一个人的生命画上了句号，那个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当然他也为某场战争、瘟疫、疾病、灾难画上句号。他有时感到悲伤，有时感到欣慰。”—句号先生的形象多么饱满！它的语意功能和象征功能得到了多么贴切的描述！作家还写道：“有一天，一个小男孩找到句号先生，对他说：“您可不可以不要为我的童年画上句号？因为我不想长大。”——龙向梅并未单纯沉浸在她那充满故事性和哲理性的叙述中，她对她的儿童读者充满亲切、温柔的爱意，于是，句号先生和小男孩展开了对话：“让童年结束的并不是句号先生，而是时间先生”，“成长其实是一件快乐的事。童年有童年的快乐，长大有长大的快乐，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一个阶段的快乐和美好。”

龙向梅总能找到直通儿童心灵的路径，总能把抽象的事物说得具体而有趣，总能于微观中见宇宙，总能将童话故事变成人生故事，总能在给予孩子欢乐的同时也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想一想”——用故事讲述的，总是比直接的道理宣讲更深入人心。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理事，南丹麦大学安徒生中心访问学者。文中图片均由出版方提供）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