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三月,北京东郊的清晨薄雾未散,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传来尖利点名声。编号一三七四的中年犯人起身应答——正是三十七岁的爱新觉罗·溥杰。自从被押解回国,他把日历一页页划去,只等远在东京的家书飘至铁窗。
对他来说,最难消磨的不是高墙,而是与妻女相隔万里的煎熬。大女儿慧生1938年在长春出生,1943年被日军送回日本,从此杳无音讯。七年,对于一个父亲意味着什么?每日的号角与灯铃声中,他默念着女儿乳名,仿佛那样就能驱散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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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1955年初夏。那天,所里突然传话:“中央有人给你寄了东西。”溥杰打开信封,先看到四个娟秀汉字——“父亲大人启”。原来,慧生越过重重关卡,直接给周恩来写信,请他转交。稚字浓情,跃然纸上:“爸爸,我在东京很好,就是想您。”溥杰抚信失声,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囚衣上。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改造得分毫不差,盼早日重获自由。
正当未来似在招手,悲剧却潜藏暗处。1957年秋,东京的来信突然中断。几个月后,杂志的一篇豆腐块报道被狱友偷偷递到他手里:东京多摩川河畔发现一对年轻男女遗体,警方判定为持枪殉情。女方姓名:爱新覚罗慧生,年仅十九岁。夜已深,溥杰抱膝坐在铺上,低声自语:“不可能……她还在等我。”
与他一样悲痛的,还有远在东京的妻子嵯峨浩。这位出身日本皇族、曾在长春皇宫里被迫“联姻”的女子,决定亲自查个水落石出。她回忆起案发前的蛛丝马迹:女儿日历上写满考试与旅行计划,抽屉里有给好友的贺年卡,衣柜里新做的呢大衣尚未剪裁。她疑惑地对家人说:“一个准备买新衣、写新年祝福的孩子,会立刻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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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不安的是,大久保武道的行径。嵯峨浩在《流転の王妃》里写道,女儿曾因与同学交往被大久保醋意大发,对方甚至半开玩笑地威胁:“再离我远点,我先杀你再杀我。”慧生最终提出分手,而大久保竟剃发出家,日日在宿舍门口徘徊。嵯峨浩推测,案发当日,大久保诱约慧生到河畔,情感失控后先开枪杀人,再自尽。日本社会的花边周刊后来披露过现场照片:女孩独坐树下,并未如警方所称依偎在男方怀中,这也让官方“殉情”定论更加扑朔迷离。
可另一条叙事线来自溥杰。1979年,他在《我的前半生》里写到,当年慧生给他的最后一封信,满纸叹息:“母亲不让我和武道交往,可我是真心喜欢他。”溥杰自觉囚徒身份难当父责,回信仅劝她“听母亲的话”。他坚信,正是这句话断了女儿的念想,才逼得她走向绝路。他说自己“愧悔无地”,这份自责伴随终生。对溥杰而言,慧生的爱情是真挚的,“殉情”因此顺理成章。
两种截然相反的版本,到底哪个更接近事实?先看物证:警方报告认定两人共用一把手枪,指纹重叠,弹道吻合;然而枪支来源成谜,未见深入追查。再看人证:嵯峨浩的家人、同学多次对媒体透露,大久保性格极端、曾有暴力倾向。可真心相爱的书信却摆在父亲手中,无法视而不见。两相比较,只能说各执半策:母亲洞察女儿情绪的细微变化,父亲掌握第一手私人通信,二者都具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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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1950年代的日本社会正处变动:战败后的失落、经济复苏的焦虑、青年对旧有家庭束缚的反叛……这一切让校园恋情颇易激化。警方倾向把命案定性为自杀,既省去追责,也可避免家族与舆论纠纷。若是他杀,牵涉枪支来源及涉事家庭体面,无疑更为棘手。
相比之下,嵯峨浩坚持的“谋杀后自尽”推断虽缺硬证,却不是空穴来风。大久保违逆家庭的激烈反应、剃发出家的戏剧化行为,放在任何社会文化里都可视作危险信号。若当年有更全面的心理辅导,悲剧或许能绕道而行。遗憾的是,历史容不得假设。
1960年5月,溥杰获特赦离开功德林。登上驶往东京的客轮前,他从行囊里摸出那封发黄的信,细看“亲爱的爸爸”五个字,终究没抑住泪水。同年六月,溥杰与家人阔别重逢,客厅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帧少女微笑的遗像。那张照片里,慧生着和服,眼神清澈,仿佛还在学堂门口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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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至今仍在搜集资料。东京警视厅档案迟迟未解密,日本媒体当年的报道多以传闻为主,中国学界能参照的原始文献更少。真假之间,只剩亲人各执一词。有人相信父亲的自责,有人倾向母亲的坚信,也有人指出,或许两种叙事本可并存:青年男女的情感走到尽头,一方想抽身,一方要同归于尽,于是“自杀”与“他杀”在最后一刻交叠成为无法剥离的悲剧。
慧生的墓碑如今静立在东京染井霊園,碑前常年摆放着一束白百合。风吹草动时,仿佛仍能听见少女的轻声日语。那段扑朔迷离的往事,在岁月中凝成一道难以抚平的伤痕,也让世人再三警醒:家国兴衰的阴影之下,个人命运的波澜莫测,往往最为哀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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