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药爆发，延长价值链才能走更远

孙寅吴伟

过去一年，中国创新药产业在爆发性增长与深刻转型中实现历史性突破：全年批准上市创新药76个（其中国产创新药占比达86.8%）、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达1356.55亿美元、交易数量超150笔，多项数据均创历史新高。摩根士丹利《2025全球生物医药趋势报告》将中美创新药研发差距，从十年前的“代际鸿沟”缩短至3.7年。可以说，这一爆发是政策、资本、技术突破与国际化四方联动的合力成果。

但在一片欣欣向荣之外，必须意识到的是，中国创新药仍多处于全球价值链的初级环节。唯有突破“重授权、轻掌控”的模式，让中国创新药向价值链上游延伸，才能实现可持续的领先。

产业爆发的首要引擎，是监管与支付体系的系统性改革。当前我国创新药审批周期已压缩至8.8个月，与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7.9个月比肩。这一进展使中国患者能更早获得全球创新成果，也让中国成为全球生物医药创新的重要力量。而“医保+商保”的双重支撑体系，则为创新药的市场准入铺平道路。2025年国家医保目录新增一类新药50种，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纳入了19款创新药。在此基础上，研发模式正经历从“快速跟随”到“源头创新”的关键转型。2025年我国获批的47个化学创新药中，国产占38个；23个生物制品中国产占21个。在ADC（抗体偶联药物）、细胞治疗等前沿领域，国产创新药更是一举贡献了全球范围的“首创新药”，为提升价值链地位奠定了技术基础。

尽管对外授权交易活跃，但多数交易仍属于典型的“License-out”（授权引出）模式。这种模式意味着，中国药企承担了早期的高风险研发，却往往只能分得全球价值链的5%至8%，跨国药企支付的首付款甚至仅占潜在价值的3%至5%，将产品海外商业化的最大价值和主导权让渡给跨国药企。这虽然能为企业带来宝贵的短期现金流，但多少带有些许辛酸与无奈。例如2023年某中国生物科技公司的双特异性抗体候选药物仅获得2500万美元首付款以及部分里程碑付款，等到2025年6月被外国药企转卖时，仅预付款便高达15亿美元，是当初交易价格的60倍。类似案例凸显了“卖青苗”式合作的利润流失与话语权缺失。这不仅是商业利润的分配问题，更是全球产业核心话语权的竞争。

中国创新药企业的价值链攀升之路，主要受制于两大关键短板。一是金融支持的结构性错配。数据显示，2025年1至11月全球医疗健康领域一级市场融资合计约586亿美元，同期国内市场融资仅有约82亿美元，融资实力与创新实力形成了强烈反差。二是转化环节的产学研协同不足问题依然明显。尽管全国已建立42个“医院—高校—企业”创新联合体，但高校科研成果转化成功率仍处于较低水平，未能充分转化为产业实力和商业价值。这两大短板共同制约了中国药企将创新转化为全球市场主导权的能力。

“十五五”已经来临，未来应通过制度创新，系统性地赋能产业向价值链上游延伸。海南自贸港的封关运作提供了一个战略支点。其“境内关外”的特性，允许在数据跨境流动、国际临床互认等领域进行超前探索。这不仅能吸引国际资源汇聚，更能帮助中国药企在本土开展全球同步研发与注册，从而构建自主的国际临床开发与商业化能力。这意味着从“授权方”转向“主导方”，从输出专利转向输出产品与标准。

展望未来，产业的持续增长已形成共识。瑞银预测，未来5年国产创新药年化增速将达20%，2030年创新药在药品市场占比将升至59%，ADC等尖端制药领域将进入临床价值兑现期。对此，一方面要做好风险应对，强化对源头创新的法律保障，并以政策完善金融支持；另一方面也可尝试加强国际合作，从单向专利授权转向双向联合研发，发挥出各自研发、制造、市场互补优势。

‍如今，中国创新药正站在从“数量爆发”到“质量引领”的转折点上。我们期待中国创新药未来能在研发、临床、注册与商业化的全球价值链中持续向上攀登。唯有坚持自主创新与开放合作并重，系统性地延长并掌控价值链，中国才能从创新药的“生产大国”“专利大国”迈向“价值强国”，在全球健康领域掌握定义未来的话语权。（作者均是浙江大学金华研究院研究员）